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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5

    第401章 众生


    雪诺陷入到了一场梦里。


    “砰砰!”


    一阵怪异而清脆的声响传来。


    他在课桌上醒来,脸上还压着书的印子。


    似乎是个午后。


    风卷起轻薄的窗帘,阳光浮动。


    黑板上写着化学式,空气里还残存着粉笔沫的干燥气味,但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阳光灿烂。


    光太明亮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单薄的校服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他感到微微有些口渴。


    他眯起眼。


    一只雪白的蝴蝶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用纤细的足肢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它是一只自由的蝴蝶,没有被关在玻璃罐子里。


    蝴蝶抱住了他的指尖。


    轻轻地扇动着身后纤薄漂亮的翅膀,不肯离开。


    他低下头看那只蝴蝶。


    “砰砰。”


    就在此时,他再次听见了那种清脆的敲击声。


    雪诺仰起头来。


    在天空之中,在灿烂的阳光之下。


    他看见了一双巨大的、鬼火般的幽绿色眼睛。


    “砰砰……”


    祂敲了敲罐子。


    ……


    ……


    白鬼·格罗斯身下的异兽嘶吼一声,筋疲力尽地栽倒了下去。


    他借着将他摔下去的冲力蜷缩起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高空之中几道向着他射来的激光。


    激光灼烧着地面上的尸体,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他大喘了一口气,抬起手臂,绑定在右手上的魔法弩箭齐发。


    “咻咻咻——”


    三箭齐发,其他两箭只是擦过。


    当中的一箭正中那具庞大机甲的已经残破的眉心。


    机甲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颓然灭掉。


    沉重的金属躯体摔在了地上。


    格罗斯又一个翻滚,躲过几道枪弹,蜷缩在已经不再动弹的机械躯体后,把其当做掩体。


    他刚刚落地,地面上的菌毯便缠绕了上来,快速地治愈着身上的伤口。


    “喂喂!后撤!后撤!”


    他听见小耗子的声音在他的耳麦里喊。


    “有东西在你头顶上——”


    闻言,格罗斯抬起头看去。


    一片巨大的阴影在他的头顶上浮现了出来。


    ……是飞艇吗?


    他刚要闪身,却发现这阴影的面积实在是太大,甚至已经无数可躲。


    不,不只是在他的头顶上!


    这东西庞然的体型,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飞艇。


    它是从那艘巨大的黑舰后面出现的。


    最初的时候,只是一块漂移不定的黑色影子。


    但是这黑色却很快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实。


    ——它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在和周围空间接触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见无数狂乱的空间风暴。


    这些风暴迅速出现,又迅速湮灭。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忍不住在心中发出疑问。


    ……


    ……


    战场上,阿尔法正杀得兴起。


    虫尾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每一次横扫都精准地砸碎一台机械士兵的头部。


    前镰则如同死神的勾刃,将靠近的敌人拦腰斩断或开膛破肚。


    甲壳上溅满了冷却液与金属残渣。


    这种战斗的风格狂野而高效,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酣畅淋漓。


    阿尔法所属的族群本身就有着体力优势,尤其是擅长这种持久战。


    【左边!】


    侦查虫族在蛛网上向他发出了警报。


    一台潜伏在废墟阴影中的重型破甲单位骤然开火。


    高能粒子束射向阿尔法因一次大开大合的劈砍而略显空荡的侧腹。


    但是他却已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黑色身影猛地从旁侧撞入。


    是一直都在和他并肩作战的泽塔用自己背后的甲壳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刺眼的能量在他背上炸开。


    甲壳瞬间焦黑龟裂,但是好在却未曾破开。


    阿尔法身后的狰狞虫尾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回卷,如同最柔韧的钢索,精准而迅猛地缠上泽塔的腰腹。


    在粒子束完全爆开前的一刹那,将他狠狠向后拽离了爆炸核心!


    “砰——!”


    爆炸的余波将两虫原先所在的位置化为熔坑。


    泽塔被阿尔法的虫尾甩到一堆相对完好的金属残骸后面。


    他们蜷缩在地上,全都灰头土脸。


    菌毯席卷而上,为他们快速地恢复着体力,疗愈伤口。


    “嗯哼!”


    阿尔法哼了一声。


    “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会把妈咪让给你的!”


    “不对。”


    “啊?”


    泽塔定了定神。


    “你看……”


    “天上有什么?”


    巨大的阴影正在向着他们笼罩而下。


    ……


    ……


    高塔之上。


    越来越大的,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将癸亥的长发吹起。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


    另外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微微用力,宛如拽住了什么东西。


    无数的代码快速地从他的眼底划过,让那双眼睛亮得几乎骇人。


    他的口中仍在念诵着一首诗。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紧接着在此时,几乎所有人全都听见了无比清晰的“嘶啦”一声。


    嗡嗡——


    世界彻底黑暗了下来,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降临了。


    在这一瞬间的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像是只过了短短的一秒。


    这并不是什么意向上的表述,而是写实。


    这样剧烈的空间变化,已经影响了时间流速——


    紧接着,空间裂开了。


    整个深渊界被这一只手生生地拖入了这片宇宙!!!


    “嗡……”


    “嗡嗡嗡嗡……”


    整个海蓝星都因此剧烈颤抖起来。


    一场巨大的、无可抵挡的空间风暴在地面的上空爆发了!


    原本整齐的机械舰队都开始起伏波动,像是湖水一样荡漾开涟漪。


    有的甚至直接爆炸开来。


    能量潮汐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整片天域都被吞没在连绵不绝的毁灭洪流之中。


    辉煌的、毁灭的蓝光出现。


    战场上所有的士兵都开始寻找掩体。


    爆炸的余波此时对他们来说,是比四处飞溅的弹药更危险的存在。


    【唤醒“巢”。】


    唐冷静的声音在蛛网上传开。


    作为最高指挥官,他绝对不能有任何一点慌乱和迟疑。


    【告诉瑟兰迪尔,准备好迎接敌军吧。】


    躲避在遮蔽之下的虫族仰头,看见大部分的黑色潮水都改变了方向,向着深渊界围去。


    在发现无法破坏掉仪式后,机械齿轮帝国终于决定改变策略。


    ——去找到母亲的本体。


    终于到了这一步吗?


