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晚上, 江大山病情都没有恶化,这让守夜的江丹丹和江会会都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刘桂香做了早饭领着江翠翠来医院。江丹丹和江会会则是回家补觉。
昨晚是江会会和江丹丹守着江大山的。准确来说是江会会熬夜守着, 她让姐姐江丹丹在江大山病床上趴着睡,虽然睡不好,但还是先凑合睡一晚。
不是江会会能吃苦,而且她知道今天厂里领导肯定会去医院看望林武和爸爸。
不管去看林武还是去看爸爸,大姐能在场是最好的。大姐聪明脑子活, 有她在家里才不会吃亏。
所以商量好, 今天白天大哥观察厂子里动静, 大姐先在家补觉, 等厂里领导们出发去医院探望了,大姐大哥立刻也去医院。
为了不耽误时间, 早上大姐和江会会还把妈骑去医院的自行车骑回来, 这样等会大姐大哥去医院还赶得及。
江会会从来都没有熬夜的习惯, 昨天是完完全全熬了个通宵, 早上她都感觉自己开始晕头转向了。
回了家勉强顶着困意吃了口饭,躺床上不到三秒就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江会会醒来时候,见家里已经做好了午饭,家里大哥大姐还有二哥都不在。
大姐江丹丹留了信, 说厂里领导已经去医院看望爸爸和林武,她和大哥要去医院, 免得爸妈被骗。
大姐大哥都去医院, 江会会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她洗漱了吃了午饭,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多的忙,想了想, 决定去找裴昭,拜托他帮忙买点肉,给爸爸补补身子。
这个时候江会会很庆幸之前自己帮过裴昭,也很庆幸裴昭人很好,是个江会会可以鼓起勇气去拜托帮忙的人。
裴昭见着江会会过来还有些意外,他很开心招呼江会会进屋,又拿了瓣西瓜给她:“我还想着等会儿天凉快了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来找我了,咱们想一起了。”
江会会有些拘束接过西瓜,不太好意思的说起了自己的请求。
听江会会说了来意,裴昭自是痛快答应下来,接着又问江会会爸爸的身体情况。
“我爸情况还好,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三天,三天后出了院也得在家好好休息,修养一个月去医院复查,要是各项指标都正常,再去上班。”
“是该如此,叔叔千万别带病上班,不然更难恢复。对了,我过两天要和我妈去看我爸爸,七月二十号走,八月五号回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了,我一并帮你办了。”
江会会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想买些肉给我爸补补身子。裴昭,多谢你啊。”
“这有啥,我等会儿去找我老舅让他给我留点,你是要一斤五花肉,对吗?”
“嗯嗯。”
“行,明天早上咱们过去拿,好吗?”
“好,好,可以的。”
“那我明天早上去你家喊你。”说完,裴昭又问江会会:“对了江会会,你手巧吗?擅长缝制一些东西吗?”
说着他拿出一个衬衣的,指着上面的扣眼问江会会
江会会拿过来看看,就是比较简单的锁扣眼。
裴昭和江会会说:“你之前说家里条件有些紧张,上回又说暑假在家除了学习就是糊纸盒。我妈妈知道之后,说她们厂子里有锁扣眼的活儿,你要不要试试?”
江会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之前自己随口说的话,裴昭竟然真的去帮忙打听了。
江会会自己其实也打听过,但是这样的活太少了。不然他们家也不会之前一直都糊纸盒糊火柴盒。
其实裴昭觉得这个活儿也不太好,但是这个活儿难度相对比较小:“会会,你也知道纺织厂除了纺纱织布印染以外,也会做一些成品加工,比如劳保手套成衣之类的。但是纺织厂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人。所以就会另外找人来做一些比如剪线头,锁扣眼,钉扣子之类的活儿。”
“这样的活儿是谁都能申请去做的吗?”江会会问,因为他们家好像只接过糊牛皮纸袋和糊火柴盒的活儿。
“纺织厂工人家属就可以申请,每家只允许一个人。我们家之前没有申请过,如果你想接这个活我妈妈可以申请,申请了之后你来做就行。”
裴昭没说的事,纺织厂有人接了这样的活,如果自家不干而是转手出去,是会抽成的。
毕竟这个活最重要的是要有纺织厂的名额。
说着,裴昭给江会会讲起具体的情况:“纺织厂里最赚钱的外活是补次品布,有的布一整匹里难免有个破损,直接报废太可惜了。所以会让工人或者有手艺的人来补。补的时候是把整匹布边角的线抽出来,拿这个线来补,这样线的颜色粗细都是一致的。但是这个活儿我妈说只有老手才能做。”
江会会点头:“是,如果没补好,整匹布都坏了。”
“除了这个就是锁扣眼,钉扣子这样的活儿。这个有一点辛苦,因为要求一件成衣所有手工锁出来的扣眼要是一样的,不能有松有紧,有宽有窄。钉扣子也是,不能订歪了。”
说完制作要求,裴昭和江会会说起收入的价格:“这种活毕竟是外接给工人家属的,收入肯定没有工人的工资高。我妈妈说这种一般按百件来算,锁扣眼一百件他们厂能给到七毛钱。钉扣子一百件能有个三毛钱。每件衣服有七到九个扣眼和扣子。”
江会会听了心里算一算,像他们家之前糊火柴盒糊纸盒,是按一千件算的,一千件才五毛钱钱。他们家人多,每个孩子每天一百多个,一个月是可以挣十块左右。
锁扣眼的活儿直接算是比糊纸盒糊火柴盒多,但是每个不是按单个扣眼算,而是一件衣服算。
而且这个活儿大哥二哥大姐翠翠都干不了,因为对针线还有要求。
裴昭见江会会有些犹豫,他也觉得这个活儿不太划算,但是他是真的想帮一帮江会会。
他又起身翻家里的柜子,翻出来一片蕾丝,还有一块茶杯垫,拿给江会会看。
这个茶杯垫倒是一般,但是蕾丝可是做的超级好,和江会会之后见到的那种机器做的蕾丝完全不一样。就连手工钩织的蕾丝都和这个比不了。
这个拿在手里,只有两个字:质感。
裴昭和江会会说:“这个是棒槌蕾丝,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
江会会点头,这个她之前接触过,是拿十几个棒槌跟着图纸绕出来蕾丝。这样的蕾丝即便在以后都是一般人很难上手的。做棒槌蕾丝对手艺对耐心有着极高的要求,江会会也只有了解,但她并不会。
裴昭说:“你看这片蕾丝,做的话得小半个月,交到外贸站能挣六七块钱。”
江会会摇摇头:“这个不太适合我。”她是真没这样的技术。
裴昭又拿出那个茶垫:“这个是针钩茶垫,一套是六个,如果钩的好,能被外贸站通过,可以挣三毛钱到五毛钱。如果没被外贸站通过,咱们本地百货大楼收,价格只有一毛五到两毛。”
说着裴昭又回她妈卧室里拿出一件围巾:“除此以外,还有针钩的围巾,台布,这种做的越大面积越挣钱,当然面积越大做起来也就越难。我妈说这种围巾是出口东德东欧那边,挣外汇的。图案或者花纹不一样,价格有不同。外贸站一条按一块五到两块来收。至于圆桌台布,小的八公分能挣两三块钱,但一米五的能挣八块钱呢。”
江会会算了下,直径一米五的圆本身面积也是直径八十厘米的圆的三倍多。
听了裴昭的介绍,江会会对现在的这些兼职也有了一点了解了。她看着裴昭,很感激他,她没想到裴昭竟然真的帮她去打听了。
裴昭说的这些,对江会会来说真的是及时雨。
江会会知道家里情况,他们家经济条件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勉强糊口。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爸妈都上班挣钱的情况下。这次爸爸受伤让江会会心里有一些焦虑。
她本身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她还是想给自己挣一点零花钱,挣一点学费生活费。
如果之后家里情况比较稳定,自然一切都好。如果家里经济上很吃力,她也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最起码她能负担得起自己的花销。
裴昭见江会会只很感激的看自己,没直接说什么感谢的话,他也知道江会会的性格,她并不是那种用嘴巴感谢的人,但她却会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见江会会把更多视线落在茶垫上,裴昭和江会会说:“我也觉得做这个要更合适一些。这个首先比较简单,是钩针商品里最好做的。而且也比较小,抽空钩好,攒起来去外贸站找人家收就行。不过这个也有一些入门的要求。”
他家里这个就是他妈妈的朋友钩的,为了响应号召,为了可以给国家挣更多的外汇收入,一些工作不忙的工人们就会去外贸站看看有什么能做的,还能挣个零花钱。
她妈当时想着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爸也不在,下了班家里没什么活儿,于是和她朋友三个人结伴兴冲冲去了。
那两个阿姨和她妈妈一样,都是在办公室上班,空闲时候可以做这个。
结果最后只有一个阿姨坚持了下来,她妈妈和另外两个阿姨实在学不会钩不来,只能把从外贸站领的毛线给了那个可以上手的阿姨,让那个阿姨来钩,这才勉强交了工。
江会会倒是不觉得难,她可是钩过玩偶的。作为一个没什么钱的大学生,舍友又都比较大方。江会会会钩她们喜欢的图案当做回礼。就像她现在做裴昭喜欢的菜当做回礼一样。
她和裴昭打听:“那我想钩茶垫的话,该怎么去外贸站说呢?”
