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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20

    第411章 清理


    战后的清理工作向来是最难完成的。


    而且,这一次的战争几乎是雪诺的虫群所经历的最为惨烈的一场。


    大量的虫族死去。


    就算是有着菌毯的存在,但是因为机械族最后发动的疯狂攻击,因此死亡数量也远远超过了预期。


    “痛不痛。”


    雪诺轻轻吹了一口气。


    此时的格里芬被捧在他的掌心,看起来就像是一坨黏黏糊糊的粉红色史莱姆。


    曾经本体几十米长的长触手,如今就算全部伸长了也只有一点点,看起来十分可怜兮兮。


    【呜。】好痛喔……!


    【呜呜呜呜。】简直要痛死了!


    “这样还会痛吗?”


    随着点点雪白的能量点涌入,雪诺亲了亲它的触手尖尖。


    【唔……】


    淡粉色的触手悄悄缠绕上了母亲垂下的手腕。


    还,还是有一点痛。


    “真抱歉。”


    雪诺垂下眸子。


    “要是我早点醒来……”


    也许大家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明明身为母亲,我应该保护好你们才对,是我有些太没用了。


    就算是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


    只能这样看着你们为我受伤,死去。


    一次,又一次。


    格里芬:!!!


    啊等等不是,妈咪我只是想要贴贴啊其实早就不痛了!


    就在它手忙脚乱的时候。


    “王。”


    青发工虫恰到好处地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兽族的新主席想要来见您。”


    雪诺定了定神,将手中长大了一些的格里芬重新放回了罐子里。


    格里芬自觉犯了错,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的触手,把自己安安静静蜷成了一个球。


    “雷欧吗?”


    “——让他先去王台等我。”


    等凯帮他换好了衣服,来到王台后,一头鬃毛如燃烧金焰般的炎日狮子已候在那里。


    这只一向傲慢的狮子单膝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认真地向着雪诺行了一礼。


    这是兽族的最高礼节。


    “节哀。”


    雪诺注意到他眼下渗出来的铁青色。


    那双往日有神的眼睛里,此刻也蒙着一层浅淡的灰翳。


    很显然,兽族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同样损失惨重。


    和几乎全员皆兵、以战争为本能的虫族不同,兽族对亲情与血脉的羁绊更为深重。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这些伤痛又要在人的心底持续多久呢?


    雷欧抖了抖鬃毛,有些故作轻松地说。


    “至少,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就算最后时刻心中也应该是坦然的吧。”


    在这一瞬间,雪诺的脑海之中闪过很多个名字。那些他已经去世的,孩子们的名字……


    记忆力太好,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希望如此。”


    雷欧微微正色。


    “其实我这次前来,是来和您请辞的。”


    “嗯?”


    “战争结束,我们也要回家了。”


    在癸亥死后,大部分的机械族都重新恢复了意识,虽然还有些浑浑噩噩,倒是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了。


    雪诺在尝试和它们进行连接后,就让它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原本的星球上。


    机械族并不是热衷于战争的族群。


    因为不需要食物,只要一点矿物和太阳能就能进行能量合成。它们平时更是很少主动向周围的星球发起攻击。


    在过去的上亿年里,基本上都呆在自己的结界里面,极少出门。


    之前被操纵,是因为癸亥控制了它们当时被创造出来时,便被强行植入的底层代码。


    但是癸亥死后,大量的数据流涌入,几乎重新清洗了一遍所有机械族的大脑。


    可能因为吞噬掉了癸亥体内晶核,雪诺与这些机械造物之间也有了一种隐约的联系感。


    黑塔已经倒塌。


    想来,这样的事情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了……


    “你们不准备离开这片宇宙了吗?”


    雪诺转而看向眼前的雷欧。


    狮子摇了摇头,沉声说。


    “如今,我们族群的数量已经不足以让我们进行这样的冒险。”


    “而且这片宇宙之中的风险已经消失……”


    “对我们族群来说,继续留在这里繁衍生息,慢慢发展,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无疑是个很理智的选择。


    虽然之前雪诺签订的契约是,保证带着兽族一起离开……


    但是却没有保证,当到达新宇宙的时候可以保证兽族的安全。


    就像是虫族这样的好战的宇宙种族,当到达新宇宙的时候都可能被阴一手呢!


    更别说兽族这样初次进行宇宙航行的种族了。


    万一运气不好,再进入一个高风险的宇宙,说不定刚刚进入就被灭族了……


    “好。”


    雪诺很清楚其中的利弊。


    他知道雷欧来和他说这件事,就表示已经经过内部不知道讨论了多久,最后才定下来。


    “谢谢您的帮助,虫母。”


    雷欧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将手贴在心脏的位置上,微微俯身。


    “只要有需要,不论何时……”


    “我们兽族永远都将是虫族最为忠实的盟友。”


    雪诺也微微一笑,声音清润。


    “愿你和你的族人平安。”


    ……


    ……


    除了兽族,这片宇宙的其他种族几乎也全都遭遇了重创。


    那些小种族,就算是没有直接参与到战争之中,但是却还是免不了会被战争所波及。


    在战争的后期,被机械大军直接灭族的更是数不胜数。


    原本的三大宇宙级种族如今全都偃旗息鼓。


    相比之下,虫族因为常年习惯于战争,而且还有菌毯的帮助,反而是恢复的最快的那一个。


    而黄金裔这边,则是因为现任掌权人的死,又陷入了皇位的纠纷。


    瓦洛里安……


    雪诺念起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就算是之前有着诸多恩怨,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位合格的王。


    如果是自己的话,恐怕也不会做得更好了吧?


    “不,您不会那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


    在他身边的凯笑着说。


    “嗯?”


    雪诺揉了揉太阳穴。


    因为长时间的工作已经有些疲累了,他后仰在王座之上,推开眼前的屏幕。


    纯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上了上来,无比流畅地搂住母亲的脖颈,黏黏糊糊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整个过程甚至只花了三秒钟。


    就好像那个位置天生就应该让他坐在那里一样。


    在战争后,他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变得更黏他了。


    雪诺自觉亏欠。


    便也默许了他们这样做,却不知这样只会引来更加的得寸进尺。


    “不会什么?”


    他蹭了蹭纯黑的脸蛋,撸猫一样摸了一把。


    “您和他完全是不一样的王呢……”


    “很多事情,如果当时是您来做的话,结果恐怕也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凯帮他梳理着身后如同瀑布般的银色长发,万千银丝散落,他挽起一缕来在唇边轻吻。


    “反正,不会有人比您更好了。”


    第412章 人物档案·瓦洛里安·episode1


    一切权利都背负责任。


    而所有命运慷慨的馈赠背后,皆有代价。


    ……


    可惜,这是我后面才知道的道理。


    我名瓦洛里安·佩罗,是黄金王庭的王储。


    我的父亲是奥术王庭的圣血之王。


    母亲是希尔杰拉德家族的次女,有着一头如同阳光般璀璨的美丽金发,被誉为整个黄金城的明珠。


    她十六岁时便嫁给我的父皇,随后生下了我的大哥。


    他是个可怜的畸形儿,三岁时便夭折了。


    接下来的几年,母亲又为父亲生了三个?还是四个孩子?


    我记不清了,因为我从没见过他们。


    因为或多或少有着某种智力、或者身体的缺陷,他们在稍长大些后便被送走。


    王室的子嗣名单上面,不会出现这些“失败品”的名字。


    为了保证黄金血脉的纯正而进行的近亲婚姻,是这罪恶的来源。


    我血管里面涌动的这金黄鲜血。


    自降生之初,便已浸染了我那些兄姊们的痛苦与罪孽。


    ——这并非我的选择。


    可我,却必须为它承担代价。


    “小安。”


    母亲在我还尚且牙牙学语时,就拍打着我的后背,微笑着对我说那句话。


    “你未来可要成为王的。”


    盛夏的午后,她身上穿着繁复的紧裹的黑裙,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


    我能从她的身上感到某种被深藏起来的隐隐痛苦,但是她的语气却是那样的笃定。


    那个时候我当然不懂啦。


    ——妈妈,成为王意味着什么呢?


    是吃不完的零食,和新玩具,还有朋友……


    “不。”


    母亲摸了摸我同样如黄金般的头发,冷冷笑起来。


    “因为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


    我五岁时,曾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叫卢卡,比我大一岁,是我们花园里其中一个花匠的儿子。


    我们有着一个秘密约定。


    每当我不需要上那些课的午后,便会在窗边放一颗松子绿的宝石。


    然后卢卡会在月桂篱笆后等我。


    我们一起捉那些落在草叶上面的蜻蜓,撕掉它们的翅膀去喂母亲的那只名为阿斯忒莉娅的绿眼睛白猫。


    他教我如何分辨野蔷薇和玫瑰。


    如何根据虫子的行迹和天空的雨云来判断接下来会不会下雨。


    “我的父亲一直在教我这些,这样我以后就能当一个好园丁。”


    卢卡骄傲地说。


    “……真厉害!”


    当园丁听起来可比当王要有趣多了。


    我也想一直待在花园里。


    而不是每天都要被迫去上那些无聊的、教你如何进行服饰搭配或者音乐鉴赏的课程。


    那些老师个个都穿着一身黑袍,不苟言笑,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要仔细斟酌、小心翼翼。


    “但是当王不是更好吗?”


    卢卡递给我一片叠好的树叶,这样就能在唇边吹奏出乐曲。


    只是不能太用力,不然树叶会破掉。


    “当了王,岂不是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唔,也是。”


    但还是很无聊。


    上课也无聊,当王也无聊,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讲那些翻来覆去的话更无聊。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向着卢卡承诺。


    ——如果我未来成了王,就让他做皇家花园的首席花匠。


    这一段友谊结束于我的一次翘课。


    谎称病假但是却被发现在花园里面和一个园丁的儿子厮混,这在我们家里是一件绝对不可被原谅的事。


    从那天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卢卡。


    他可能是被送走,也说不定早就死了。


    最初的一个月,我还常常做梦梦见他。三个月的时候,这个次数逐渐少了。


    一两年后,就连他的脸也逐渐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当几年后的一天,我问起身边从小照顾我的女仆,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她却有些惊讶。


    ……说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小孩子小时候总是会怀有这样那样的妄想。


    长大了,就应该统统忘掉。


    忘掉,忘掉……


    然后,在我这贫瘠而匮乏的人生之中还剩下什么呢?


    喔,是哥哥!


    乔尔丹是和哥哥一起来到我的人生里的。


    那个时候我十四岁。


    在母亲和老师的教导下,几乎就是完全按照模板上面长出来的那种金灿灿的王位继承人。


    而且父王也很喜欢我。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未来的那个位置一定是我的,没有其他人可以拿走。


    我知道有不少人已经暗中向着母亲的家族抛出橄榄枝……


    直到那个“私生子”的出现。


    私生子是母亲的话。


    实际上,这个名词前面还有着一长串的定语,包含着各种我之前闻所未闻的脏话和咒骂。


    这也理所应当。


    在重视血脉的黄金之城中,头发的颜色越靠近金色,就说明这个人的血脉越是纯净。


    ——这绝非是某种迷信的偏见。


    而是因为魔法天赋的高低的确是和血脉有关。


    一般来说,头发颜色杂乱的平民之中很少能诞生魔法天才。


    哥哥是个例外。


    他在幼年时的魔法天赋检查之中,爆掉了整整三个水晶球,震惊了一众老师。


    因此虽然有着一头格格不入的黑发,却还是被当做特招生进入了帝国学院。


    随后便在学院之中一路开挂般斩获各种奖项,还没有毕业就获得了骑士团的录用……


    再然后。


    一次意外之中,他的皇室血统暴露,于是众人立刻恍然大悟。


    ——鸡窝里面果然飞不出金凤凰!


    他也就成了我的哥哥。


    啊,也许没这么简单……


    其实中间应该还发生过很多事情吧?


    比如我知道那时还有一个家族在支持哥哥,也知道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在明里暗里对哥哥动过手。


    但是那些事情,我也快忘掉了。


    哎呀,人生这么长,只记得那些让人开心的事情,不是很好吗?


