第386章 黑塔


    王台空中。


    几朵幽蓝色的发光水母灯凭空悬浮着，发出美丽柔和的光芒。它们细长柔软的触须从天花板上垂落，像是在海洋中一样浮动着。


    这光芒照亮了银发虫母的侧脸，显得素净而温柔。


    “永恒齿轮帝国……”


    他轻声自语，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些金属疙瘩们来凑什么热闹？”


    一根透蓝色的细长尾巴绕上了他的手腕，缠了几圈。


    将蓝色小龙抱到了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塔尔希的鳞片，雪诺回想着自己方才所看见的这一份私密资料。


    情报上详细记录了永恒齿轮帝国近期的异常举动。


    在开启了那场震惊整个宇宙的血腥屠杀后，这些机械造物们却并未停手。


    而是不惜代价地派遣出更多的机械卫兵，展开了更大规模的彻底屠杀。


    机械大军的实力是在太强大。


    像是黄金裔和兽联等这种大文明尚且无法应对，那些众多尚未到达宇宙级的小文明面对浩浩荡荡的机械大军自然更是毫无反抗的余地。


    所有文明向着它发出的尝试沟通的讯号都被屏蔽。


    似乎一夜之间，整个永恒齿轮帝国就彻底变成了一群无法交流的战争机器。


    机械教皇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雪诺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原本在他看来，对方是个严格遵守那套《永恒法典》的理性存在，虽然对虫族抱有过分的戒心，但至少遵循着某种可预测的逻辑。


    而现在却性格大变，成为了一个疯子。


    雪诺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菌毯上，缓步走向王台边缘。在生物膜壁上面有着实时的投影。


    通过这个，他能看见母巢外部广袤的星空。


    漆黑的星空中仍然星辰点点，美丽的星云翻卷着，寂静无声。


    但是他能看见背景上隐隐划过的点点火星，就算是翁斯洛斯已经停靠在星际如此偏远的地方，却仍然避不开战争的火焰。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雪诺没有回头。


    高大的身影在他的身前停下，身躯恭敬地伏低，在他月白色的尾尖上面虔诚地落下一吻。


    “王。”


    唐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们目前有十四支小队在外出执行觅食任务时遭遇了机械军队的伏击，已经有部分伤亡产生。”


    “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正常的狩猎和吞噬进程。”


    他仰首，注视着眼前母亲的背影。


    “——我们是否应当发动大规模反击？”


    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危机感，塔尔希不安地在母亲的怀里蜷了一下身子，将头扬了起来。


    “暂时不必。”


    雪诺揉了揉怀里小龙的头，说道。


    “收缩我们的兵力，不要和他们正面对抗。静观其变，等待一下其他两大文明的反应。”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如今兽联和黄金裔都已经和永恒齿轮帝国正式宣战……


    像是他们虫族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自然是不用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事做。


    而且他总觉得机械帝国这次突然毫无征兆地开战，有些奇怪。


    不管怎么说，战争的本质是为了利益。


    但是永恒齿轮帝国这次的战争却似乎并不是如此。


    实际上，机械大军灭杀的很多小文明根本就没有占有足够肥沃的或者是有开采价值的星球……


    似乎是纯粹为了灭绝而灭绝，为了杀戮而杀戮。


    这是雪诺最想不通的地方。


    “喔，对了。”


    雪诺捏了捏怀中小龙的翅膀。


    “派出侦查虫族和清理部队，跟在他们的大部队后面。”


    嗯，如果有一些没有打扫干净的星球，他们虫族也不介意帮忙进行一些小小的“清理”。


    他们那些硬邦邦的铁疙瘩又吃不了这样的肉食，放着坏掉也是浪费……


    反正菌毯可都是不挑食的好宝宝。


    ……


    ……


    四个月后……


    这是一处黄金裔和兽联的界墙附近的星际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烧灼、金属熔化与鲜血和硝烟的气息。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弹划过空中传出的刺耳尖啸。


    在凶猛的战火之中，听不见任何呼叫，也听不见对神灵的祈祷。


    此时，战斗正接近尾声——


    一小队兽族战士被数量远超他们十倍的机械士兵逼到了这颗荒芜人烟的小星球上。


    为首的兽族将领正是曾经和雪诺有着些许交际的炎日狮子族，雷欧。


    只是此时他看起来相当狼狈。


    那身向来被他无比珍视、象征荣耀的鬃毛被能量束烧焦了大片，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臂缓缓滴落。


    他手中的那把战斧已经崩裂了数个锯齿，却还是死死抓在手上不肯放开。


    眼看眼前又涌上一群全身披着厚重战甲的机械士兵。


    “退！”


    雷欧怒喝出声。


    他仅存的右臂肌肉贲张，紧握的巨斧划出一道血腥弧光，带起刺耳的破风声。


    咔嚓！咔嚓！咔嚓！


    三颗闪烁着冰冷红光的机械头颅应声滚落，断颈处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电火花。


    “可是……我们无路可走了，将军。”


    在他身后的士兵声音微微发着抖。


    “什……”


    雷欧猛地抹去糊住视线的血污，粗重地喘息着，扭头望去。


    他们身后，一道深不见底的火山裂谷横亘大地，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硫磺的恶臭翻涌而上，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


    飞行器和飞船早就在之前的战争中坠毁，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已经被逼上了死路。


    在他们侧翼，是同样陷入绝境的一小队黄金裔士兵。


    他们那些原本华丽的金色铠甲早已布满划痕和凹坑，身上的能量护盾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随时可能熄灭。


    雷欧甚至认识为首那个黄金裔将领的脸。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在为了这块星域的最终归属权而纷争不断，彼此的战术、甚至某些习惯都已然铭记于心。


    而当潮水般的机械大军以绝对的毁灭姿态碾压而来，他们的仇恨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上面几乎同时发来了消息，让他们立刻撤离。


    但是却没想到，他们走得却还是晚了一些，最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械大军围堵在了此地。


    “小心背后！”


    一道仓促释放的寒冰箭擦着雷欧鬃毛竖立的耳廓疾射而过，精准地命中了他身后一个高举旋转链锯、即将劈下的机械士兵。


    极寒瞬间蔓延，将那仿生人连同它狰狞的武器冻结成一尊冒着寒气的冰雕。


    雷欧只愣了短短半秒，便果断回身一斧子将那士兵的头颅开瓢。


    “谢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对面的黄金裔没有回应他。


    在对面的机械狂潮之下，这两支小队的距离被迫汇聚地越来越近，终于并拢在了一起。


    谁能想到曾经昔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此时却竟然在并肩作战呢？


    然而，数量和质量上的绝对差距是无法用临时的配合弥补的。


    更何况他们是有机体，但凡是有机体就会感到疲累。


    在他们眼前的那些机械士兵却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们手中的能量武器、旋转的链锯和沉重的金属肢体不断压缩着包围圈。


    渐渐地，兽族士兵的怒吼带上了力竭的沙哑，黄金裔的魔法光芒也越发黯淡……


    随着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头。


    结束了……


    雷欧吐出了一口血，眼前一片漆黑，倦意让他几乎已经无力支撑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眼前的天空亮了起来。


    这次却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纯粹、神圣、磅礴如太阳风暴般的金色洪流……


    数以百计、千计的金色魔法阵瞬间在战场上空展开。


    无穷无尽的金色光矛、灼热的圣炎、爆裂的能量冲击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覆盖了整个机械军团的阵列！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刺眼的金光一起亮起。


    刚才还如不可阻挡的机械士兵，在这股纯粹而狂暴的魔法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厚重的装甲被轻易洞穿和撕裂、融化，沉重的金属肢体被炸飞、扭曲、化为焦黑的废铁。


    仅仅一次覆盖打击，刚才还密密麻麻、气势汹汹的机械军团，就被硬生生抹去了超过三分之二！


    幸存下来的兽族和黄金裔战士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仰着头，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的震撼。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洒落在他们身上。


