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新宇宙
节日的花香还未散尽。
却转眼就到了正式离开的日子。
雪诺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宇宙,手腕上的白骨手环轻轻转动了一下。
【母亲……】
他轻轻地伸手触摸着手环,上面的骨节收敛起所有的尖刺,光滑地摩擦过他的皮肤。
【时间过得好快呢。】
【转眼我又要去新的世界了。不知道,在哪里会遇见什么呢?】
好像在他的记忆里,之前几次都不太顺利呢。
“嗡——”
最后收尾的零号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地驶入到了茧世界之中。
【啊,我知道。】
雪诺微笑起来。
【不管前方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何物,这一次,我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
漫天漆黑的宇宙向着他展开,一道道各色的缝隙如同拉链般向着他张开,似乎在等待着他。
他一挥手,指甲切入了其中一抹浅白色的长长缝隙。
按照老师的经验。
这个宇宙,等级应该要比他们当前所在的世界要低,没有那么危险。
这是雪诺早就选定的宇宙。
手下只微微用力,宇宙的间隙便在他的手下如同黄油一样被彻底切开。
往前一步,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
……
在宇宙的缝隙之中,雪诺恍惚之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找****,***找****唯一离开的方法****”
“******虚假*****”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
“******来找我*****”
这种情况他也和老师了解过。
因为两个宇宙,不管看起来粘合的多么紧密,但是其中实则都有着细小的缝隙。
这些缝隙是归属于一个更大宇宙的一部分,往往更加危险,里面也充满未知。
因此,在穿越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在这种缝隙之中迷失。
雪诺学习知识还比较认真。
因此根本理也没理那声音,目标明确地就向着缝隙光亮的地方前去。
只是,前面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阻碍。
“哗啦!”
骤然之间,清脆的、宛如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雪诺骤然之间离开了那昏沉灰暗的缝隙,切实地落在了地面上。
“啊。”
看起来比想象之中的要简单不少嘛。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开始打量四周,一看却发现不对劲了。
此时的雪诺正身处一个祭坛之上。
而在他的周围,则是围绕着一群穿着黄褐色长袍的类人生物。
它们似乎原本正在跳舞,此时却停下了脚步。
一双双眼睛无不惊愕地看着雪诺。
“*****!”
“**********!”
一连串听不懂的文字传入他的耳中。
雪诺思索了两秒钟,看着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
那是一面等人高的青铜镜。
“唔。”
等等……
他难道是被人当成某种神灵召唤出来了?
还真是。
奇妙的穿越经历呢……
啊,不过从理智上来分析,自己之前身处的那个宇宙应该算是更高级一些的宇宙吧?
因此自己在这个世界作为【神】,好像也不奇怪?
【伊格,你在吗?】
雪诺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坠。
【在的,母亲。】
【这些生物,看起来好像很弱的样子啊。要不要现在直接放出虫群,直接把他们吃掉呢?】
雪诺向着对方征求意见。
【稍等,母亲。】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顿了顿。
【经过我的检测,这里似乎存在着很多个超过这片宇宙阈值的古怪存在。】
【哦?】
雪诺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
【是的。】
伊格纳休斯居然思索了两秒,应该是在重新联系上自己因为穿越而临时掉线的信息库。
【也就是说,对于这片宇宙来说,被另外的高阶宇宙入侵,已经是常见的现象了。】
【举例的话,可以使用“殖民地”来表示这片宇宙。】
【有趣……】
雪诺眨了眨眼。
原本因为觉得眼前的物种实在太过于弱小而出现的怠惰心理消散了些许。
看起来……
这片宇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好玩一些。
于是他放弃了立刻放出虫群的想法,反而摆出了一副足够友善的态度。
暂时按兵不动,甚至主动地向着周围的那些生物微笑起来。
因为雪诺身上那种不分物种的蛊惑特性。
很快就有不少类人生物脸上带着呆滞的笑容,想要来接近他。
雪诺看向为首的那生物,仔细观察了一下。
那类人生物的身形约莫与人类十三四岁的孩童相当,皮肤是浅淡的黄褐色,带着一种近似干燥泥土的粗粝质感,像是一个个陶偶。
头部偏大,与身体的比例不太协调,五官的面部轮廓柔和却模糊。
只是从外表上,他分辨不出男女。
【不过。】
雪诺的心情好了很多。
【虽然很低,体内还是有着能量点啊。】
别管到底是什么生物了。
只要能吃就好。
虽然有不少人被雪诺的外表所迷惑,想要主动接近他,但是却都被为首的那名看起来像是祭祀一样的陶偶人阻止了。
“呜呼呜呼!嗷呜呼!”
从祭祀的口中发出古怪的声音,哪些周围的陶偶人便离开了。
在这一段的时间内,雪诺已经利用蛛网侵入到了其中对自己最为痴迷的那一个陶偶人的大脑中。
短暂的精神链接后,他便通晓了这些陶偶人的语言,随后快速地翻阅着周围几个人脑子里面的历史……
原来如此。
雪诺将神识撤离了出来。
顺便以防万一,还抹除掉了他们这一段时间内的记忆。
接着,他看向自己眼前的这位大祭司,微笑着用陶偶人的语言说出了他的名字。
“水弥……”
原本还在警惕着他的大祭司愣住了。
“你!”
水弥后退了半步,更为震惊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哎?”
雪诺笑了。
“我不是你们心心念念,要召唤来的神吗?”
祭坛前方。
那里摆放着数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已经干瘪的果实、谷物,一只宛如鸽子般的瘦弱的鸟类尸体。
哦,还有一碗颜色浑浊的水。
这是献给神灵的祭品。
也是这个聚落如今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在这片广袤的丛林之中,生活着多个部落。
这些部落的文明发展水平,大约也就是原始部落的水平。
他们之间彼此征战,抢夺这片丛林之中贫瘠的物资和水源。
而这个名为【水】的部落,却在上次战争之中落败。如今被驱逐来到了丛林的边缘,几乎要灭族。
无奈之下,他们重新启用了这座已经沉寂了数百年的祭坛。
按照古老典籍中的记载,以青铜镜为门,以舞蹈与祭品为引,向居住在天外的神灵祈求垂怜。
只是……
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神,真的出现了。
而且还是那样的——
那样美丽的、无暇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纯白的神灵……
“多奇怪啊。”
雪诺微笑着开口。
“你们如此渴求地召唤神,但是到头来,却又不真的相信神灵会来吗?”
在他的话语之下,陶偶祭祀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痴迷。
“不!”
可就在下一秒,祭祀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只见它那个灰褐色的、巨大的头颅开始扭动,怪异而凄厉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不是不是,你不是根本不是古籍记载之中的那位庇护我族的神灵,你是——”
“噗嗤!”
话音未落,一根锋利的尾钩已然干净利索地刺穿了他的脖颈。
唐迈步,从雪诺的身侧走出。
他冷淡地甩了甩身后尾钩上的血珠,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逐渐围拢过来的陶偶人。
“要动手吗,母亲?”