    唐眸色沉沉。


    这场战役,最残酷也最为血腥的阶段。


    所有的虫族都能够隐隐感觉到,距离母亲醒来只差最后一点时间。


    可偏偏是这一线,最漫长,最难熬。


    但是无妨。


    他们将用身躯筑成最后的防线,用血肉填补时间的裂隙。


    ……直到母亲醒来。


    【战吧。】


    唐的精神波动在整个蛛网上响起,传入每一只虫族耳中。


    【——至死方休。】


    他主动向前迈出一步,漆黑厚重的甲壳从小腿覆盖而上,直到深邃的眉眼。


    从现在起,他们已不再需要指挥官了。


    ……


    ……


    癸亥足尖轻点。


    他终于离开了这一座黑色高塔。


    空中出现了一道缝隙。


    他踏入了空中那被他强行拖入此世的深渊界之中。


    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亲自出手。


    深渊界之中,这里的虫族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来了。”


    瑟兰迪尔轻语。


    化作原型的塔尔希悬停在猩红色的海面上。


    血色的海面剧烈地波动着,卷起数十米的狂乱海啸。


    因为刚才的动荡,整个深渊界就像是濒临破碎般,疯狂地震颤着。


    冰蓝色的巨龙优雅地舒展开身体,飞跃这些高耸咆哮的血浪。


    塔尔希彻底成年了。


    龙翼又长了很多,鳞片的颜色也变得深沉了。


    不如年少时那样清透,但是却多了一丝冰霜般的凛冽。


    瑟兰迪尔执剑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是深渊界的第一道防线。


    地面开始了猛烈的震颤,火山开始喷涂岩浆。


    但是战争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炽热的岩浆汩汩流入汹涌的大海,狂乱的大海呼啸而过,暴风肆虐。


    末日将临。


    一人在前,万军已待。


    瑟兰迪尔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天才。


    尤其是和阿利斯泰尔相比,他的天赋平平无奇。


    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举起手中剑。


    举剑,出剑。


    像是之前的千千万万次。


    母亲……


    他冰蓝色的睫毛垂下。


    如果我死在这里的话,会被您记住吗?


    “轰——”


    雪白的银光化作一线,从瑟兰迪尔的指尖迸射而出。


    这线白光像是一轮月牙,随着向外变得越庞大,越来越锋利。


    龙啸震碎冰浪。


    冰晶飞溅中,瑟兰迪尔踏着坠落的冰棱跃起,长剑直指天空裂缝。


    无数的机械士兵在他的剑气之下碎裂开。


    剑锋所过之处,飘落的机械残骸瞬间覆上白霜,化作冰雹砸向海面。


    这便是——


    一念生诸邪,一剑破万法!


    “吼……!”


    寒冰般的吐息从海面之上掠过。


    冰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将沸腾的岩浆、咆哮的海啸一并封存。


    原本几层楼高的海啸被冻结在一个即将落下的诡异静止状态。


    寒风呼啸。


    在这样的极致低温之下,不少机械士兵开始动作迟缓,并且有的甚至开始坠落。


    癸亥的身影在风暴中心显现。


    黑色的指尖轻点。


    “破。”


    一字轻吐,冰面炸裂!


    千万冰刃倒卷。


    数十米高的高大冰墙轰然破裂倒塌而下,扬起无数刺眼的白色冰尘。


    瑟兰迪尔旋身挥剑,冰蓝长发被削断一绺,血珠凝在颊边瞬间被冻结。


    塔尔希龙尾横扫,替他挡下致命一击,鳞片剥落处露出一截森然白骨。


    “吼……”


    身躯猛然抽动一下,冰蓝色的龙血洒在破碎的冰面。


    纷纷扬扬的白色冰屑被风席卷,最后降落到地面上。


    深渊界下了第一场雪。


    ……


    ……


    “下雪了。”


    银发人影将怀中的幼崽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推开破旧的窗户。


    漫天大雪,苍白的雪花带着狰狞的冷气瞬间席卷而来。


    一片雪花落下来。


    幼崽有着一双宛如冬日大海般的,漂亮的蓝色眼睛。


    “那你就叫【雪】,好不好?”


    银发人影柔声说。


    幼崽安静地看着他,一无所知地啜吸着自己柔软的尾尖。


    ……


    ……


    海蓝星。


    漆黑的机械士兵宛如潮水般涌上,金属的洪流冲击着虫族的防线。


    仪式仍在进行,银白色的光芒在战场中心闪烁,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然而,战势愈发焦灼。


    越来越多的强者不得不离开仪式核心,投身到血腥的厮杀之中。


    “陛下!”


    年轻仆人大声呼喊。


    巨大的黄金龙左翼半折。


    瓦洛里安的身上已然鲜血淋漓,金色的龙血顺着下腹滴滴答答洒落。


    在他身下,机械族尸首已然堆砌成为了一座小山。


    但是这位任性的王却似乎还未曾尽兴。


    金色光芒自他体表燃起,并非全盛时期的炽烈太阳,而是带着明显透支痕迹的、略显苍白的焰火。


    当他切入敌阵之中,机械士兵崩解,重型机甲在哀鸣中化为废铁。


    “陛下!!!”


    年轻仆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哀求。


    黄金巨龙再一次呼啸而过。


    但是这一次,他却被人盯上了,同时数艘巨舰的炮口对准了他。


    炽热的烈焰轰然喷吐而出,彻底封死前后左右的路线。


    龙影消失,金色的人影落下。


    年轻仆人往前一步,从焚烧一切的烈焰之中,及时将瓦洛里安拉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此时,瓦洛里安还在忍不住地狂笑。


    “喂,凯恩,你看见了吗?”


    金发的王抹了一把脸的血,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废了这么大功夫都没抓住我,他们恐怕要气坏了。”


    “先别说这些了。”


    年轻仆人大喘着气,尚且还在心惊肉跳。


    “我先带您去安全的——”


    簌簌……


    就在此时,很轻的一点声音响起。


    近乎预知的危险直觉疯狂尖啸。


    背后,一点冰冷、淬毒、凝聚到极致的杀意骤然爆发!


    仆人一惊。


    太快了,快到他因力量短暂回落而滞涩的身体无法完全规避。


    电光火石之间,自己的身子却被人推向一侧。


    年轻仆人踉跄一步。


    瓦洛里安背对着他,数枚幽蓝的能量刃,从他胸前透出寸许锋尖。


    刃身上滚烫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陛……下……”


    凯恩的喉咙像是被扼住。


    可是,为什么?


    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人而已——


    王的身体晃了晃,最后看了他一眼。


    其中没有什么遗憾,只余坦然。


    “我死后,让元老院去把哥哥找回来吧。”


    瓦洛里安咧嘴笑了下。


    “——我知道他还活着。”


    更多的幽蓝色能量刀刃向着他袭来,穿透了瓦洛里安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


    然后,他向后仰倒。


    直坠下方那怒涛汹涌、被血色与油污染成诡异色泽的大海。


    哥哥,你骗我。


    当皇帝,一点也不好玩。


    ……


    ……


    海蓝星之外,某个偏远星球上。


    “杀了他,杀了他!”