    我还记得乔尔丹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那时候,他已经是S级强者了,却被派来保护我这个年幼又任性的小鬼。


    对他来说,这大概算不上什么美差。


    而我那时偏偏坏得很,专爱逗他。


    他越板着脸,我就越变着法子惹他开口,趁乔尔丹站岗的时候讲无聊的冷笑话,然后自己没忍住先哈哈大笑。


    笑到最猖狂的时候,乔尔丹就抬起眼皮瞥我一眼,有些无奈。


    我猜他肯定很绝望地想。


    我们未来的国家真的要交到这样一个傻子手里吗?


    ……还有哥哥。


    在那些浮沉不定的午后梦里,我翻过花园的高墙偷偷溜出去玩,回来时被人逮个正着。


    骑坐在墙头往下看,就见他穿着白色的骑士服站在花园里,周身被无数淡紫色的勿忘我和不知名的野草环绕。


    漆黑的发丝柔软地拂过眉梢。


    他抬起头,看向我。


    “你就是我的小弟吗?”


    第413章 人物档案·瓦洛里安·episode2


    自然,我应该恨他的。


    因为他抢走了本应该属于我的王位,抢走了父亲的宠爱,抢走了众人的关注。


    那些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被视为应当属于我的东西。


    但是……无所谓吧?


    反正那些东西也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就算全被拿走也没关系。


    有时候母亲和那些幕僚吵得针锋相对,而我饶有兴致地在一边看着,仿佛事不关己。


    可哥哥很好。


    他是我见过的魔法天赋最强大的人,甚至比我专属的魔法课老师还要更优秀,更加有天赋。


    他刻印的魔法咒印是如此的清晰而华美,简直不像是的人手中制作,而更像是鬼斧神工。


    除了那几个讨人厌的表兄弟之外,长大后的我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不知是不是某种血脉上的联系。


    那段时间,每当我依照着母亲的意思,在外面与他争锋相斗的演戏。


    可是当在某一节无聊的课上,我就会悄悄地用羽毛笔戳一下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后背。


    “……”


    他只要稍稍侧身,就能看见我咬着笔杆,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怜样子。


    一阵沉默后,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手腕,随后一点小东西就会掉到我的膝盖上。


    对于如此精密的空间法术的控制。


    当然……


    我早就说了哥哥是个天才嘛!


    掉落下来的,大部分都是一些哥哥自己做的魔法制品。


    我记得有一个极为漂亮的木质八音盒。底部雕刻着淡绿色的咒印,只要打开就能欣赏到一副上个世纪的经典舞台剧,还是带配乐的那种。


    还有一副全自动的战争棋,所有的棋子都是宝石制成,看起来晶莹剔透,美妙绝伦。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个雪白的、掌心大小的鸟笼。


    在笼子底部,藏着一个小小的空间触发阵法,只要输入一点魔力,就可以传送去往一个大约5×5平方米的白色空间。


    可以在里面藏一些不想被乔尔丹发现的违禁品。


    当然,这些在外界价值千金的物件,也都是他随手做出来哄小孩子玩的玩具罢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两三年吧?


    我们之间的沟通就以这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来进行,直到我逐渐长大了,开始不再喜欢那些玩具。


    这时,父亲又恰好死掉了。


    哎呀!


    之后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一场好戏!认真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小安!”


    “小安,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我们逃亡的飞船上,母亲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她长长的指甲掐进了肩胛骨的缝隙里,痛得我皱起了眉。


    “你一定要成为王,知道吗?”


    “这是你唯一能走的路,你一定要——”


    她这些年又老了很多,我猜是长期和哥哥那些人的勾心斗角快速地消耗了她的心力。


    那一头原本如同蜜糖般美丽的金发如今却几乎褪去金色,开始变得干枯。


    她老了。


    我第一次在心里明确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回答我,小安!”


    她剧烈地喘息着。


    暗淡的眼珠快速转动着,蟾蜍一样盯着我,全身都在狂乱地发着抖。


    “答应我,你会成为王!你会杀了那个该死的杂种,然后坐上王位!”


    我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她的手终于放开了,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点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爱你,安。”


    随后,她苍白瘦弱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后面倒去,就这样失去了呼吸。


    其实往后很多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母亲爱的,究竟是哪个我呢?


    如果我未来永远也无法成为王的话,她还会爱我吗?


    她是不是只是在爱一个幻象。


    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一个在皇室金碧辉煌的璀璨之下注定会消散的幻影。


    我也问过乔尔丹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那些本在我身边的人都离开或者死掉了,于是他也成了陪在我身边时间最久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话,我大概也早就死了。


    “这没有意义,殿下。”


    他仍旧冷淡理智地告知我。


    “思考这样毫无价值的假设性问题,只会消耗掉您的心力。”


    这一直都是他的风格。


    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只要还能够呼吸就可以了。


    为此,哪怕内心千疮百孔也没有关系。


    ……


    母亲死后的第二天,我就宣布放弃了王储的身份,简短写了一份协约,用个人账号丢上了星网。


    全网闹得沸沸扬扬,而我对此全然不知,因为我放下通讯器就去睡觉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哥哥正坐在床边等着我。


    看来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因为我看见他手上正握着一份卷轴在读。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晚霞很奇特。


    漫天的云彩排列成为大片大片鱼鳞的形状,被染上不一样的浅淡红色。惫懒柔和的阳光洒落在他漆黑的发丝上,晕出一种玫粉色的光晕。


    哥哥的身上早已不再是骑士服,而是换上了唯有王才能穿着的御礼长袍。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上午刚参加完登基典礼,当时应该是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跑来找我。


    “小安。”


    他见我醒了,便放下了手中的卷轴,俯身帮我拨开睡得有些汗湿的额发。


    “我来带你回家。”


    ……


    我从小就被告知我未来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但是我却不知道当王到底有什么好。


    之后,在一次下战争棋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哥哥。


    “当王好玩吗?”


    他点了点唇,似乎这是个很让人纠结的问题。


    “唔……这种事情如果只是用好玩不好玩来评判,似乎有些过于轻佻了呢。”


    我啪地一下放下手中的主舰棋,吃掉了对方的一枚飞弹。


    “如果不好玩,为什么大家都还抢着去做?”


    “大概是因为责任吧。”


    “……那听起来挺无聊的。”


    一子将军!


    我得意洋洋地将哥哥的王棋吃掉。


    “啊呀。”


    他微笑起来。


    “是我输了。”


    哥哥总是如此坦然地面对一切事,而且怀揣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猛烈决心。


    明明头发颜色是漆黑如同夜色,却又像是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无限的光明之中。


    很多人就是因为看见了这个,所以才追随在哥哥身边的吧?


    可惜,我的身上就从没有那种东西。


    我是被宠坏的小孩。


    从小到大……


    我想要的一切,都会被满足。


    我不会为了他人的幸福去牺牲自己,更不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只为了让他人感到满意。


    所以当我意识到,只有成为王才能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后,也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小安,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和哥哥说就好。


    ——那我想要哥哥呢?


    第414章 人物档案·瓦洛里安·episode3


    在很小的时候,我冥冥之中便有一种预感。


    ——我迟早要去一个地方。


    幼年时的我曾蜷缩在书架底下悄悄打瞌睡,结果被一本从书架上掉落下来的书砸到了脑袋。


    那是一本沉沉的金色的书,表面的纹理仿佛某种古生物的鳞片。


    华丽的繁体文字在上面雕刻着那本书的名字,《黄金源:绯红之眼起源的陨落》。


    长大之后,我连续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翻遍整个家族藏书室,找到了所有能够找到的、与那位初代的圣皇相关的隐晦文字。


    我沉迷于那绘制其上的栩栩如生的金黄色龙翼,通过每一句细节的阐述与共振,来感受到与这位始祖的链接。


    多么让人迷醉的伟力啊!


    如果我能得到一样的力量,就能成为王了吧?


    ——所以我去了龙墓。


    为了保证这次的任务能够顺利进行,我们还雇佣了几乎所有自由港出名的佣兵团。


    不谈中间冗余的过程,只看最后的结果的话。


    ……我几乎得偿所愿。


    但是自然,一切馈赠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始终没能找到乔尔丹的尸体。


    在登上王位之后,我去了一次他的家乡,亲手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星球,几乎在星图上面都找不出来的地方。山坡上到处都生长着一种淡紫色的素雅小花。


    附近村庄的人甚至都不懂通用语,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去过比隔壁村子更远的地方。


    我在他的坟墓前坐了一会,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快速地回忆了我们的过往。


    至今我仍不明白,他为何要那般拼死保护我。


    但我又想到,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所以大概是欠下了什么很沉重的债,为此不惜用命来偿。


    ……


    在得到了始祖的传承后,之后的继位也变得很轻松。


    拉帮结派,发动政变,背信弃义……


    这些事情我从小耳濡目染,做起来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像是乔尔丹那样的人,在这里才更像是异类。


    “哥哥……”


    我半跪在地上。


    纯白色的巨大鸟笼里,我尽情展开自己身后的巨大龙翼,全身的鳞片宛如被笼罩在无限的白光中,黄金般潺潺流淌。


    我攥住哥哥的掌心,半强行地让他扼住我的脖颈。


    “你哄哄我,我就放你出去,好不好?”


    作为新王上任已经半个月,旧王却始终行踪不明。


    宫中渐渐出现传闻,说是刚上任的新王心狠手辣,早已将其暗中残忍杀害。


    哎呀,这可真是冤枉我!


    我又怎么舍得这样做。


    “小安……”


    哥哥抬眼看我。


    他的眸中没有愤怒或者气愤,甚至只带着一点淡淡的不解。


    “你想要王位的话,和我说一下就好。”


    我不理他,兀自将头埋进他的侧颈贪婪舔舐。


    龙类细长冰冷的舌尖滑过皮肤,引起一点细细的战栗,我沉迷于他皮肤上每一处轻微的收缩,品尝下面血管轻轻的跳动。


    这当然不一样。


    自己亲手拿到的东西,和让给我的东西本就不同。


    “哥哥……”


    我捏住他的下巴,从下而上吻去。任由舌尖长驱直入,搜刮走他唇齿之间的每一丝津液,逼迫他的舌尖与我纠缠。


    他的眸子猛然收缩了一下,喉咙之间因为痉挛收缩,我的舌尖却趁机没ru更shen。


    被人用膝盖在侧腰上面抵住,我往前将人扣在爪中,铺展的龙翼垫在男人身下。


    “杀了我吧,哥哥。”


    我几乎控制不住全身颤抖。


    “然后,你就能回到你的宫廷之上,继续若无其事地当你的王。”


    他眸中的金色终于彻底爆发开来。


    漆黑有力的龙尾缠上我的腰肢,将我暴力地向着笼子侧边砸去。


    ——这和求欢有什么区别?


    喘息之间,我们都现出了半龙身,金色的长尾和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爪子撕裂鳞片,鲜血淋漓。


    龙类彼此之间野蛮的厮杀从来都是这样暴力。


    而在我看过的几本讲解古龙习性的书籍之中,这种斗争有些也有着另外一种意味。


    每当交配季节来临,雄龙为了争夺雌性便会互相厮斗。


    而在雌性数量不足的时候,战斗获胜的一方也拥有对战败方进行任意处置的权力。


    自然,我是最后的获胜者。


    我咬住身下黑龙的侧翼,一下子就将他拉扯到了我身边,遒劲的金色巨爪踩住他的背部,让他几乎不能动弹。


    黑龙发出一声低而无力的嘶鸣。


    原本纯白色的鸟笼里此时已经满是金黄色的龙血和散落的鳞片。


    这里,原本是哥哥送给我的礼物。


    ……


    我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子的心情去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的呢?


    被心中的兽欲操纵吗?


    还是说深藏在我血脉之中的那种恶意终于开始侵蚀我。


    我这可悲的,近亲结合而生出来的孽种,终于也只能再次陷入到这泥潭之中。


    我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就这样日渐瘦下去。


    但是最让我痛苦的是,就算是我已经将他摧毁到了这种程度,我在他的眼中却看不到恨意。


    ……骗子,骗子,骗子!