裴昭说:“这个得有个介绍人,我妈可以当这个介绍人。你要真想做,我让我妈帮忙写封介绍信。到时候只要拿着介绍信过去外贸站说想做茶垫,这个时候工作人员会让现场钩个样品,或者是登记了领了线,回家钩了拿过去。不过你的年龄怕是不行,加工证得成年人。”
裴昭给她出主意:“你可以让你妈妈一起去,有了加工证,以后你就可以直接拿着你妈妈的加工证去领材料,做好了也说你妈妈上班呢,你帮忙送过去。”
江会会听了点点头。
裴昭又小声和江会会说:“江会会,你如果学会了钩这些,以后还可以接一些别的单子。”
江会会看他。
裴昭摸摸鼻子:“就是类似于以拿手艺换实际的东西,比如有人女儿要出嫁呢,想要一个披肩,自己不会钩,那只能找人帮忙。你帮这个忙呢,不能直接收对方的钱,但是你能收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人家拿一篮子鸡蛋来感谢你。”
江会会恍然大悟。
“江会会,要是外贸站都能收你钩的东西,那说明你技术好,自然会有人打听到你的情况,来找你帮忙。”
就像裴昭那个闲暇做钩针的阿姨,就有很多人想让她帮忙。不过她做钩针是真的想在工作之余帮国家赚外汇,所以私下的单都不接的。
但是听她和妈妈聊天,也知道其实很多人更多时候是接这种“帮忙”的单子。对方给的感谢,算下来是比外贸站要给的多的。
而且这种“帮忙”的单子不会像外贸站那么严,看得那么细。外贸站审核是超级严格的,有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打回来。
江会会听了裴昭的介绍也是懂了很多,她打算回去和大姐商量商量,以后自己就干这个活儿。
一个星期钩一套杯垫,那就是一天一个。这样每周可以挣个三毛五毛,钱虽然不多,但是对一个学生来说,能有三毛五毛的收入,也是很难得的了。
要是做的熟练了,还能做得更快,挣得更多。
而且积少成多,这钱攒起来,以后万一有着急用钱的时候,就能拿出来应急。
不过让江会会有些犹豫的是:“裴昭,方便找你妈妈写这个介绍信吗?”
裴昭笑着说:“我妈吃了你做的菜,必须得方便。”
江会会听裴昭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又确实很心动,这也是她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的一个挣钱机会。
其实这段时间,江会会是一直在想怎么挣钱,之前只能在家里糊纸盒糊火柴盒,后面她想着开源节流,实在无法开源,不如节流算了。
而她能节流的流,就是跳级上学。这也是江会会唯一有把握的事情。小学五年级六年级一年上完,初中两年也花一年时间上完,这样一来,不就省下两年的学费生活费了。
最重要的是,江会会自己也想早一点挣钱。
哪怕知道现在的家人很好,正如爸妈说的,只要江会会是读书的料,就是他们吃糠咽菜也会供江会会的。
爸妈的话江会会是信的,甚至要是爸妈实在供不起,大哥大姐也会放弃一些更好的机会,转而去供弟弟妹妹。
说实在的,这是江会会不曾体会过的,也无法想象的事情。
爸妈也没有整日在家里说一些让他们放心,他们做父母的一定怎样怎样的话。在他们观念里,好像父母供养儿女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更是从不曾说过,现在他们如果养育了江会会他们这些孩子,将来江会会他们一定要怎么回报父母之类的话。
江会会知道父母的好,知道哥哥姐姐的好。若她真是个小孩子,那自然是要按部就班的上学,这样等工作的时候,正好是懂事的年纪,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江会会本就成年,她虽然于人情世故上不太擅长,但是现在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只要不是专业技术极强的,她都是能上手的。
所以在暑假这段时间里,江会会已经下了决定,一是要跳级,二是要早早参加工作,早早可以挣钱。
如今爸爸住院,江会会更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家风险承受能力太差了,江会会想,将来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即便自己没有承担扛起家庭重任的能力,最起码能养活自己,能给家里一些助力。
现在裴昭又介绍了可以接零活儿做一些,针钩茶杯垫是针钩新手入门要学的,江会会自然是会的。
她看着裴昭,说:“裴昭,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妈妈。我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以后你们家再买了肉,随时喊我过来给你炒。”
江会会也想说一些裴昭你人可真好,我真是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可该怎么办之类的充分表达自己谢意的话。
她也知道别人帮了自己,当然应该足够的坦诚的直接的甚至夸张一些的去让帮助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感谢,这样对方也会有成就感。
但是江会会尝试着张了几次嘴,却还是无法说出这样话,甚至也不是因为羞耻或是什么原因,可以说没有原因,她就是不会,不懂怎么直接说出口。
曾经的江会会为着这样的情况沮丧过很久,也因此失去过一些朋友。更重要的是,她不仅言语上很难纯粹的大方的说出自己的感谢,在物质上,她也无法对帮助自己的人给出什么回馈。
后来她便努力的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出发。
从初中开始,江会会对着朋友,都是努力的摘抄学习重点,将一整个学期所有的考点汇集起来,然后把笔记送给朋友。
到了大学,就开始尝试着钩一些玩偶,给朋友的猫猫棉花娃娃织一些小衣服。
但江会会依旧常常觉得无力,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给予朋友同等的回报,而不是总在占朋友的便宜。虽然朋友们从不曾计较过这些,但这些事一直都记在江会会心里。
如今,她又遇到了很好的朋友,裴昭如此热心的帮自己,江会会很庆幸自己还好有一些厨艺,虽然相比于裴昭帮自己的忙,这些厨艺不算什么,但是自己多多少少还是能和朋友有来有回的相处。
裴昭并不知道江会会的这些想法,对他来说,江会会承诺帮忙做一些荤菜真的实在是太好了。
当然,裴昭也不好多麻烦江会会。他已经想过了,他做饭不好吃是因为他妈妈做饭不好吃。他没有一个好的老师,所以厨艺上一直没有长进。
但是,现在有了江会会,他可以跟着江会会学习做菜,等他学会了,就可以亲自给爸妈做饭了。裴昭对自己还有有信心的。
从裴昭家离开回了机械厂宿舍,已经快五点了。
江会会进家的时候,大姐已经回来了,江会会忙问大姐爸爸今天在医院的情况。
江丹丹拿毛巾擦着汗,说:“爸爸今天血压有波动,不过医生说不要紧,像严重的脑震荡是会有失忆的情况的,但爸爸记忆没有受到影响,这是件好事。”
江会会松了口气。
江丹丹又说起了厂里领导去医院的事情:“今天厂长和三个副厂长都去医院了,林武说要去派出所自首,把他们吓得够呛。等他们安抚完林武,再来爸爸这里,话里话外都说爸爸人品好,为人安份,厂里一定不会亏待爸爸的。”
江丹丹话里带着嗤笑。
江会会忙问:“怎么个不会亏待?厂里会给爸爸涨工资吗?”