    篝火烧灼。


    兽族们欢呼着,眼中是无限的狂热和癫狂。


    “杀了他!”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在人群中央。


    被万夫所指的,绑在架子上的,是一只双头狼族。


    他便是从海蓝星逃窜出来的索赫·林,如今兽联名义上的主席。


    很不幸地,他的飞船在这颗行星上因为能源不足而迫降。


    随后,他便被这群暴民绑来了这里。


    “诸位——”


    他努力地喊着。


    试图用那种他一贯的冷静的、有着煽动性的语言,想要让他们放了自己。


    但是现在,没有人听他的话。


    兽族们踢打着他,辱骂着他,往他的身上丢着石子。


    他们一切的不幸,似乎在此时都有了原因。


    也许在几年前,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还是这位主席大人的疯狂支持者。


    但是随着一次次承诺的落空。


    随着分发到的食物和饮水越来越少,这种信任被一点点削减,最后成为了怨恨。


    “听我说——”


    索赫·林的声音只响起了一瞬。


    一个孩子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巴,丢进了他的嘴里。


    “吃-屎去吧!”


    在无尽的欢呼声中,一个体型庞大的猪头兽族被推挤到了中央。


    他其实是个傻子,来看热闹的。


    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这又怎么一回事。


    但不知怎么的,一把刀就递到了他的手边。


    于是他举起了刀。


    “呼——”


    锋利的刀刃连续落下,索赫·林的两颗巨大的头颅高高飞起。


    在空中扬起半圆形的弧度。


    “好!!!!”


    ……


    ……


    牙牙从空中快速游过。


    巨大的身躯就像是一面黑色盾牌。


    虽然好像什么也没干。


    但是所有攻击在即将马上要落到他身上的身上,却总是意外地发生转弯。


    最后射向其他的地方。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妙的巧合。


    而因为这种巧合,牙牙可以在强大的攻击袭来时充当缓冲的盾牌。


    “这里!!”


    小小的人影在地上冲着牙牙招手。


    牙牙呼啸而过。


    他咬住了阿翘的衣服,将人叼起来躲过一波犁地般的炮火攻击。


    “咕啾!”


    阿翘把手中一小坨黏黏糊糊的粉红色东西装进了瓶子里。


    “我先把你封印起来吧。”


    他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手上已经化作一滩史莱姆的格里芬说道。


    “等妈咪醒来,再重新给你想一想办法——”


    “咕!”


    最后一根坚韧的小触手呼到了瓶子上,乱七八糟地扭了一下。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史莱姆,是章鱼了!”


    ……


    ……


    战场上,黑发的虫族看着远处仍然不断袭来的敌军,身子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时间。”


    身边有同伴在喊他的名字。


    “时间!!!”


    时间转身。


    此时,黑发虫族眼中的恐惧几乎已经无法控制。


    虫族一般都不会感到恐惧。


    只要母亲还在,他们便不会恐惧敌人,不会恐惧死亡……


    但是他恐惧的却不是死亡。


    一枚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流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黑发虫族的胸口。


    他倒了下去,死的悄无声息。


    菌毯很快便将他的尸体吞噬殆尽。


    ……


    ……


    海底微微颤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潜入到水中。


    “——拿上武器吧。”


    猩红母巢深处。


    凯脱下了常服,换了一身紧身的战斗服。


    青发工虫挺直腰背,对面前的工虫们微微一笑。


    “让那群军虫们看看,我们也不只是会做家务的。”


    工虫身上的甲壳和虫尾都已经退化,并非是为了战争准备。


    但是无妨,他们仍能拿起武器保护母亲。


    不论何时,他们都将是母亲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


    ……


    癸亥的身影穿透深海屏障。


    冰冷的海水在他周身自动分离,机械军团如黑色洪流涌入雪白搏动的虫巢。


    这是自从这座虫巢建立的这三十多年来……


    第一次有着外族踏足。


    血已经流了够多了。


    但是好在,在这片猩红色的深海之中,就算是流血也看不见。


    “嗷!”


    琉斯一跃而起。


    圣洁的雪原圣狮鹫张开完整的纯白四翼,扑咬向敌群。


    它的羽翼卷起海底的飓风。


    烟尘飞扬。


    黑色小犬趁机跃起,犬齿暴涨如镰,一口直接将眼前的机械士兵吞下。


    恶殍饥餐的消化能力明显见长,甚至菌毯都无法完全消化的机械士兵,它都能一口一个。


    但是这却也只是暂时的。


    因为越来越多的机械士兵还在涌来……


    翠绿色的藤蔓伸出,护卫在前,密密麻麻地将虫巢护在其中。


    ——却被硬生生,一刀刀斩断。


    纯黑蜷缩在角落的房间里。


    他的手指快速地在眼前的虚拟屏幕之上敲动着。


    “快点快点快点,成了!”


    他猛地握拳。


    而此时在外界,所有的机械士兵眼中的光芒都灭了下去。


    但是这熄灭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便再次怔然亮起。


    “哦?”


    癸亥的视线终于变幻了一下,向着纯黑的方向投去。


    似乎是起了些许兴趣。


    但是最后却还是落在了前方。


    那是此时宛如心脏般搏动着的王台。


    他能够感受到,从其中传输出来的、剧烈的能量波动……


    他们费尽心机,不惜战死如此多的士兵也要找到的人,就在其中。


    只要杀死他,这场战争就能结束了。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能阻拦他们了。


    就在癸亥要下令的时候。


    “嘘——”


    空中悄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宛如眼睛般的裂口。


    一只漆黑恐怖的巨大骨爪,从其中伸出,撕扯开了空间。


    随后从其中伸展出的腐化羽翼拍出粘稠的灰雾,所过之处机械体开始锈蚀。


    隆隆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散发出的恐怖声音响起。


    倘若真的有地狱的话。


    ——那声音便毋庸置疑是从其中传来的。


    “你、敢、碰、他?”