阿利斯泰尔跟在他身后,有些兴致缺缺地打量着周围。
“新宇宙之中就全都是这种货色的垃圾吗?啊,让人完全没有动手的欲望呢……”
雪诺示意唐动手,另一边揉了揉太阳穴,询问伊格纳休斯。
【我方才哪里有露出破绽吗?】
他难得有些挫败感。
本来还想着稳妥起见,要玩一场扮演神灵,当救世主的戏码,谁知道一下子居然就被看穿了。
曾经的影帝大人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啊,这个。】
伊格纳休斯也有些无奈。
【根据我收集的信息,这个世界的规则里,似乎存在被称之为‘血气值’或者‘杀戮值’这样的存在。】
【咦?】
【大概就是根据杀死的生灵数量来进行衡量的,那种数字吧。】
【而刚刚,那位祭祀刚刚非常大胆地,对您进行了侦测……】
【……?】
第422章 游戏
【每一片宇宙都有着自己的规则。】
【这片宇宙的话,您可以近似理解为有着像是‘游戏’一样的底层架构。在这里,战斗力,血气值,甚至等级……这些东西都可以被量化和侦查出来。】
【而根据检测结果,您的‘血气值’……嗯,怎么说呢。】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计量上限。】
【大概,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
雪诺沉默了两秒钟。
【也就是说。】
【在那位祭祀的眼中,他满心欢喜召唤出来的救世神灵,实际上是一尊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杀孽滔天的魔神?】
【是的,母亲。】
【您的演技当然没有任何问题。自然,您总是最好的。】
伊格纳休斯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雪诺揉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
好吧。
就说不是他的问题,影帝的职业素养保住了。
他心情稍霁,抬眼看向祭坛下方。
那里,唐已经动手了。
说是动手,其实连称之为战斗都过于勉强。
漆黑的尾钩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弧线,快得只剩下残影。
这些战斗力低下的陶偶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尖叫,脖颈处便绽开一朵朵灰褐色的血花——
“无聊。”
阿利斯泰尔抱着手臂,站在祭坛边缘,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唐,这种垃圾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吗?随便放两只军虫出来不就解决了?”
“闭嘴。”
唐头也不回。
尾钩再度落下,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陶偶人扑倒在地,身体像是罐子一样四分五裂。
“污蔑母亲的生灵,必须被彻底清理。”
“……啧。”
阿利斯泰尔翻了个白眼,身后的卷曲长发如同火焰般飘摇。
下一秒,他又凑到了雪诺的身边,讨好般地放软了声音。
“母亲啊,那些在附近围观的……要不要全都处理掉?”
红发虫族舔了舔唇,眼里满是嗜血的杀意和兴奋。
他看向周围的丛林之中,无数的能量点正在其中隐晦闪动着。
“别急。”
雪诺失笑。
他迈步走下祭坛。
脚边,那位名为水弥的大祭司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浑浊的土黄色液体从它的颈间汩汩涌出,那双原本模糊的五官,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清晰起来。
“魔……魔神……”
它艰难地吐出破碎的音节。
“血海……降世……当血海之神踏过镜门……这片大地……就将……”
“嗯?”
雪诺蹲下身,姿态优雅地托着腮。
“就将如何?”
“……哈。”
水弥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与解脱的、极为怪异的笑容。
“就将……迎来……收割……”
“你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神’……”
“他们……都在上面……”
话音落下,它头颅一歪,那具陶偶般的身躯迅速干裂、剥落,最终化作一滩散碎的黄土。
“……”
【母亲。】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高空之中,有三个未知的视线,正在向此处汇聚。】
【能量层级——均超过本宇宙阈值。】
【推测为其余高阶宇宙的入侵者。】
【哦?】
雪诺缓缓站起身。
夜风拂过,卷起他纯白如同月光的长发,裹在他的长袍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缀满星辰的深蓝色夜空。这里的星星和其他的地方明显不同,更大,并且更为明亮……
那似乎,不只是星星。
他确实感觉到了。
几道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猎物一般的视线。
……收割?
把整片宇宙当成殖民地,把宇宙之中的生灵当成田地里的庄稼,养肥了,再一茬一茬地割下来……
【呵。】
深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白骨手环在他的腕间轻轻震颤了一下,收敛的尖刺重新舒展开来,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伊格,你说……】
【这些自诩为收割者的家伙,被检测出来的‘血气值’,会不会也很高呢?】
【必然很高,母亲。】
【那就好。】
雪白优雅的长尾舒展开来。
既然是杀孽滔天的存在。
那么体内积攒的能量点,想必也相当可观吧?
千里迢迢来到一个新的宇宙,本来还担心这里的食物太过贫瘠,虫群会饿肚子呢。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了。
蛛网之上,涟漪般的波动扩散开来。
所有虫族都听见了那道如同摇篮曲般温柔的声音。
【小家伙们,饿了吗?】
银发虫母转身,纯白的袍角被卷起轻柔的弧度,苍白的菌毯从他的脚下开始向着周围蔓延。
宛如一场飘摇而下的纷纷大雪。
【准备开饭了。】
……
两个月后……
乌壤星,塔穆萨丛林。
一棵倒塌的巨树掩映之下,有着一个巨大的树洞,两个干瘪的身影蜷缩在其中。
这是两个榕裔树人。
如今,他们身上盘绕紧实的根须已经枯槁松散,头顶的叶冠掉得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各自悬浮着一行文字。
【榕裔·柯尔Lv.13】
【榕裔·柯桠Lv.14】
在整片塔穆萨丛林里,这样的等级本该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毕竟就连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长老,也不过17级而已。
可是现在……
“……都死了。”
柯尔抱着膝盖。
“圣泉、母树、长老们……全都、全都被吃掉了……!!!”
“安静!”
柯桠低声呵斥,可他自己的根须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起初只是丛林边缘的小部落接连失去消息。派去查探的斥候回来后语无伦次,只会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
“白色的雪,会吃人的雪……”
最开始根本就没有人相信这些,直到那片“雪”,后面蔓延到了榕裔的圣地。
柯桠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苍白的、柔软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圣洁的白色的地毯,如同潮水一般漫过母树的根系。而在那片白色之上,行走着无数……无数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东西。
有的形似巨大的甲虫,背甲上却生长着森森白骨。有的细长如蛇,通体覆盖着湿润的软肉,顶端裂开的却是一圈环形的、密密麻麻的牙齿。
但是这些看似怪异扭曲的生物却又是如此的秩序井然,他们在……疯狂地进食。
三千年树龄的母树,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被啃食殆尽。
他们也试过向着那些生物进行“侦查”,但那些东西的头顶上,没有名字,没有等级。
只有一片猩红的、不断翻涌流动的乱码。
所有这些生灵周身都有着深厚的、令人胆寒的浓重血气,那是杀戮了无数生灵才积攒起来的,几乎无法被显示出的“血气值”。
他们也曾祈祷。
但是他们所信奉的那位树灵之神,自始至终也没有回应任何他们的祷告。
“柯尔。”
柯桠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最深处的根须里,取出了一枚吊坠。
那是一枚漆黑质地的三棱锥,表面刻画着繁复的年轮纹路,在昏暗的树洞中流转着微弱的蓝光。
这是部落最高级别的圣物。
传说中,可以直接沟通居住在星辰之上的、真正的上神。
“……要用吗?”
