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脑情人(修)
按剧情的走向, 婚礼上会发生一场由劳特的父亲,嘉泰耶现任家主主导,为了报复穆京害自己儿子沦落疗养院, 变得声名狼藉的阴谋。
被陆齐琰当场揭穿后,赛格出面, 声称这是自己给新孙婿设的小小关卡。
但在场宾客都看出来他为了维护家族的脸面,将事情推到自己身上, 背地里,也对这个心胸狭隘的长子失了最后的耐心, 逐渐将重心转移到做事更沉稳,识大体的孙儿身上。
这里算是全书的一个高.潮点。
在这之后, 两个同盟者之间的感情会变得愈发牢固。
有一个前提,劳特的落败,在书中是由陆齐琰导致的, 但在这里, 变成了自己。
合作共赢的场面,即使陆齐琰愿意,成功的概率恐怕也很低。
而且,解开阴谋的剧情,在原文里占了三四章,两个人到午夜才回到礼堂,在劳特父亲怨毒的注视中,举行完典礼。
如果陆齐琰真的去了,那么,除非他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否则,是做不到在晚餐前回到庄园的。
但要说他为自己拒绝了嘉泰耶的联姻……
江绵忍不住弯唇, 这是真正的笑话。
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是世界意志的推崇者,怎么会放着捷径不走呢。
想这些时,她正在视察自己新到手的庄园。
因为是经过层层克扣才到陆齐琰手上,普通庄园配套的葡萄园、林场、酒庄等产业,这里通通没有。
除了住宅,只有几家连年亏本,只享受减税福利的小工厂。
陆齐琰不许她使用终端,也不许她在没有自己陪伴下离开副楼,她只能把几家工厂的厂长都叫过来,一个个盘问。
不过,没等问完,就像点餐一样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注销掉。我有别的用处。”
这几名厂长是跟着上一任乌里斯很多年的老人,没什么管理才华,脾气却不小。自认是陆齐琰的长辈,面对他时,都不会点头哈腰,更别说眼前的小女o。
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命令自己,几个人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他们不认识江绵,也不知道庄园换了主人。
只当这是陆齐琰找来管他们的新员工,听到这么不负责任的话,立刻七嘴八舌吵起来。
虽然每个人争论的内容不同,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想注销,叫陆齐琰过来。
他们只跟能做主的人谈。
这些人都是做惯了户外工作的alpha,肤色晒得黝黑,身强力壮,乍一看,被围在中心的女o看起来柔弱又无助,像极了挤在狼群里的羊羔,随时都能被一脚踩扁。
边上的女佣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但江绵可不管别人怎么想。
见他们不服,就把陆齐琰调到副楼来监督自己的安保叫过来,等大家被威慑住,才弯了弯眼,道:“现在可以去注销了吗?”
几位厂长:“……”
他们都是单独来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状况,被比他们更加强壮的安保们逼着去市政厅注销了工厂后,趁审批还没下来,纷纷找上了正在法院上班的陆齐琰。
“先生,这些可都是您叔叔的心血。”
“没错,那位小姐太可恶了,您应该立即将她辞退!”
……
陆齐琰从助手那里听完了事情原委,对他们道,“就按她说的做。”
他已经把庄园给了江绵,怎么处理后面的累赘都是她的事。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要去适应新生活不容易。”
见几人正要应和,男A话锋一转,“不过,这几年你们吃回扣,给员工压薪,应该也挣得差不多了。带着那些钱,换个街区生活,对你们而言,恐怕也算不上太困难?”