    第402章 万物终焉


    “让开吧。”


    癸亥温和地说。


    “让我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


    无人回应。


    齿轮咔哒转动。


    漆黑的机械狂潮在他身后铺展成一件噩梦般的披风。


    ……


    ……


    他向着梦的深处走去。


    一片雪花轻轻落下,停在孩子漆黑的睫毛上。


    他微微眨眼。


    一口热气从唇间呵出,将那枚细小的白色晶体融成一滴水珠。


    睫毛很快被打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凝成细细的一缕缕,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


    “阿雪。”


    火炉边,黑发的母亲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


    “不要玩太久,你会感冒的。”


    小雪诺很乖地踮着脚,关上了窗户。


    这是他记忆里面难得的温馨的日子。


    水壶咕噜噜地在炉子上冒着泡泡,重复的旋律像是在按摩着耳蜗。


    房间里有着一种烧灼的甜蜜香气,烤红薯和煤炭的味道。


    父亲永远不在家。


    雪诺对家庭的构建里是没有父亲的存在的。


    这个重叠的发音是个遥远的词语。只出现在课本上,还有邻居阿姨阿婆的嘴里。


    天气太坏了。


    妈妈没办法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打牌,只能陪在他身边。


    小雪诺喜欢冬天。


    母亲在炉子前打毛衣。


    他可以把手塞进前面毛衣下被烤得暖融融的地方。


    那些绵密的毛绒蹭在他的手心,鱼一样滑来滑去。


    “天太黑了,去关门吧。”


    夜幕降临时,母亲总是这样说。


    小雪诺很乖地穿上厚衣服,出门去上锁。


    今晚的月色很好。


    像是银色的绸缎一样,亮亮堂堂地照下来,把整个小院都照得无比光亮。


    雪下了很厚了。


    他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小小的脚印旁边,多了两只巨大的深深爪印。


    那爪印乍一看像是鸟类留下的痕迹,却大得离谱。


    足足有两个成年人张开的手掌那么宽。


    深深陷进雪地里。


    小雪诺盯着这爪印看了一会,然后他仰头看向院子里。


    在明亮的月光下。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矗立着一只漆黑的怪物。


    它很庞大。


    下半身像是鸟,双翼半张,骨架异常粗壮,翼尖细细拖曳在地上。


    但是覆盖在它身上的却不像是羽毛,而更像是某种湿滑的深色沥青,看不清楚羽毛边缘的轮廓。


    小雪诺又眨了眨眼,但是却还是无法完全确认出它的样子。


    觉得它像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更像是一簇正在燃烧跳跃的、看不清楚边界的黑色火焰。


    那怪物默默地注视着他。


    明明是怪物,但是雪诺却从它的姿势,从眼神之中看出了某种属于人类的东西。


    ……它有点伤心。


    雪诺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块微微化掉的奶糖。


    但是等他再抬头时,眼前的那黑色怪物却已经消失了。


    平整的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月光和他刚刚留下的两行脚印。


    他呆了呆。


    “阿雪。”


    母亲在屋里喊他。


    “要冻掉牙齿了,怎么还不进屋?”


    ……


    ……


    那从空间缝隙之中涌出的黑暗怪物,没有对癸亥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你很难去描述它的外表。


    因为它就像是一簇不断跳动着的火焰,宛如不属于这个世界般时刻都变化着。


    只要稍稍将注意力落到它的身上,意识便会被某种恐怖而难以描述的东西攫取。


    眼前闪现出变化扭曲的光影,甚至开始全身颤抖。


    隐约只能看见那对巨大而漆黑的羽翼从他的身后垂落,宛如沥青一样流淌到地上。


    “嘘……”


    巨大而恐怖的爪子被抵在非人的怪异面孔之前。


    “不要吵醒妈妈。”


    ……


    ……


    血红色的海水此时已浑浊地看不出来颜色。


    机油、鲜血、残肢和金属碎屑……所有这些都浮在海中。


    还有那些魂灵。


    那些在此地死去的、逡巡不去的魂灵。


    战争从未停止。


    不论是在此时此刻,还是千万年前。


    不论是在这颗行星上,还是在浩渺无尽的宇宙之中。


    “哈,这一次我懂了!”


    母巢底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房间里,纯黑的手指快速敲击着,再次尝试着重新侵入。


    因为过度的精神消耗,他的唇色变得无比苍白。


    “只要重新修改这个端口协议,等一下,再等一下……”


    【第237行。】


    幽蓝色的人影在他身边浮现,用手指为他指出来。


    “可恶,我当然知道!”


    纯黑用力地敲下回车。


    海蓝星上,雷欧那一身漂亮的金色鬃毛早已被鲜血浸透。


    原本如阳光般耀眼的光泽,此刻却被暗红覆盖,凝结成一缕缕,贴在起伏的肌肉上。


    可他仍在厮杀。


    仍未放下手中的武器。


    “还没结束……”


    他的声音低哑。


    “还没……”


    面前的敌人一波又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战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断裂的构造、燃烧的残骸与翻涌的尘土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世界末日。


    “唰!”


    另一边,唐亲手斩断了自己左侧的手臂。


    完全的修复要花费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这样一条断臂,已经成为成为了他的弱点。


    疼痛如同尖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刻骨的痛楚。


    但是唐的身子仍然站得很稳。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这算不了什么。


    他慢慢垂下眼。


    只是他至今也没有习惯,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


    塔尔希昂起头颅,又一次喷吐出幽蓝色的冰焰。


    他的一侧龙翼折断了。


    那原本遮天蔽日的骨翼,此刻从中间关节处扭曲断裂,半截翼膜无力地垂落,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摇晃。


    断裂处的骨骼露出惨白的断面,没有流血,只有细密的冰晶在不断凝结、又不断被震碎。


    机械士兵们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它们放弃了正面冲锋,转而沿着他垂落的骨翼向上攀爬。


    金属的足肢扣进骨骼的缝隙,沿着断裂的结构一寸寸逼近龙躯深处。


    锋利的肢体嵌入骨缝,试图撕开更大的缺口。


    乌黑如云的虫群自远空压来。


    这是星绡所带领的灾厄蝗群。


    它们铺天盖地,遮蔽了原本就晦暗的天穹,振翅声汇成一片。


    虫群覆盖了塔尔希的身躯。


    它们疯狂撕咬、吞噬,将那些攀附其上的机械士兵一一啃噬殆尽。


    金属被咬碎的声响密集而刺耳,碎片如雨坠落。


    巨龙冰蓝色的身躯再次显露出来。


    四个仪式中心,已经被吞没掉了三个。


    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执着地闪着晦暗的光。


    阿郎索猛地踏前一步。


    脚下的地面被震裂,血与尘一同溅起。


    “——前方止步。”


    ……


    ……


    海蓝星的生灵们仰起头。


    他们看见那片笼罩天空的黑色阴影开始剧烈颤动。


    起初只是边缘泛起涟漪。


    随后,整片阴影从中心的位置开始彻底崩解!