柯尔咽了口唾沫。
“大长老说过……上神的援手,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年那么多的供奉、心核、族人的献祭……都是、都是给他们的……”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再这样下去,整个乌壤星都会被那个邪神吃干净的!只有上神……只有上神才能对付神!”
柯尔颤抖着,将自己枯瘦的根须也搭在了那块石头上。
两个榕裔闭上眼睛,将体内所剩无几的能量尽数灌入吊坠,以最古老的祷词,向着星辰彼端呼唤。
“沐星辉而生者,向伟大的耕耘者祈告——”
“恳请垂听,恳请垂听……”
幽光大盛。
三棱锥缓缓悬浮到半空,星轨纹路逐一亮起,在树洞中投射出一片璀璨的星图。
片刻之后。
一个庞大的、居高临下的意识,顺着链接降临了下来。
那是一个模糊的光影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俯瞰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而在那轮廓的头顶——
【Lv.99】
金色的、璀璨的、这个世界等级的至高点。
两个榕裔浑身的根须都伏帖了下去,五体投地。
“上神!上神在上!”
“哦……是乌壤星的作——咳,是乌壤星的子民啊。”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漫不经心。
“说吧,什么事?如果又是部落之间的那些破事,就不必浪费本神的时间了。”
“不、不是的!”
柯桠急忙叩首。
“有邪神!有邪神降临了乌壤星!它带来了白色的瘟疫,无穷无尽的怪物!丛林三十七个部落已经全部……全部被吞吃殆尽了!求上神垂怜,求上神出手,救救这颗星球——”
“邪神?”
光影轮廓发出一声嗤笑。
“本神当是什么事。多半又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宇宙流窜过来的野种罢了,也值得你们这样大惊小怪?”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行了行了,本神知道了,这就等我——”
本来胸有成竹的话在此时却戛然而止。
树洞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拉长的声音。
“哈~”
“找了半天,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啊。”
两个榕裔僵硬地回过头。
一个有着火焰般卷曲红发的、异常俊美的类人生物不知何时抱着手臂倚在洞口,脸上带着百无聊赖的笑容,身后一节漆黑锋利的尾钩轻轻晃动着。
他的头顶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片翻涌的、几乎要滴落下来的猩红血海。
“……”
“……”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悬浮在星图之中的上神。
光影轮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双原本俯瞰众生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和恐惧缩成了两个小点。
“等、等等……血气值溢出?不对,这个能量反应……这个反应是——”
他加大了侦查的力度。
终于看清楚,在那血海的中央,快速闪烁着一个近乎荒谬的数字。
【Lv.999】
阿利斯泰尔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团光影。
“咦?”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鲨鱼尖牙。
“……喂,你要下来玩玩吗?”
“嘟——”
话还没说完。
璀璨的星图骤然熄灭。
那位这位上神以远超他降临时数倍的速度,主动切断了链接。甚至用来通信的石块都彻底四分五裂。
“……啧。”
阿利斯泰尔遗憾地咂了咂嘴。
“跑得倒是挺快。”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转向树洞里那两个榕裔。
“唔……13级和14级啊。”
“算了算了,蚊子腿也是肉——”
完了。
两个榕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干裂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啊?”
阿利斯泰尔的尾钩停在了半空中。
他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不情愿,最后垮成了一团。
“哎,行了行了伊格纳修斯!我知道了。”
他极为不耐烦地收回尾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树洞里的两个榕裔,语气恶劣得像是在丢垃圾。
“喂,你们两个。”
“——信仰,还是死?”
眼看对面的两个家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说出了口。
“啧,无趣。”
阿利斯泰尔撇撇嘴,随手一挥。
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纤细的白色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两个榕裔的眉心。
起初,是一阵微凉。
接着,一个温柔的、宛如海浪拍打沙滩般的声音,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嘘,别怕。”
两个榕裔浑身的根须舒展开来,枯槁的躯体里涌出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安宁。
恐惧消失了。
绝望消失了。
那场吞噬了整片丛林的白色灾难,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温柔的、覆盖万物的初雪。
多么美丽啊。
多么圣洁啊。
他们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呢……
等到那缕白丝彻底隐没,两个榕裔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狂热而澄澈的光。
他们朝着丛林深处、朝着那片苍白菌毯蔓延而来的方向,五体投地,深深叩拜了下去。
“伟大的……慈悲的……”
“月神在上——”
……
刺眼的白光短暂地亮起,随即熄灭。
瑟兰迪尔垂下手中的长剑。
淡蓝色的血迹顺着剑身沟槽缓缓淌落,还未滴到地面,便被下方蠕动的菌毯贪婪地吮吸殆尽。
他抬手扣紧了胸前披风的纽扣,食指在耳侧轻叩了一下。
“坐标确认无误,已处决。”
一小簇顺着衣摆攀爬而上的菌毯被扫落在地,瑟兰迪尔转身推开出现在身后的黑门。
在他身后,无数雪白菌毯正在悄然漫涌而来。
第423章 一亿年后
征服一个宇宙需要多久?
十亿年?
一千万年?
还是……一个月?
不管听起来多么离谱的事,只要足够熟练的话。
——速度也会快上很多吧?
·
两年后……
王台,银发的虫母垂眸看着眼前的战报。
“整个星系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是的,吾王。”
黑发军虫沉稳地回答。
“这片宇宙的生物聚集点比想象之中更为密集,所有资源都只存在于这一小片区域之中。”
“唔,这样。”
这应该和那些上神所谓的“豢养”有关。
“根据伊格纳休斯的推算,聚集地之外残存的生物族群,已不足百分之五。”
唐微微躬身。
“是否继续追击?”
“不必了。”
雪诺摇了摇头。
那一点小虾米估计还不够塞牙缝的。
为了那点血肉,是将整个虫群困在这片已经资源耗尽的宇宙里才不是明智之举。
随着虫群的数量膨胀,每天所需的能量点也越来越多。
这就像是滚雪球。
一旦开始,便再无法停止。
杀戮,吞噬,鲜血……
雪诺的唇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让他的孩子们填饱肚子就好,这是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
“那下一个宇宙,要选哪里呢?”
湛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空中。
无数的缝隙在他的眼前闪烁,宛如摆放在超市零食柜上面的一个个封口袋,等待着被选中,然后打开……
“喔。”
他点了下唇,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就去找那些‘上神’吧,正好他们留下来的尾巴还没清理干净。”
既然这么喜欢豢养其他种族……
想必,也已经做好自己也被吃掉的准备了吧?
·
五年后……
阿尔法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将脑袋背在身后。
“怎么还要玩,不是都已经输了好几次了吗?”
他不理解地看着眼前的棋局。
格里芬面色严肃地坐在一边,而桌子对面是凯。
“啊,真抱歉。”
青发工虫轻巧做了个手势,全军压境。
作为主攻的舰队棋轰然鸣响,将格里芬的主将彻底轰碎成一片渣渣。
棋盘消失,恢复成为默认的模样。
失败的血红字母重复闪烁。
“额啊啊啊啊啊又输了!”