    一艘庞大纤长、流线型、通体闪耀着神圣而华丽金光的飞船，如同神话中的方舟，缓缓穿透云层，悬停在战场上空。


    飞船底部的舱门无声滑开，一道光柱投射而下。


    一个身影沿着光柱，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非常年轻，有着一头如同黄金般耀眼的短发，在飞船洒落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那张面容俊美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身着一身简洁却不失威严的金色轻甲，肩披着象征王权的、绣着黄金裔帝国皇室纹章的白色披风。


    瓦洛里安踏足在布满残骸和血迹的焦土上，从容闲适，仿佛行走在宫殿的红毯之上。


    这位年轻的黄金之王用金灿灿的眸子扫过战场，扫过那些相互搀扶着、浑身浴血、眼中充满震惊与希冀的战士们。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受伤的黄金裔战士，那名战士挣扎着想行礼，却被瓦洛里安抬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勇士。”


    他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们坚守到了最后，无愧于战士的荣耀。辛苦了。”


    他又转向旁边伤痕累累、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困惑的雷欧，同样微微颔首。


    “兽族的勇士，你的勇气同样令人敬佩。”


    一架浮梯从他的身后缓缓落下，一位位抬着担架的医务人员正在从上面不断登陆。


    不仅是黄金裔的士兵，甚至就是兽族的士兵也得到了他们的救助。


    “你……”


    雷欧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一幕。


    ……wc什么鬼？


    黄金裔的那位王竟然在对自己和颜悦色地微笑吗？


    这不是他临死之前的幻觉吧？


    嗯，不得不说，对方的头发颜色和装饰倒是还蛮符合自己的审美的。


    “不必感到惊讶。”


    瓦洛里安微微一笑，随意地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身着白袍的医务人员来到了雷欧的身边，开始为他注射治疗药剂。


    “将军，在十三个小时之前，兽联与黄金裔正式签署了停战协定。”


    他上前半步，拍了拍雷欧那血迹斑斑、肌肉虬结的肩膀，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伤口。可就算如此，鲜血依旧浸透了瓦洛里安手上那纤尘不染的白色手套。


    他浑不在意地一笑。


    “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兽联与黄金裔结盟的消息如星火燎原，迅速传遍了这片宇宙的各个角落。


    与其说这是一次主动的合作，不如说是在永恒齿轮帝国重兵压境之下的无奈妥协。


    然而，无论原因为何，对于早已厌倦战火的两族人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消息。


    停战协议正式签署的那一日，无数星球上响起了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哭泣。


    在黄金裔的辉煌圣殿外，平民们自发地聚集，跪伏在地，喜极而泣。


    在兽联的蛮荒星上，一名兽族反战人士身披旗帜，从高楼之巅纵身跃下——


    在众人的尖叫惊呼声中，他的后背展开一道有力的双翼，带着他凌空飞起，身后的和平旗帜如流云般在空中舒卷飘扬，轻盈地划过天际。


    然而这短暂的欢庆，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相反，能让兽联和黄金裔走到停战这一步，本身就足以说明眼下的形势已经严峻到刻不容缓的程度。


    永恒齿轮帝国的钢铁大军，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屠杀了上万个文明。


    而更让两族高层感到不安的是。


    更多的机械士兵们仍然无休无止地从以塞之墙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好像无穷无尽……


    与需要诞生、养育、成长的有机生命相比，机械生物的诞生实在太过轻易。


    孵化一只雏鸟需要合适的温度、充足的食物、漫长的呵护，才能让它展开稚嫩的翅膀。


    但制作一个机械士兵，只需要一座工厂，充足的燃料，以及一条冰冷的生产线。


    随后，成千上万的杀戮单位就会从那些金属子宫中诞生，带着预设的毁灭程序，踏入战场开始战斗。


    这样的效率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更何况如今的永恒齿轮帝国已经彻底疯狂——


    不惜代价，甚至抹除了部分子民的人格与情绪模块，赤裸裸地将它们全部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


    在这些金属洪流还在不断征服更多文明的时候。


    逐渐有人注意到，在永恒齿轮帝国的领地之中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里，出现了一座塔。


    它并非建立在某颗行星之上，而是直接锚定在虚空之中。


    这座塔实在是太高，太大。


    这样的规模，让人即使在数万光年之外的遥远星区，也能凭借肉眼或简单的观测仪器清晰地捕捉到它的轮廓……


    于是，几乎整个宇宙都看见了那座黑色的高塔。


    它漆黑规整，看起来简单到简陋的程度，仿佛只是个小孩子随手用尺子画出来的简笔画。


    但是巨大的体型却又让人生出畏惧和不安。


    这座黑塔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疆域之中。


    如同一座沉默而巨大的墓碑，又像一只凝视着整个宇宙的、冰冷的眼睛。


    ——它所投落下的那漆黑的阴影，正在逐渐覆盖整个宇宙。


    第387章 病毒


    情势已经变得越来越糟，不能这样继续听任下去了！


    雪诺收起了手中最新的讯息，垂眸沉思片刻。


    这些机械士兵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如今，这些肆虐的金属造物严重影响了虫族的觅食和扩张进程，甚至威胁到了母巢本身的安全……


    他不清楚这片宇宙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明白那些机械怪物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但好在，有人应该清楚。


    雪诺低头，修长雪白的指尖把玩着一块透明的水晶。


    这是之前莱茵灭杀鹰身女妖族时带回来的战利品。他已经使用过一块，这是剩下的一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水晶化作无数晶莹的碎末，旋即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流光，如同归巢的萤火，瞬间没入他体内。


    与此同时，雪诺的眼前一黑。


    当视线再次清晰，那扇铭刻着古老巨大基因树图腾的巍峨宫殿大门，已然矗立眼前。


    熟悉而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通往王冢的大门。


    熟悉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一盏幽蓝的小灯笼自他肩头浮起，为他照亮了些许光路。


    时间有限。


    在简单地问候了母亲后，雪诺这次目标明确地向着墓穴深处走去。


    越向着里面走，黑暗便越是浓重，沉睡在这里的王年代也越久远。


    终于，他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老师，又来打扰了。”


    黑色人影从墓碑中浮现。


    “说吧。”


    对方显然看出了这次雪诺的凝重，知道这次的事情不小，于是干净利落地开口询问。


    “外界怎么了？”


    雪诺将近期发生的一切，关于永恒齿轮帝国的疯狂扩张、机械大军的无差别屠杀、还有最后出现的那座诡异的黑塔……


    全都简洁而清晰地向着他叙述了一遍。


    “老师，您知道那座黑塔是什么吗？”


    最后他问道。


    “——这些机械族为什么要不断地屠杀这片宇宙之中的文明？”


    如果是黄金裔或者是兽族的境内出现这样的事情，或者这片宇宙之中的任何一个文明……


    雪诺都不会像是这样一无所知。


    凭借着如今已经升级后的噬脑蛞蝓，他完全可以窃听到很多消息。


    但是机械齿轮帝国却不是这样。


    ——虫族的寄生毕竟还是需要血肉。


    嗯，奈何这些机械人根本就没有正常的大脑。总不能让噬脑蛞蝓去钻电路板吧？这也太为难虫了！


    因此，雪诺对永恒齿轮帝国的渗透是最低的。偏偏正是这个文明之中发生了剧变……


    黑色人影思索片刻。


    “【肃正塔】。”


    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座塔的名字应该是肃正塔。”


    “肃正塔？”


    雪诺皱眉。


    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简单来说，如果将这个宇宙看做一台电脑的话，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杀毒系统】。”


    “一个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宇宙的杀毒系统。”


    黑色人影向着他解释。


    “这样的事情我在其他的宇宙之中也见到过，这些机械战士们自诩为这片宇宙的拯救者。”


    雪诺微微一愣，觉察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好笑。


    也就是说，难道这些机械士兵们不断屠杀这片宇宙之中的文明，说起来竟然也是为了这片宇宙好？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清除这片宇宙中的所有【病毒】”