    我更用力地折起他的双腿,獠牙控制不住地从唇边弹出,咬住了眼前黑发掩映下的脖颈。


    如果你不恨我,那你又要怎么来爱我?


    “小安!”


    我不理他,继续咬。


    直到唇齿之间尝到了微烫的熟悉血液,便微微张开唇,吐出舌尖来,歪头冲着他一笑。


    好啊,你就继续做你的毫无瑕疵的王好了!


    你对所有人都温柔体贴,像是对待迷途的羔羊,别无二致。


    哥哥,你就这样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地狱?


    ……


    从那天起,我便不再去鸟笼。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身边的新仆人匆匆跑来告诉我,鸟笼的门被打开了。


    “哦。”


    我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猜想着哥哥会不会明天就跑来把我这个昏君推下台,然后再拉去斩首示众。


    起码这样,故事的结局就不会太无聊。


    但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哥哥却始终没有出现。


    是啊!


    他倒是躲了清闲。


    我却因为坐上了这个该死的位置,不得不在这边忙得团团转。


    和兽族的战火才刚刚停息,又要被迫应对那些不知道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金属疙瘩……


    啊,真无聊。


    我本以为那种被名为爱的东西,能够填补那从出生开始,内心就不断撕咬着我的空洞。


    可到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


    “我死后,让元老院去把哥哥找回来吧。”


    “——我知道他还活着。”


    无数幽蓝色能量刀刃向着他袭来,穿透了金发的王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


    然后,他向后仰倒。


    直坠下方那怒涛汹涌、被血色与油污染成诡异色泽的大海。


    哥哥,你骗我。


    当皇帝,一点也不好玩。


    第415章 真情假爱


    在虫群休养生息的这段时间里,雪诺又去了一次王冢。


    从未变过的沉重大门轰然开启,熟悉而让人安心的黑暗笼罩而下。


    他摸了摸手上缠绕着的白骨,在距离最近的那座白色雕塑前坐了下来。


    “母亲。”


    白色人影幻化而出,宛如雾气般轻轻地拥住了他。


    “……这些日子在外面,真是辛苦了呢。”


    他虚虚贴上母亲的胸口,安静地闭上眼,就这样坐了片刻。


    “我这一次,看见了一个另外的世界。”


    “那是个很冰冷、很可怕的世界。”


    他将在癸亥梦境之中所经历的事情缓缓道来。


    关于最后的末日,关于搭载着所有人类的乌托邦,遍地的尸体,还有梦里的那个母亲。


    手腕上光润的白骨手链转动着,微微缠紧,给他带来些许安慰。


    他雏鸟般信赖地仰起头。


    “母亲,我之前的那些记忆,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要分不清楚了。”


    雪诺想问的问题其实还有很多。


    比如,我真的是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吗?


    或者,也只是一个外来的夺舍者。


    我其实根本就不是您的孩子。


    而如果我是虫族的话,那么自己大脑里属于人类的那一段记忆又是被谁植入的呢?


    ——人类分明已经灭绝很久了啊。


    这些嘈杂的,令人难以分辨的谜团在他的脑子里吵来吵去。


    伊格纳休斯大概知道一些,但是他却不肯开口。


    于是雪诺就只能来问母亲。


    白色人影的动作顿了顿,他修长的手指徒劳地穿过雪诺的发丝。


    幼崽伏在他的膝上,仰头望着他。


    “阿雪……”


    他定了定神,软声说。


    “你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亲手剖开肚腹,从濒死的身躯之中取出的那颗血淋淋的幼卵。


    苍白的手指悄然收紧,但是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至今仍时常感觉到,刚出生的你在我的掌心中轻轻搏动着那副可怜的模样……


    ——母亲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你是我的小虫,不要再怀疑这一点。”


    更多的空虚的吻落在怀中幼崽的额头上,发梢上,侧脸上。


    而这一次……


    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的怀里夺走。


    ……


    虽然还是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但当雪诺重新起身的时候,感觉脑子里面的那些纷杂的思绪却已平静了不少。


    啊,像是得到了精神抚慰呢……


    原来那些经常接受自己精神抚慰的小虫们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相信母亲没有说谎。


    所谓的真和假,虚无或者真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爱是真的,那么世界就是真的。


    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迟早会搞清楚。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继续往前走,最后在黑色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老师,又来打扰了。”


    黑色人影斜躺在雕塑上,似乎正在擦拭着自己的长尾。


    “不打扰,有何事?”


    人影甩了甩尾巴,站起身来。


    “我如今已经彻底成年,也可以自由地释放原型。”


    雪诺斟酌地询问。


    “而这片宇宙的生物资源因为战争而枯竭,所以接下来我准备带着我的族群去往另外的宇宙。”


    “可是我对于此世之外的宇宙,却知之甚少。”


    “因此,来和老师您请教。”


    黑色人影点了点头。


    “你应该已经去过那些小世界吧?”


    “是的。”


    “好,那么你记住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这句话。”


    “——宇宙即为气泡。”


    “哎?”


    雪诺愣住片刻。


    黑色人影晃了晃手臂,一个虚拟的散发着白光的球体出现在雪诺面前。


    仔细看去,里面还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圆形星球,在其中伴随着某种规律而转动着。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气泡之中的宇宙?”


    “不,这气泡本身就是宇宙本身,自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开始向着外面扩张——”


    “直到这片宇宙再也无法承受的那一刻,于是世界崩塌。”


    “啪!”


    黑色人影打了个响指。


    飞速膨胀的气泡骤然破裂开来,向外溅射出无限光点。


    “随后,从这破碎之中,新的宇宙便会诞生。”


    说话之间,一个新的宇宙又在他的指尖诞生,如此周而复始。


    “……原来如此。”


    黑色人影又重新挥了挥手。


    一个更大的气泡出现在他面前,这一次,这气泡内部却出现了很多小气泡。


    “宇宙也分为等级,被彻底框定在一个大宇宙之中的,就是低一等级的小宇宙。”


    “也就是这些大气泡之中的小气泡?”


    “对。”


    他又打了个响指。


    大泡泡和小泡泡就一起破裂开了。


    “但现实中,这种嵌套依靠的并不是简单的【位置】,而是【信息量】。”


    “信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闪电般从雪诺的大脑中划过。


    “小世界从大世界之中生长而出,其中所有的信息必然来源于大世界,这也就是它的局限所在。”


    “一个小世界很难,或者是几乎很少能够突破大世界的边界,触达那些原本不存在的信息。”


    “但是还是有小世界做到了,不是吗?”


    黑色人影看了雪诺一眼,抬了抬唇角。


    “是啊……”


    “但这通常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里面那个小泡泡需要持续生长,并且保持不要破裂。”


    “直到生长得比原本的世界还要更大,于是它就吞并了原本的那个大世界。”


    眼前的画面向着雪诺完整地展示了整个过程是如何进行的。


    “自然,除了嵌套关系之外,还存在并列关系,这样两个宇宙之间的等级是相等的。”


    “——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大世界。”


    这是两个黏在一起的泡泡,它们之间还黏附着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气泡。


    两个小时后……


    “我大概明白了。”


    雪诺向着眼前的黑色人影行了一礼。


    “那老师,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我要如何选择,应该进入哪一个气泡……”


    “嗯,哪一个宇宙呢?”


    在这次结茧醒来后,他便更加清晰地觉察到了那界限的存在。


    当他抬起头看向夜空的时候,只要微微眯起眼,看见的便不是满天繁星,而是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缝隙。


    这些缝隙的颜色,长度都各不相同。


    而雪诺的心中也有着一种明悟。


    埋藏在深处的种族记忆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这些缝隙就会为他而敞开。


    就像是各种各样的彩色拉链一样,只要他轻轻一抬手一拉就可以。


    这是虫族作为宇宙种族,在漫长的宇宙中生存下去的生物本能。


    如同鸟天生就会飞,海龟天生就会游泳一样。


    “……选哪个?”


    黑色人影挑了挑眉。


    “这要看你喜欢吃哪种口味了。”


    “啊?”


    雪诺愣了下。


    等等,为什么突然之间频道就从宇宙地理跳跃到了美食鉴赏。


    “一般来说,缝隙越长的话里面的食物容量会越大。”


    人影摸了摸下巴。


    “越是鲜艳的颜色,其中蕴藏着的生物种族可能就越是危险少见,但是美味也往往就存在其中……”


    “而且有可能获得少见的基因。”


    “浅色的往往就比较平淡了,口味吃起来也就平平无奇,但是量大管饱,可以用来当做主食。”


    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超市的货架间闲庭信步,随手挑几包想吃的小零食。


    雪诺:……


    啊,怎么忘记自己的这位老师是曾经吞并过上千个宇宙的幕后邪恶大BOSS了!


    放进任何一本龙傲天爽文里,都是要被当成最终反派水上几十章,把主角血虐个两三次,最后才能ko掉的存在吧?


    “……受教了。”


    第416章 创世纪


    “哦,我这里还有个技能你学一下。”


    “……哎?”


    “一千万能量点。”


    这对于当下的雪诺来说当然是小意思了。


    只是他却想到了一个问题,便忍不住开口。


    “老师,此时的您还需要这些能量点做什么?”


    黑色人影斜睨了他一眼。


    “是王冢需要。”


    王冢的存在自然也需要消耗海量的能量点。


    虽然之前存下了不少储备,但要是后面的小辈一直坐吃山空的话可不行。


    “你没发现,其实这里也是个小世界吗?”


    雪诺眨了眨眼。


    他之前倒是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用能量点来交换前王的经验和技能,用来维持王冢世界的稳定存在。”


    “这才是此界存在的根基。”


    王冢是虫族真正的传承之地。


    就算是像是雪诺这样,早早失去了母亲,没有人教导的新生虫母,在开启了王冢之后,也能够学会如何管理自己的族群,慢慢成长。


    毕竟对于虫族这种战争种族来说,虫母因为遭到袭击,意外去世这种事情也不是那么少见。


    比起将一切事情都彻底掌控,还是提前做好风险预案更可行一些。


    “好了,闭上眼。”


    漆黑修长的虫尾在他的额头上虚点了点。


    雪诺依言做了。


    眼前恍然一变,一道雪白细长的缝隙出现在他眼前,密密麻麻的白光像是针线般穿插其中,轻微地颤抖着。


    如同一个被封起来的口袋。


    “打开它!”


    雪诺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手,锋利的淡蓝色的指甲自然地弹出,向下切入,扣住了那缝隙的边缘,接着顺着走势微微一滑——


    嗡!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他顺滑而流畅地进入了那个苍白的世界之中,像是鱼游荡进入水中一样。


    停顿片刻,雪诺开始观察这里。


    “好黑啊。”


    他在心中这样想到。


    眼前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凭借他已经被加强过的视觉却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


    柔软微亮的光芒充溢着这个空间,照亮了一切。这里没有星辰,也没有行星。


    只有无尽的光芒。


    ……嗯?


    “好像,有些空荡了呢?”


    茵茵的绿草从他赤裸的足下开始向着外面飞速蔓延,山峦拔地而起,如同绘画一样被飞速绘制了出来。


    远处,碧蓝色的湖泊点缀在其中,在白光之下,宛如璀璨的蓝宝石。


    雪诺站在草地上,感受着脚下柔软的触觉,眨了眨眼。


    好神奇。


    在这里,我所想象的一切都能够实现吗?


    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一层厚重的阴云,沉沉地压向地面。


    闪电蓦然撕裂长空,冷白的光一闪而逝,像神祇睁了一下眼。


    随即,一片晶莹的雪花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狂风骤起,卷起万千草叶,也卷起银发虫母身后如瀑的长发,在风中翻飞。


    他抬起手,指尖迎向那一点苍白。


    雪花触到的刹那便悄然化开,留下一滴水珠,凉意沁入皮肤。


    漫天飞雪忽变。


    无数雪片在半空中化为雨滴,连成一片,淅淅沥沥,而后骤然转急——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只剩水声。


    “老师,这是什么?”