江丹丹笑了:“怎么可能,现在的工资是和技术级别挂钩的,爸爸又不能继续升级别,厂里怎么能自作主张涨工资呢。”
江会会点点头,问大姐:“那不涨工资的话,会有别的什么好处吗?”
江丹丹叹口气:“听厂里领导的意思,是准备给爸爸评个劳模。”
江会会不解:“爸爸能评成劳模不好吗?大姐你为什么叹气啊?”
江会会知道,在这个年代人的眼里,劳模可是很高的荣誉。
而且她也知道她爸爸工作非常的拼命,他觉得自己手臂受了伤不能再当钳工,厂里还让他继续保持待遇,他到了装配车间,只有更努力的工作才能不辜负厂里对自己照顾。
之后大姐大哥又相继表态,给妈妈刘桂香争取到了工作机会,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
爸爸是知道这样做对全家都好,但是他其实是不认同这种做法的,或者说觉得自己用工伤和厂里谈条件,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可他又不想让孩子们为难,所以还是按着大姐大哥的想法,去找了领导。但是之后他工作就更加拼命了,加班更是常有的事情。
在江会会看来,他爸完全配得上这个劳模的荣誉。
不过她也知道,厂里工人这么多,劳模的荣誉是有限的,一般一个工人得过一次,约定俗成的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
江丹丹说:“劳模的荣誉固然很好,但是实际想来,其实咱们家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爸爸又不缺这个荣誉,当过一次劳模和当两次劳模三次劳模,荣誉上肯定是不一样,但实际上生活里也没太大区别。
她爸爸就是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工人,要是像一些有野心的,人家会凭借着自己当工人时候的各种荣誉,慢慢工转干。
从工人先转成干部待遇,再从干部待遇转成干部身份。
但江丹丹是知道自己爸爸的情况的,说实在,她爸要是真的当了干部,她才要担心呢。像他爸那样的老好人性格,当了干部怕是会闯祸。
既然一直维持着工人的身份对她爸是最好的,那他爸已经有被评选过劳模,甚至还当过市劳模,那就没有必要继续争取这个荣誉了。
而且一般劳模名额都是大大倾向于从各个车间里选,各个车间又有先后,像铣工车间钳工车间这些高技术的车间,劳模分配比例是大于装配车间的。
装配车间因为名额少,有时候两三年厂里才给一个劳模的名额,所以竞争是很大的。
她爸本身胳膊就受伤,要是再拿到这个劳模的身份,直接被架在那儿了,不仅影响同事之间的相处,对她爸胳膊也没好处。
江会会听了大姐的顾虑,顿时觉得还是大姐考虑的周全。
“姐,那既然这个名誉对咱们家来说并不实用,那不如换别的。”
江丹丹说:“我是这么考虑的,但是劳模是对爸爸的认可,这些荣誉对爸爸来说是真的很重要,他很在乎这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主要她爸现在还受着伤,也不好劝。
江会会点头,她爸爸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是他有着不普通的信念。对于自己通过劳动来建设国家这件事,她爸爸是很自豪的。
对于工厂可以给自己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一个不仅可以养育儿女,还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她爸爸也是很感激的。
江丹丹心里很是为难,她和江会会说:“原本在我的想法里,这次要么争取到把妈妈工作直接转正的机会,要么争取到让咱们家换个大一点房子的机会。要是两者都能争取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江会会听了,知道大姐想的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落到家里人头上的好处。
江会会有些疑惑的说:“大姐,我还以为你是准备给大哥也争取一个进工厂当临时工的机会呢。”
这是江会会自己猜测的,毕竟大哥现在也没有个正经的工作,每天通过街道干一些零活也不像回事。
而且她爸爸虽然胳膊受伤了,但毕竟是个有技术的钳工,是能传授给大哥一些技术的。
江丹丹笑了笑:“我还是想让大哥去当兵。大哥自己虽然没有说,但是我知道他是想当兵的,而且他也是符合当兵条件的。”
要是大哥进了厂里,再想去当兵可就难了。当然,进机械厂当工人自然也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
但是现在她爸已经不是钳工了,他们家虽然现在爸妈都是厂里工人,可爸妈在厂里也没有经营下人脉。
大哥进了厂,是很难分到那些六级工人手下当徒弟的,至于七级工那更是不可能了。而且人家这些工人人家本身也不缺徒弟。
她爸要是低下头去找别的钳工叔叔们,让人家教大哥,他们肯定也会给爸爸这个面子。但是人家手底下又是有自己家的亲戚甚至自己亲儿子,又是有厂领导亲戚,就是收了大哥,有个机会也很难轮到大哥。
她爸妈不是那种会钻营的,这样的话,大哥还不如去部队,说不准还能搏个前程。
而且大哥自己也是想当兵的。
甚至从全家人的角度来看,大哥当兵对他们都是有好处的。家里出了个军人,他们也跟着成了军属,不仅光荣,有的一些机会,个人资料上写着家里儿子或者家里大哥是军人,也更容易得到重视。
江会会还真不知道大哥的梦想竟然是去当兵,但是仔细想想也并不意外。不仅是大哥,这个年代很多人的梦想都是当兵。
想来大哥是不想给家里压力,所以也从不曾在家里说起过这些。
江会会也不知道之后大姐会不会和爸爸去谈。对江会会来说,她倒是觉得不管最后结果是爸爸得到劳模的荣誉,还是妈妈临时工转正,还是家里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都是不错的事情。
但想想这些是爸爸受伤换来的,江会会又有些难受。还好大姐说了,厂里会给张建文记大过,而且也会压张建文钳工的考级,让他一直是现在的二级钳工,江会会这才稍微舒服了些。
江会会开始做晚饭,江丹丹和江会会说:“今晚我守着爸爸,你在旁边照应就行。”
她的意思是让江会会晚上在医院守夜时候可以像她昨晚似的,趴着打个盹儿。
按江丹丹的安排,家里三班倒,她和江会会熬这个夜班。
倒不是江丹丹心疼家里其他人,所以让自己和妹妹会会去吃这个苦。而是这事儿交给其他人她实在不放心。
晚上守着爸爸是最辛苦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
白天医院人多医生多,爸要是有个不舒服,即便家里人没个能拿主意的,但听医生的话总出不了错。
但晚上就不行了,晚上医护都少,整个医院都没几个值班的医生。值班的医生也不是擅长处理她爸爸这种脑震荡之类的病的。
江丹丹还找护士问过,护士说要是情况紧急,她们会去医生职工宿舍楼里把负责爸爸的郑医生喊来。
江丹丹一听就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医生护士,而是不放心她家里人。
翠翠机灵但年纪太小,妈又没主见,大哥倒是没问题,但是建设也是个不担事的。
不担事的人平时省心,你说什么他们就愿意听什么,即便他们有什么自己的想法,稍微劝一劝,他们立刻就能改了主意听你的。
但是遇着重要的事情,就不敢放心交给他们了。
尤其爸爸这受伤还是脑子上的伤,最怕就是深夜病情有个什么恶化。所以江丹丹还是更放心自己去守着爸爸,再领上妹妹江会会。
妹妹会会虽然性格安静,但是她反而是个能稳得住的性格,是个懂轻重缓急的人,相比于弟弟江建设,江丹丹还是更放心妹妹江会会。