格里芬眼睛里面都要冒出来血丝了,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左右摇晃。
“早就告诉你赢不了的了吧?”
“怎么会?!”
格里芬用力拍在桌子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后的触手也冒了一根,跟着啪叽一下。
“我可是精心研究了过去三年母亲的战略啊!包括所有会议记录,录像,还有情报和策略。”
“不,不可能!”
“我完全就是按照这样走的啊——”
“所以究竟是哪里不对!”
“呃。”
阿尔法咬了一口苹果,果汁脆甜,流入咽喉之中。
他舔了舔唇。
“大概是人的问题吧?”
比如说,就算是章鱼脑子看再多的兵法书也还是章鱼脑子,这样……
哎不过章鱼不是应该很聪明的吗?
难道这家伙变异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抛起手里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瞥了格里芬一眼。
“啊啊啊啊不行,我们再来一局!”
凯笑眼弯弯。
“乐意奉陪。”
一条触手横扫而过,空中的苹果不翼而飞。
“喂!!!”
·
十年后……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三个所谓‘上神’的宇宙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唐照例向着雪诺进行汇报。
“目前虫群之中可战斗军虫的数量已增长到6029T,编队完整。”
“吾王,请指令我们下一个目标。”
·
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
虫群如同不知饥渴般肆意撕裂着一个个宇宙。
啃噬行星,撕碎舰队,黑压压的虫潮覆过一个又一个世界,将其中的一切生灵吞噬殆尽。
虫群有了食物,从血肉之中汲取了能量。
然后,然后他有了更多的孩子。
新的虫卵在温热的血池中破裂,新生的幼虫睁开尚且混沌的眼睛,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时,听见的便是战鼓。
这些孩子们又不知疲倦地给他带来更多、更多的鲜血,更多、更多的荣耀,更多、更多的胜利……
雪诺坐在王座上,银白长发如同月光般散落,他的指尖轻轻地拨弄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王冠。
那是某个宇宙最后一位皇族的王冠。
黄金铸成,镶满一百二十八颗纯净的血红色宝石。
据说那位皇帝死前仍旧死死抓着它,直到菌毯将他的尸体也吞噬殆尽。
“哎。”
他支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无聊呢。”
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伊格纳休斯俯下身,虚虚托起他的下颌。
万千银丝自肩头倾泻而落,他顺从地微微仰起脖颈,任由那道冰冷朦胧的身影贴近,在唇角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浅吻。
“侍奉申请,已经排到三年后了。”
·
时间继续流淌。
三年后……
十二年后……
五十年后……
一百年后……
一亿年后……??等等!
一亿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喔。】
原本一直咔哒咔哒作响的背景音突然停住。
【那你需要多少时间?】
·
一亿年前……
“时间!”
“时间——!”
阴暗狭窄的巢室中,一只瘦弱的军虫正蜷缩在角落里。
膝盖死死抵着胸口,双臂抱住自己,细长的虫尾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腰间,勒得腹部几乎凹陷下去。
缩小一点。
再小一点。
最好重新缩回那颗温暖、封闭、什么都不需要知道的虫卵里。
对,躲起来。
——他要躲起来。
安静地,等所有人都忘了他。
大颗大颗的汗珠正从额间坠落而下。
胸腔一下又一下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深处,只能艰难地挤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时间!!”
门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时间。
他的名字就叫【时间】。
一个很古怪的名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破卵那一日起,他就叫时间。
时间。
时间。
所有虫都是这样喊他的。
可今天,这两个字听起来却格外可怕。
仿佛每有人喊一次他的名字,就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跟着念。
时间。
“呜……”
“时间!!”
“呜呜。”
好可怕!!!!
黑暗的房间里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但被死死咬住了嘴唇,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流。
“你这家伙!”
“今天巡逻轮到我们了啊!你——”
门终于被猛地推开。
同伴却一时间愣住了……
那是一张满是恐惧的脸。
如此浓重的恐惧,几乎都要从上面一滴滴渗出来……
“你在害怕什么?”
同伴不理解地皱了皱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蛛网上也很安静,没有任何警报。
“这可是在母巢里,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不不不!!!!
在害怕什么?
眼泪模糊了双眼,指尖已经被咬得发疼了,嘴里满是血腥味儿。
“我,我……”
同伴往前一步,扣住了他的肩膀,堵住了他不断往后瑟缩的身子。
“说啊,说啊!你在害怕什么啊!”
他身子的抖动更厉害了。
——因为不知道啊!
就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害怕。
对不对,因为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哈?”
同伴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回答,更加不可理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害怕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
“对啊。”
他小声地哽咽着说。
“我为什么要害怕?”
“哈哈,我看你应该是前两天出去狩猎的时候遇见了精神攻击吧?哪个种族还真是难对付呢!”
“啊,啊是。”
黑发军虫茫然地点着头。
“你现在需要的是母亲的精神疏导!今晚上千万不要错过啦。”
同伴对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和原来一样吗?!”
……啊。
和原来一样的,没有变过的。
他猛然打了个哆嗦。
原来,为什么是原来……!
·
一枚精巧的怀表被人从风衣内袋里拿了出来。
那人拨动着上面的银色指针,看着它一圈圈旋转。
【你需要多少时间?】
第424章 邀请函
“可是!可是——”
(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
“如果时间可以被随意更改的话,那时间还有意义吗?”
(笑)
“这取决于你看待事物的角度。”
“角度?”
“当然。”
有什么东西在指尖翻转。
(清脆的金属声)
叮——
一枚硬币被高高抛起。
“比如时间。”
“对有些人而言,它不过是几行可以随意涂改的文字。”
硬币落下。
对另外一些人来说……
“它是一切。”
许久的沉默后,最开始那个声音终于重新响起。
“那我要——”
“******”
“******?”
“***********!”
“***”
硬币终于停止了转动。
(笑)
“如你所愿。”
……
……
***年后……
随着虫群日益扩大,雪诺的实力也随之上升,他逐渐能感受到这世界隐隐的瓶颈。
那是一层如同彩虹般的膜。
有时候,雪诺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了那里。
只需要伸出手——
然而真正触及的刹那,那道边界却又会如水面上的倒影般骤然破碎。
于是那片世界重新远去。
遥不可及。
只有在一些夏日般迷蒙而醉人的梦里,雪诺才能再次靠近那里。
梦中永远浸润着浅淡的紫。
柔嫩的粉色花瓣漂浮在水面,初绽的忍冬攀上湿润的石墙,大片紫罗兰生长在看不见尽头的岸边。
空气潮湿,温暖。
整个世界都像沉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午后。
雪诺赤足站在水中,银色的发尾垂在身后,闪闪发光。
水面只没过脚踝。
他低下头。
镜面似的水中映出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水中的雪诺安静地凝视着他。
下一秒,无数遥远的声音从水底涌了上来。
哭声。
笑声。
祈祷声。
欢呼声。
尖叫声。
陌生的语言层层叠叠,来自无数完全不同的世界,最终汇聚成一阵庞杂而浩大的潮汐。
要理解这些声音实在是太困难了。
可在那无数声音最深处,他听见了那最初的,也是一切的声音。
“mama……”
意识回笼。
他猛然惊醒,倒影破碎。
【母亲。】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如旧地在雪诺耳边响起。
【有您的一封信。】
“……信?”