    黑色人影出现在雪诺身边。


    在王冢之外,他更加显得虚无缥缈,像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创造一个气泡,也即为创造一个世界。”


    “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技能,也是每一个虫母在成年后都需要掌握的……”


    “创造一个属于你的【茧】。”


    地面的雨水很快积了起来,洼洼相连,漫成一片浅浅的水泽。


    人影浮空坐了下来,懒洋洋地伸手撑住了下巴。


    “或者你也可以把这里称之为随身空间,随身世界?随便你。”


    雪诺知道很多强者都有着能够创造小世界的能力。


    比如暗影世界,就是曾经的辉光之王所创造而出,但是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这样做。


    “这个气泡是你吹出来的。”


    “因此你可以随意更改这个世界的一切……比如地形、气候,甚至更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只要你付出足够的能量点。”


    “当然,创造每样东西要消耗的能量点多少是不同的,这个很难讲,具体你自己后面研究好了。”


    原来如此……


    雪诺看着眼前的草原,思索了片刻。


    大地如同流沙般塌陷下去,在虚空中被擦除。


    草地消失不见,圆润光洁的不规则海岸被一节节搭建而出。


    湛蓝色的大海飞速涌出。


    高达数十米的海浪呼啸而来,却又很快平静下去,反射着粼粼波纹。


    陆地重新升腾,碎裂后又在空中聚拢,托起一座座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浮岛。


    白光敛去锋芒,变得朦胧,如水浸纱。


    天空与海面的交界之上,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一轮巨大的圆月。一半浮在空中,一半却浸没在粼粼的海水之中。


    一只只幽蓝色、淡粉色、玫紫色的水母从海面之中缓缓钻出,如梦中升起的灯盏,在空中四散游弋。


    雪诺落在了其中一座空中的白色浮岛之中。


    在浆果树丛之中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碎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月光下坐落着一幢白色的小房子。


    他拉开房门。


    窗户正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月光倾洒其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浪起伏。


    轻纱的窗帘被夜风撩起一角。


    炉上的茶正咕噜噜地滚着,白汽袅袅升起,裹着馥郁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桌子旁边有着两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厚实坐垫。


    他还没招呼,黑色人影自然地就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坐垫上。


    从窗口向外看去,万千只彩色玻璃般的水母正浮游于夜色中,幽蓝、淡粉、玫紫各色变幻,伞盖轻轻翕动。


    海浪声声,月光如水。


    “总算是有个懂审美的了。”


    人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教过的上一个小崽子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场,什么杂七杂八菌毯消化不掉的东西都往这里丢。”


    “还有上上个小崽子,在这里种了一大堆葡萄树,然后让工虫们去酿酒,打造了什么葡萄酒帝国。”


    他皱起了眉。


    “到了后面,好好的虫族不去打仗,竟然和那些异族做起了生意!简直不像话。”


    雪诺听得好笑,却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老师,您当时的【茧】里面是什么样子?”


    黑影甩了甩尾巴,难得有些兴致。


    “我修建了一座无尽竞技塔。”


    “规则是这样,所有虫族的初始层级都是一层,只要打赢了同层的竞争对手就可以获得积分,完成晋升……”


    “哎?”


    “记住,就算是非战斗时间,但是锻炼虫族的战斗技巧也很有必要。”


    “啊,老师真厉害呢!”


    说起来,阿利斯泰尔应该会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雪诺啜饮了一口茶水。


    还有那些总是热血沸腾的军虫们……


    有机会的话,也修建一座好了。


    对于什么锻炼虫族的战斗技巧,雪诺倒是不那么在意。


    只要他的孩子们开心就好。


    温热的茶水流淌过喉间,留下微微的清甜。


    这个味道……


    和凯为他做的一模一样。


    一只未成年的蓝色小水母像是迷迷糊糊走错了路,撞进了敞开的窗户,落在了虫母苍白的指尖上。


    银发虫母垂眸看了它片刻,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正如老师之前所说,这世界的一切都来源于他的记忆之中。


    这便是【信息量】的差距。


    人没办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当你身处一个气泡之中,便难以看见那些气泡之外的世界。


    “外面的宇宙……”


    第417章 蚀锈者


    “老师,外面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呢?”


    似乎,从虫茧中窥见外面的第一缕光开始,他就像被什么牵引着,始终朝着更远的地方望去。


    他一直在往外走。


    走出岛屿,看见了大陆。


    走出星球,看见了宇宙。


    而这一次,雪诺似乎又感受到了一个新的屏障,一个新的等待他撕裂开的虫茧……


    这一次,在外面等着他和他的孩子们的是什么呢?


    黑色人影飒然一笑。


    “那就亲眼去看看吧。”


    ……


    ……


    三个月后……


    虫族的数量逐渐恢复到了战前的水平,原本在战争之中被摧毁的深蓝母巢也重新修建。


    甚至比之前更为牢固而庞大。


    星辰如水。


    巨鲸翁斯洛斯悠闲地游荡在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海中,发出低沉共振的鸣叫声。


    恒星的光芒从它的身边擦过。


    每一次摆动尾翼,它都能推动周围的星尘形成巨大的涟漪。


    一只只全身覆满黑甲的虫族围绕着它庞然的身躯排成阵列飞行着,或在警戒,或准备去觅食。


    远远看去,这样虫族小队的数量难以用肉眼来计数,简直像是一圈圈灰黑色的烟尘。


    在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环围之中,苍白牢固的母巢宛如心脏般轻微起伏着。


    时不时有一批批运输工虫从巢穴表面的孔洞中飞出。


    也有一些工虫拖曳着从其他星球采集而来的矿物、植物以及各种未知生物组织,沿着固定的洞穴入口钻入,将资源送往母巢内部。


    母巢之中的通路粗细不一,方向四通八达。


    任何一个不了解内部的生物都会立刻在其中迷路,但是这些虫族们却对这里驾轻就熟。


    身体小巧的工虫在其中灵活穿梭,从那些庞大笨拙的军虫身边挤过。


    食物被顺着另外的单行道进行运输。


    地下冷库里,来自不同物种的肉类被整齐地切碎,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等待取用。


    上千个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类的食物,工虫们忙碌地在其中飞来飞去,有条不紊。


    而在母巢的中央位置,是占地几乎上百公顷的淡绿色孵化池。


    高耸的白色巢柱按照某种规律分布在其中,


    此地,无数的虫卵正在其中浮浮沉沉,千万双细小的爪子在半透明的薄膜之下摆动,等待着破卵之日。


    细心的工虫们贴着水面飞行着,检查着每一颗卵的状态,并且及时将已经孵化出来的幼崽带往育幼室。


    如今并非战时,这些幼崽们有着更充裕的时间慢慢长大。


    王的精神抚慰也会格外眷顾此地。


    虽然如今因为幼崽的数量太多,但负责的母亲却还是会想要尽力照顾好每一个他的孩子。


    其中一些幸运儿更是可以得到他的垂怜……


    那是被托在柔软掌心之中的爱抚。


    或是,一个吻。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庞大美丽的虫族帝国。


    王台之中……


    雪诺看向自己的系统。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得格外沉默。


    不再像是之前一样,但凡雪诺做了一点什么事情,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展示存在感。


    有时候,雪诺自己都会忘记了它的存在。


    “系统?”


    “……”


    无人回应。


    完蛋,不是被自己养死了吧?


    雪诺点开了久违的系统面板,好在这还能运行。


    [欢迎回来。]


    [请选择您需要查看的项目内容,或者获取您当前的基础信息。]


    四个选项悬浮在空中。


    【虫群】【基因】【建筑】【技能】


    雪诺晃了晃神,才依次点开这些选项。


    [您的身份已绑定]


    [噬界者·兆齿·湮灭之潮·蚀锈者·虫母(唯一)(至高)(不可脱离)]


    [虫群等级:89级(当前位面最高级)]


    [基因等级:SS级(我看见了遍地翻涌的血肉,但再疯狂一些又有什么关系?这片宇宙已俯首称臣,成为您的培养皿。)]


    [建筑等级:S级(您雪白柔软的菌毯如同烈火,已在这片宇宙之中蔓延。)]


    [技能等级:SS级(您也有些许自保手段,当有些闯入者想要图谋不轨时,给他们一点“小惊喜”。)]


    啊,最上面的名字好像更长了呢。


    蚀锈者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不过是因为击败了机械齿轮帝国吧……


    雪诺揉了揉太阳穴。


    【王,是需要查看什么资料吗?】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请让我帮您进行查找就好。】


    【啊,没事。】


    雪诺点开基因栏。


    上面的弹出来的文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


    雪诺挥了挥手。


    空间骤变,黑暗出现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散去了。


    入目的是摇曳的,深浅不一的白光。


    光影闪烁,一颗散发着白光的,宛如玉制的巨树出现在雪诺面前。


    树干粗壮无比,足有两人合抱之宽。


    表面却没有丝毫粗糙的纹理,反而如同流动的晶体一般,隐约能够看到其中有细碎的宛如玉髓般的光芒缓缓流淌。


    万千根纤细而修长的枝条从其中柔柔地垂落而下,无风自动,宛如银河垂落。


    星星点点,如梦如幻。


    当雪诺靠近的时候,最长的那些枝条亲昵地蹭上了他的手腕,把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拉。


    还一边炫耀般地轻轻抖动着全身玉石般的漂亮枝条,发出簌簌的声响。


    “唔,好啦……知道你很厉害了!”


    雪诺被它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飒飒飒!”


    “当初还是一根不到我膝盖高的小树苗呢,一转眼就这么高啦。”


    他温柔地说。


    “飒飒!”


    “嗯,这段日子里小苗你也辛苦了。”


    雪诺在靠近树根的地方坐了下来,轻轻地抚摸着白玉一样的树干。


    枝条又闹了一会,终于安静了下来。


    长长的枝条像是伞一样垂落下来,将他护在其中,轻轻飘摇,光影朦胧,如月笼沙。


    “伊格,你还在吗?”


    幽蓝色人影出现在雪诺身侧,面容如往昔,未改半分。


    “我在,母亲。”


    “在这里陪我一会,好不好?”


    “只要您想。”


    “……”


    月光流泻。


    银发虫母静静地靠在树干上,眉眼舒展,安然小憩。


    身后的人影伫立守候,一如万年前。


    ……


    第二日,跨宇宙跃迁正式开始。


    随着母巢发出的召集讯息传遍星海,散布于各个星域的虫族开始陆续返回。


    一艘艘庞大的生物战舰启航,搭载着成群的虫族士兵,沿着预定航线向翁斯洛斯此时所在的星系汇聚。


    如此庞大的迁徙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对于当前已经破兆的虫族数量来说,任何一点集体性的行动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


    这次还是如此遥远的,跨越宇宙的远征。


    “许久不见,虫母陛下。”


    王台内,雪诺接了一个视频通讯。


    “倒也不必如此客套,老友。”


    雪诺弯了弯蓝色的眸子,扬唇看向对面。


    安瑞法拉仍然瘦削而苍白。


    过去几年的时光和那泼天的权势一样,没有在他这位老友的脸上留下任何刻痕。


    他看起来和雪诺当年在自由港的教堂里相遇时相差无几。


    沉默,冷淡,克制,死气沉沉。


    他是那种如此墨守成规的人——


    以至于你可以相信,如果你告诉他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今天也会照旧去做礼拜。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安瑞法拉开口。


    “请说。”


    虫族与血神教会的关系一直都不错,算是长期盟友。


    当时鸢尾花佣兵团在各个星球上面的扩张也少不了他们的帮忙。


    “我请求……”


    红袍教宗细长的指尖交叉,如一只白蜘蛛优雅地合拢腿节。


    “我与我的信徒们,能跟着您一同离开。”


    第418章 万族来朝


    雪诺并没有询问安瑞法拉突然决定离开的缘由。


    因为他知道,就算是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是神谕。


    “好。”


    他爽快地答应了。


    “让你的信徒们在启航的日期之前抵达深蓝,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安瑞法拉将右手从身侧抬起,合拢放在自己的颈侧,微微俯身。


    这是血神教会最高等级的盟誓礼,意为献上自己的鲜血与头颅。


    “血神护佑……”


    “愿您刀锋所向,诸敌授首。”


    除了血神教会之外,卡萝和艾拉也正在组织月神的信徒向着深蓝母巢迁移。


    所有的月神信徒都接受到了讯息。


    这些信徒在雪诺的眼中也是他的孩子,只是链接他们之间的并不是血脉,而是信仰。


    虫族没有驻守的习惯。


    盲目地扩张地盘,以获得更大的、用于夸耀的版图,对虫族而言毫无意义。


    因此只要愿意跟着雪诺一起离开的,他都会带着他们一同离开。


    若是放在从前,雪诺或许还会担心另其中是否出现叛徒或者间谍。


    但如今,在解锁了自己的天赋之后,他也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链接】让他有了窥视心灵的能力。


    他只要愿意,就能深入感知对方的情绪和思维,无关族群,无关血缘。


    只要那灵魂愿意将自己向着雪诺敞开……


    在之前和雪诺签订了契约的两方之中,兽族已经确定暂时不会离开这片宇宙。


    而黄金裔关于王位的纷争在这些日子也终于落下帷幕。


    最后的胜利者——


    也就是现任的黄金之王,尤乌西斯·佩罗也于这些日子前来拜访了雪诺。


    他带走了瓦洛里安的遗骸,并与雪诺重新拟定了一份盟约。


    最终,大约八成的黄金裔决定随虫族一同迁徙,只有少数难以忍受漫长旅途的族裔选择留下,安守故土。


    “你们为什么选择离开?”