    像一幅被骤然撕裂的拼图,在寂静中分崩离析,化作无数悬浮的、不规则的漆黑碎片。


    而在这些碎片之中,有着一块正在发着光。


    那是无尽的璀璨的光。


    ——仿佛天空中,升起了第二轮太阳。


    【妈咪!】


    阿尔法是蛛网上第一个呼喊出声的。


    他的嚎叫是这样的响亮,以至于整个虫群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妈咪!!!】


    【母亲!】


    【王!!!】


    【月神——】


    亿万道意识汇成洪流,朝着天空奔涌。


    他们抬头向上看去。


    那光芒正在膨胀,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直至变得无法直视。


    光线穿透云层,掠过山川,为整个星球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边。


    在某个瞬间,它爆炸开来。


    但是这爆炸产生出来的,却并不是什么破坏性的东西。


    没有冲击波,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温暖、浩瀚、无边无际的链接。


    温暖,包容,爱意,理解,关怀,询问,怜爱……


    还有极为剧烈的,宛如狂乱般涌入身体之中的熟悉的能量点。


    所有虫族的心跳都加速了起来,他们翘首看向空中。


    身后的尾巴因为激动而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台中央。


    那面镜子从中心绽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冰面被无形的指尖轻轻一点。


    紧接着,裂纹如冰花般蔓延,无声无息。


    然后——


    一只手,从裂痕的中心,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


    它轻轻搭在镜框的边缘,指尖微曲,动作优雅而轻柔。


    随后,是手臂。


    线条柔美流畅,肌肤雪白,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接着,是圆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


    一片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肌肤,从破碎的镜中逐渐显现。


    接着,是面容。


    镜面碎片如帘幕般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难以用言语描摹的脸。


    那种美已然无法用文字形容,甚至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攻击与致命的污染。


    霜雪般的银白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垂落在他的肩头与胸前。


    最后,是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是极为深邃的海蓝。


    宛如最深的海渊,又像是凝结了万载寒冰的湖心。


    就在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精神波动,以其为中心,轰然舒展!


    空气在嗡鸣,光线在扭曲,整个空间仿佛都在这波动下微微震颤。


    疯狂,混乱,却又带着至高无上的、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瞬间开始席卷了这片宇宙。


    虫群在欢呼,而猎物们则在战栗。


    银发虫母静静地立在破碎的镜前,赤足悬在空中。


    海蓝的眸子平静地望向这片宇宙。


    他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而他的孩子们,也等待他太久了。


    【第五卷·众生·完】


    第403章 嬗变


    第六卷·嬗变者


    ————


    我们孵化,我们破茧,我们嬗变。


    我们终将抵达群星。


    ————


    “好久不见。”


    银发虫母垂眸,温声说。


    以他为中心,无数银白色的涟漪无声荡开。


    那并非单调的白。


    细看之下,无数瑰丽的色彩正于其中流转。


    赤、橙、黄、绿、蓝、靛、紫。


    这些光芒落到了每一只虫族、每一只兽族、每一个生灵的身上,用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疗愈着他们身上的伤口,安抚着他们的意识,慰藉他们的心灵。


    “母亲……”


    万千高亢的、柔和的、虚弱的、兴奋的、悲伤的呼唤声从此世汇合而来。


    ——而他全都无一例外地给予回应。


    母亲赤足立于虚空。


    流淌的光辉自脚下铺展开来,于他身后化作一袭漫长而华贵的虹彩披风。


    他缓缓抬起手。


    修长苍白的五指探入虚空。


    “噗嗤——”


    一颗泛着蓝光的冰冷电子心脏,被他从癸亥的胸膛中生生掏出。


    密集的幽蓝色数据流如濒死的神经般疯狂闪烁。


    随即,在苍白的指尖间迅速消融、吞噬,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屑。


    “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他轻轻叹息一声。


    “重新修建虫巢,可是很麻烦的事。”


    就算是受到了这样堪称致命的伤害,但是癸亥的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


    相反,在他的眼前,视野正在快速跳动。


    【0.00001312%】


    【0.000002289%】


    【0.000000001889%】


    极限算力仍在运转。


    在亿万种未来被同时推演。


    ——胜利的概率太低了。


    他快速地在识海之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什么,但这一场战争在虫母醒来的那一刻,就可以宣告失败。


    没有丝毫犹豫的,他开始转移意识数据。


    当鲜红色的数据流逐渐从瞳孔深处熄灭,他最后看了雪诺身上的那种莫名的光彩一眼。


    “这是什么?”


    “链接。”


    雪诺平静地看着他。


    苍白的菌毯已经缠上这具癸亥的金属身体,开始快速腐蚀和吞噬其中的能量结晶。


    “与我的孩子们,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他往前一步,无数的色彩在他身后如同波澜般曳开。


    当癸亥的那一具机械身体四分五裂、散落而下时,雪诺却没有止步,而是继续看向了虚空之中的方向。


    那也是黑塔所在的方向。


    只有彻底摧毁了那其中的核心,才是一切的结束。


    【阿雪。】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欣慰。


    【你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雪诺随手打开了一扇身边的白门,再出现时,就已然抵达了宇宙之中。


    万千的虫群追随在他身后。


    【是的,我觉醒了天赋。】


    【天赋?】


    雪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无数的信息正向着他狂乱地涌来,又像是江流奔涌进入大海一般,被温柔地接纳了。


    而他也能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每一只虫族的情绪,感受到他们心底藏着的千言万语,感受到他们的一切。


    这是一种更深入的链接。


    远比蛛网的链接要更加紧密,更加自然。


    而且……


    不仅是虫族。


    【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可以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


    那漆黑的宇宙中,原本就在自己眼前的黑塔,却倏忽间快速往前转走。


    几个腾挪之间,就即将要消失在宇宙深处的黑暗之中。


    很显然,对于这群机械造物来说,可没什么“争口气”这样的所谓气节。


    存活下来,留存火种。


    才是当前对他们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嗯?】


    伊格尾调微微上扬,发出一个询问的尾音。


    很快,他就知道雪诺要做什么了。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不知道在何时消失。


    在原本深沉暗淡的荒凉宇宙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起初,它渺小得像是一粒漂浮于深海中的荧尘。