    “——也就是所有文明？”


    “正是如此。”


    黑色人影颔首。


    “它们之中应当有着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


    在它们看来，有机文明的繁衍、扩张、战争……都是宇宙的熵增，是变得越来越混乱的过程。


    而等这种熵增超出某个数值，变得【过分混乱】。


    就会激发出这种机械的军队的清理系统，开始对这片宇宙发动大清洗。


    ——彻底【格式化】这片宇宙！


    而在之前，黄金裔和兽联的战争、以及虫族与那些高危宇宙物种们的出现，让这片宇宙的混乱值超出了某个界线。


    在这些机械疙瘩们的判定之中，这片宇宙已经到了一个即将毁灭的节点。


    于是，负责格式化掉这片宇宙的【肃正塔】出现了……


    “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你们是否无法与原本的那个真正的机械帝国沟通了？”


    “的确如此。”


    “——那便是了。”


    老师很快便下了定义。


    “此时的他们已经全然变成了被操纵的傀儡，不惜代价，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雪诺深吸一口气，也觉得事情麻烦起来。


    “那么，我现在应当如何应对？”


    他直截了当地问。


    “老师，您有没有什么建议。”


    黑色人影注视着他，挑了挑眉。


    “很简单，你成年就可以了。”


    “成年？”


    雪诺却没有想到他的建议竟然是这个。


    “是的。”


    “你现在距离真正的成年应该还差一次结茧吧？”


    雪诺点点头。


    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察到困意越来越重，想要蜷缩起来找个地方长长地睡上一觉，但却都忍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结茧的时间绝不会短。


    ——至少要耗费十数年光阴。


    而眼下的局势瞬息万变，实在没有给他这样好好休息的机会。


    老师慢慢地哼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


    “还是个小崽崽呢。”


    他身后黑色的虫尾在雪诺的额头上扫过。


    雪诺眨了眨眼，难得的觉到了一股来自长辈的温情。


    “当你彻底成年后。”


    但是老师很快却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样子。


    “首先，你会觉醒属于自己的天赋能力，并且能够变成自己的本体，变得远比现在强大。”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你将拥有划开空间的能力。”


    “不是简单的空间跳跃。”


    黑色人影强调。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界】。”


    这是每个虫母成年后都将拥有的特殊能力。


    这和莱茵的那种空间穿梭是不同的，因为这种穿梭，本质上其实是划开宇宙和宇宙之间的缝隙。


    ——带着自己和自己的虫群去往另一片宇宙。


    正是依靠着这种穿梭能力，虫族才能在众多的宇宙之间不断穿梭，吞噬更多的生物血肉，获得发展。


    “原来如此。”


    雪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的确就像是老师所说的，这是一条更好的路。


    和这些机械士兵们死战，对虫族来说又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血肉和基因，完全就是亏本买卖。


    相反，离开这片即将被【格式化】的宇宙。


    去另外的物资和生命更为充沛的宇宙，重新开始虫族的征程。


    ——明显是更好、也更明智的选择。


    黑色人影向前踏出一步。


    雪诺如今的身形已算得上挺拔修长，可对方仍比他高出整整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老师……”


    雪诺刚仰起头来，头顶便传来了一阵冰凉但是却温柔的触感，像是被人在银发上呼噜了一把。


    “记住，一时的意气之争并没有意义，逃避也不是什么可耻的选择。”


    老师摸了摸他的头。


    “只有胜者才配去谈道德。”


    “只要能让我们的族群在宇宙之中存活下去，我们可以不惜代价。”


    雪诺缓缓垂下眼睫，片刻后再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


    “我记住了，老师。”


    “好了，时间不多了。”


    老师收回手，脸色再次波澜不惊起来。他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温情时刻，还是打打杀杀比较爽。


    “你这次拿到了什么技能，我们开始上课吧。”


    课程结束，雪诺回到了王台之中。


    他斜倚在王座上，雪白的尾巴垂落而下，几乎无意识地拍打着地上的菌毯。


    成年，成年……


    老师给他提出了一个很可行、并且十分有吸引力的选择。


    但是说实话，他却没办法放下此时宇宙之中的一切还是自己的虫群不管不顾，直接进入虫茧之中开始长眠……


    谁知道那些机械军团们又能搞出来什么样的花活？


    也许，他可以暂时带着自己的虫群去往深渊界？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深红母巢。


    在那里进行沉睡似乎会更安全一些。


    只要彻底封锁掉通往外界的空间隧道，说不定在自己醒来之前，外面的机械文明还找不到进来的正确方法……


    ——但是却似乎还是不够保险。


    倘若空间被打破，或者是干脆整个小世界都被摧毁怎么办？


    ……而自己那时正在沉睡，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唰啦！”


    晃动的尾尖突然被两排小牙轻轻叼住。


    雪诺下意识抬尾，像是钓鱼一样把挂在尾梢的纯黑拎到眼前。


    小黑团子立刻顺着手臂滚进他怀里，黏黏糊糊地蹭他下颌。


    “妈咪！妈咪！”


    纯黑软乎乎地开口。


    “你怎么好像有些不开心？”


    他刚刚不知道是偷吃了什么，身上带着一点甜丝丝的水果香气。


    雪诺捏了捏幼崽鼓囊囊的腮帮，用指尖帮他把唇边的汁水擦干净。


    “又凭借自己个头小，溜进仓库里了？”


    “嘿嘿，给妈咪留了最甜的！”


    纯黑眨了眨眼，从怀里的兜兜里掏出一颗鲜红漂亮像是宝石一样的果实，献宝般举到他唇边。


    雪诺笑了一下，借着他的指尖咬下，甜腻的汁水充溢了口腔。


    ……好吃。


    甜的东西果然会让心情更好一些。


    雪诺揉了揉小家伙的耳朵。


    纯黑眨巴了一下黑亮的眸子，他曾经半瞎的眼睛几乎快要完全好了。


    浸泡在爱意的孩子会被慢慢治愈。


    而母亲给他的则是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的，无限盛大的爱意。


    “嗯，纯黑给妈咪讲个笑话好不好！”


    小黑团子坐在母亲的膝盖上，软乎乎的一团。


    “昨天阿尔法哥哥悄悄和我说，有个工虫把菌毯‘不小心’种到格里芬哥哥的靴子里了，格里芬哥哥走路的时候，靴子突然长出好几朵大蘑菇……”


    他咯咯咯笑了起来，又悄悄和妈咪咬耳朵。


    “嘻嘻，其实我知道，那个工虫就是阿尔法哥哥自己——”


    “因为他悄悄动手脚的时候被我看见啦！”


    雪诺认真地听着小虫说着，很给面子地扬了扬唇。


    “我们家纯黑这么聪明呀。”


    他更用力地抱紧了纯黑软软热热的小身子，在小崽崽的额头和脸颊上分别吻了吻，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要是能一直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只要让他们的脸上永远都留存着这样纯真的笑意，只要能继续将他们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


    【伊格，有没有让我尽快成年的方法。】


    在陪纯黑玩了一会，将小崽子哄睡着之后，雪诺垂下眼，银白色的眼睫之下流溢出一线海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原本成年的所需要的时间太长、太长了。


    按照自然节律，雪诺这一次的沉睡至少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但是他显然不打算等这么久……


    而现在的虫群面临着眼前近乎无限的机械军队，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挥霍了。


    他的敌人们等不起。


    他的虫群等不起。


    他的孩子们也等不起。


    【有，但是……】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里隐隐流露出了不赞同的意味。


    快速成年，必然以损耗虫母的生命本源为代价。


    那相当于用他自身的生命力进行一场强行揠苗助长，势必影响未来的成长上限、身体潜能……


    甚至，最终的寿命。


    【求你不要这样做好吗，母亲。】


    他的声音里也带了一点恳求。


    【您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便将虫群从那颗破败的边缘星球上带离，带着我们打破了枷锁，踏入宇宙……】