    说实话,对方做出这样的决定,雪诺其实还蛮惊讶的。


    与瓦洛里安相比,他的兄长看起来克制、冷静。


    黑发被整齐地梳起,冷淡地垂落在脑后。


    黄金血脉之中的那些诅咒和狂乱似乎在他的身上看不见丝毫踪影。


    “既然我们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黑发的王者吻了吻雪诺的指尖,眸色沉沉。


    “那何妨再冒一点险?”


    ……


    尤乌西斯的话也不是一时兴起。


    首先,在这场战乱之中,雪诺之前的那几位好狱友也没有闲着。


    噩梦之眼已然于这片宇宙之中大肆蔓延。


    一颗颗星球被侵入,贪婪地扎根、深入、吞噬殆尽,最后从其中涌出更多的噩梦之眼。


    还有和名字一点都不相符的友好者菌群。


    许多小种族并不是死于机械族的侵略,而是在菌根的侵袭下被吮吸殆尽。


    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


    很快,这片宇宙就会彻底沦为一个高危种族的培养皿。


    如今剩余下来的几个宇宙族群正在商议创立新的星联,联合起来应对眼下的危机。


    继续留在这片宇宙中,其实也不能算是万全之策。


    除了黄金裔之外,雪诺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于自由港的信件……


    是那位佣兵协会的会长所写。


    很显然,如果说这片宇宙之中哪里汇聚了最多的冒险者、艺术家、投机者和疯子的话,那就应当是自由港了!


    不少星盗和佣兵团都有意跟随他前去新宇宙。


    对他们而言,这是新的财富,新的机会。


    雪诺也自无不可。


    对于自由港,这个他离开星球后初次抵达的地方,他始终都有着一种别样的归属感。


    而他也相信,自由港的居民无论到哪里都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


    除了这些大的组织之外,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族群也向着雪诺传递来了讯息。


    “嗯,你们也要跟着我离开吗?”


    一只幽紫色的小龙甩着尾巴,身边彩色的星云浮动着,宛如一层笼罩在身外的轻纱。


    它甩了甩尾巴,对着雪诺点了点头。


    淡粉色,黄绿色,蓝紫色……


    又有几只体型娇小的小龙从星云里面,像是打地鼠一样钻出脑袋来,一齐点了点头。


    这些小龙的鳞片闪烁着各色的漂亮光泽,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十分晶莹可爱。


    随着它们的出现,无数的元素立即被它们所吸引过去,甚至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色漩涡。


    “好。”


    雪诺微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为首的幽紫色小龙犹豫了一下,把小脑袋贴了上去蹭了蹭,冰凉的鳞片划过雪诺的掌心,很舒服。


    一点翠绿色的藤蔓鬼鬼祟祟地从雪诺的手腕上伸出来,惬意地在这浓郁的元素中舒展开了叶片。


    “……小苗?”


    大半个月后……


    所有的征集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每天都有大量的虫族或者其他种族来到深蓝母巢附近。


    这些族群需要先进入雪诺的茧世界里,进行中转。随后雪诺穿过宇宙的缝隙,他们便可以跟随离开。


    因此,之前老师才会教导雪诺这个创世界的技能。


    “妈咪!如果按照这个宇宙的战力等级来算,您现在的等级应该也是S级了吧?”


    这日,阿尔法兴冲冲地跑来问。


    “唔,算是吧?”


    雪诺点了点下唇。


    他倒是许久都没有注意这些事了。


    也许是SS,或者是SSS也说不准。


    不过,自从力量突破了某个瓶颈之后,他似乎隐约能感知到某种更高的存在。


    模模糊糊地,与自己隔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膜。


    像是冰块下面的游鱼,能偶尔窥见到一点,但是却始终抓不住。


    ——还需要一个契机。


    也许,他在外面的宇宙之中可以找到这个契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


    阿尔法得意洋洋地向着自己的身后伸出手。


    “两万贡献值。”


    罐子里的格里芬发出了一大声不满的咕噜声,吐出了几个泡泡。


    深粉色的触手摇摇晃晃地从罐子里面伸出了一小截,向着阿尔法笔直地竖了起来。


    格里芬其实基本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只是想找个机会多得到母亲的些许安抚,才一直赖在罐子里不肯走。


    琉斯原本躺在地板上打瞌睡,背上的白毛像是缎子一样铺展开,闪闪发光。


    此时身上的毛被罐子里的水打湿,不满地朝着上面嗷嗷叫起来。


    睡在他旁边的恶殍饥餐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一下就把琉斯的脑袋吞了下去。


    “……啊呀,等等这个不能吃!”


    凯着急地将黑色小犬抓着尾巴提溜起来,试图让它琉斯的脑袋给吐出来……


    琉斯扑棱着身后的翅膀,场景不得不说一片混乱。


    牙牙趴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似乎也很想加进去和他们一起玩。


    雪诺弯了下唇。


    龙形态的塔尔希就安静地靠在他的腿边,冰蓝色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纯黑眨巴着眼,像是个大号洋娃娃一样缩在妈咪怀里。


    如今,他的眼睛几乎已经与常人无异。


    ——虽然妈咪还是会并不那么严格地控制他看通讯器的时间。


    在进入新宇宙之前,他的孩子们可以稍微放松些,享受这一段闲暇的时光。


    阿利斯泰尔、泽塔、柏葛等虫最近则是沉迷在新修建的那座竞技塔之中。


    ……简直是要玩疯了。


    尽管瑟兰迪尔等稍理性的虫族也向着雪诺提出意见,大意是这样的斗争会引起没有必要的资源损耗。


    好在雪诺现在也不缺这一点能量点。


    而且现在又没有架打,让他的孩子们释放下体内无处发泄的精力也挺不错的。


    唐和伊格纳休斯则是最忙的。


    他们要负责接引那些外来的族群,并且规划他们的暂居位置。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


    与此同时,星绡带领着灾厄蝗虫群正在各个星系之间巡逻,清理着最后的一点食物。


    毕竟勤俭节约、不浪费食物一向是虫族的传统美德……


    乌纳索斯拐到了一只以太龙,不知道是拿出来了什么条件进行交换。


    反正这些日子里,他和小蜗一起待在符文室里,整日都不出门。


    莱茵则是一只虫去了自由港。


    负责当接引人的同时,还回去整理了自己这些多年的珍藏唱片。


    哦,他还一直在说什么,要将moon的伟大音乐在另外的宇宙也发扬光大的这种奇怪的话……


    “妈咪。”


    阿翘不知从哪里跑来,抱住了雪诺的腿,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也该抱它了吧!


    雪诺揉了揉阿翘的脑袋,将这个小虫崽子也抱进了怀里。


    还好他最近破茧后臂力又好了不少,现在就算是同时抱两个崽崽也轻轻松松!


    “……”


    两虫同时沉默了,不约而同地向着远离对方的位置凑了凑,露出一点嫌弃的样子。


    雪诺忍不住莞尔。


    只是……


    他骤然晃神了一下,海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还少了一只虫。


    ……


    是夜。


    雪诺躺在床上,却没有合眸。


    良久,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银丝如月光般散落。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耳侧宛如泪滴般的耳坠。


    【您想去见他吗?】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响起。


    “……”


    “嗯。”


    只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那便去吧。】


    【……他会很开心的。】


    雪诺被他说服了,随便披了一件晨衣下了床。


    他定了定神,看向空中。


    空间无声无息地变化了一瞬,一道道各色的缝隙出现在他眼前。


    而其中离他最近的那一道缝隙显得格外漆黑而窄长。


    丝丝灼人的黑烟从裂缝中向上攀爬,宛如地狱的呼吸正扑面而来。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雪诺单手扣住衣领,微微用力便让那道缝隙顺畅地敞开,他踏入其中。


    ……


    冰冷,漆黑,死寂。


    脚下似乎是冰冷的地面,雪诺正身处在一个不知何处的洞穴里。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嘶,又有人来了……】


    【好饿好饿好饿我吃掉了我吃掉了】


    【什么味道?好香啊。】


    【蠢货你吃的是你自己的触手……!啊,别咬我!】


    【嘘……!】


    【怎么有点熟悉,等等,这个是……?】


    【……】


    【!!!!!!!!!!】


    忽然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


    “……咦?”


    雪诺歪了歪头。


    但是那些古怪的声音的确都不见了。


    真遗憾,本来还以为能顺便吃点夜宵呢……


    这样想着,他继续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长长的银发被随意挽起,松松垂落在他的身后,宛如这无边黑暗之中唯一的萤火。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瞬,雪诺就已经感知到了从蛛网上传来的精神连接。


    那存在感是这样的强烈。


    他轻轻地用小指勾起那根蛛丝,对面立刻传来一点沉闷压抑的喘息声。


    “呼……”


    “呼,呼……”


    第419章 巢


    明明就在这里……


    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雪诺缓缓勾起指间的丝线。


    银白的蛛丝自虚空中垂落,颤巍巍地绷在他指尖,丝线末端传来的微细震颤,沿着指腹一路攀上腕骨、没入心口。


    细碎的光斑沿着丝身游走,一粒一粒,宛如玲珑的银色泪珠,从蛛丝上滚落。


    “小乌鸦……”


    母亲唤着他的名字。


    我迷路的小鸟啊,回到我身边来吧。


    母亲的面容朦胧如画,被浸泡在漫天的银色辉光之中,在这漫无天日的黑暗里是千万年都未曾见到的光明与美。


    许久……


    周围一切的声响,都像是被彻底吞噬一般死寂。


    那些原本总是嘈杂吵闹的暗影生物也全都蛰伏了下来,瑟瑟发抖。


    雪诺顿了顿,伸出指尖在虚空之中一点。


    一盏摇曳的蓝色灯火出现在黑暗之中,为他照亮了这黑暗之中的路。


    脚步不停,他顺着手中的丝线向前走去。


    破败、腐烂、陈旧、混乱。


    地面有着深深的龟裂,地底渗出幽绿色的荧光,像是腐烂后流出的脓血。


    天空要掉下来了。


    大片大片的蓝灰色云层断裂、剥落,如同被此世剥下的陈旧皮肤,沉重地悬垂在破损的穹顶之上。


    巨大的怪物骨骼半埋在碎石与灰烬之中,骨面上爬满苔藓与菌斑,在蓝火的映照下泛出病态的磷光。


    几排嶙峋漆黑的肋骨高高耸立,摇摇欲坠地支撑着这片早已崩塌的穹顶。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内在已然开始互相攻击。


    走着走着,雪诺的脚步停下了。


    蛛丝几乎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垂直地向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指去。


    “小乌鸦?”