    随后,那光芒开始舒展。


    无数幻丽的光线开始从中迸射开来。


    伊格怔了一下。


    ——那是一片尾翼。


    一片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彩虹般的尾鳍。


    半透明的结构在宇宙中缓缓舒展,边缘纤薄得近乎透明,内部却流淌着层层叠叠的色彩。


    那些色彩并非固定不变。


    而是在不断流动,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变幻。


    从尾翼根部开始,一圈圈扩散向末端。


    赤红、金黄、蔚蓝、深紫。


    第二片尾翼出现了,第三片,第四片。


    无数修长的尾翼向后延伸。


    彼此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结构。


    然而这尾鳍是这样的庞大,却又显得是那样的柔软,它带着长长的拖尾,轻柔地、宛如水波一样在宇宙之中荡漾。


    泛出极致地、夺人眼目的色泽。


    ——在这一瞬,没有任何生灵能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


    地面上的阿尔法仰起头,张着嘴。


    半天也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


    那生物近乎优雅地转身,轻轻颤动了一下身后那双同样美丽的,巨大到遮天蔽日的翅膀。


    无尽的彩色星辉从它的翅膀上,宛如磷粉般散落而下。


    附近的小型天体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碎石与金属残骸,甚至无法触及它身体的边缘。


    海皇蛾。


    这从海洋之中诞生的,永远轻盈的、不被束缚的魂灵啊。


    它自由地穿行于群星之间。


    ……


    【来。】


    随后,所有在场的生物都听到了这低柔而悦耳的声音。


    【到我这儿来。】


    不,不止虫族。


    这声音在每个目睹这一幕的生灵心中响起。


    在被修建而起的月神神殿之中,叩拜的信徒们听见了这声音。


    自由港上面的星盗们听到了这声音。


    在宇宙边疆的、那遥远的几乎毫无文明痕迹的星球上,也听到的这声音。


    筋疲力尽的兽族听见了这声音,浑身浴血的黄金裔也听到了这声音。


    ——甚至那些机械族。


    这片宇宙之中的万千生灵。


    他们都听见了。


    不同的名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向着雪诺而来,急切地回应这呼唤。


    “月神!”


    “阿米纱。”


    “吾王……”


    “神!”


    “母亲。”


    那些来自无数星球、无数生灵的呼唤跨越星海而来,汇聚成为无尽的汹涌潮水。


    虫巢深处,黑发的幼崽大睁着眸子,看向星空深处。


    他的视力还没有彻底恢复。


    可那模糊不清的、漆黑的眸子深处,却恍惚看见了一点极为璀璨而美丽的星彩。


    恍惚间,他向着天空之中伸出手。


    “妈妈?”


    ……


    黑塔之上。


    癸亥仍静静地站立在高塔的边缘。


    风照旧卷起他宽大的衣袖,泼墨般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


    机械造物并不如同那些寻常血肉之躯般脆弱,身躯并不是他们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


    ——存贮起来的数据才是。


    除非彻底摧毁掉他的全部记忆备份,不然从客观上来说,他不会死去。


    而此时,癸亥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个个链接正在断开。


    这是他之前从帝皇的手中抢到的权限。


    这些权限可以对整个机械帝国的机械居民们进行操纵,也是他无边无际的机械大军的来源。


    但现在……


    这些机械民们的意识,却一点点从他的通讯网之中消失。


    像是秋季从树上散落而下的树叶般,被快速的大片大片的抹去。


    见状,他微微蹙起了眉。


    这并不是因为癸亥的心中真的感受到了“焦虑”的情绪,而是一种对人类反应的模仿。


    他看向自己头顶无尽的星空。


    还有那只正在星空之中游曳的,无尽美丽而恐怖的庞然生物。


    【这便是你的天赋吗?】


    在癸亥的视野之中,绿色友方光点已经飞快地消失,随后转变成为威胁性的红点。


    【目前看来,似乎任何和你建立了链接的生物,都会成为这无上的集体中的一部分,随后在思维上被彻底洗脑,任你驱使。】


    黑沉的眸子眯起。


    癸亥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天赋的名字,与其说是“链接”,不如称呼为“同化”,更为合理一些。】


    这宇宙之中一切的纷争,一切的起源无非也只一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是,如果所有的生灵都同归属于一个族群,一个集体。


    他们有着可以交流的语言,可以共感的情绪……


    有着同一个信赖的人。


    那么很多战争,自然也不会发生了。


    癸亥遥遥看见,很多机械士兵面对着那空中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却也同样俯首。


    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自由意识一点点被唤醒。


    在此时此刻,他们被星空之中那无限的美丽所折服,所感到颤动。


    他们和虫族已不再是敌人。


    ——此时这片宇宙之中,唯一的敌人只剩下了一个。


    那便是自己。


    想到此处,癸亥终于转身,看向了身后。


    原本正在不断快速后退的黑塔,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


    而银发虫母的精神体就站在他身后。


    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在无尽的深蓝浩瀚之中,他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漆黑影子。


    “痛苦吗?”


    那人轻声问。


    “既然感到痛苦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癸亥的面部表情停滞了两秒。


    在这一瞬间,一千一万种回复在他的大脑之中被快速计算出来……


    但不知道为何,他却无法说出任何一种。


    “我——”


    他张了张口。


    但是最终,却还是转头看向了头顶的星空。


    世间万物都在变迁,唯有群星悬于天际,与千万年前相比,似乎依旧如故。


    “可是我被创造出来,本身并非为了追求幸福。”


    在癸亥的眼前,视野还在跳动。


    仅剩的那一点算力仍在竭尽全力的运转,推演着未来。


    但这一个个未来之中,能够活下去的概率却已然无限地趋近于零。当意识到这点后,他骤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突然开口。


    这话语并不如同之前那般是由程序算法书写而出,更像是一种更为随机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话语。


    雪诺只是注视着他,没有打断。


    癸亥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被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类。”


    “喔……”


    他笑了下。


    “我忘记人类已经——”


    就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点灵光从雪诺的脑海之中涌出,他好像猛然抓住了什么。


    一个幽魂。


    自从他穿越以来,便不断地在脑海之中浮沉出现的幽魂。


    他再次窥见了对方那苍白而枯槁的侧脸。


    雪诺往前一步,虚虚抓住了癸亥的手腕,意识的声音直接在对方脑海之中响起。


    【——是谁创造了你?】


    第404章 真实


    “刺啦!”


    幽蓝色的电流从指尖窜上——


    时间在某一刻骤然停滞,似乎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这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塔顶的男人黑发如墨般散开,最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虫母啊,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他的嘴角裂开。


    不稳定的蓝色电流开始快速破坏着他的身躯,在脸上形成一个个蓝色的宛如笑容的创口。


    “摧毁我的军队,杀了我,吞噬我,难道还不够吗?”