雪诺靠着床头坐起来,倦怠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真正意义上的“信”了。
上一个经过的宇宙已经发展到了信息革命的后期。跨越星球的信息传递只需要几秒。
文字、影像,甚至完整的意识投影,都能够在顷刻间抵达另外一端。
在那样的文明里,等待一封信从某处送到另一个地方,反而成了一种极为古老,甚至略显奢侈的行为。
“在不同宇宙之间生活,适应能力也很重要呢……”
【您昨晚睡得不好。】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还好。”
雪诺闭了闭眼。
“没关系。”
“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了。”
凯轻柔地敲了敲门,深红色的华美信纸被盛在银托盘里送上,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早餐。
烤至金黄的蛋糕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焦糖,边缘酥脆,切开的地方仍旧柔软湿润。半凝固的奶油顺着切面缓慢淌下,混着烤坚果与蜂蜜的香气。
一旁盛着几枚小巧的莓果塔。
树莓颜色鲜艳,覆着透明的糖浆,细碎的开心果仁洒在雪白奶霜之上。
银壶中的热牛奶还冒着很淡的白汽。
“早安,母亲。”
“辛苦了。”
雪诺此时却无心进食,而是先拿起了那封信。
手感沉甸甸的,触感丝滑。
深红近黑的纸张像被血浸透后重新晒干,表面却浮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纹路。
信封明显已经被拆开检查过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的孩子们对于和母亲相关的安全问题总是有些敏感。
不过既然能送到他手上。
这也表明,里面绝对没有任何黑魔法,或者微型传送阵,意识传输器这样危险的东西。
——这只是一封信而已。
“谁送来的?”
凯的尾巴动了动。
“我们……找不到送信的人。”
“嗯?”
雪诺有些疑惑地挑眉。
“实际上,这封信是第90-W军虫分队在猎杀号称为【宇宙之王】的恶魇龙的时候,在它脖颈上面的项圈里发现的。”
凯轻声解释。
“这封信被藏在一个精巧的空间法阵里,乌纳索斯说画出这个空间阵的空间学造诣应当比他更高——”
在雪诺最初的宇宙之中,乌纳索斯在空间魔法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现在,他却说这人要更强?
雪诺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失控感,与之而来的还有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而这封信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雪诺将信翻转,果然看见上面用金色的丝线宛如绘画般写着他的名字。
他干脆地将信拆开了。
【致尊贵的雪诺阁下:】
【历经漫长的收集、整理、校订与归档,万界图书馆已于今日完成藏书的收录!】
【自此以后——】
【已经诞生的故事。】
【正在发生的故事。】
【以及终有一日会被写下的故事。】
【皆于此处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座伟大的,无与伦比的收藏所有“此世之书”的图书馆!】
【谨以此函,诚邀阁下前来进行参观。】
【在此地,您可以阅读任何书。】
【——也可以寻找任何答案。】
文字到这里停顿了一行。
【对了,在正式的参观前我们还有一场假面晚宴,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您会来的,对吧?】
落款:
——无所有之地·第四席
“万界图书馆……”
雪诺的尾尖动了动。
遥远的记忆从脑海里面被搜寻出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嗯……那本奇怪的书?”
【伊格?】
在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暗语之类后,雪诺便随手将那封信放到了旁边。
【我记得你之前曾说,瞒了我什么事——】
【现在还不打算开口吗?】
雪诺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
焦糖的外壳在他的刀叉下裂开,奶油的香气和榛子恰到好处的苦味融到一起,简直无可挑剔。
自然,在床上用餐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他早就被他的孩子们宠坏了。
【我……】
而一向从不拒绝他任何问题的伊格纳休斯,不知为何却有些迟疑。
【您可以不去参加吗?】
【为什么?】
雪诺立刻将问题抛回给了他。
实际上,他基本已经确定要去了。
而这只是因为那封信里面的一句话。
——这里有着一切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诺需要知道去往更高层的【途径】。
他想要知道,如此才能打破那层薄薄的膜,脆弱又触不可及镜子。
这也许是个骗局。
但是毕竟也不是完全不可信,而且他对于写信人的身份却很感兴趣。
——无所有之地·第四席。
既然有第四席的话,那么应该也有其他的席位吧?
也就是说,实力和这位不知名的送信人相当的存在,还有着好几个……
啊,看起来会很有趣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对方发出这样的信件明显是有所图谋,我们需要先进行调查,在此之前您不应该——】
【我想去,伊格。】
雪诺放下了刀叉,礼仪良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您不能去。】
不知道为何,伊格纳休斯的语气有些急促起来。
【为什么?】
雪诺的语气也微微重了些。
【我需要一个答案。】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某些事上对方却仍然不肯完全坦诚。
【——您还没有彻底完成嬗变。】
第425章 嬗变
“老师,什么是嬗变?”
王冢之中,雪诺盘坐在漆黑的墓碑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顾名思义——”
黑色人影倚在墓碑上。
“脱离原本的生命形态,褪去旧有的桎梏,向更高层次完成一次彻底的跃迁。”
他看了雪诺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看来你的进展比我想象中还快。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触碰到嬗变的门槛了。”
雪诺追问。
“那要怎么才能完成嬗变?”
“我不知道。”
黑色人影干脆地说。
“……”
雪诺怔住了。
“您不知道?”
在此之前,老师给他的感觉几乎一直是无所不知。
仿佛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对方都能轻描淡写地给出答案。
原来,也有老师不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黑色人影摊了摊手。
“因为每个人完成嬗变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从墓碑上轻轻跃下。
“力量尚且低微的时候,前人的道路有很多。”
“修炼也好,吞噬也好,血脉也好,总能找到些痕迹,顺着走下去。”
“可当你跨过某一道界限之后——”
他抬起手,指尖抬高在空中划过。
“能走到那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前路自然也越来越窄。”
“再往后……”
“便没有所谓的路了。”
雪诺抬起眼。
“那老师呢?”
“您当初是怎么完成嬗变的?”
“我?”
黑色人影歪头想了想。
“喔,大概屠了几十个宇宙吧。”
“然后莫名其妙就突破了。”
“……”
雪诺一时无言。
“不过——”
黑色人影俯下身来。
一只虚幻的手落在雪诺肩头,漆黑的虫尾从身后探出,缓慢绕过他的脖颈。
“虽然每个人的道路不同,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嗯?”
“嬗变,往往都和某种放不下的东西有关。”
欲望,仇恨,恐惧,爱……
这些放不下的执念。
“在某些时候,你要懂得舍弃。”
只有褪去旧壳,才能获得新生。
·
我能舍弃些什么?