陆齐琰在他们面前,态度还算不错,拨经费从不多问,他们还以为这年轻人好糊弄,没想到他们干的事,他都心里有数。
闻言,一下子都不做声了。
注销工厂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江绵把那些污染严重的工厂关停后,改作林场。
前一天被工厂辞退的员工,第二天就收进林场,薪资和待遇调回正常水准。
剩下的钱,在五区盘下一幢废弃的写字楼,注册完手续,请人简单装修一下,便开始投入使用。
五区本身就是娱乐氛围浓郁的街区,她开的又是影视公司,招聘启示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无数简历。
江绵做的这些事,都是委托第三方进行的。
说来奇怪,尽管没有亲自到现场,但职业经理人发过来的文件和视频里,无论是写字楼的环境,签约的艺人,还是各个部门的员工,履历都是个顶个的光鲜,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被骗了。
不过,迅速投放到各个选秀平台、人气综艺的自家艺人面孔,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期间,江绵也没闲着。
她写了一首曲子,原本是想写给自己公司的艺人的,但起步阶段还拿不到什么好资源,就先寄给最近喜欢的催泪片导演试水。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接连写了好几首。
就在她忙着做自己的事,无暇顾忌其他时,一个有些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副楼。
皇太子逃走了。
隔壁主楼的皇太子,据说从住进来起就在尝试出逃,只是这一次成功了。
虽然是100%的匹配值,但对方不是她的攻略对象,现在又有事要忙,江绵没往心里去。
听过就忘了。
直到和陆齐琰吃了晚饭,回到卧室,准备换睡衣时,在衣帽间发现了那个蜷缩在她衣橱深处的银发少年,才想起还有这个人。
*
泽菲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松松软软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很香的薄毯。
为了撬开电子镣铐而划烂的手脚已经被包扎过了,但那种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
他撑着沙发,正要挣扎着坐起,就听到对面传来一道不太客气地女声,“醒了就赶紧滚,别赖在我这里。”
泽菲尔:“……”
泽菲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背对自己,坐在离他不远的化妆桌前,正在对着镜子涂抹唇釉的女o。
镜子清晰地映出她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美丽面庞,只是“宝石”的语气很不讨人喜欢。
泽菲尔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饥饿令他眼前发黑,但比起饥饿,缺水才是更要命的事。
他环顾四周,趔趄着走到女o的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喝了好几口水,才在对方有些不善地注视下,擦了擦嘴道,“你不认识我了?”
江绵轻哼一声,“如果你说的是匹配的事,那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匹配对象。”
泽菲尔知道她在说什么。
眼前的女o和他匹配值100%的女o的确很像,但他分得清她们的区别。
他的匹配对象,和那天早上闯进浴室的女o,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见对方不承认,也没纠缠,只是说:“能在这里躲几天吗?”
江绵:“不可以。”
泽菲尔:“一天也行。”
“半天也不行。”女o握着唇刷,“这不是讨价还价,他们还在找你,赶紧回去。”
少年似乎才意识到她是那种刀子嘴刀子心的人,踟蹰半天,还是不死心道:“求求你……”
“福林姐姐。”
江绵:?
她缓缓转过脸,“你叫我什么?”
少年抬起湿乎乎的脸,语气忐忑得不像话,“福林姐姐,我是埃塞克里奇。你不记得了吗?十九区育幼院的泽菲尔·埃塞克里奇。”
埃塞克里奇……
江绵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面前清瘦的银发少年,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被她捏着鼻子,急得哇哇大哭的小萝卜头重合到一起。
“啊。”
“你想起来了?”少年脸上显出喜色,“福林姐姐,我——”
“想起来又怎么样呢,”江绵说,“就算你以前是埃塞克里奇,现在依然是皇太子殿下。既然这样,更该回你该去的地方了。”
“快点出去。”
少年愣住了,“福林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失望极了,好像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一样。
不就是不符合他的期待吗。
江绵白了他一眼,“知道了还不快走。”
育幼院有姓氏的孤儿很少,一般有姓的叫姓,无姓的叫名字。所以她才不知道,埃塞克里奇就是泽菲尔这件事。
但这也不是他拿乔的理由。
要不是看在他是原主在育幼院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她早就叫安保进来捉人了。
泽菲尔咬牙,“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出身说出去吗。”
江绵敷衍了两声,“想说就说。”
她放下唇刷,准备起身,那头银发又冲到了自己面前。
她还以为他软得不行,准备来硬的,正要按警报器,就听到对方忍辱负重地声音,“只要让我留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行?”