    虚空之中的漩涡汇聚成为了一只巨大时钟,指针在上面疯狂逆转。


    滴滴答答,哒哒嘀嘀。


    “不,不够。”


    那双海蓝色的美丽眼眸宁静地注视着他。


    “真实。”


    雪诺轻声说。


    “让我看到你藏起来的真实。”


    没有人松开手。


    在随之而来的天翻地覆般的剧颤中,一黑一蓝两具身影宛如两只鸟儿,快速往下坠去。


    这日,黑塔坍塌。


    摧毁一个东西永远比修建它要快的多得多。


    宇宙便在这种无限的熵增之中,持续地,周而复始地继续扩张下去……死亡也为新生。


    ·


    雪再次落了下来。


    温柔的、轻盈的、冰冷的,这从未停止的一场大雪。


    雪诺闭着眼睛,呼吸了一会。


    随后才慢慢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苍白的雪地里,月亮明晃晃地洒落下来,雪反射出光,让周围的一切都亮如白昼。


    “——噗!”


    什么闪光的东西在他的身边炸开。


    孩童清脆疑惑的声音响起。


    “咦,这是什么地方?”


    胖乎乎的、金发碧眼的小天使出现在他身边,此时正扑棱着身后的翅膀,好奇地东张西望。


    “苹果儿?”


    在看见他之后,雪诺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是癸亥的【识海】。


    而这一次的侵入,似乎在他尚且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而且他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似乎比任何他之前经历过的世界都要更加完整而巨大。


    雪诺伸出手,接住了一点雪花。


    那一点冰凉的触觉快速在他指尖上消融了,成为一缕浅灰色的水。


    ……癸亥?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真实】吗?


    “小雪!都告诉你了,不能偷偷溜出来玩!”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凭空抱了起来。


    “这样的话,你妈妈会伤心的!”


    雪诺低头看见自己细细的、小孩子的腿在女人的抹布裙边上抖着。


    真倒霉。


    ……怎么刚成年又变成小孩子了。


    将他抱起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


    她的身体看起来还算年轻,但是从皮肤深深的褶皱里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苍老,皮肤黝黑。


    雪诺从她的衣服上身上闻见了一种灼烧的、并不好闻的煤炭气味。


    小天使用力地忽闪了一下湛蓝色的大眼睛,给他试了个眼色。


    雪诺很快将这张脸和自己脑海之中的记忆对上了。


    “王姨。”


    他乖乖地喊了一句。


    “哎!”


    女人爽快地应了一声。


    随后蹲下身子,从身后的袋子里取出了一条灰色的大毛巾,像是处理落水的小动物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雪诺有点发懵,任由着她动作。


    直到他的手心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痛感。


    “受伤了吧!”


    王姨对着他摇了摇头。


    她握住雪诺稚嫩的小手,举到自己的眼前仔细看。


    刚刚那一缕灰水流过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淡粉色的水泡。


    “都说了外面不能随便去的,你看看你看看……”


    她一边快速地、流畅地嘟囔了一大段雪诺听不懂的话,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药水,小心翼翼地在孩子细嫩的手指上涂了一点。


    雪诺往外看去。


    那片雪地和月光没有消失,仍然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但是有着某个巨大的,宛如透明罩子一样的东西彻彻底底地将他们罩住了。


    美丽的雪花仍无知无觉地飘落着,覆盖着苍白的大地。


    “外面怎么了?”


    他凝视着那罩子外面,开口询问。


    “连这个都记不清楚了,是不是有些发烧?”


    王姨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好像是有点烫。


    “走了,我把你送回家。”


    “——这么长时间看不见孩子,你妈倒是也不着急。”


    雪诺被她拉着那只没受伤的手,往后走。


    此时似乎是夜晚,周围的黑暗之中亮着稀稀落落的灯。


    他也没看见房子,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暖黄色的灯光从土包下面的小门里泄露出来。


    【这里的人好奇怪。】


    小天使兴致勃勃地坐在雪诺的肩膀上,打量着周围。


    好在它没有重量,要不然雪诺这具孩子的身体恐怕还真的没法这么轻易承担。


    【他们为什么不去住有花园的大别墅呢?】


    【嗯……好问题。】


    【你查看这个世界的资料了吗?】


    小天使手忙脚乱地打开一本厚重的大书,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喔喔喔,原来如此!】


    此时,人类已经进入宇宙数亿年。


    具体的时间和年份已不可考证。


    惨烈无比的战争数次中断人类文明的进展,并且清洗掉了大量的历史资料。


    甚至曾多次出现分裂星球,划分星区和国家各自为战的情况。


    约在三亿年之前,人类之中出现了一名卓越的领导者,后世也将之称为帝皇。


    帝皇的出现彻底统一了整个原本四分五裂的人类文明,开始了长达万年的独裁统治。


    在他统治的整个时间段内,人类文明快速跃进发展,星际运输的能力和技术也迅速提升。


    人类向着几乎全宇宙的宜居星球进行了殖民。


    这个时代也被称之为【黄金时代】。


    而在帝皇被刺杀死后,战争再次降临,虚幻短暂的和平宛如幻影,文明被一次次建立而后又摧毁。


    时间快速流逝,星球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再加上很多人类的身体为了适应当地的环境,也发生了进化。


    有的长出了鱼尾,兽耳,这便是兽人。有的则是个子长高,体型变化,长期族内通婚导致大部分人都有着金发和金血,这便是黄金裔……


    他们有着自己的文明,自己的语言。


    同时,也对自己有了新的称呼,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自然也有一部分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保持了原来的样子。


    ——这便是此时雪诺所属的族群。


    他们此时都隶属于一个名为“人类联邦”的文明,而这个文明几乎在机械科技这条路上走到了穷尽的终点。


    约万年前,新的一轮文明发展开始。


    大量机械的出现快速取代人类的生产力。


    无数人失业。


    因无法找到工作,连续的暴乱随之出现,又被政府进行暴力镇压,大量的人在星球上因为饥饿而死。


    直到新一任的主席顺利上位。


    在进行继任仪式的那天,万人空巷,人人都呼喊着他的名字。游行的人们举着“归还我们工作”的牌子,眼中含着无限的热切。


    当地企业的工作人员被打死,而那些昂贵的机械设备被砸烂,丢进了垃圾堆。


    在雪诺现在位于的这颗小矿星上,同样如此。


    如今,是新纪元19年。


    距离这位主席上位过去了近二十年……


    王姨将雪诺带到了一个小土包的门口,敲了敲门。


    最后又叮嘱了他一句。


    “以后别随便出去了,呆在罩子里才安全,知道吗?”