雪诺闭上眼。
那片绚烂得近乎失真的光景,再一次浮现在意识深处。
他赤足立于平静的水面之上。
四周开满鲜花。
花香浓烈得过分,甜腻、湿润,仿佛已经抵达盛放的尽头,下一刻便要彻底腐烂。
——告诉我吧。
我究竟需要舍弃些什么?
水面微微荡开涟漪。
倒影之中,银发虫母缓缓俯下身。
祂微笑着看向雪诺。
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
雪诺恍然睁开眼。
额头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点点的冷汗。
【母亲,您真的要去吗?】
【是的,伊格。】
【我想去。】
【……】
【我可以给您一些关于‘第四席’的资料。】
雪诺抬起眼。
【……伊格?】
【我曾经和他签订过一份契约。】
海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
人影出现在他身前,但是却似乎更为虚幻而飘渺不定,仿佛随时便会消散。
【在……上一位王死去后。】
……
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对于虫族而言,那更像是一场漫长溃败的尾声。
母巢被毁,领地失守,无数军虫死在战场上,残存的族人被迫四散逃亡。
曾经庞大的族群已经摇摇欲坠。
可没人知道……
我的怀里,还藏着最后一枚虫母卵。
那被母亲从肚腹之中剖出的,早产的孩子。
有时我甚至以为它已经死了。
卵壳长时间没有动静,生命反应微乎其微。
可是我还是没有放手。
只是日日夜夜将那卵放在自己的胸口。
但虫族的体温太低了。
……就连孵化,也更像是妄想。
在一个很冷的夜晚。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从建筑的缝隙里漏下来,月光还未散去,残留一条清亮的线。
卵裂开了。
一根雪白柔软的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幼崽。
简直像是被水晶精心雕刻出来的美丽雕塑。
可又那么脆弱、可怜。
只需要一点寒冷,一点饥饿,甚至只要一不小心从高的地方摔下就可能死掉。
食物早就耗尽了。
我咬破自己的指尖塞进它的嘴里。
天蓝色的眸子眨了眨,它含住了我的手指。
幼崽的舌尖很软,也没什么力气。
只小口小口地舔舐着血液。
终于,它似乎吃饱了。
舌尖轻轻舔舐过伤口。
原本还在渗血的齿痕缓慢合拢,最终恢复如初。
那时我便在心中发誓。
——我会保护它。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它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我会付出一切。
哪怕是用我的命。
啊,可是这分明是……最为卑贱的东西。
【后来,我被追击,受了很重的伤。】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要我把您,交给他。】
【……】
【他承诺,会让您完成最终的嬗变。】
【如果做不到呢?】
【契约会反噬,万箭穿心直到死亡。而且,他不能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后,伊格纳休斯垂下眼。
【抱歉,阿雪。】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
苍白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银发虫母微笑着。
【这不是你的错。】
【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换成谁,都只能做出有限的选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从王座上俯身而下,银丝如同寂静的月光散落。
呼吸相闻。
【谢谢你。】
……
雪诺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
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迷蒙梦境,今夜终于没有再出现。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纷乱的思绪。
所以……
他就是这样成为人类的吗?
在幼年期被那个人带走以后……对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现。
城市。
街道。
舞台。
呼喊声。
黑暗之中无数闪烁着的应援棒。
爱意,无穷无尽的爱意。
那个曾经作为“人类”生活过的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人类的?
又是怎样成为人类的?
可如果是假的呢?
雪诺缓缓闭上眼。
如果那一整段人生,都只不过是被人为植入脑海中的虚假片段。
那些喜怒哀乐。
那些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过去。
甚至包括雪诺这个身份,又有多少是真的?
更何况,从时间上来看,根本解释不通。
在他作为“人类”生活的那个时代之前,人类文明分明早已灭绝。
除非……
有人动过什么手脚。
答案。
他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在幼年期被带走后,究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还有,母亲……
这一切的疑问。
大概都要去参加这次的宴会才能知道了吧?
如果那座图书馆真的像它的主人所宣称的那样,收藏着世间一切已经发生、正在发生,乃至被遗忘的知识……
那么那里一定也存在着这些问题的答案。
图书馆的主人。
无所有之地的第四席。
根据伊格的说法,至少在万年前,对方就已经完成了嬗变。
如今只会更加可怕。
不过……
雪诺垂下眼。
契约依然存在。
只要契约没有失效,那个人就无法以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伤害他。
理论上而言,他应该是安全的。
就算如此,雪诺也不会就这样贸然前往。
他准备用一具自己的分身。
乌纳索斯会在那具身体上叠加数层隔绝咒术,将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压缩到最低。
一旦出现问题便能立即舍弃。
即使这样,伊格还是不满意。
半年前,虫群在一片被污染的宇宙之中找到了一件咒物。
那宇宙几乎已经被毁灭殆尽了,没有任何生命留存下来。
而在诅咒的中心,有着一个等人大的人偶。
人偶的战斗力很强,但却还是抵不过虫群,在破坏人偶后,军虫们发现,真正的咒物并不是那只人偶。
而是那人偶身上穿着的衣服。
那是一件长袍,主体几乎是黑色。
可随着观察角度变化,布料表面又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蓝,宛如上面覆着一层鱼类的鳞片。
这件咒物有着令人悚然的防御力。
——返还。
简单来说,任何施加于穿戴者身上的攻击,都会被它以十倍的强度原路送还。
不论是物理攻击,能量,还是大多数诅咒与精神侵蚀。
在进行一些小小的“谈判”后,对方立刻乖了下来。
“这样一来,便足够了吧……”
雪诺站在镜前。
黑色长袍紧贴着身体垂落下来,封腰被一寸寸扣紧。
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深黑的衣料之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竟意外地相称。
最后。
他从凯的手中接过面具。
那是一张极为简单的白色面具,上面没有任何纹路。
雪诺将它覆在脸上。
至此,准备万全。
雪诺再次挥手,血红色的邀请函飞到了他的手上。
是的,有一点很奇怪。
分明是邀请函,但是这邀请函上面却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点……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
这邀请函本身就是一扇能引导去往那无所有之地的“门”。
嗡……
一根极细的血红色丝线,从纸面之中缓慢浮现。
它向前延伸。
穿过现实与现实之间层层叠叠的裂隙。
刹那间,无数宇宙缝隙在雪诺的感知之中展开。
但是这些却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血红色的丝线仍旧继续向前。
一直延伸。
一直深入。
最后,它停在了一道缝隙之前。
那是一道暗灰色的裂缝,在周围一众缝隙之中,一点也不起眼。
在此之前,雪诺从未注意过这个缝隙。
又或者……
在之前,它真的存在于“那里”吗?
雪诺的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锋利的指甲划过,缝隙顺从地敞开。
——他迈入其中。
第426章 无所有之地
黑雾弥漫。
在无尽的漆黑之中,亮起了一朵森然的蓝色鬼火。
雪诺顿了顿步子,顺着那火焰的方向而去。
……走了多久呢?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亿万年?