洗着菜,江会会又说起自己想通过针钩一些外贸站要的茶杯垫挣钱的事情,江丹丹听了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妹妹会想做这个,主要去外贸站拿材料针钩了成品换钱其实挺有难度的。之前妈妈没有工作的时候,江丹丹也想过找一些可以在家做的活儿。
但是数来数去算来算去,要么有的像是钩针棒槌蕾丝刺绣这些,难度太大了,她妈妈做不来。
其他的像从纺织厂接单,做一些缝扣眼,订扣子的活儿,或者从电池厂,接一些封蜡口贴标签,玻璃厂接打磨瓶口的活儿,这些活倒是都能拿回家做,但问题是这些活儿都是优先本厂工人家属的。
也就导致了这些活儿得本厂工人先给自己家属申请了,然后领了相应数量的东西回家做。
但是有的人并不自己做,而是再把这活儿转包出去,从中抽个两成的钱,甚至多的会抽三成。
这样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把这些活儿交给乡下亲戚农闲时候去做,对亲戚来说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活计,愿意干得很。
甚至找个这样的活儿,哪怕抽出去两三成,也是要看关系看运气的。
江丹丹之前没让家里做这些,就是因为若是想法子,肯定是能给家里找到这样的活儿的,但是抽成肯定是避免不了。
若是减去抽成,这些活儿其实并不比糊牛皮纸盒糊火柴盒挣得多。而且后者他们这些孩子也能做。
如今听江会会说她朋友裴昭不仅可以介绍纺织厂的活儿,还不额外抽钱,江丹丹心想,若妈妈没有去上班,很适合干这个。
对于裴昭爸妈的身份,江丹丹也打听清楚了,她妈妈是纺织厂的副厂长,主管的是纺织厂成品的销售。同时她还是纺织厂工会女工人委员会的委员。裴昭父亲也如猜测一般,在当兵呢,听说是个军官,一个月工资有一百多。
也就是裴昭这样的家庭,不会在乎那个三瓜两枣的抽成。
不过现在江丹丹更看重的是那个去外贸站接活儿的介绍信。这样的活儿之前家里是没机会接触的。
同样是做零活儿,领外贸站的活儿不仅更挣钱,说出去还体面。江丹丹也知道妹妹手巧,她给翠翠缝的衣服针线又齐整又结实,甚至比她妈妈手艺还好些。
江丹丹想着,有这样的机会,妹妹从外贸站领了材料回来,即便她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那到时候自己想法子找人教她。
这样的手艺学会了没有坏处,以后哪怕上班了,工作之余也能做一些零活儿挣钱。手里有挣钱的本事,日子怎么也难过不到哪里。
而且为了国家可以多增加一些外汇,把自己的闲余时间都用来做钩针商品。这样的经历,即便写进档案里,也是能加分的。
另外,江丹丹自己也想和外贸站的人认识认识。
听大姐说等爸爸出院了,她就领着自己去外贸站,江会会可算是松口气。
其实原本这些江会会自己也能自己打听着去,或者等妈妈休息时候和妈妈一起去,但是在江会会心里,她还是更依赖大姐。
这样想有些丢人,但江会会真的觉得有大姐在,自己肯定不会吃亏。
江会会有些依赖这种安全感,同时又在心里唾弃自己,她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在把一个小孩姐当靠山。
不过想想自己挣到钱,等大姐上完高中去念大学了,她可以反过来补贴大姐,江会会又开心了。
第19章
江会会和大姐做好饭, 把饭送去医院。
现在天还亮着呢,刘桂香亲自给丈夫喂饭,江会会在她旁边给她搭把手。
吃着闺女做的饭, 不知怎么的,江大山突然就红了眼眶。
江会会吓了一跳,忙问:“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家里众人也都围了过来。
江大山吸吸鼻子,突然说:“你们放心吧,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 我再不掺合了。”
对于这件事, 江大山是不后悔的。不说在厂里打架的是自己的徒弟, 就是普通的工友,甚至是路边两个路人, 他都会去劝架去拉架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严重, 自己受伤了不说, 还让全家人跟着受苦。
昨天晚上两个闺女熬夜照顾着自己, 尤其是会会,会会就是这么眼都不眨的盯着他。他晚上一有一些响动,会会就立刻小心照应着。
她还怕吵着丹丹,和自己小声说,今儿厂里领导肯定会来, 白天丹丹也得在,所以不能让丹丹真的熬到天亮。
江大山从没想过, 自己要害得家里人这么操心自己。
丹丹今年才十四, 会会更是小,她才十一。
早上天亮了,他看着会会熬了一个晚上, 眼睛红的厉害,整个人也懵懵的,呆呆的,一看就是熬的狠了。
江大山怎么舍得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罪,便是他老了不能动了,都不想让孩子这么辛苦伺候自己。
更何况他不仅不老,他才四十岁啊。哪有才四十岁的当爹的就成了儿女负担的。
尤其医生和他说,他要是受得伤再严重一点,可能就真的成了儿女的拖累了。
刘桂香听他这么说,也拉着他的手:“是,咱们以后安安生生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可再不掺合这些事了。”
江建军也去安慰江大山,让他不要为着这事儿太内疚。他是见义勇为那个,该内疚的是张建文。江翠翠也跟着大哥的话点着头。
江丹丹看着全家人都挤在一个病房里,有些头疼。
按着江丹丹的打算,家里人三班倒就行,她和会会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妈和翠翠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剩下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是大哥和建设。
这样呢,家里人在剩下的时间还能各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比如她妈晚上在家,可以做早饭,她和会会可以做午饭和晚饭。建设和翠翠不在医院的时候就跑腿送饭。
而且爸爸生病固然重要,但是既然能保持一直有两个家人陪在他身边,那其他人就应该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呀。
比如大哥继续打零工,她和建设会会翠翠继续学习,还有家里的家务,也是要做的呀。
大哥是要负责家里洗衣服,生炉子接水洗菜洗碗拖地是建设做,扫地擦桌子是翠翠做。
家里人没必要一股脑的全挤在医院呀。
不过江丹丹见家里人确实吓着了,加上这些事情三五天不做也没什么,而且她爸自己可能现在也有些后怕了,她爸自己也想家里人都在他生病时候守着他,所以江丹丹也没说什么。
等照顾爸爸吃了晚饭,江建军说:“丹丹会会,今天晚上我和建设在医院吧。丹丹你也别总操心,放心吧,我和建设肯定能照顾好爸。”
江丹丹对大哥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对弟弟建设却是放心不下。
江建设忙说:“大姐,你放心,我今天晚上一定眼都不眨的盯着爸爸。”
刘桂香也说:“是啊,昨天晚上丹丹和会会就熬的辛苦,今天丹丹上午又来医院跑了一趟,一直待到下午。今天晚上就让建军和建设来,他们两个后生,还能把苦活儿累活儿都给你们两个闺女。明天晚上我和建军再守一晚,等后天,你爸就能出院了。”
见江丹丹神色犹豫,江建军说:“哎呀,大哥有什么好让你不放心的呀。这样,你把你操心的事儿都写下来给我,我一定都小心仔细的注意到,好不好?”