    雪诺又好气又好笑。


    “……”


    地下仍然是无言的沉默。


    “既然你始终不肯见我……”


    “那我便走了。”


    雪诺思索片刻,起身便佯装要走。


    “我准备离开这片宇宙。”


    “下次回来,可能是万年之后,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轻飘飘地说。


    手中的丝线骤然收紧,如果不是因为是幻化而出的,几乎便要将雪诺整个扯下去。


    原本就即将坠落的天空扑簌簌又开始裂开,漆黑的、墨水一样的雨水开始向下坠落。


    “不要……”


    沙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地面猛然抖动起来。


    几道残破的布幔从高处垂落,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余灰黑间杂的絮状物,在无声的气流中微微摆动。


    仿佛千万只垂死的手,仍在向他伸出无力的挽留。


    “母亲……对不起……”


    裂开的地面为他铺就了向下的台阶。


    柔软的淡紫色菌类顺着台阶蔓延而下,宛如被铺就的地毯。


    雪诺的唇角扬起。


    灯笼跟在他的身边漂浮着,一起进入了地下。


    越往下走,黑暗越稠密。


    温度似乎也变得更低了,带着凛冽的寒意。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从雪诺的身边刮过,带着隐约的冰霜和清新气息。


    分明是在地下,却好像来到了外界一样。


    在这长毯的尽头……


    那是一个【巢】。


    一个由无数骸骨堆叠而成的漆黑、盘错,狰狞而庞大的【巢】。


    只是打眼一看,便能从中看见飞禽的翅骨、直立生物的巨大脊骨、鲸类巨大、弯曲的头骨……


    以及不知名生物的肋骨与趾爪。


    大小悬殊的骨骼彼此嵌合,层层交错,像是被仔细地按照某种规律而搭建在一起。


    粗大的骨架构成主体,细碎骨枝和骨片填满缝隙,向深处盘旋收拢。骨与骨之间缠着大量干涸的银丝,穿过骨孔与裂隙,将不同物种的遗骸牢牢固定在一起。


    骨骼缓慢错动,关节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的声响。


    “……对不起。”


    随着雪诺到达这里,那种低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那声音之中明显带有无尽的焦灼和痛苦。


    “母亲,我不是……好孩子。”


    雪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从身后被咬住了。


    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那能轻易撕裂星球的锋利牙齿,此时对于他却虚虚含着,连皮肉都没有刺破。


    在反抗之前,雪诺便已辨认出来这熟悉的气息……


    他被小心翼翼地咬住,像是恶兽终于寻回了自己遗失已久的宝物。


    【激动,开心,悲伤,幸福……】


    无数的情绪向着他涌来。


    风骤然响起。


    漆黑的巢穴、骨骼、虫茧在眼中旋转成一片混沌的黑影。


    “哎……等等。”


    下一刻,他已经被叼着穿过巢穴的缝隙,来到了整个巢穴的正中心,轻轻地放在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细腻顺滑的绒羽包围了他,他向下陷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从深渊底部升腾而起的黑色大雪。


    好柔软。


    雪诺撑在这堆毛茸茸上,甚至懵了一会。


    他终于忍不住顺从自己的本能,甩动着身后的尾巴,在这堆羽毛上滚了一圈。


    “这是……”


    雪诺好奇地拿起一根漆黑的绒羽。


    接着发丝的光线和被加强的夜视能力,雪诺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黑色。


    其实是混合了无数斑驳美好的光彩,才能出来的颜色呢。


    “喜欢吗,母亲。”


    绒羽轻轻拂过他的面颊、脖颈、手背,似乎如同呼吸一般起伏。


    “这是,我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羽毛。”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


    “真好。”


    这样,您的身上。


    ……就有我的气息了。


    “乌骨?”


    雪诺坐起身来,但是眼前的黑暗却格外浓重。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抬手想要唤出灯笼来。


    指尖刚要凝聚光点,一片绒羽便轻轻覆了上来,柔柔地压住他的手指。


    然后另一片覆上他的眼睛。


    接着是耳廓、嘴唇、腕骨、脚踝……


    无数绒羽温柔地一片片落下,将他封存在这片温软的夜里。


    “别开灯好吗,母亲。”


    那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哀求。


    “我不想让您看见……”


    我丑陋的样子。


    雪诺怔了怔,放下手。


    灯笼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那些绒羽在他身上缓缓拂动着,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抚摸,从额头到下颌,从肩颈到脊背,一寸一寸,极尽耐心。


    “好啦,就这么怕我跑掉?”


    雪诺被他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眯起了眼。


    但是他没有得到回答。


    周围的绒羽簇拥得更紧了一些,将他往更深处裹了裹。


    像一颗被埋进果肉的籽。


    整个巢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骨骼吱呀作响,壁面缓缓闭合。


    他陷入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柔软与黑暗之中,只剩下那些绒羽在他身上无休无止地拂动。


    与此同时,雪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那似乎是类似于某种“爪子”的存在?


    随后那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他向前扣住,揽入怀中。


    笨拙的吻很快落在他的额头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但理所当然,这得到了仁慈的母亲的默许。


    整个巢都因此而欣悦,甚至轻微地颤抖起来……


    “母亲……”


    炙热的喘息落在柔软的颈间,焦躁而不安地在上面徘徊。


    “母亲,求您。”


    在黑暗之中,某种冰凉的鳞片缠绕上了赤裸的脚踝,缠紧又松开,仿佛要在上面摩挲出红痕。


    “求您救我……”


    他在渴求。


    宛如山鹿渴慕林间溪水,又宛如信徒苛求神灵的垂怜。


    “我可怜的小乌鸦。”


    银发虫母仰躺在这为他而铸就的柔软巢穴之中。


    银发如薄纱般铺散开来,在幽微的绒羽中泛着月色似的流光,一缕一缕垂落在骨巢的缝隙间。


    他宽容地抬起手。


    指尖探入那片滚烫的、微微战栗的黑暗,轻而易举地触到了藏在其中的唇——


    那两片唇干燥而柔软,烫得惊人,像是内里藏着一颗小小的、跳跃的恒星。


    指尖先是碰到齿列,温热的、微微湿润的,然后更深地,勾弄到那团柔软的、湿润的舌。


    舌立刻缠了上来,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腹,然后贪婪地整片覆上来,缠绕、舔舐、勾卷。


    他不过微微抽动指尖,那舌便追着他不放,黏黏腻腻地缠绕上来,指缝之间、指腹之下,每一寸都细细地碾过,留下温热的、滑腻的湿痕。


    在整只手都要被tun下之前,雪诺终于将手抽回。


    被吮吸成淡粉色的指尖上还挂着几缕银亮的涎丝,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那舌却不甘心似的追了出来,长长的一条,柔软而灵活,舌尖卷着最后一滴热意,轻轻落在他的指根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湿漉漉的吻,落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一截指尖上。


    雪诺弯了弯眸子。


    “乖宝宝。”


    喘息更猛烈了起来,爪子克制地收紧,从黑暗之中传来了血腥气。


    “不准弄伤自己喔。”


    母亲柔软的手掌抚摸着巨大恐怖的兽爪,一点银白色的能量点伴随着精神抚慰传递了过去。


    血腥味很快就淡了下去。


    沉沉的黑暗匍匐在他的小腿旁边,翅膀覆在他的身上,温顺地如同家犬。


    “小乌鸦。”


    雪诺看着眼前的黑暗,轻声发问。


    “跟我回家好不好?”


    “……”


    迎接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雪诺却似乎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已经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孩子了。


    他的孩子已经离开了他太久……


    不知不觉,他们分别的时间,甚至比相聚的时间还要长了。


    相守的日子像掌心的一捧沙,漏得所剩无几,而分别的岁月却堆积如山,沉默而庞大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想着想着,一点酸涩就浮现在了心头。


    他难过地翻了个身,将尾巴藏在身下,蜷缩了起来。


    “……”


    黑暗似乎有些慌乱。


    “母亲,我……”


    一团郁郁的火气闷在胸口,也许是因为周围的羽毛实在太过于柔软温暖,给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雪诺竟难得地发了脾气。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侧过脸去,用脚在那光溜溜的尾巴上用力踩了一下。


    “喔,是已经足够强大,到已经不需要妈咪了是吗?”


    尾巴立刻绷直了。


    “是啊。”


    银发虫母闷闷不乐起来。


    “如今的虫群已然成为了你的束缚,就算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其实也都是骗人的吧?”


    长长的银睫垂落了下来,眼底的落寞几乎藏不住。


    在以往,面对指挥整个虫群的时候,他很少会表现出这一面。


    因为他知道那时,他的孩子们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母亲。


    雪诺从来都是个很好的演员。


    他会出演好自己拿到的每一个角色。


    真情和伪装混在一起,到了最后,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可是。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家?”


    雪诺别开脸。


    最初其实是装的,可是到了后面,却真的从心底泛出一点委屈。


    “母亲……不是的。”


    黑暗之中的声音有些无措起来。


    【惊慌,焦急,开心,难过,难过】


    雪诺感受到从对面传来的,毫无掩饰的情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过来。”


    他在身边拍了拍。


    那团庞大的、灼热的轮廓小心翼翼地向他的身侧挪动。


    爪子也试探着探过来,先是碰了碰他的衣角,然后更近一些,落在他搁在身边的手背上,整个覆上去,又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拢着。


    “母亲。”


    沙哑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成了个坏孩子。”


    有什么东西轻轻顶在他的肩窝里,炽热的、微潮的,反复地蹭过来。


    “我吃掉过很多东西。”


    那声音停了一下。


    “好的,坏的……和我一样的,和我不一样的。有些是不得不吃,有些……是我没忍住。”


    “……我早就变了,母亲。”


    “我的记忆也乱了很多。我有时候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一滴很烫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那些液体渗进雪诺的指缝里,带着淡淡的涩味。


    ……怪物也会哭吗?


    “我早就回不去了,回不到您身边了。”


    雪诺翻过手掌,用指腹沿着那片湿润的轮廓慢慢往上摸。


    指尖触到柔软的羽毛和嶙峋的骨棱,触到粗糙的鳞片,触到一处滚烫的、正在微微抽搐的凹陷——


    大概是他的眼窝边缘。


    “别哭。”


    “我是个坏孩子,妈咪。”


    乌骨闷闷地说。


    “如果我回去的话,会忍不住伤害您的。”


    这是我……


    绝对没办法原谅的事。


    雪诺轻笑了一声。


    “原来只是这样吗?”


    “那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他凑过去,唇落在某处粗糙的面骨上,向上沿着那道蜿蜒的轮廓寻到滚烫的湿痕,一点一点,将那些咸涩的液体抿去。


    细长的手指探进粗硬的发丝里,顺着脊骨的方向慢慢往下梳。


    “头发好像长长了。”


    “……嗯。”


    “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


    “您会害怕的。”


    “哎?我没有那么脆弱吧。”


    “不……”


    那声音闷闷地说。


    “不是那样。”


    “……”


    “母亲,你答应我两个要求好不好?”


    黑暗之中,抓着雪诺的手轻轻颤抖着。


    “嗯……?”


    “如果您之后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坏的、很自私的事情,也请不要再把我丢掉。”


    “那会是背叛吗?小乌鸦。”


    雪诺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不,不。”


    “我唯一承诺的,就是对您的忠诚。”


    “好,我答应你。”


    “——还有一个要求呢?”


    黑暗蠕动了一下,犹豫着开口。


    “请您……不要看我的脸。”


    “……”


    痛吗?


    痛入骨髓吗?


    所以,这就是代价。


    是你妄图伸出手,触碰那本不属于你的、闪闪发光的事物时——


    就该付出的代价。


    “……”


    “好啊。”


    母亲微笑起来,海蓝色的眸子一如既往,毫无阴霾地包容了一切罪恶。


    “我答应你。”


    滴答!