    【又一路飞跃，成长为如今的超星系级文明。】


    您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请您不要再——


    【告诉我吧，伊格。】


    雪诺沉默片刻，声音却轻柔而坚定。


    他知道，只要自己用这样的语气，伊格纳休斯就永远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每一次，都是如此。


    【阿雪。】


    伊格纳休斯长长地叹息。


    幽蓝色的人影在雪诺身边缓缓浮现，银白的长发无风轻扬。在将资料传输过去的瞬间，他伸出手，轻轻拥抱住了雪诺。


    【对不起。】


    当年那个蜷在他怀里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他变成了一位很好很好的王，一位尽职尽责的虫母，甚至比自己想象出来的最优秀的样子还要好得多。


    他是如此的有责任心，如此地有大局观，如此地爱护着自己的孩子们。


    然而，然而。


    伊格纳休斯虚虚环抱着眼前的银发虫母，一滴泪水无声地垂落，浸入虚无。


    阿雪，他的阿雪……


    你什么时候，能更自私一些呢？


    ……


    ……


    一周后……


    自由港，熔炉区，东街。


    战争的气息早已蔓延至此，但这里的佣兵与星盗们早已习惯了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因此对于眼前的情形倒是还适应良好，甚至有些人还有种有种荒诞的兴奋——


    什么，太好辣！


    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喽！


    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绞杀行动正式开始之后，有着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们涌入了自由港，反而为其补充了一大波的新鲜血液。


    外面再乱，和自由港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一直都是如此的混乱，和外面打不打起来关系不大……


    一个戴着兜帽的瘦削身影在街角的饮品店旁停下，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混战。


    几缕灿金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格外醒目。


    此刻，这条不足五十米的街道上竟然同时上演着三场斗殴。交手的家伙们显然都不是善茬，动作狠辣精准，打斗场面充满了原始而暴力的美感，引来一圈圈的围观者。


    从散发出来的能量上来看，参战者至少有着C级。


    C级强者，在外界的星球上已经完全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但是在自由港这种一板砖都能砸到几个大佬的地方，却还只是小卡拉米。


    “您好，要点杯什么？”


    饮品店的店员是个一个长着四只手臂、显然见惯了大场面的老自由港人。


    此时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其中两只手正麻利地摇晃着金属调制壶，另外两只则在操作着榨汁机。


    “嗯，我看看。”


    金色的眸子扫过油腻菜单上花里胡哨的名字。


    瓦洛里安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


    “要一杯脆苹果啵啵饮，额外多加一份糖，谢谢~”


    “好嘞。”


    店员应了一声，四只手舞动得更快了。


    “喂，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瓦洛里安侧头，询问身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同伴。


    直到这时，旁人才会惊觉他身边竟还有一个人！


    那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蔽场，或是使用了某种强力的禁忌物，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感知会瞬间变得模糊。


    明明刚刚见过，但是却转眼便忘记了具体模样。


    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双臂环抱在宽阔的胸前，姿态里充满了不屑一顾。


    “玩闹适可而止。别忘了我们这次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即使刻意压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官腔。


    瓦洛里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正好店员递出了他那杯粉绿相间、点缀着晶莹啵啵球的饮料。


    他接过，用吸管戳破后用力吸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


    金黄色的眸子眯起，发出满足的轻叹。


    “嗯，味道真不错。”


    也就在这时。


    前方的斗殴似乎分出了暂时的胜负，原本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露出一条通道，他们终于得以顺畅地通过。


    瓦洛里安捧着饮料，像是来逛街的游客一样，闲庭信步般向前走去。


    和他相比，他身边那位身材过分高大的同伴则左顾右盼，时时刻刻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和面孔，似乎想在人群中找出窥视他的间谍。


    但是间谍没找到，一路倒是抓住了两个想偷他钱包的倒霉蛋小偷。


    大约二十分钟后。


    瓦洛里安看似随意地拐进一条略微有些狭窄的普通小巷。


    小巷之中堆砌着一些废弃机械零件，看起来毫不起眼。


    而在巷子尽头，一扇毫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嵌在墙壁之中。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


    门上绘制着一簇正在盛开着的黑色蔷薇花。


    瓦洛里安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拨开了锈迹斑斑的门板，露出了下方那同样锈蚀的金属板。


    然后，他那金属板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了一串长短不一的节奏。


    “咔哒。”


    一声轻响，金属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阶梯。


    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金属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


    “请进吧，狼先生。”


    他优雅地对着自己身后的兽联主席做了一个邀请进入的手势。


    “——我们到了。”


    第388章 求和


    生锈的门在身后被关上，隔绝了地面上的喧嚣。


    门后的景象与自由港熔炉区那混乱肮脏的街道截然不同，这条向下的阶梯被打扫得异常干净。


    阶梯不长，大约三十级后便抵达底部。


    眼前豁然开朗，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数十座熔炉在两侧墙壁旁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群身形异常高大、肌肉虬结的锻造工匠赤裸着上身，汗水如溪流般淌下。


    他们正挥舞着沉重的巨锤，在烧得通红的金属胚上反复锻打，火星四溅。


    这些锻造者似乎都属于同一种兽族，身后拖着粗壮有力的宛如蜥蜴一般的长尾。


    在墙壁上，用粗犷的石材和金属板隔出了一个个简陋的铺位，陈列着各式各样寒光闪闪的武器和坚固雪亮的铠甲——


    从巨大的战斧、刀剑到布满尖刺的肩甲，无不透着一股血煞之气。


    “黑蔷薇锻造铺。”


    瓦洛里安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自由港最好的非法武器定制工坊之一。”


    他向着自己身后人介绍。


    “如果不是因为那群矮人对于外族锻造工艺的打压和排外，他们的名声原本应该更响亮些。”


    一个同样有着蜥蜴尾巴、但穿着相对整洁的皮围裙、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疤痕的男子迎了上来。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瓦洛里安和他身后那人，嗓音低沉沙哑。


    “生面孔？买货还是卖料？”


    “先看看货。”


    瓦洛里安揭开了自己的兜帽。


    当那头耀眼的金发露出来的瞬间，便瞬间引来了不少视线和打量。


    但是他却宛如无察，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疤脸管事将他们引到一个稍显安静的角落，向着他们展示了几件武器和防具。


    “这些都是现货。”


    他指了指陈列架。


    只是粗粗一眼看去，上面陈列的起码有着一半都是各种违禁品。


    “能量武器、冷兵器、护甲、特种弹药……应有尽有。价格公道，支持以物易物，也接受情报交换。”


    疤脸管事拍了拍眼前的塔盾，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是好东西，够硬，够狠。”


    “嗯，这把刀的身上额外增加了破甲和流血的附魔。对付那些金属疙瘩也许不管用，但是对付兽族绝对没问题。”


    听见他这句话。


    瓦洛里安身后的那高大身影冷冷地扫了一眼，没有出声。


    瓦洛里安随手拿起他刚刚介绍的那把刀，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这些东西是不错，但……不是我想要的。”


    管事眼睛微微眯起。


    “客人想要什么？不妨说的再清楚些。”


    “你这里还有其他的‘好东西’卖吗？”


    瓦洛里安的笑容加深了，金色的眸子在周围锻造火焰的映射下微微闪烁着。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周围的敲打声减弱了几分，几道隐晦的目光投来。


    疤脸男子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您怕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只做正经生意。”


    索赫·林终于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他心说，你们这里卖的东西倘若在兽联都是足以判十次死刑的重罪，到底是哪门子的正经生意？


    瓦洛里安也不着急，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钱币。


    那钱币通体金黄，正面雕刻着复杂的太阳纹章，背面则是一只扬天咆哮的黄金巨龙。


    看见这枚金币，疤脸执事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异之色。


    他接过金币，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绝非一枚普通的钱币。


    相反，它是宇宙中声名显赫的著名古董。


    因其价格高昂，也被称之为黄金币。


    这枚钱币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黄金裔文明最辉煌的鼎盛时期，由当时的皇家造币厂采用特殊工艺铸造而成。