于此地,时间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没有星辰,没有大地,没有上下左右。
空荡的。
寂静的。
无穷无尽,永无边际。
这里是——
【无所有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淡的香气忽然飘入鼻腔。
像是某种即将盛放至腐烂的花。
甜美馥郁,却又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雪诺抬起眼。
黑雾向两侧无声退去,一张长桌出现在他的面前。
苍白烛火沿着长桌一路燃烧,照亮了银器、酒杯,以及杯中深红得近乎发黑的液体。
花卉与蛇类盘绕在高脚杯上。
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被放在盘中,裸露的鲜艳的脏器与骨骼周围,被精心点缀着大簇柔软而娇嫩的鲜花。
鲜血沿着花瓣缓慢滴落,显出一种怪异的艳丽。
此地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长桌两侧共有九席。
席位并非按照左右排列,而是如同衔尾蛇般,自首端向一侧依次延伸。
第二席与第九席最接近主位。
第三席与第八席次之。
雪诺的视线扫过桌边。
这里有九张椅子,却并非九位宾客。
有七张椅子上都已有人坐了。
按照顺序来看,只有首位的第一席和第五席是空的。
第一席前摆着一只空酒杯,杯沿缠绕着早已枯死的白色藤蔓,藤蔓之间生着几朵半透明的木香花。
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串淋上了鲜血的白葡萄。
雪诺的视线快速从桌面上扫过,最后选择坐在了靠近桌尾的第五席上。
第八席单手托着下巴,隔着一张看起来像是被幼稚园小朋友画出来的、十分粗制滥造的猫面具望向他。
“好了。”
祂欢快地拍了下手。
“——看来人齐了。”
“快一点,快一点,让我们开始这次宴会吧!”
这样一来,除了首位的第一席之外,其他的位置就全都坐满了。
八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
因此雪诺只能从他们的服饰身上勉强分辨出来性别和年龄。
雪诺的目光停留片刻,随后转向第二席。
祂穿着层层叠叠的雪白长衣,袖口与衣摆绽放着数不清的血红色和苍白掺杂的花朵。
那花朵看起来并不是真正的鲜花,因为所有的花瓣上面带有着密密麻麻的裂痕。
……更像是瓷器。
面具也是白瓷制成。
细腻而洁净,看不出来任何瑕疵。
唯独唇的位置染着一点艳丽的红。
不知怎么,雪诺的视线无法从祂的身上移开。
祂很美。
那种无疑夹杂了精神污染一样的,让人疯狂的美丽。
只是雪诺却不是出于这种原因,而是他从这第二席的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极其古怪的熟悉感。
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又像是对方身上,有着某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到底……是谁?
“啪!”
一声脆响。
第八席忽然用力拍了下桌子。
“哎呀!”
“难得这一次轮到我主持宴会,大家能不能专心一点嘛!”
只听声音,祂似乎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语调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
“我为了猎杀这只弑星螯,可是足足花了两千年的时间——”
祂得意洋洋地敲了敲桌面。
“而且还特意挑了最有营养的内脏招待你们。”
“所以——”
猫面具后传出一阵笑声。
“大家可一定要好好吃完哦。”
“要是谁敢剩下来……”
祂拖长声音。
语气依旧天真而欢快。
“我会忍不住杀掉他的~”
“yue!”
祂的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毫不客气地干呕了一声。
第三席戴着骰子面具的人显然一点也不打算给祂面子。
“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吃生肉?我又不是狗。”
“给我吃完啊!挑食的废物!”
一柄匕首向着祂飞了过去,这匕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直直地穿透了面具,钉在鼻骨上。
骰子上面的点数像是受惊一样闭合了起来。
匕首掉落。
第三席脸上的面具破碎,而在下面的露出来的脸,则还是一面骰子?
巨大的骰子头颅转动了一下,咕噜噜地滚动着。
最后出现在正面的点数是一点。
唯一的黑点缓缓睁开。
随后弯成了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祂朝对面的第八席露出了一个极其挑衅的笑。
“你!!!”
“够了。”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第四席的人开口打断了纷争。
“在新人面前,不要搞得这么狼狈。”
“啧。”
第八席悻悻地收了匕首。
祂重新拿起餐刀,对准面前那颗仍旧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一刀落下。
刀刃轻而易举地没入血肉,精准地将其分成了八等份。
鲜血溅射,落在苍白的桌布与鲜花上。
他用刀尖挑起其中的一份,面具下面张开了一张嘴,吃得津津有味。
看起来……
这些人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
雪诺目睹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想。
“真抱歉。”
第四席向着他歉意地笑了笑。
“他们总是这样打闹,真是让你见笑了。”
雪诺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介意。
这位邀请雪诺前来的主人看起来格外谦逊。
祂脸上佩戴着的是一张白鼬的面具,这面具几乎栩栩如生,而且还能如同人脸一般展现出来各种生动的表情。
只是这样看去难免有些怪异。
啊,的确是这样……
雪诺看向这张被鲜花和血肉簇拥着的恐怖长桌,视线从一张张形态各异的面具上擦过。
他们的身上,似乎都没有任何人性的存在。
怪物吗?
或者,更像是一群绝望的囚徒……
“喂!”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走神,第八席的少年不满意地向着雪诺嚷了一句。
“难道你对我精心准备的晚宴有什么不满意吗?!”
很强。
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和祂相比,自己的这具分身应该只要很轻易就会被碾碎吧?
甚至不用主动感受,就能觉察到那股汹涌的能量点在祂的体内如同海啸一般弥漫。
雪诺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啊,真好。
真好……真好啊。
一种久违的兴奋从胸腔深处缓慢升起。
就像是一场游戏。
怪物几乎斩杀完毕,地图全部探索完成,等级也提升到了满级,本来都已经以为要通关了,可是却又发现了新的副本……
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兴奋?
“没有。”
他用指尖触过桌面上温热的内脏,转瞬之间便吞噬殆尽,化为能量点涌入体内。
这血肉的质量无疑很高。
久违地,再次收集到了新的基因,他还以为所有的基因都已经被虫群收集完毕了呢……
雪诺微笑起来。
“很美味,谢谢款待。”
坐在雪诺旁边的第六席更加用力地往椅子里缩了缩。祂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祂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妈的一群疯疯癫癫的家伙#¥%¥%早知道就借口吃坏了肚子不来了,啊好烦@#¥@#¥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他们两个不会把我也像是哥哥那样吃掉吧#¥%¥@#”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短暂的安静。
第六席忽然抱紧了自己。
“呃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啊!!!”
“那就太好了。”
白鼬面具的男人完全无视了第六席。
鼠类的面具上弯起了眼睛,扬起了唇角,那几乎就像是一个微笑了。
随后,祂向雪诺伸出手,动作优雅而礼貌。
“那么——”
“等宴会结束之后,请务必来参观一下我的图书馆吧。”
烛火轻轻摇曳。
白鼬漆黑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祂注视着雪诺。
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愉悦。
“为了这一天。”
“我已经期待……很久,很久了。”
第427章 盛宴
倒影世界。
黑暗中,刺耳的尖叫声在脑海中窜出。
【额啊啊啊啊啊不要死啊!】
【怎么才能,才能不被吃掉呢?!!!】
“……”
手指猛然抓紧了床单,青筋爆起。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只要,把祂们全都杀掉就好了!!!!】
“给我,安静!”