见大哥态度坚决,江丹丹只能拿出纸和笔写着注意事项。同时她又问爸爸江大山:“爸,你受伤这事儿要不要和家里亲戚说?尤其是和姑姑说。”
他们家亲戚之间相处的还可以,尤其是姑姑江小月,她也嫁到市里,两家都在市里,来往自然要更多一些。
江大山还是摆摆手:“算了,你姑姑胆子小,再说了这受的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不用让她跟着担心了。至于其他亲戚,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也不用和他们说了。不然他们还得来医院探病,也是麻烦。”
江丹丹点头,没再说什么。
在她的打算里,其实本来是准备晚上她和会会在医院,大哥陪着妈领着建设和翠翠去姑姑家,找姑父曹平帮忙。
其实也不是要姑父做什么,只要姑父来表个态,让厂里知道他们家除了江大山和这几个孩子,还是有大人在的。
姑父起一个震慑的作用,毕竟姑父怎么说也是他们五金厂的副厂长,有他在,机械厂最起码不敢欺负他们家,或者说糊弄他们家。
但是想想姑姑,姑姑确实性格有些脆弱,又很爱哭。
加上她爸受的伤没那么重,没有到了需要把家里亲戚都喊来,逼着厂里给他们家一个公道的地步。
她爸受伤这事儿,机械厂的人肯定会传出去,她姑姑,外公外婆舅舅姨妈都是在市里厂子里上班,迟早会听到消息的。
人家知道了,来家里探望探望,也是一份情分,不知道不来,或者知道了没来,也是正常。
江会会听着,她觉得她爸这话说的不对。她以前没有兄弟姐妹,确实不知道这种感情,但是她现在有了,她想,要是她的哥哥受伤了,她可不希望哥哥瞒着她。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江大山看看江会会,叹口气,说:“会会,你姑姑性格和你不一样,你姑姑性子好,就是好哭,她要是来了医院,怕是会从头哭到尾,哭的我头疼。”
江会会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她看向江翠翠。
江翠翠做个鬼脸:“姑姑太爱哭了,不仅爱哭,还喜欢抱着人哭,她要是抱着爸哭,怕是会把爸脑震荡就变严重了。”
江建军看她:“翠翠,不许瞎说。”
江翠翠乖乖闭嘴。
江建军又看向江会会:“会会放心,大哥将来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会和你们说的。同样的,会会你将来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也一定要和大哥说。不管你遇上什么事儿,大哥都会给你做主的。”
江会会没想到大哥会这么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一份承诺。
她也不知道随着他们长大,各自成了家,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哥现在说的这些会不会作数。
但她想她永远都会记得,她的哥哥曾经很认真的给她做出了这样的一个承诺,承诺要永远护着自己的妹妹。
江会会低着头,偷偷抹着眼泪,这时只听病房门被敲响,屋里众人皆抬头看过去。
只见来的竟然是林文,昨日林文就来过了,为的是给他们一家道歉。林文觉得虽然对江大山动手的是张建文,但是事情总归是因为他而引起的,所以他心里很是有愧。
进了病房,先是和江家人打了招呼,又关心了江大山的病情。
犹豫半响,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建军,我弟弟找你,说有事想找你谈。”
江建军看着妹妹,江丹丹说:“我要一起去吧。”
江会会也忙说:“我也一起去。”
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觉得自己毕竟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总还是能出出主意。而且爸这边有妈在,江会会也不用操心。
江丹丹点点头,三人一起出了病房。
江大山的病房在二楼,林武的病房在四楼,几人在楼道里走着,突然感觉有人在楼上的楼梯处等着他们,是一个穿着护士服,很是年轻清秀的姑娘。
江会会几人愣了一下,林文则是慌了神。
江会会看着,林文甚至想要扭头往楼下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对方看着林文,在他行动前说:“林文,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你也不用躲我。我准备结婚了,以前的事,以前我说的话,你当做不作数吧。”
林文愣在了原地。
对方又说:“如今你弟弟住院,你妈每年也总要跑七八趟医院,我又在医院里上班。咱们一个护士,一个病人家属,碰见实属正常。你总躲着我也不像话,也没必要。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过去的事情,我不往心里去,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林文像是被她的话惊着了,他有些磕磕巴巴的说:“娇娇,不,王护士,张建文他不是个好人。”
江会会这才知道,这就是那个王娇娇王护士。
王娇娇点点头:“我知道,我嫁的不是他,我们家也从没想过要我和他结婚。”
说完,王娇娇也没说自己丈夫是个什么身份,而是转身就离开了。
王娇娇一走,林文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了起来。
江家三兄妹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三人到了林武病房,林武和几人打了招呼,看着大哥魂不守舍的模样,问:“大哥,你怎么了?”
林文摇摇头。
江丹丹这时候故作无意的说:“刚才有个护士姐姐找林文哥说她要结婚了,林文哥是不是在发愁要送什么礼呀?正好我妹妹会些钩针手艺,要不让会会帮林文哥钩个搪瓷杯垫?”
江会会倒是知道她姐姐在外面,尤其是在面对年龄比他们大,已经参加工作的人时候,是喜欢藏拙的。
但是她没想到大姐竟然如此的自然。她说的话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完全不过脑子思考的感觉。
江建军面对这情况已经习惯了,他立刻喝止了江丹丹:“丹丹,不要胡说。”
说完,他看着林文林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文哥,武哥,你们放心,今天这事儿我肯定会叮嘱我妹妹不要瞎说出去的。”
林武没说什么,而是问江建军:“你怎么还把你妹子领来?”
江丹丹忙说:“我想来看看林武哥的情况。”
江会会也跟着小声说:“我也是。”
说着,江会会真的小心抬头看向林武的伤口。然后心里“嘶”了一声,这人的伤今天看着比昨天更严重了。
他整个眼睛都拿纱布遮着,脸上那个划伤伤发作了出来,不仅伤口看着狰狞,他半张脸都是肿着的。
江会会看着这个林武的另外半张脸,长得还是挺端正的。但现在这个伤,伤口这么深,又这么长,留疤是肯定的。
将来他即便好了,但这么个疤横在脸上,也还是很吓人的。
江会会想,难怪人们对破相这件事这么忌讳啊,并非破相真的从迷信角度来说不好,而是你留了疤,不了解的人难免以貌取人。
江建军开口:“武哥,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你放心,我两个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听话的,我叮嘱了她们不许说的事情她们一定不说。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也没什么事情是她们不能知道的。”
林武看向江建军,他比江建军大些,小时候他们常一起玩。后来家里出了事,他又要上学,又要忙着照顾他妈,照顾家里,没什么时间再出去玩,和江建军的关系就渐渐淡了。
不过他也知道江建军的性格,他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再说,现在是自己和江建军谈,是他有事要和江建军商量,不管江建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凭着他是江家的长子,是江大山受伤之后江家唯一主事的人,自己也只能和他谈。
于是,他开口:“我听厂里有人说,厂里今年会留个劳模的名额给江叔?”
江建军还没说话,江丹丹立刻激动的说:“林武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厂里今年劳模是我爸的?太好太好了,我等会儿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爸。”
江会会立刻配合姐姐,做出一副跟着很激动的模样。
林武被噎了一下,看向江建军。
江建军说:“武哥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厂里领导是有这个想法。武哥你是怎么想的?”