    如今，这种钱币在公开市场上的流通数量屈指可数，每一枚的出现都会在顶级收藏圈引发轰动。


    上一次在跨星系拍卖会上，一枚品相完好的黄金币最终成交价高达四十七万星币，而且有价无市。目前，已知的存量绝大多数都珍藏在黄金裔皇室的金库或直系血脉成员手中，极少外流。


    再结合眼前这位访客那标志性的、如黄金般灿烂的金发，对方的身份便已昭然若揭。


    “稍等。”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转身离开了一会，似乎是去询问了什么人的意见，很快便又回来了。


    “……请和我来吧。”


    他想要将手中的金币重新归还给瓦洛里安。


    “留着它吧。”


    金发青年微微一笑。


    “这是我送给他一点小礼物，希望不要觉得太过于单薄。”


    见此，疤脸执事便也没有拒绝。


    他默默带着两人穿过热火朝天的锻造区，来到洞穴深处一扇更为厚重的金属门前。


    这扇金属门上也刻着一簇盛开的黑色蔷薇。


    疤脸管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门后是一个相对安静、布置简洁的石室。


    这里的温度要比外面的更低一些。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尊用某种白色晶石雕刻而成的月神神像。


    神像面容模糊不清，被笼罩在白光之中。


    他的姿态优雅，一手托着一轮弯月，一手向下垂落，仿佛在播撒恩赐和清辉。


    整座神像都散发着淡淡的、宁静的乳白色月华光芒。


    他退出房间，门再次无声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直跟在瓦洛里安身后的兽联主席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真的觉得他会来吗？”


    瓦洛里安走到月神雕像前，欣赏地看着那具月神的雕塑。


    “……我觉得会。”


    在这些年里面，随着战火的不断蔓延，拜月教跟随着那些长途跋涉的商队和佣兵们快速地扩展到了整个宇宙，并且势力越发庞大。


    那些穷苦的人们、手工业者们、小商贩们、艺术家们都十分崇拜月神……


    月神并不像那些大宗教一样，需要昂贵且珍惜的贡品才能给予一点极为吝啬的恩泽。


    只要你信仰月神，那种可以治愈伤口的神迹便会在你的身上出现。


    在缺少药物的星际飞船上，这完全是能够保命的东西。


    因此就算是那些口头上说着信奉其他神的信徒们，却也忍不住悄悄接受了月神的洗礼……


    而艺术家们崇拜月神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认为月神的雕塑很美，是他们完美的缪斯和灵感的来源。


    瓦洛里安模仿那些祭司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在胸口画了一个月牙的形状。


    “月神啊，请让我想见的那人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吧。”


    随着他的这句话，房间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波动。


    一点雪亮的银发从空中出现，随后慢慢拉长，无数的光点汇聚成为一具完美优雅的人体。


    最终，这具虚无的投影出现在月神雕像旁。


    银发虫母仍然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足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晕。


    他身上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仍然让人几乎挪不开眼。


    这道投影并不完全凝实，边缘处微微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是这却更为他的身上增添了几分水晶般剔透的破碎感。


    银白色长睫微微眨动，海蓝色的眸子温柔地向着他们投来，像是含着无限深情。


    正是那深蓝之中蕴含着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情愫，最是让人心动。


    就算他的脸色仍然是如此的冷淡苍白，如此的不食人间烟火，如此淡漠无波。


    却还是不由得希望他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停留片刻。


    也许，也许……


    就算是已经在心中为自己做足了预警，但是看见对方真身的那一刻，兽联主席却不由得还是被那种惊人的美貌再次震慑了一下。


    “啧。”


    瞬间的失神后便是悔恨。


    于是他很重地不屑地哼了一声，装作毫不在乎地移开了视线。


    而和他相比，瓦洛里安便显得自来熟的多。


    “Sun，好久不见。”


    金发青年笑眯眯地弯了眼睛。


    “抱歉，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毕竟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叫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请便就好。”


    雪诺也对着他微微一笑。


    两人的表面功夫都做得极好。


    如果只看这段对话，恐怕谁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挚友。却断然不会想到，在多年前，他们曾经将枪剑捅入对方的胸口，恨不得欲杀之而后快。


    “让我们有话直说吧，两位。”


    雪诺直接点破了他们两人的身份。


    “黄金裔的王，兽联的主席，两位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通过黑蔷薇这样隐秘的渠道来找我……”


    “——究竟有何贵干？”


    在瓦洛里安身后，原本那面目不清的黑影也终于散开，露出两只狰狞庞大的狼首。


    索赫·林此时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甚至头顶的毛都有点掉秃了，这让他原本威严的狼首看起来有些可笑。


    明显当前兽族的局势并不乐观，他身上的压力也很大。


    他看向雪诺的方向，右边性格更好一些的头颅先温声开口。


    “虫母，我们请求与你合作。”


    雪诺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星联即将召开下一次正式议会。”


    兽联主席继续说。


    “面对机械军团的威胁，我们需要团结所有力量。”


    “因此，我们希望你代表虫群、以及冥河之底之中被释放出来的那些囚犯们，能够出席这次的星联议会！”


    “喔，我可不敢。”


    雪诺摇头笑了笑。


    “万一你们又想绑我第二次怎么办？”


    足尖轻点，那道宛如蝴蝶般的美丽投影轻轻飘落到地面，虚幻的脸颊与那座月神的雕像在片刻间重合在一起。


    “我记得不久之前，你们还在星联议会上提议，要将虫族列为宇宙公敌，号召所有文明联合起来剿灭我们。”


    “——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兽联主席的脸色微微一变，明显是要有些压不住的怒火，但最后还是耐下了性子。


    “呵呵。”


    他甚至扯起嘴角假笑了两声，只是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我们都应该有一些大局观，不是吗？”


    “也许在过去的我们之间有着一点误会！但是，如今的局势已然不同了。”


    “哦？”


    雪诺的唇角微微上扬。


    “我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见他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那个更加暴躁、眼睛赤红的狼首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整个宇宙都面临灭绝的危机，你还在计较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计较？”


    雪诺反问，语气依然平静。


    “你们过去对我喊打喊杀，现在形势一转，就跑来求和……扪心自问，像是你们这样的盟友，值得信赖吗？”


    第389章 时间


    兽联主席的脸色青白交错，两个狼首同时显露出难堪与愤怒。


    右边那个较为温和的头颅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过去的一切……是我等的过错。我代表兽联，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紧接着，他左右两个巨大的狼首同时低下，暴露出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在兽族文化中，主动暴露弱点，这是一个代表悔过的姿态。


    在索赫·林看来。


    自己能够屈尊亲身来到此处，并且诚心诚信地邀请眼前的这怪物合作，就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要对方稍微有一点大局观，就应该知道……


    在如今的宇宙之中，面对那些恐怖的机械部队，只有所有的有机体全都团结起来，才能和永恒齿轮帝国相对抗。


    可就算这样，雪诺明显也没有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相比之下，瓦洛里安就显得要坦诚许多。


    他那双蜜糖一样的金色眸子注视着雪诺悬浮在空中的影子，甜丝丝地说道。


    “Sun，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次的星联议会将在本周末举行，会议是在第二宇宙中以线上形式召开，很方便的。”


    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是很急了。


    如此仓促地在线上召开会议，在以往重视仪式感的星联是不可能的事，太有损声望！


    这些事情现在也全都不在乎了。


    瓦洛里安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不管你是否前来，我们都会为你留一个位置的。”


    “星联议会？”


    雪诺轻轻摇头。


    “在现在举行这样的议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他看来，他们的想法明显有些太天真了。又或者，是已经没有别的招可想。


    “瓦洛里安陛下。”


    “您难道认为，在此时此刻，召集一群各怀心思、甚至不久前还在互相征伐的文明代表，就能真正团结起来对抗那些肃正者吗？”