掌心反转,捏住了自己的头颅。
轰!!!
头颅应声爆裂。
无头的尸体重重倒在床上,四肢仍在神经性的抽搐,大片鲜血飞溅开来,将床铺和墙壁染得一片狼藉。
终于……
安静了。
大约半分钟后,断裂的颈骨发出细碎而黏腻的生长声。
血肉蠕动。
一个新的头颅挣扎着生长而出。
【小骨头QWQ】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本蛇好伤心呜呜呜呜~】
男人沉闷地喘息着,低头将手指插入漆黑的发丝之中。
黏腻的鲜血宛如蛛丝般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流淌,将他整条手臂都染成了恐怖的血色,仿佛刚刚淌过一场血河。
【小骨头?】
【乌骨?】
蛇谄媚地笑起来。
【理理我嘛~】
“什么事?”
【呃呃呃呃呃啊,你听我说,其实我刚才被人拉去参加了一场宴会,那里面的人都超——恐怖的!】
“……”
“说重点。”
【我们交易的内容改一改!】
【我不要你的命运了。】
【你帮我把他们全部杀掉,我们之间的契约就结束,怎么样?】
蛇的声音陡然欢快起来。
【只是杀几个人而已~】
【——超简单吧?!】
“不干。”
乌骨将身体摔在床上,睁着一双毫无情绪的金色眼睛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浸透鲜血的床单黏腻地裹住身体,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被剖开的柔软内脏,湿热得令人作呕。
【呜呜呜呜呜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金手指,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了,想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
他烦躁地皱起了眉,威胁地将手按在头颅上。
【好好好好,我不说了。】
蛇立刻投降。
【啊,不过……】
【我在这场宴会上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喔!猜猜他是谁~】
“……”
【没错!你最爱最爱的妈咪喔~】
金黄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轰——!!
庞然恐怖的气息从乌骨的身上散发而出。
狂暴气浪向四周横扫而去,附近那些暗灰色建筑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
成片建筑在轰鸣声中坍塌。
“他有危险吗?!”
【嗯……】
【好像遇见了一点小麻烦。】
蛇慢悠悠地说道。
【被那只白鼬缠上了~】
【这可不妙,这可不妙啊。】
嘶嘶的笑声顺着意识爬行。
【估计很快就会被利用干净了吧?】
【呜呜,想一想还真是可怜呀~】
“他在哪里?”
乌骨已经站了起来。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
【怎么样,现在想去杀人了吗?】
“少废话。”
【哎呀,很有干劲嘛!】
【不过——现在还不行。】
【你得先完成嬗变。只有完成嬗变,你才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
“要我怎么做?”
【对其他人来说,要找到那条“途径”可能要花上一辈子,但是对你来说就很简单了。】
【解开你体内的封印,让那个家伙出来,然后吃掉祂~】
乌骨眸色沉沉,他伸手抚上胸口。
隐藏在这具身体里面的怪物,陷入沉睡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这也是他之所以不肯接近母亲的原因。
他始终无法真正的控制祂,或者说,这具身体本来就应该是祂的才对……
自己只是一个外来者。
但是,现在却不得不做了。
【如果把祂放出来的话,我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
蛇沉思片刻。
【唔……】
【差不多百分之三?】
【值得一试。】
【啊哈哈哈哈哈是嘛?】
是啊。
只要不是概率为零的事件,那就是……有可能会发生。
乌骨眯起眼,苍白指骨伸长,表面迅速覆上一层暗紫色骨质,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只锋利狰狞的骨爪。
“噗嗤!!!”
骨爪直接贯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乌骨伸入自己的胸腔,在肋骨与血肉之间摸索片刻,随后一把攥住了那颗丑陋的、滚烫的、仍在疯狂搏动的心脏。
——来赌吧。
·
银质刀叉被优雅而无声地放回桌布。
在附近一片狼藉的鲜血中,雪诺面前的区域几乎是难得存在的净土。
视线再次越过长桌,落在上首的第二席身上。
对方的用餐同样安静。
祂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些血肉,只偶尔端起杯子,喝了少许面前的葡萄酒。
太熟悉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
雪诺怔怔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到底……是谁?
那张面具下面,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但是和雪诺相反,第二席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一样,一次都没有看过他的方向。
“啊呀,看起来大家都很喜欢今天的晚餐呢~”
白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宝石袖扣。
“那么,晚宴时间结束了。”
“——接下来,有人想要去一起参观我的图书馆吗?”
“……”
沉默。
一阵漫长到近乎尴尬的沉默。
“阿嚏!!!”
第六席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然后连忙捂住了脸,祂的面具是白色的蛇脸。
“额哈哈哈哈对不起,最近有点感冒。”
祂站起身来。
“还是别传染给你们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
那道身影便直接消失在了座椅之上。
白鼬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向着雪诺看去。
“那我们走吧。”
“喔,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祂重新看向长桌边那一张张形态各异的面具。
“下一次宴会,就定在五万年后吧?”
“然后承办人就是……”
白鼬的目光落向第九席。
那里坐着一位略显佝偻的老人,祂脸上戴着一张乌鸦面具。
听见白鼬的话,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与四周那些华丽甚至称得上奢靡的衣着相比,老人显得异常朴素。
祂只穿了一件陈旧的麻布长袍。袍角早已磨得发白,甚至还破了几个不起眼的小洞。
而在祂的肩膀上,停着三只乌鸦。
三只乌鸦的颜色极为奇异。
一只粉红。一只秾紫。一只翠绿。
方才用餐时,老人几乎没有吃多少东西。
摆在祂面前的肉食,大半都被撕成细小的碎块,喂给了围绕在身边的鸦群。
“好,五万年后见。”
白鼬微笑着和众人道别。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座位上消失。
长桌边很快空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除了雪诺和白鼬之外,还有雪诺就觉得满是熟悉感的第二席……
“喔?”
白鼬似乎也有些意外。
祂看向第二席,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您难道也对我的图书馆感兴趣吗,女士?”
对方没有回答。
层层叠叠的雪白长衣随着祂的起身,宛如波澜般荡漾而开,瓷制的花朵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脆响。
白鼬的眼睛亮了起来,自己创建的图书馆被欣赏无疑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太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出发吧!”
祂伸手打了个响指。
一片狼藉的血腥长桌在他们的面前消失,三人再次出现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啊,因为距离稍微有些远,所以你们应该不介意走一点捷径吧?”
前方的黑暗骤然泛起涟漪。
一扇散发着柔和辉光的巨大门扉,就这样有些突兀地出现在虚无之中。
雪诺抬起头看了两眼。
和虫群之中的两扇星门相比,这扇门显然大得多。
而且还闪闪发光,一看就是等级很高的样子。
他跟着白鼬迈入其中。
第二席也无声地走进了门扉。
光芒吞没三人的身影。
而就在门扉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刻——
黑暗之中。
一点翠绿轻轻闪过。
扑棱。
一只翠绿色的乌鸦展开双翼,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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