林武说:“这个劳模的名额,我想要。”
江会会这下都不用姐姐示范,她已经很有悟性的说:“不行,那可是劳模,林武哥,虽然你受了伤很可怜,但你也不能抢我爸的劳模荣誉呀。”
江丹丹给了江会会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江会会立刻挺起胸膛。
林武又看向江建军,江建军咳了一声:“丹丹会会,大人说话你们两个小孩不要插嘴。”
说完他问林武:“武哥,厂里每年评选的劳模有三个人呢,不止我爸这个。我爸和你也不是一个车间,和你没有竞争。”
林武说:“但是这个劳模不是我想要,我是想给我哥争取。”
江家三人立刻看向林文。
林文忙摆手:“小武,你不用为我忙活这些,我不看重这些。”
他这话一下激怒了林武:“不看重?林文,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劳模的荣誉你都不看重?那你看重什么?哥,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要是有个荣誉,就是处对象都更容易一些。难不成你说你也不看重找对象,你打算一辈子当个老光棍?你要这么说,我立刻让建军他们回去。”
江会会点头,这个她知道,确实有个劳模的荣誉,找对象都是加分项呢。
林文被林武这么一说,整张脸通红,嘴巴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
江会会看着林文这个模样,心想,他弟弟都给他争取这个机会了,他自己不做主就算了,还这样一副窝囊模样,真不知道那个王护士看上他什么了。
江建军看着林武:“武哥,你确定要把这样的机会留给文哥?”
他们都知道,现在做错事的是张建文,受伤的是江大山和林文林武,所以他们能和厂里领导那里得到移一些关照。
但是这个关照也是有限的,是不能过分的。
即便林武眼睛都受了影响,医生说他很长时间右眼都看不了强光,中午的太阳光他都受不住,还得配个墨镜带着。
至于眼睛的视力,当然也是受到了影响,但好在还没有全瞎。
也正是因为林武受的伤是真的重,现在听他说他要给他哥林文争取劳模的名额,江建军作为他的朋友,还是希望他能考虑清楚。
林武没说什么,只说:“厂里评选劳模的流程是车间先评选先进,接着从车间先进里面再评厂劳模。我哥和大叔都在装配车间,厂里每年只有三到五个劳模的名额,领导不可能让装配车间就占两个。”
别说厂里领导不允许,要是今年装配车间出了两个劳模,怕是厂里其他工人也都会不满。
江建军看向江丹丹,见她稍稍点头,说:“武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回去和我爸商量商量,放心,我会劝我爸把机会留给后辈的。”
江会会看着她哥,没想到她哥还挺有说话的艺术的。
林武满意,说:“那就麻烦建军了,我也替我哥先谢谢大山叔了。”
等江家三兄妹从病房出来,三人没有回爸爸病房,而是先去了医院院子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江建军叹口气:“武哥这人,实在是为了他们家里付出太多了。还有文哥,他今年都二十八了,怎么还一副没有主见的样子,他这个当哥哥的撑不起这个家来,这样一来,他们家就只能靠武哥了。”
说着他还有些庆幸,他们家里二弟建设现在脑子还不开窍,还是个傻小子一个,但是妹妹丹丹很能干。现在妹妹会会也长大了懂事了,妹妹翠翠更是个机灵鬼。
他虽然是长子,但是妹妹们帮着分担许多,弟弟也是个听话的,所以并不像别的当哥哥姐姐的,说起家里的弟弟妹妹就烦的不行。
就像这次爸爸受伤,如果没有丹丹和会会,只他一个领着建设和翠翠,怕是可操心不过来。
江丹丹冷哼一声:“林武为了他哥操心是真,但他贪心也是真。”
江会会有些不解:“大姐,客观来说林武确实受到伤比爸要重,厂里愿意给爸爸这样的补偿,到了林武这里,他想要这个补偿倒也不算很贪心,只是可惜爸爸错过这个机会,不过爸爸知道了林武的请求,想来也会答应的。”
江丹丹说:“会会,你和大哥都是看林武伤的重,瞧着可怜,对着他便松懈了。要知道,林武可从来都没有说,他只要这一份补偿啊。”
江会会和江建军惊讶:“什么?一个劳模的补偿,竟然还不够吗?”
江丹丹提醒两人:“哥,会会,你们别忘了,林文本身也受伤了呀。最开始是张建文冲过去打林文,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林文也没有还手,这才引起了接下来的事情呀。刚才林文来找我们的时候,脸上不也还是有些巴掌印在吗?”
这个江会会倒是看见了,但是她觉得打巴掌这件事羞辱的意味太强了,林文作为被羞辱的受害者,江会会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
不过她有些糊涂:“所以林武是以林文的名义给林文争取劳模作为补偿?至于林武自己,他可能还有别的打算?”
江丹丹说:“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江会会忍不住说:“可是林文受的伤怎么能和爸爸比,他凭什么争取的补偿和爸爸一样?而且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本来最开始打架,就是林文和张建文两人的私事。”
江丹丹说:“林武本来就贪婪,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忍住不咬下一块肉来。我喊你们下来说话,也是要提醒大哥注意林武,不要得罪他这样的人。他心思深,敢想敢做,就像昨天,他毫不避讳和我说他准备去派出所自首,难道是他真的准备自首吗?不过是想借我的口把这件是传出去,只要传出去了,自然有人会来拦。”
江会会傻眼:“啊?他这人这么坏呢?”
江丹丹说:“好坏另说,但有心眼是肯定的。就像他明明可以去亲自去找爸爸说这件事,但是他为什么找大哥呢。”
江建军犹豫:“因为他受伤了?”
“哥,他伤了一个眼睛,走个楼梯是没问题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找你谈比找爸容易啊。”
江会会说:“怎么会,他那么会骗人,爸心软,肯定会很快被他说服,把名额让出去的。”
“像他这样心眼多的人,他肯定觉得爸是厂长副厂长的人,爸劝架是为了张建文,可不是为了他。不过这事儿也是好事,让咱们长长记性。按着林武的需求,把名额让给他,至少能让他不记恨爸爸。而且咱们家也能换别的条件,不亏。”
第20章
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江会会都在想姐姐江丹丹说的话。
姐姐说把名额让出去,能让林武不记恨爸爸。
可是林武凭什么记恨爸爸呀,爸爸是劝架的那个啊。而且爸爸也没有劝偏架, 是张建文发疯,他凭什么怨爸爸。
直到回了家,江会会还是忍不住说:“爸爸说他以后做事定然会提前考虑,再不掺合这些事了。但是按照爸的性格,真遇上了, 他还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想着我们还是得劝劝爸爸, 你看像他现在受了这样的罪, 打架的双方反而都对他有埋怨, 这又是何苦呢?”
林武如此,张建文更是不用说。也就林文还知道个好赖。
江丹丹也叹了口气:“是啊, 这又是何苦呢?但是好人就总免不了受这样的苦。”
江会会说:“还是林武和张建文太坏了, 他们两个的坏还不一样。张建文是仗着他爸的关系耀武扬威的坏, 林武则是不知感恩的坏。”
说着她越发气愤了起来:“林武难道不想一想, 最开始张建文打他哥哥林文的时候,如果不是爸爸拦着张建文,林文脸都会被张建文打烂。而且可不要小看拳头,拳头打多了,打到了脑袋上, 后果未必比用了武器要轻。”
感觉自己说话声音有点大,把在自己身边睡着的妹妹江翠翠快吵醒了, 江会会忙放低了声音。
江丹丹说:“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以后提防着就行,爸妈和他都不在一个车间。而且我感觉他的目的好像是……”
江丹丹的话没继续说下去。江会会有些好奇:“姐,你觉得他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但是我感觉他是想工转干。从工人身份转成干部身份。”
江会会吃惊:“这是可以的吗?当然,我知道,厂里有一些厂领导都是从工人转成干部的。但是他们都工作时间长,对厂里的贡献也大。而且现在大专和大学分配到厂里的不就直接是干部了吗?厂里也不缺干部,林武上的是中专,他是以技术工人的身份分配进来的呀。最重要的是,他不是还没有转正吗?”