    雪诺雪白的指尖微微抬起。


    一张幽蓝色的全面宇宙星图在他面前出现。


    此时，这张星图上面标注出了此时在这片宇宙之中，永恒齿轮帝国所占领的疆域。


    至少有半数的疆域都已经变成了醒目的鲜红。


    ——触目惊心！


    而这些星球在落入永恒齿轮帝国手中之后，很快在上面便会修建出现大量的工厂，并且随后生产出更多的机械士兵……


    对这些无机体来说。


    这些星球上面的矿产、煤炭、石油等资源，都是可以被转化利用的能源。


    不知从何时起，永恒齿轮帝国的策略已经完全改变了。


    在之前，他们还在担忧那些噩梦之眼的扩散，而如今却已经彻底的听之任之……


    因为，他们的扩张速度比噩梦之眼更快！


    “又或者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它们为何能如此高效、如此悍不畏死、如此完美地协同作战？”


    雪诺的指尖轻轻在星图上滑动，最后落在永恒齿轮帝国境内那一座巨大的漆黑高塔之上。


    “因为它们共享一个意志，一个冰冷的、绝对理性的核心意识。”


    如果在之前，在肃正塔还尚未被唤醒的时候，那些仿生人们尚且可以有着自己的意识。


    但是如今……


    “它们被彻底删去了个体私欲。”


    “没有恐惧，更加没有背叛的可能。它们如今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上的无数零件。”


    雪诺温声一笑。


    “而你们呢？”


    “黄金裔、兽联、星联的各个成员……”


    “甚至你们内部的不同派系、不同种族之间，哪一个不是由无数个拥有独立思想、独立欲望的个体组成。”


    “这样的一盘散沙，又如何能与对面对抗？”


    他就这样冷淡、平静地下了定义。


    “这次的合作完全是白费工夫——我不会加入。”


    “荒谬！这是彻头彻尾的悖论！”


    雪诺的这番话彻底激怒了索赫·林。


    他左边的狼首忍不住咆哮出声，赤红的眼睛闪烁着怒火。


    巨狼用力挥舞了一下自己厚重巨大的爪子，可惜这里没有什么桌子让他去拍，于是只能徒然地划过空气。


    “你这是对整个智慧生命意志的侮辱！”


    “——为了生存，我们当然可以放下成见！”


    “哦？”


    雪诺的视线转向双头狼，带着一丝怜悯。


    “那么，主席阁下，当您决定放下成见时，您麾下的每一个兽族战士、每一个部落首领，是否都能立刻毫无保留地信任那些之前还刀戈相向的黄金裔盟友？”


    “而当需要牺牲某个兽族部落去拖延军队，为整体争取时间时。”


    “您能保证那个部落会心甘情愿地赴死，而不会为了自保临阵脱逃甚至倒戈？”


    他只是简单几个问题，就让对方沉默住了。


    雪诺自然知道。


    很简单，因为他上辈子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是这些万千的小角色之中的一员。


    而在成为虫母之后，在有了一群如此信任他的孩子们之后。


    他才明白。


    一支强大的、彻头彻尾的万众一心、悍不畏死的军队的战斗力，和那些只是各自为战，本质上都打着各自小算盘的军队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因此他不看好眼前的这只联盟军。


    就算是在永恒机械齿轮帝国的压迫之下，他们能够将整个宇宙的有机体都融合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呢？


    比得上对面上万兆的、有着一个共同意识的机械大军吗？！


    像是这样的联军，雪诺是绝不会加入的。


    虫族原本的声望就不好，他才不会相信在联盟中不会有人偷偷给自己搞黑幕。


    让自己的孩子们去给他们挡枪，当他们的垫脚石。


    ——要是虫群能够和机械帝国同归于尽就好了。


    肯定有不少人是这样想的。


    而且倘若他们真的赢了这场战争。


    那么恐怕马上刀口就会倒转，直接对准他们虫群！


    因为在这些秩序生命们看来，自己同样也是“天灾”，是破坏掉这片宇宙的罪魁祸首。


    闭着眼睛，雪诺就能把下面的剧本写好了。


    他可没有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最后被人背刺一刀的爱好。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们等死吗！”


    兽联主席看不下去他这宛若事不关己的样子，狼首猛地喷出炽热鼻息。


    “呵呵，别忘了，你们现在也还被困在这片宇宙之中啊。”


    他舔了舔自己的獠牙。


    “到时候，你……”


    “还有你的那群孩子，也一个也跑不掉！全都要和我们一起陪葬！”


    闻言，雪诺轻飘飘地挑了挑眉。


    “谁说我们被困住了。”


    他素白的指尖在星图上一点。


    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宇宙之中，一道漆黑的宛如眼睛般的缝隙悄然张开，对着他们魅惑地眨了眨。


    “这片宇宙待不下去，那换片宇宙不就行了？”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很随意。


    但是听到他话的另外两人却无不身子猛然一颤。


    索赫·林的四只眼睛骤然瞪大，毛发耸立。


    瓦洛里安原本一直随意的态度也消失了，转而有些凝重地看着雪诺。


    “所以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他略有些谨慎地询问。


    “虫族真的有着破开这片宇宙间隙，去往另外一片宇宙的方法？”


    雪诺颔首，银睫下海蓝眸光流转。


    “是。”


    两双猩红的兽眸和璀璨的金色眸子对视了一眼。


    瓦洛里安和索赫·林同时沉默了片刻，都在迅速的消化着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如此一来……


    他们原本的计划便可以彻底改变了。


    和那些机械军团对抗明显谁都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相比之下，去往另一片宇宙虽然有着些许风险，却明显更能保存实力！


    然而，雪诺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人。


    “兽联，曾将我列为宇宙公敌，号召全宇宙剿灭我和我的族群。”


    他的目光转向瓦洛里安。


    “黄金裔，在万年前的那一场战争中曾是围剿虫族的主力之一。正是你们杀死了我的母亲。”


    “就在不久前，你们还联手在星联议会上试图将我彻底抹杀。”


    他微微歪头，璀璨的银发如同月华般流淌。


    “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要耗费我的力量，去拯救一群曾经欲置我于死地的敌人？”


    “只是因为……你们此刻的幡然醒悟？”


    索赫·林头顶的毛发抖了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自己作为兽联至高无上的主席，能够亲自屈尊降贵，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地来与这个曾经的敌人谈判，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和恩赐了！


    对方竟然还敢如此咄咄逼人地索要理由？


    简直是……不识抬举！


    他强忍着暴怒，右边的狼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屈辱感的语气说道。


    “虫母阁下！”


    “过去是我们判断有误，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愿意放下仇恨！作为补偿，作为换取你一张【船票】的代价……”


    他咬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兽联主席索赫·林，在此承诺！”


    “我愿意奉上兽族三分之二子民的血肉基因，作为您虫群的食物与养分！”


    瓦洛里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狠心。


    就算是兽族在最近的战争之中损失颇多，但是身为这片宇宙之中数量最多的族群，三分之二也绝对是大手笔。


    但是对方的这种态度，却让雪诺不由得心中不喜。


    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在演讲台上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但是一到了这种时候。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却能毫不犹豫地献上族人的生命吗？


    雪诺也是虫族之王。


    扪心自问，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的，也许在必要的时候，他会选择牺牲一部分自己的孩子。


    但是这绝对是为了整个族群的生存，也必然极为痛苦，绝对不会像是对方说的这样轻松。


    而眼前的这位兽联主席，简直就是将自己子民的生命当做了可以交易、换取活命机会的筹码。


    这时，瓦洛里安上前一步。


    金色的眸子紧紧地锁定着雪诺的投影。


    “你需要什么？”


    毕竟也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他自认对其的性格还算是比较了解。


    “如果破开宇宙壁垒真的像你说得那么轻松，你根本不会在这里和我们多说一句话。”


    瓦洛里安缓缓道。


    “这其中一定有代价，或者……条件。直接说吧，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雪诺的投影微微闪烁。


    片刻后，他开口。


    “我需要时间。”