    滴答,滴答!


    求您……


    求您不要对我这样好。


    求您不要对我笑了!


    ——让我痛吧,杀了我吧,吃了我吧。


    只求您。


    ……


    三日后……


    雪诺坐在王台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琉斯。


    银毛大猫被他摸得舒服极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在他的膝头扭来扭去,柔软蓬松的长毛也跟着乱成一团。


    他的左手小指上,不知道何时佩戴上了一个黑色的指环。


    这指环虽然并不起眼,但是却和母亲整个人的风格都不是很搭。


    伊格纳休斯倒是隐约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自从王三天前从倒影世界之中回来之后,手指上就多了这个指环……


    而就在前些日子,星际间也渐渐流传起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


    据说倒影世界内部发生了某种变故。


    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一夜之间,那里与外界相连的所有通道尽数消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宇宙跃迁预计将在五天后开启。”


    雪诺撑着下巴,听凯汇报最新的族群迁移进度。


    “翁斯洛斯已于今日正式进入茧世界。除了认为内部空间有些狭窄,目前适应良好。”


    “虫族的整体迁移将在三日后彻底完成。”


    “其他种族的迁移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剩余的大多是一些科技水平过低,迁移意愿不强的种族,以及部分仍在转移中的大型物资。”


    凯停顿了一下,翻过手中的光屏。


    “按照目前的速度,最迟四日后,虫巢对外所有的空间通道都会关闭。”


    “也就是说,还能空出一天。”


    雪诺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尾巴。


    “是。”


    时间还算是宽裕。


    而那些在最后期限之前来没来得及赶到的族群,雪诺也不会再等了。


    凯汇报完之后,却没有离开。


    “母亲您明天有安排吗?”


    “嗯?”


    雪诺和怀里的琉斯同时抬起眼来,一双圆润的天蓝猫眼,一双狭长的碧蓝睡眼。


    最近没什么事要忙,他整个人都惫懒起来,日常的进食都懒得吃。


    “如果没有的话。”


    “我们在茧世界里给您准备了一场节日派对,希望您能来。”


    雪诺微微一怔。


    “什么节日?”


    除了最重要的跨年之外,他对于星际之中的这些节日几乎是一窍不通。


    青发工虫微微一笑。


    “情人节。”


    “……嗯?”


    雪诺眨了眨眼。


    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垂落在一旁的指尖已经被人温柔地托起,在上面留下一个吻。


    “您觉得不适合吗,王?”


    淡青色的眸子之中映照着漫天柳色。


    ……


    您是我们的挚爱,是全宇宙的情人。


    在这日,所有爱意都奔您而来,自是理所应当。


    第420章 七夕特别番·花束派对


    “好。”


    母亲温柔地笑了一下。


    “那我便很期待了。”


    雪诺也知道。


    因为长年累月的战争,他的孩子们能这样轻松庆祝的日子,实在不多。


    所以如今,但凡遇上什么节日便拿来庆祝一番,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好耶!”


    他这边刚一答应,纯黑就从门缝里掉了进来。


    “笨蛋啊告诉你们不要乱动了!”


    阿翘是第二个滚下来的。


    牙牙跟着摔进来,跟着嗷嗷瞎叫了几声,最下面的是恶殍饥餐。


    “太好了。”


    凯似乎根本没看见这一幕,他脸上的笑意只是更深了一些。


    “那我这就通知下去,让大家好好准备。”


    他临出门的时候,也没忘了把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的牙牙、还在气鼓鼓的阿翘,以及有点懵的恶殍饥餐打包带走。


    而某只聪明的小虫则早就把琉斯挤开,自己趁机爬到母亲怀里了。


    第二日……


    睁开眼的时候,雪诺便觉得哪里有些与众不同,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缕陌生而隐秘的甜香。


    像是花香气,却又要甜腻一些。


    “唐?”


    在他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唇边便落上一个吻。


    他依稀记得昨晚侍寝的虫,可是唇边传来的触觉却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唇被人轻巧地撬开,舌尖带着淡淡的香气探了进来,清冽的,像是薄荷一样的植物。


    虽然有些生涩,但是却不急不缓。


    像是在品尝一般,顺着唇齿一点点亲过去,耐心地舔过齿列与上颚,最后才缠住他的舌尖,轻轻吮了一下。


    雪诺被亲得彻底醒了。


    “唔……”


    他抬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将人稍稍推开一些。


    银色长发凌乱地铺在枕间。


    雪诺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眼睛在下一秒睁大。


    “……伊格?”


    “嗯?”


    俊美的雄虫挑了下眉。


    两人的银发纠缠在一起,从肩头一路倾泻而下,几乎分不清彼此。


    “你怎么……”


    “忘记了吗,我之前申请过用黄金裔的生物科技为我制作生物备用体的事?”


    “啊?”


    雪诺有些无奈地起身。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


    “自然,这是加急的。”


    “……”


    “怎么这么急?”


    他问完这句话才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便有点尴尬转开头。


    真是的……


    明明都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今日穿衣服的时候,以往一定会在此时服侍的凯却没有出现。


    这倒是让雪诺有些奇怪。


    而且昨晚侍奉的唐也不见了……


    伊格纳休斯几乎是无缝地衔接了他的工作,就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一样,熟练得不像话。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套衣服。


    那似乎是为了今天的节日而特地定制的,雪诺也是第一次看到。


    如今,他对于自己被当成玩偶娃娃打扮这件事早已适应良好。


    他本来对衣食住行都没有太多要求。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工虫帮忙的话,他的衣柜里面剩下来的衣服可能单调到可怕。


    但是如今却是彻底被宠坏了。


    伊格纳休斯先将那件内层的月白内衣衫仔细抖开,面料轻薄如蝉翼,简单却不简约。


    他拢住雪诺的双臂,引着他套入袖管。


    修长的指尖顺着肩线一路抚平,将褶皱一寸寸熨开,然后仔细地系好腰间的细带,在侧腰打了一个工整的结。


    这些衣服都是工虫们为他特地定制的,自然无比合身。


    接着是一件深红色的刺绣长袍。


    雪诺其实平时穿这种鲜艳的颜色比较少。


    ……但这件衣服实在很漂亮。


    领口裁作侧斜的交叠式样,自右肩斜收至左侧腰间,以数枚细小的赤金暗扣固定。


    领缘压着窄窄一圈金线,沿着斜襟一路向下,在腰侧收束。


    如此,刚好能显出纤细的脖颈和恰到好处的腰线。


    而且通体都绣着金丝,一看便造价不菲。


    伊格纳休斯将外袍披上肩头。


    指尖从后背的脊椎线一路向下抚过,然后绕到身前,一颗一颗地为雪诺扣上纽扣。


    他的指腹偶尔不经意地蹭过锁骨,却似乎只是无意地触碰。


    袍身近似凝固的深红。


    肩线挺括,腰身收窄,宽大的袖口垂至腕下,内侧另衬一层颜色更深的薄绸。


    长袍下摆一直垂至脚踝,前短后长,身后拖出一小截曳地的衣尾。


    随着走动,衣料层层起伏,那些原本隐没在暗处的绸缎纹样便会依次浮现。


    最后是腰带。


    伊格纳休斯微微俯身,一条宽约两指的墨色织金腰带绕过雪诺的腰身从后方环过去。


    他的下颌几乎贴着母亲的肩窝,呼吸拂过后颈的发丝,带着那股薄荷般的清冽香气。


    扣好搭扣,调整到松紧恰好能容纳半指的空隙。


    “好了。”


    做完这些,伊格纳休斯退后半步。


    端详片刻,又抬手将那漂亮的银色长发拢到一侧,取出一条极细的银链发绳,松松地绾了几圈,缀在发尾的是一枚小小的、海蓝色的宝石。


    倒是和雪诺拿来当耳坠的那一枚有些相似。


    做完这一切后,伊格纳休斯才心满意足地弯起了眸子。


    “不错。”


    “我们阿雪还是这样漂亮。”


    直到结束,雪诺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身。


    层叠的衣料随之垂落,将腰身收束得愈发纤细挺拔,一身深红金绣衬着银发,华贵得近乎灼目。


    只是……


    他抖了抖身后没有束缚的翅膀,确定自己整个后背好像都露在外面,有点凉飕飕的。


    “这衣服就是这样设计的吗?”


    “啊。”


    伊格纳休斯没有疑问地点头。


    “这个,是最近的新时尚呢……”


    好吧。


    雪诺也没有在乎这点小事。


    毕竟之前他混娱乐圈的时候,也穿过不少奇奇怪怪的衣服。


    伸手拨弄了一下发尾那颗深蓝的宝石,他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伊格,我平时这样摸耳坠的时候,你会有感觉吗?”


    “触觉的话,其实是没有的。”


    伊格纳休斯微笑了一下。


    “但还是会觉得很温暖,那是更类似于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吧。”


    “那就太好了。”


    雪诺松了一口气。


    “我还担心会对你造成困扰。”


    “没关系的。”


    伊格纳休斯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其实就算是再依赖一些,也是没关系的。”


    说起来其实更困扰的是,太早就开始独立了……


    甚至就连撒娇这样的时候也很少。


    从小就是很乖的小虫呢……


    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每天都想要给他再多一些,再宠一些,将整个世界的美好和光亮都拆开,铺到他的脚下。


    ——让自己的阿雪从此只走光明的大路。


    可是后来……


    眸色骤然沉下去。


    “伊格?”


    雪诺的声音传来,打断他的思绪。


    “我们该出去了,不要让孩子们等太久。”


    ……


    刚刚通过白门来到广场上,雪诺的身边便呼啦啦围上了一群小虫。


    这是茧世界之中面积最大的一座中央岛屿。


    周围还簇拥着数十个小岛。


    这里广场早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岛屿的上方被挂上了被拉来充当电灯泡的小水母。


    无数银白的丝线从中央喷泉上垂落,在欢呼声之中溅射到空中,然后坠落下来,变成无数细碎的水珠。


    四周摆满了摊位,蜜酿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混在一起,和着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扑面而来。


    在这里负责营业的是一只只头带厨师帽,干得热火朝天的鼠鼠们。


    这次宇宙迁移,鼠鼠们讨论了一下,也还是选择了参与。


    毕竟去哪个宇宙倒是无所谓,抱紧大腿才是真的!


    “妈咪!七夕快乐——”


    阿尔法本来手上拿着一束玫瑰,兴冲冲地来找雪诺献殷勤,提前都已经背好了词。


    “您今天的荣光毫不逊色于……”


    结果一眼看过去,头就晕晕乎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雪诺看得好笑,用尾尖在他的额头上敲了敲。


    “不是要给我花吗?”


    “喔喔喔!”


    阿尔法如梦初醒,脸色绯红地将手中的玫瑰一股脑地塞过去。


    “您今天……真好看。”


    雪诺低头闻了闻。


    虽然都叫做玫瑰,但是星际的玫瑰是经过改良的品种,香气馥郁,颜色也绚烂多彩。


    阿尔法给他的这一束是温柔的香槟色,花瓣边缘晕着一层浅浅的粉,明显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


    “昨天就不好看吗?”


    雪诺笑着逗弄眼前的小虫。


    “自然也好看的!”


    阿尔法眼睛里面要冒星星了,脑袋点得跟捣蒜。


    只要是母亲,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最夺目的!


    “嘴巴很甜嘛。”


    要作为奖赏一样,雪诺俯身捧住呆傻傻的小虫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上一个轻飘飘的吻。


    周围响起一片尖叫声和欢呼声。


    “啊啊啊啊妈咪我也要!”


    “呜呜妈咪~~~”


    “王今天好美好像是在发光!”


    “也请收下我的花吧——”


    “妈咪亲亲我!!!”


    虫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阿尔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挤出了包围圈,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捂着嘴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母亲的方向。


    他捂着唇,嘿嘿笑了两声。


    整个虫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晕头晕脑地一屁股坐到了旁边一个空摊位上。


    “顾客您看来要点啥?”