“他肯定不可能一下转成干部,但是可以以工代干呀。厂里先把他的岗位调整到某个科室,让他当个干事,先享受干部待遇。等干够了年限,自然就能转成干部了。”
说着江丹丹又说:“他本来眼睛就受了伤,用这个理由要求厂里给他调动岗位,也是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他们家哥哥成了劳模,弟弟成了享受干部待遇的干事,确实不算吃亏。如果他对爸爸至少尊重一些,也不要算计大哥。我可能也觉得他这样做没什么问题,毕竟他确实受了伤。”
江丹丹摸摸妹妹的头发:“会会,别想这些了,也可能我猜的是假的,他并没有这么多的打算。”
结果江会会爸爸江大山才出院三天,厂里就决定了给林武调动岗位的通知。
不仅如此,还以他眼睛受伤了为由,说他们家现在住的屋子是只有一间。屋里直接进了太阳,对林武的眼睛不好。所以要给他换一个更大一些的,有里外两间的屋子。
这样林武平时就可以在里间的屋子里生活。
而江会会回家也跟着得到了厂里房屋调整的通知。
他们家屋子正是里外两间的。现在厂里以他们家人口众多,而且父母都是厂里工人为由,给他们换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
其实这样的房子本来就应该轮到江家人,因为现在分房子其中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看家里的人口。
而江家可是足足有七口人呀。
只是之前厂里一直说没有合适的房子,所以他们就一直在之前分的房子里住着。随着江会会她们年纪长大,房子其实是开始不够住了。
但是不够住也没办法,只能硬挤着住。
江会会小声问姐姐江丹丹:“这个房子就是厂里给咱们家的补偿吗?”
江丹丹点点头:“目前看是这样,至于妈妈转正的机会,还是得往后再看。”
厂里分了新房子,江家人立刻忙活着搬家。主要他们也得把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给林家人腾出来。
江翠翠忍不住嘟囔:“咱们之前七口人住现在这个房子,可是林家只有三口人,竟然也住这个房子。”
江丹丹提醒她:“这是厂里的安排,你出去可别瞎说。而且咱们不也分到了更大的房子吗?”
江会会在这个房子里待的时间其实不多,但是收拾家里行李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接着大哥拆下来的蚊帐,这是她睁眼以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也是她全新人生的开始。
江丹丹见江会会伤感,还来劝她:“会会,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都舍不得,但我们能搬去更大的房子,这是好事情不是吗?”
一家人在旧屋里坐着吃了最后一顿饭,新屋在隔壁那栋宿舍楼,全家开始陆陆续续搬着东西。
新分到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大的卧室被一分为二,并不是对半分的,而是分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间儿。
刘桂香看着,说:“这个房子好,上家人已经把屋子分好了,上家住的是刘科长吧,他们家也是三个闺女,儿子是一个。闺女人多,肯定是住那个小卧室,他们夫妻两口气,住分出来这个大的,至于最小这屋,正好给儿子住,挺好的。”
江大山说:“就是咱们家是两个儿子,这屋住一个人能行,住两个大小伙子就有些挤了。”
要是家里和之前一样没住的地方,挤也就挤了,但是现在既然家里有住处了,就该让每个人都比之前住的宽松一些呀。
江翠翠说:“刘科长怎么把房子隔的这么不规整啊?他们家可亲刘辉了,给刘辉这么小的屋子。”
江丹丹这时开口:“这房子应该不是刘科长家隔出来的,而是最开始住的李工家隔出来的。当时李工家老婆养了孩子,找了个乡下亲戚来家里帮忙,这屋子就是给亲戚住的。”
江丹丹这么一说,刘桂香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人们还说李工人好,还专门给亲戚隔了住的地方出来。”
江丹丹又说:“至于刘科长家里,他们家最大这间屋子,就是给刘辉住的,刘辉奶奶和他一起住。中间小的是刘科长和他老婆住,剩下小的是刘辉三个姐姐住。”
江丹丹和刘家大女儿是同学,有来过她家里玩。当时江丹丹看了她们姐妹住的房子还有些惊讶,同样的人口,他家比自己家足足多出来了一个屋子,怎么她们姐妹住的比自己家里拥挤的多。
刘桂香有些傻眼:“这小屋子怎么住的下三个闺女啊。”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江会会看着房子,大的这个卧室大概有十五平,但是被分成了十一平多和不到四平的小屋子。小的卧室有十二平左右,加上客厅厨房,全家也就四十多平不到五十平。
江建军想了想,说:“这个外屋比咱们家之前宽敞多了,给我在外面靠墙支一张床,平时咱们也能当个坐的地方,晚上我睡觉,多好。”
刘桂香听了觉得也行,支了床儿子中午晚上都能睡觉,而且这么大的一个外间,要是连个人都不睡,可是太浪费了。
张桂香和江大山按着人数安排房间,江丹丹江会会江翠翠三姐妹人多,她们睡了小卧室,张桂香江大山夫妻睡了隔出来的大的那间,江建设睡另一间。
江建设还有些懵的看着家里人:“我?我竟然要有单独的一间屋子住了?”
刘桂香说他:“是你命好,你是个小子,不能让你和你姐姐妹妹们住,你大哥也让着你,自己住外间。”
江会会想,按使用面积来说,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二哥住的屋小,所以可以一个人住。同样的,江会会姐妹是住在一起,导致她们屋里除了床以外,还有很大的空间。
晚上,家里彻底把东西搬完,江丹丹有些开心的在新屋子里走来走去,江翠翠跟在她屁股后面也走来走去。
不知怎么,江丹丹突然说:“这个屋子,怕是就是咱们家以后住一辈子的房子了。”
江会会知道大姐为什么这么感慨,因为按着现在厂里分房的政策,按着他们家的情况,能分到两室一厅的房子就是到头了。
但江会会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知道未来会有商品房,还能自建房,到时候别说两室一厅了,就是家里每人都有独属于自己单独的屋子,都是可以的。
当然这一起的前提是得有钱,江会会心里又一次把攒钱提上了日程。
即便现在家里其实已经挺给江会会安全感了,但江会会还是想手里有钱。
晚上,全家很奢侈的去国营饭店吃饭。
这是江会会第一次来国营饭店,江丹丹去点菜,买了两荤三素,江大山还做主给家里孩子每人都买了一瓶汽水。
饭桌上,刘桂香忍不住絮絮叨叨说:“真没想到厂里会给咱们家分这么好的房。我以前想着,现在建军大了,要是结婚了,肯定三五年内是分不到住处的,可咱们家实在太小,就是想给建军夫妻隔出来个住处都不行。现在好了,到时候咱们家外面那间也能再隔一间,建军结了婚也有住处。”
江丹丹看着脸红的大哥,忍不住笑着:“妈,你想的也太长远了。”
刘桂香摇摇头:“建军今年都十六了,十八九结婚,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丹丹你是个会念书的,你念出来分配了肯定就是干部。再另外找个干部结婚,两个年轻干部,就是没有娃,也是能申请分到一间房的。你我是不愁,接下来就是建设。不过建设结婚的时候,建军夫妻俩应该也分到房了,到时候正好空出来给建设结婚。”
江会会这时候突然说:“妈,我和二哥就差一岁,我俩结婚时间估计差不多,我也不像大姐有本事,万一找个对象,对方家里没房,那我住那儿呀?”
刘桂香理所当然的说:“到时候你大哥大姐都有自己的房,都搬出去住了,你二哥住你大哥空出来的,翠翠住你二哥空出来的,家里不就有能让你和女婿住的地方了吗?”
江会会听了心里舒服了,没再问。
这时江翠翠也跟着叽叽喳喳说:“那我结婚了也住家里。”
江大山笑着说:“行,到时候给你和女婿也在家里隔出一间出来。”
江丹丹皱眉,看着两个妹妹,说:“不行,你俩将来找对象,到底要怎么找,才能找到一个既没有办法分房,公婆也没法提供住处的男人啊。这样的男人怎么能嫁,我肯定是不同意的。”
谁也没想江丹丹来这么一句,江建军忙说:“丹丹,会会和翠翠她们就是玩笑说呢,还真能找个这样的对象啊?”