    “破开宇宙壁垒的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但是就目前永恒齿轮帝国的扩张速度来看，我们没有时间了。”


    雪诺并没有对他们说出结茧的事情。


    只是简单地透露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模糊消息。


    瓦洛里安思索片刻。


    “黄金裔的皇室宝库中，确实收藏着一件与时间相关的禁忌物——【时之镜】。”


    他向着雪诺解释了一下。


    在传说中，那是时间之神陨落后留下的碎片所化。


    在生命体进入镜中世界后，只要向着其中输入足够的能量，就可以改变内部时间的流速。


    因此理论上，可以达到外界一日、镜中一年的效果。


    “但是代价就是极为巨大的能量消耗。”


    瓦洛里安说。


    “在此之前我做过实验，就算是一名S级强者全力输入自己的能量，但是却也只能将里面和外面的时间勉强控制在2:1。”


    二比一。


    也就是说在镜中的时间过去两小时，外界度过一小时。


    “太慢了。”


    雪诺微微蹙眉。


    “无妨！”


    索赫·林迫不及待地开口。


    “这只是一名S级强者，但如果两名三名……甚至十名呢？！”


    “而且不光是S级，一些实力强大的A级强者，我们兽联之中也有很多！”


    在得知了雪诺拥有了破开宇宙的能力之后，他的态度便变得十分友好了起来，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瓦洛里安思考了片刻，觉得对方说的可行。


    “的确。”


    凭借兽联和黄金裔的强大实力和号召力，再加上虫族本身就有的S级强者，至少能汇聚这片宇宙之中六到七成的S级强者……


    倘若这么多强者同时向着时之镜之中输送能量。那么里面和外界的时间流速必然会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


    ——如此一来，便能彻底掌控“时间”！


    “你觉得如何？”


    他看向雪诺，寻求他的意见。


    银发虫母悬浮着的投影在月神雕像散发出来的荧光中微微波动，脸颊美丽而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意味。


    对方提出来的这个合作对他并没有害处。


    实际上，雪诺原本就要开启宇宙缝隙，带着自己的孩子们离开这里。


    兽联和黄金裔的协助无疑会让这个过程更为安全一些，他们为了逃离这片宇宙，也必然会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


    这和之前的合作邀请和完全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可以不用再耗费自己的本源力量，而是安心地进入沉睡。


    “可以一试。”


    他轻轻一挥手。


    一张卷轴悬浮到了空中，凭空展开……


    “口说无凭，诸位。”


    “既然决意合作，那便来签订契约吧。”


    随后，三人在这间小小的神祷室中签订了血誓契约。


    在魔法的约束之下，每个人都被迫压上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作为代价。


    这代价是埋藏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瓦洛里安压上了自己的王位，索赫·林压上了自己的财富和名声，雪诺则是压上了自己的虫群。


    随后，这天剩下来的时间。他们对任务的细节进行了商讨，直到夜半时分才散去。


    短短三天后……


    虫巢之中的雪诺便收到了一封加密急讯，简直效率惊人。


    第390章 嫦娥


    【我最亲爱的Sun：】


    【近来过得如何？我希望你能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


    一看到这油腔滑调的开头，便知道这封信来自黄金裔的奥术之庭。


    雪诺跳过了前面一大段没营养的部分，直接看了后面的重点。


    也难为他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还有时间搞这些虚与委蛇的套话。


    瓦洛里安在信中写道：


    他这边的人员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根据雪诺的要求调动。


    信末还附了一份详细的人员清单。


    雪诺简单扫了一眼。


    只能说，黄金裔不愧是积累多年的宇宙级文明！


    光是瓦洛里安这边，就提供了28名S级强者，以及487名A级强者……


    这些往日里足以在星际间称霸一方、开宗立派的超级强者，此刻简直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被悉数网罗起来。


    其中既有黄金裔麾下的直属战力，也有过去受惠于黄金裔、或被其招揽而来的各族强者。


    有这么多强者为【时之镜】提供能源，他这次沉睡的时间必然能大幅缩短。


    但雪诺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他望向遥远的星空深处。


    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疆域之内，那座黑色的高塔仍在疯狂增高。


    塔身不断向上攀升，粗壮的基座向四周蔓延。


    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横亘在星空中的、巨大而恐怖的黑色山脉。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必然瞒不过永恒齿轮帝国的眼线。


    雪诺不相信对方会听之任之，而不出手阻止。


    他微微蹙眉。


    只是不知为何，至少到目前为止，对方还没有出手的迹象。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


    嗡……


    信纸突然漫出无数破碎的金光。


    瓦洛里安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金色眸子，凭空出现在雪诺眼前。


    这是某种加载在信封上的投影技术。


    “您这样突然出现，未免有些失礼了。”


    雪诺收回视线。


    “特殊时期。”


    金色的眸子弯了起来，笑意更深了几分。


    “理解一下吧，我的睡美人。”


    见雪诺不为所动，他敛起戏谑，好像他一直便是如此正经的样子。


    “兽联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似乎是出了点小麻烦。”


    雪诺挑了挑眉。


    “今天上午蛮荒星上爆发了超大规模的民众游行，我们的主席可能还在忙于处理。”


    “他大约三小时前发了简讯来，说要下午才能回信。”


    “啧啧。”


    瓦洛里安摇头感叹了几句，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等他了。”


    “让你的人尽快来这个坐标。”


    雪诺在眼前的星图上一点。


    他指尖所点的位置，是一颗几乎完全被海洋覆盖的蔚蓝色星球。


    从太空中望去，它就像一颗完美的蓝宝石，表面偶尔有白色的云层飘过，如同轻柔的薄纱。


    海蓝星。


    ——也是深渊界的入口。


    没错，雪诺打算将这次的沉睡地点，设定在深渊界的猩红母巢之中！


    他微微垂眸。


    银白的睫毛在水母灯的幽光中如刀锋开合。


    位于小世界、又深藏于海洋之下的猩红母巢，安全系数显然比直接暴露在外的深蓝母巢要高得多。


    那里是彻头彻尾的他的主场，是虫族的领域，是无数工虫、军虫守护的巢穴。


    倘若对方想要在这个过程中袭击他，首先得破开空间缝隙，进入深渊界。


    接着需要潜入数千米深的猩红血海。


    在充斥着腐蚀性的液体、狂暴的能量乱流的茫茫大海中找到母巢的位置。


    最后，则必须对上成千上万只被彻底激怒的虫族……


    如此，才能找到雪诺的真身所在。


    “我会在今天下午抵达，并随身携带【时之镜】。”


    瓦洛里安点了点头。


    虽然这人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吊儿郎当，但他绝对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能坐上王位，绝不仅仅是靠血统和运气。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绝不会掉链子。因为这事能否成功，同样关系到黄金裔的未来。


    接下来，瓦洛里安向雪诺简单介绍了时之镜的使用方法。


    时之镜从外表看，是一面大约1.5×0.6米的单人镜。


    只是镜面之中连通着另一个小空间。


    从镜中望去，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灰色雾气。


    镜片的左上角破碎了一角，碎裂成四片小镜片。


    只要向这些小镜片中输入能量，就能改变镜子内部的时间流速。


    输入的能量越多，时间流速与外界差距就越大。


    这件禁忌物虽然听起来很强，但因为所需的能量实在太高——


    比如一名S级能力者全力输出，最多也只能将时间调整到2:1的程度。


    也就是说，镜中过去两天，外界过去一天。


    投入和产出严重不成正比。


    瓦洛里安在过去只有在在假期结束之前赶那位最严格的宫廷教师作业的时候，才会偶尔用几次。


    除了他，自然也没人再这么奢侈。


    因此已经在黄金裔的国库中吃灰多年。


    若不是这次雪诺的结茧，几乎召集了这片宇宙中的所有强者来为这面镜子提供能源……


    若不是这场关乎存亡的战役，需要争分夺秒……


    它恐怕还要继续废物下去。


    “我们将在星球上建立四个聚集点，每个聚集点放置一块镜片。”