    雪诺点了点头。


    接着,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个温柔疲倦的女声。


    “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女人轻轻的咳嗽声。


    小天使藕段一样的手臂撑在他的肩膀上。


    它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瑞迪米尔,你的心跳好像有些快。】


    【这只是个虚拟的世界,你在担心什么呀?】


    第405章 终末


    影子左右晃动一下,遮挡住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


    破旧的木门被打开的时候,像是只被踩到的耗子般猛然吱呀地叫了声。


    雪诺的喉头动了动,他微微抬起头。


    女人看起来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蜷蜷的睫毛,修长优雅的脖颈,就算是面容因为倦怠而苍白,却也遮挡不住那种不加修饰的美。


    灯光为她浓密的、海藻般的长发上晕染上一层暖黄色。


    ——母亲仿佛从未老去。


    雪诺专注地看着。


    上次真真切切地见到这张脸,还是她的葬礼上。


    冷淡的,僵硬的,失去生机的。


    被簇拥在纯白色的雏菊之中,唇上涂着她最不喜欢的艳粉色口红。


    “这孩子又自己跑出去了,你说这多危险啊!”


    王姨拍了拍雪诺的头顶。


    “广播里都说了,最近外面的污染越来越严重,连大人都不建议随便出门。你也该多上点心,总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到处乱跑吧?”


    女人低头,明显停顿了两秒,随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歉意。


    她蹲下来,抱了抱孩童冰凉的身子。


    雪诺能感觉到女人柔软而带着温度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臂,微微用力钳入皮肤之中,像是抓住一只鸟。


    “阿雪,真抱歉,妈妈刚刚一直都在工作,没注意到你。”


    王姨又东拉西扯地唠叨了几句。


    然后才放心地便走了。


    雪诺被拉着手迈过了门槛走进屋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小土包房子的内部。


    屋子里比他预想的要暖和。


    壁炉正在噼里啪啦地跳跃着鲜红色的火苗,里面燃烧着宛如煤炭样的燃料。


    这个房间整体呈现出一个圆形,算不上大,总共约有五六十平米,显得阴暗而逼仄。


    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晃。


    桌上有着不少陈旧的书籍,桌面上打开了一张正在书写的信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白瓷花瓶里插着一捧天蓝色的绣球花。


    从鲜艳程度和完整度来看,这显然是一束假花……不过上面一点灰尘也没有,就像是这房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


    “阿雪。”


    黑发的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没有责备他偷偷跑出去的事情,甚至再也没提过。


    “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雪诺摇了摇头。


    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从架子上面拿起来一个铁罐头,塞进他的手里。


    “如果半夜饿了的话,就吃这个。”


    她温柔地说。


    在这样做的时候,她长而卷的黑发拂过雪诺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郁金香的花香味。


    “乖孩子。”


    女人最后吻了吻他的脸颊。


    “你该回你的房间里去了。”


    ……


    雪诺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小腿耷拉下来。


    房间里没有灯。


    只有侧墙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但是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金发碧眼的小天使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掉了好多雪白的鸟毛。


    好在这些羽毛都不是真实的……雪诺也就任由他了。


    【瑞迪米尔!我好喜欢这里啊!】


    小天使开开心心地说。


    它把薄薄的枕头顶到自己的头顶上,做成头巾的样子,向着雪诺做鬼脸。


    【我有几个问题。】


    雪诺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隐约看见母亲依旧伏在书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不停地书写着。


    此时的她看起来格外专注,甚至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都在放光。


    这是她的工作。


    自二十年前《反机械化社会重建法》正式颁布以来,他们所在的这颗矿产星球,文明便仿佛被硬生生扳回了科技革命之前的时代。


    除了少量用于维持矿区运转的挖矿机器人外,任何机械设备、电子终端乃至影像技术的使用,都被视为犯罪。


    他们没有通讯器。


    没有网络。


    除了最基础的电力供应,以及少数维持生存所必需的工业制品,这个世界几乎已经失去了现代文明留下的一切痕迹。


    人们重新拿起纸和笔,重新依靠双手记录信息,仿佛过去数百年的科技进步,不过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幻梦。


    【什么什么?】


    小天使立刻丢开枕头,端端正正地坐好,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雪诺微微皱眉。


    【为什么……这具身体的母亲,和我记忆中的长相一模一样?】


    【这里不应该只是癸亥的识海吗?】


    【这个嘛……】


    小天使眨了眨眼,露出思索的神情。


    【我觉得,这是一种融合。】


    【融合?】


    【没错!】


    他用力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瑞迪米尔,你现在的精神力已经强大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


    【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你的进入,很可能对原本的世界造成了影响!】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脑袋,组织着语言。


    【简单来说,这里已经不再是纯粹属于癸亥的识海。】


    【你的记忆、情感,还有意志,都在与这个世界相互交融。所以才会出现你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


    【原来如此……】


    雪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那你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吗?】


    【或者说,像以前一样,需要完成的任务。】


    小天使闻言闭上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神色竟罕见地郑重。


    【能。】


    【在哪里?】


    雪诺抬眸看向他。


    小天使伸出手,指向雪诺心口的方向。


    【就在这里。】


    【嗯?】


    【是的,更准确地来说,就在瑞迪米尔你的身上!】


    【我能感受到整个世界的视线。就好像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因果,都在向你汇聚。】


    【世界意识……正在注视着你。】


    说到这里,就连他自己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真奇怪。】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和世界融合有关系?】


    雪诺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顺手将软乎乎的小家伙捞进怀里。


    【诶?】


    “该睡觉了。”


    【可是我还没玩够……】


    小天使不满地抗议了几句。


    只是小孩子终究精力有限,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在雪诺怀里沉沉睡去。


    软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雪诺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望向窗外。


    那里没有月光,巨大的保护罩遮挡了一切,只留下一片沉默而深邃的黑暗。


    癸亥……


    既然对方让自己来到这里,那就说明,这里一定藏着某种答案。


    是的,雪诺一直都在寻找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是关于一切的源起,一切的开端。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


    ——又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会成为虫族的新任虫母?


    很多人或许不会去思考这些。


    他们会将这一切归结于幸运,归结于命运的眷顾。像是某一天,突然天上掉馅饼。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开挂和金手指,都是理所应当。


    可雪诺却并不这样想。


    而随着他所拥有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这种感应也越来越强烈。


    伊格纳休斯显然知道些什么。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巧合?


    他缓缓闭上双眼。


    可惜,他的运气一向不好。


    ……


    天空之中,一颗星星突然闪烁了一下。


    倏忽坠落了下来。


    ……


    那便继续看看吧,看看那被隐藏起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算他寻找不到那个答案。


    至少可以看见。


    ——人类如何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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