    一只戴着厨师帽的鼠鼠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给我,给我一杯一杯,给我……”


    “……?”


    所有虫虫都知道母亲喜欢花。


    而在这片宇宙之中,在这个节日这天,向来有着向着爱人送出鲜花的传统。


    关于鲜花种类、颜色的选择无疑就成了一门学问。


    越是珍惜、少见的种类,越是能够向着母亲表达心意。而且能在和同族的竞争之中脱颖而出,给母亲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像是阿尔法那样送了最俗气的玫瑰还能得到母亲宠爱的,纯粹就是走了狗屎运。


    ——呵呵,说不定今晚上就被人套麻袋了。


    凯准备的是一束淡青色的洋桔梗。


    颜色与他的眼睛极为相似,花瓣轻薄柔软,被银白色的细叶包围。


    “我之前听过您谈过这种花,所以尽力找到了相似的。”


    “很漂亮,小凯。”


    尽职尽责的工虫分到了一块母亲亲手投喂的糕点。


    唐送的是一束红色剑兰。


    他单膝蹲下来,把花递给母亲。


    等待雪诺接过,他低头吻了一下母亲的手背,沉声低语。


    “我的忠诚、我的爱情、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所有之物……尽数献给您。”


    这是一串流传在自由港之中的古老誓言。


    恋人们相信这誓言之中有着某种魔力,会惩罚那些不忠的爱人。


    星绡送的是一大束蓝紫色的蝴蝶兰。


    原本繁复的花枝被小虫漂漂亮亮地梳理好,抱在怀里。


    “和小绡眼睛的颜色很像呢。”


    雪诺知晓他前些日子一直都在外面奔波,做最后的清尾工作,不由得心中也多了一点怜惜。


    甚至就连找他撒娇的时间都没那么多了。


    “之前的日子,真是辛苦了。”


    星绡心满意足地埋在他怀中,闻着母亲身上的花香气,只觉得就算是受伤再多次也是值了。


    高大的军虫阿郎索送了一束半人高的巨大白色马蹄莲。


    话说这花和他的硬汉风格还真是格格不入。


    柏葛送了一大束血红的彼岸花……


    随着前来的虫虫们越来越多,广场上很快就放不下了。


    雪诺不得不一边收,一边把这些花暂时转移到自己的私人仓库里……


    虽然很累,但是他脸上的笑意却无比真切。


    自从之前那一场战争后,他和他的孩子们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的日子了。


    啊,等麻烦乌纳索斯去施一个保鲜冷却魔咒吧,这样鲜花凋零的速度会慢一些。


    塔尔希今日迟到了。


    但是当冰蓝色的巨龙扇动着翅膀在广场上面降落的时候,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众虫也不得不勉强让出一个位置。


    巨龙的口中衔着一大束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蓝色龙胆。


    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面前的地面上,等待着他的评价。


    “啊,好厉害啊。”


    雪诺立刻很用力地夸奖了一下小龙,直到他身后的尾巴甩来甩去,就差竖起来了。


    另外一只军虫走上前来。


    “母亲。”


    泽塔挠了挠头。


    “因为我不是很懂花,所以就从花店里把看着好看的都买下来了……”


    “总之,您要是能都收下就好了。”


    接着像是变魔术一样,连续一束束各种色调的花往外拿。


    雪诺笑着收了。


    尽管这个时候,后面的小虫开始抗议他违规,明明说好一只虫只能送一束来着!


    但是在被泽塔悄悄甩了一尾钩后,抗议无效。


    莱茵是唯一一个没有给雪诺送花的。


    他给雪诺送了一张moon的六周年限量款纪念专辑。


    “啊。”


    雪诺饶有兴致地接了过来。


    “原来我们公司还发行过这种东西吗?”


    “当然。”


    莱茵如数家珍。


    “这一张几乎收录了你出道六年以来全部发生的正式曲,就算现在放在星际里面也价值七位数!”


    在他的收集之中,也是最有价值的一张。


    “当然。”


    他若有所指地看着雪诺。


    “要是你现在肯签个名的话,这个数字的后面还能加个零……”


    唔,虽然被别人送自己的专辑还是有些奇怪就是了。


    不过雪诺还是认真谢过了莱茵。


    毕竟这对他来说也算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了,称之为大出血也不为过。


    啊……


    说起来因为之前战事太忙,他又几个月没出新歌了。


    对方送他唱片应该没有催更的意思吧?


    雪诺不由得微微有点心虚。


    格里芬送了雪诺一大束棒棒糖花。


    据他自己说,这个好看又实用,不比其他虫送的好多了!


    相比之下,雄虫们则要更花里胡哨一些。


    阿利斯泰尔派风送来了一大串蓝紫色的风信子。


    随后更是炫技般在空中排列出了几个版本语言的【我爱你】……


    其中还有一封用词相当直接热辣的情书。


    可惜还没完全施展完全,就被不满其占据母亲太多关注的其他虫族打断掉了。


    “王。”


    伊格纳休斯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身衣服。


    剪裁妥帖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银发垂落肩头,整个人清冷矜贵。


    他怀里抱着一束盛放的大夜来香。


    怪不得雪诺今早上闻见他的身上有着一种馥郁的香气。


    “很好闻。”


    雪诺接过了花,扬唇笑了笑。


    瑟兰迪尔送了一大束冰蓝色的雪莲心,还贴心地带着花种。


    “若您喜欢的话,也可以在您的花园中被培育盛放。”


    而在别的小虫都在老老实实排队的时候。


    牙牙背上带着纯黑,理直气壮地撞到了雪诺面前。


    “嗷!”


    小魔鬼鱼得意洋洋地把一大朵亮丽饱满的向日葵放到了雪诺的掌心。


    “啊呀。”


    雪诺很给面子,立刻呼噜了一下小家伙的头。


    “怎么这么会选呢,我们宝宝!”


    “还有我的呢,妈咪。”


    纯黑小心地递给他一支黑色的矮牵牛。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黑色的花。”


    “嗯,就是稍微有点不新鲜了。”


    纯黑的声音小了一点。


    雪诺注视着那朵已经有些蔫巴的牵牛花,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抱起纯黑,用力地亲了亲。


    “我很喜欢。”


    虽然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用微笑来作为面具,掩饰那其下的情绪。


    但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笑容里也多了几丝真心。


    是啊,怎么能不爱呢?


    这些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的、可怜又可爱的小虫们。


    自己也想要给他们,最好的……


    【大家。】


    母亲低柔的声音在每只虫的耳边响起。


    整个茧世界几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小虫虫们都在认真地听着他们母亲的话。


    【我今天,很开心呢……】


    海蓝色的眸子微微弯起。


    【因为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无数包含爱意的礼物,所以很开心。】


    虫群骚动了一瞬,无数的回应向着雪诺涌来。


    【嗷!】


    【我也超开心!妈咪。】


    【呜呜呜呜呜呜,有着妈咪陪在身边我就很幸福啊呜呜呜】


    【开心开心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王,请一直陪着我们……】


    【哪怕战争也没关系,只要能留在我们身边就好。】


    银发虫母唇边的笑意更深。


    【我知道大家都准备了鲜花,但是我可能没办法一一去亲自接受了。】


    【但是这份如此真挚而赤诚的爱意,我同样感受到了。】


    他将手轻轻按在胸口。


    【因此,作为回应,我也想给大家一个礼物——】


    虫群最初因为震惊而安静了一瞬,接着却一下子又热烈起来。


    【什么什么?】


    【妈咪的礼物吗,我们每一个人都有?】


    【呜呜,这会不会太过于奢侈了——】


    【可是妈咪不管送什么,我都会很喜欢的】


    【好好奇啊!】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留着炫耀一百年!】


    【QWQ我一直在哭】


    雪诺轻轻笑了一声,银白的发尾在夜风中扬起。


    他微微抬眸,身形轻盈地悬浮而起,深红的衣摆如同花瓣般摇曳。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一道道银白色的链接以他为中心,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化为无数细密的光线,飞向每一只虫族。


    不,不止是虫族!


    那些光线穿过广场、穿过大桥、穿过岛屿之间的虚空,落向月神的信徒,落向任何对雪诺怀有爱意与信仰的人。


    无论远近,无论种族,只要心意足够真切,便有一缕银光温柔地落在他的掌心。


    【嘘……】


    一朵小小的、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天蓝色雏菊,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缓缓盛开。


    花瓣层层舒展,似乎有些羞怯地一点点张开。


    这是一朵很小的、很不起眼的花。


    但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成千上万朵蓝色的雏菊同时绽放在每一个信仰者的掌心。


    银白色的光丝从花蕊中延伸出来,轻轻缠绕上他们的指尖、腕骨、心口,像一条极细极轻的纽带。


    【这是我的回礼。】


    雪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朵小小的雏菊,唇边挂着一点温软的笑意。


    无需解释,所有虫族都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一朵看似简单朴素的小花之中,却有着一点母亲的精神碎屑。


    因此,它将永不凋零,永远盛放。


    ——直到母亲死去,或者拥有者死去的那一日。


    【我爱你们每一个。】


    雏菊安静地摇曳着。


    【无论何时,都请不要忘记——你也在被如此深切地爱着。】


    【无论身处怎样的艰难险境,哪怕前方已是地狱般的绝路,也请记得……】


    【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


    情人节的庆典持续了很久。


    整个茧世界都变成了一大个花海,雪诺后来考虑之下直接创造了一个极寒的冰地,专门用来存贮这些鲜花。


    ……当然,还有食物。


    而此时,雪诺也知道了,之前老师曾经和他说过的【代价】是什么。


    虽然茧世界是他自己的小世界。


    这表示着他可以对其中的一些东西进行随意修改,但这也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第一条规则就是,来自外界的生灵、物品不能被修改。


    第二条是,任何修改都需要能量点。


    因此像是凭空创造出来一个新的极寒地形,只要花费一定量的能量点就可以了。


    而且越是契合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所需要花费的能量点也就越少。


    雪诺还没忍住几只小虫花言巧语的怂恿,晚上的时候多喝了几杯橘子酒。


    虽然酒精,对他如今的这具身体影响已然不是很大。


    但微醺的感觉还是很不错,身边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柔软而可爱。


    哎呀,他的崽崽们本来就很可爱好不好!


    于是每一只附近的小虫都得到了母亲的爱抚和亲吻,这一天简直就像是做了个轻飘飘的美梦。


    啊,要是天天都是情人节该多好!


    不由得会生出这种想法。


    “还好上次破茧之后,精神力也跟着提升了不少。”


    雪诺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不然今天还真不一定撑得住呢……”


    将精神力分散成如此庞大的数量,即使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算不上特别轻松的任务。


    但很值得。


    他的孩子们,应该很开心吧?


    “早些休息吧,母亲。”


    凯站在床边,替他将散落在被褥之外的银发仔细拢了回来。


    “您今天已经很累了。”


    “嗯……”


    雪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困倦地应了一声。


    确实累了。


    所以即便今晚有不少虫特意跑来申请侍寝,也全都被凯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对于这种只顾着自己享乐的小虫,凯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灯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下床边一盏昏黄的小灯。


    “晚安,母亲。”


    “晚安,小凯。”


    凯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咔哒。


    房门轻轻合拢了,门外守卫们的工作才刚开始。


    雪诺的尾巴甩了甩。


    因为今天整天都泡在花海里的原因,如今他的房间里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甜甜的花香气。


    雪诺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今天实在太过热闹,脑海里依旧乱糟糟地浮现着白日里的画面。


    香槟色的玫瑰,淡青色的洋桔梗,蓝紫色的蝴蝶兰,红色剑兰,黑色的矮牵牛,烟粉色的海棠花……


    最后,却全都变成了漫天盛开的蓝色雏菊。


    花,很漂亮。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明年的情人节……也这样过吧。


    被他带在小指上面的指环自己转了转。


    不止从何处而来的风。


    吹起枕边的一串挂着露水的白色风铃草,带着幽远的香气,引他进入到更深、更沉的梦中去。


    好梦,母亲。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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