“玩笑也不行,玩笑就是放松警惕,放松警惕就是真的遇上了,会妥协。她们现在小,更是得让她们知道,家里对她们的要求。”
说着她看着两个妹妹,又看向江建设:“大哥是大哥,我管不了,但是建设,会会,翠翠,你们三个将来要是找对象了,必须和我说。你们要是敢偷偷摸摸处个乱七八糟的人,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她这话一落,江建设先抖了一下,他从小挨大姐的打可是不少。
江翠翠也忙点头,她也被揍过,知道大姐揍人是真揍,谁求情都没有用的。
江会会跟着点头,她喜欢家里的氛围,自然希望以后哥哥姐姐们结婚找的姐夫嫂子也都是好相处的,希望他们彼此的感情不会随着年龄增长,随着各自成家而变淡。
江建军也开口:“丹丹,放心,将来大哥结婚,也是要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们把关。”
刘桂香觉得大闺女这管的有点多,孩子们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结婚还是得看自己的意愿,要是当弟弟妹妹的非要嫁非要娶,姐姐就是再怎么管都是管不住的。
就像自家妹子,孩子们的小姨,当时全家都劝了,说眼看着快解放了,嫁个地主成分的丈夫不好,城里那么多适龄的工人当兵的都能选,何必非嫁到村里。
她不听,非要嫁,嫁过去现在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不如不嫁呢。刘桂香想着,她就是在家里窝着当个老闺女,都比嫁人强。
她闺女要是像妹子一样昏了头,刘桂香真是要气死。这么一想,她倒是盼着大闺女真能管得住弟弟妹妹们,别让他们走错路。
搬家自然是得通知亲戚,江建军领着江建设去各个亲家家,告知他们家里新的住址。
江会会这两天在家里忙着练习钩茶杯垫呢。
裴昭现在已经和他妈妈去部队探亲了,他临走的时候,不仅帮江会会买了肉,给了江会会介绍信,还把他妈当时买的钩针和买的线也给了江会会,另外还有他妈朋友钩的那个茶杯垫,让江会会可以当样品来学。
因为他走的匆忙,江会会甚至都没来得及怎么感谢他,只收了他送来的一堆东西。
现在搬了家,也终于有时间练习了,等她钩好一个,拿着去外贸收购站,也能更好的接到工作。
她还没钩了两分钟呢,突然门又推开了,江翠翠一脸惊恐的走了进来。
江会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她:“翠翠你怎么了?”
江翠翠呲牙咧嘴做个鬼脸:“姑姑来了。”
“啊?”
江翠翠以为二姐没听清,说:“咱们姑姑来了,走到楼下了,我看见立刻跑回家来告诉你和大姐。”
说着她赶忙去找江丹丹:“大姐,姑姑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江会会倒是知道有个姑姑,但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情况,竟然能让如此调皮捣蛋的江翠翠还害怕。
江会会跟着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江丹丹安慰两个妹妹:“没事没事,来的是姑姑又不是别的人,你怕什么。”
江翠翠苦着个脸:“可是妈不在,是不是就要我们去陪姑姑了?”
爸爸江大山还在家里修养,妈妈刘桂香已经回厂里上班了。
江丹丹拍了一下妹妹:“翠翠,等会儿当着姑姑的面可不能还这么瞎说。姑姑人挺好的,只是,只是有些爱哭而已。”
江翠翠看着大姐:“而已?”
江翠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哭啊!
江丹丹说:“翠翠,你也知道姑姑在家里受了委屈,要是不和我们这些亲人多倾诉倾诉,全憋在心里,那得有多难受啊。”
江翠翠苦着个脸不说话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江丹丹示意江翠翠去开门。
接着,门一打开,还没见人呢,就听见哭声了。
这哭声真的哭的很惨,属于听着都超级心酸那种。
江丹丹知道江会会性格安静,见着别人哭都会跟着吓一跳,和她说:“没事,等会儿要是姑姑哭着抱你,你就躲一下,实在躲不过,她硬生生把你抱住了,你也不要挣扎,听她哭一会儿,哭完了就没事了。”
江会会不觉得哭完了就没事了,听大姐这么说,搞得都有点紧张了。
但哭声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江会会抬头,见走进来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侄女像姑,果不其然。
这女人从穿着看,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的,还熨烫过,而且一块补丁也没有。瞧着像是那种很注意形象的人,但此刻她却头发凌乱,哭的眼睛都肿了。
好像从外面走到江会会家,已经用了她所有的力气,一进屋子,她就要倒下了。
江丹丹赶紧扶住她,但她一个三十多的中年妇女,江丹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扶得住。
江丹丹一个踉跄,江会会和江翠翠赶紧去扶,她们两个倒是把江丹丹给扶住了,但姑姑江小月却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江会会听的噗通一声,紧张的赶紧去看,只见江小月就那么歪七扭八摔在地上。
她还没想到要不要去扶,江小月就换了个姿势,在地上一坐,直接哭了起来。
江会会立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看向大姐江丹丹和小妹江翠翠。
江翠翠躲开江会会的视线,平时她话可多了,简直像是个小喇叭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眼珠子也不滴溜滴溜转了。
江会会只能看向江丹丹。
江丹丹长吸一口气,没办法,这个时候家里就得靠她撑着呀,真是没有她这个家可怎么办呀。
想着,她走到江小月身边,蹲下看着她:“姑,要不要我先扶着你咱们坐凳子上?”
江小月本来还只是很投入的哭呢,听她这么一说,马上含泪看着她:“怎么,你也觉得我坐地上哭很没有规矩?”
江会会心想,救命啊,这不是有没有规矩的问题吧?
这……这地是水泥地,虽然每天翠翠都会扫地,但是二哥三天才拖一次地呢。而且现在也没有一进家里就换拖鞋之类的习惯,都是直接穿着自己的布鞋进屋。
从卫生的角度来说,这样肯定是不太好的。不过这话江会会也不敢说,只敢怂怂的看过去。
江丹丹开口:“姑,除非是伤心欲绝,不然坐地上哭就是很没有规矩啊。这不是我觉得不觉得的问题,你出去逮着任何一个人问,人家都会这么说的。”
江会会倒吸一口气,她姐怎么敢这么说啊。
没想她姑姑倒是吸吸鼻子:“行吧,那我坐凳子上哭。”
江丹丹递了个小板凳给她,她接过来坐屁股底下。
江丹丹问她:“姑,你又和我姑父吵架了啊。”
她不问还好,一问,江小月的哭声一下大了好几个分贝:“你可说吧,除了那个死人,还有什么能让我这么难受。本来知道你爸受了工伤,我就难受的不行,那个死人还来气我。”
说着她问:“丹丹,你爸现在怎么样?我去看看他。”
江丹丹说:“我爸恢复挺好的,不过还没回厂里上班,现在去外面溜达了,等会儿就回来。”
江小月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也是,你爸受伤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早早和我说。”
江会会和江翠翠两人挤在一起,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动静,生怕被姑姑江小月注意到。
“姑啊,这次您和姑父吵架又是为什么啊?”江丹丹问。
“为什么,因为他嫌弃我低俗。我怎么就低俗了我,是,我是看不懂洋文,不懂什么艾啊米啊的,一听外国话我就脑壳疼。但那又怎么了?耽误过日子了吗?不耽误啊。”
说着,她一把抱住江丹丹,趴在她肩膀上哭:“可是你姑父说我没文化,我怎么就没文化了,我上过夜校扫过盲,夜校学到的文化不算文化啊。”
她哭的伤心又投入,江丹丹被她抱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有文化吗?他娶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没念过书?是我不想念书吗?家里穷的饭都吃不起了,还念什么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