    “你们召集来的强者，将在这四个聚集点持续输入能量。”


    雪诺说道。


    “而我会将时之镜的本体带入小世界之中。”


    “当计划开启后，连通两个世界的空间隧道就会被彻底关闭。”


    “在仪式结束之前，没有任何人能进入，也没有任何人能离开。”


    “不错！”


    瓦洛里安很给面子地为他鼓了鼓掌。


    “说实话。”


    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认真地注视这雪诺，尾调轻轻勾起来，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是敌人的话，那和你的合作还真是挺愉快的，Sun。”


    “你就像是那种算无遗策的邪恶幕后黑暗大boss。”


    “——给人一种不会翻车的安心感。”


    “可惜。”


    雪诺淡淡地抬起眼。


    “没有如果。”


    “我们的合作只是暂时，等到离开这片宇宙后，之前的债，我还是会去讨。”


    雪诺可是始终都没忘记当年那一场围攻暮色星的血战。


    如今那些参与过当年那场围战种族的名字，基本上都从那张猎杀清单上被一一划去了。


    ……除了眼前的黄金裔。


    “当然。”


    瓦洛里安微微一笑，投影缓缓消散。


    “我的命，等着你来拿。”


    在瓦洛里安离开后，雪诺也去往了另外一具分身之中。


    这是宇宙的边陲。


    就算那些金属狂兽的铁蹄，却也暂时没有踏足这荒无人烟的、没有丝毫价值的星域。


    在这样一颗荒芜的行星之上，却骤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星门。


    黑发猫耳的Sun分身从其中步出。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作战服，耳朵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在之前的星联议会上损毁之后，雪诺又重新花费了能量点构建了这一具分身。


    外貌长相基本和之前的相似,只是身高暗自调高了几分。


    ——最近他的孩子们都长得太快了，他也不能差太多。


    这次，他并不是孤身前来的。


    在雪诺的手臂上还坐着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


    女孩有着一头淡黄色的，满是光泽的长发，在耳侧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麻花。


    漂亮得像是个布娃娃。


    “妈咪，是这里吗？”


    小蜗将脸埋进雪诺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带着孩子特有的依赖。


    雪诺目前仍然不知道小蜗的族群是什么。


    他把这个小可怜捡回家三十多年，对方还是一副可爱幼崽的样子。


    ——看起来最多只长大了一两岁。


    这次，其实原本应该是乌纳索斯跟着他来的。


    但是对方此时正在海蓝星上忙碌关于空间隧道的事情。


    而对方则是信誓旦旦地让雪诺带上这个吧！


    ……然后就将小蜗推了过来。


    对方这些年跟在乌纳索斯身边学习，再加上身上的那种惊人的空间天赋，早已经成了一名出色的空间系大师。


    只是小孩的性格还是软乎乎的。


    “是的。”


    雪诺在小崽子的脸上亲了亲，又随手帮忙整理了一下几缕散乱的发丝。


    随后才把人放了下来。


    “你能找到这里的空间缝隙吗？”


    小蜗乖乖地闭上眼，鼻尖轻轻的嗅了嗅，点了下头。


    “妈咪，你稍微站远一点点……”


    “我要开始施法了！”


    在雪诺的注视之中，一道道极为复杂的空间咒印在小蜗的身边浮现而出。


    小孩的脸憋得红红的，就算是对目前的他来说，这个阵法的难度明显也不小。


    然后……


    “咔嚓！”


    一道漆黑的缝隙在空中浮现。


    这倒算不了什么。


    可是下一秒，几根粗壮的恐怖手指扒住了那道还未完全展开的空间缝隙的边缘。


    就像是扒开一只柚子皮般，竟然硬生生地将眼前的空间撕开！


    随后从这缝隙之中出现的是……


    一道璀璨宛如白日的明亮辉光！


    雪诺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这辉光之中，他看见了一道被笼罩在光之中的人形。


    他的身影高大佝偻，身后拖着一只巨大的，几乎有三米长的镰刀。


    头顶上斜斜戴着一顶荆棘王冠。


    那人影缓缓地从缝隙之中走出。


    【小家伙……】


    熟悉的沙哑声音在雪诺的耳边响起。


    【又是你帮了吾一次。】


    是的，此人正是之前雪诺从死灵界放出来的“辉光之王”。


    在永恒齿轮帝国开始在这片宇宙大片肆虐后。


    原本在他们的领土之上不断屠杀机械族的这位超S级强者，明显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后来，这名强者被放逐到了一片另外的小空间中。


    雪诺这次前来便是特地来放他出来的。


    “前辈不必客气。”


    雪诺微微一笑。


    【吾又欠了你一次人情，你有什么需要吾帮忙的？】


    那苍白的、散发着无尽辉光的人影说道。


    雪诺点头。


    “实不相瞒，前辈，我这次前来的确有一事相求。”


    “但是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是关于那件禁忌物的来历。”


    他沉思片刻。


    将之前发生在暗影世界之中的事情和盘托出。


    关于自己是如何杀死那位已经疯癫的末代暗影之王，又是如何从他那里拿到王冠的事。


    【都只是一些往事罢了。】


    辉光之王明显也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这是雪诺在未雨绸缪。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埋下嫌隙，免得后面被他人利用。


    【当吾和吾的国民被机械帝国逼入暗影那一刻起，辉光帝国便已陨灭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身后的镰刀跟着沙沙作响。


    【此后那些在暗影之中诞生的怪物，早已不是吾的子民。】


    “那就好。”


    雪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前辈，我希望您能够来这个坐标。”


    “我们即将与机械族开启一场战役，我希望您能来帮忙。”


    他将海蓝星的坐标显示在了虚空之中。


    “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使用我身后的星门。”


    在听完雪诺的计划后，辉光之王果断点了点头。


    【本来就当如此。】


    【灭杀那些机械族，本来也是吾之心愿。】


    计划比雪诺预想的还要顺利。


    雪诺带着辉光之王回到了海蓝星，并且让工虫们将这位大佬给安置好。


    随后，在回到了王台后的当天下午，雪诺便收到了兽联的来信。


    索赫·林这边也送上了清单。


    但是相比之下，不论是S级还是A级的强者数量都比黄金裔这边要少上一些。


    这并不是因为兽联的强者要更少。


    而是因为凭借索赫·林此时几乎声名狼藉的声望，已然无法招募到更多的兽族强者来为他进行卖命。


    就这些还是勉强从他自己的班底中东拼西凑起来的。


    雪诺倒是不怀疑对方藏私。


    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几乎是对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去了这次机会，索赫·林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兽联主席的身份、财富、声誉……这些他最珍视的一切。


    ——还有可能是生命。


    他需要雪诺，远比雪诺需要他更多。


    雪诺将两份清单放在一起，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在宇宙之中赫赫有名的、并不陌生的名字。


    51名S级强者。


    887名A级强者。


    再加上辉光之王这样的超S级存在……


    这些，已然足够了。


    在接下来，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结茧。


    ——然后，迎接自己的真正成年！


    ……


    ……


    永恒齿轮帝国。


    漆黑巨大、宛如要将整个宇宙都笼罩在其阴影中的黑塔之巅……


    一道身穿黑袍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边缘。


    塔顶的风很大。


    风卷起他略显宽大的衣袖，泼墨般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


    今晚的月色很好。


    癸亥仰首。


    宛若亿万万年前的古人一样，凝视着这美丽的星空，醉心于其中。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他轻声吟诵着一首小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是很美的一首诗，他读得也很好。


    韵律优雅清润，如同溪水潺潺。


    可是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而那双黑色的眼底，闪过的也不是什么感慨或者感春伤秋的情绪……


    而是一道道冰冷的代码。


    接着，那双眸子用某种精准的角度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是海蓝星的方向，是雪诺正在的那个方向。


    “扰动……”


    他轻声说道。


    一道剧烈的、正在影响整个宇宙运行的扰动，正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