“是!”
江绵看了眼一脸英勇就业的少年,忍不住起了点坏心思,“这样啊。”
她走近了些,抚了抚对方隆起的喉结,看着泽菲尔泛红的耳尖,轻声道:“那我让你……”
少年鼓起勇气,准备认真听对方的要求,不管多么恶劣都要逼迫自己接受下来时,就听女o道:“回主楼去。”
他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泽菲尔恼羞成怒地躲开她的手,“福林姐姐!”
“好了不逗你了。”江绵走到床头,拿了张便签写了点什么,然后递过来,“签个名。”
泽菲尔接过便签看了眼,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女o。
这个要求比前面那个容易一点,但也更荒唐了。
如果他答应她的要求,就要先承认皇太子的身份,这和他想离开的想法违背,完全是悖论。
但江绵还在催促,“我耐心有限。”
泽菲尔斟酌了下,还是先答应下来。反正他是会离开这里的,到时候欠条就作废了。
思及此,少年笑了下,接过纸笔,写下保证。
江绵让泽菲尔住到自己的衣帽间。
三餐让女佣多送一份到卧室。
白天,她照常在楼下研究她的配乐,晚上和陆齐琰一起消磨时间,夜里才回到卧室。
陆齐琰有时会跟进来。
衣帽间和卧室隔了点距离,但声音还是听得见的。
江绵虽然耻感不高,但也不喜欢给人当*向asmr。
陆齐琰被拒绝了几次,脸色就有点不好了。
“最近过得不开心?”
“没有啊。”
“那为什么——”
江绵打断他,“你希望我接受的话,我会接受的。”
陆齐琰多敏锐的人,立刻就听出端倪了。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并不希望?”
“我有的选吗?”
陆齐琰:“……”
江绵最近在忙什么,管家都有向他汇报,他不介意她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毕竟在事情结束前,他不会再让她离开副楼。
除了这点,陆齐琰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端正了。
最近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要应付周全,并不容易。
他每天都很累,不想被她发现才不表现出来。
他那么照顾她,现在只是要提前收取一点利息,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肯。
“你是不是,”把玩着女o洁白的手指,陆齐琰的眼神暗了点,“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江绵仰起脸,“穆京出事了?”
陆齐琰的笑容凝在唇角。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告诉我,我不会惩罚那个人的。”
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无害而温和,但天生长相偏凶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好这种表情的。尤其在他控制不住黑脸的时候。
“不肯说吗?”
江绵看了眼陆齐琰,“这还用谁说吗?”
“你没找我麻烦,不代表不会找其他人麻烦。”
她的眼神明亮清澈,没有一点心虚的暗影。
陆齐琰看着看着,淤在胸口那团黑气,就缓缓散开了。
是的,他当然会找个出气筒。
她很了解他。
但不是穆京。
那个阴险的男o,在意识到这点前,就拔腿跑了。
他暂时没办法找到他,比起穆京,眼下不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会想到穆京,而不是那个人,只能说明在她心里,穆京还是更重要一点。
应该早点发现那个死o同的真面目的。
陆齐琰恨得脸色扭曲,是他先来的,他先来的!
但看一眼怀里的女o,还是压住了自己沸腾的恨意,“不要乱想,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起码现在还不会。
“他是嘉泰耶的少爷,我还没那么想不开。”
很快就不是了。
“把目光放到我身上,专心地看我,好吗?”
气氛烘托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江绵撇了眼衣帽间的方向,对男A道:“已经在看了。”
她小声道:“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陆齐琰气得磨牙,他给她的时间还不够多是吧?
但脸上只是隐忍地笑道:“好。”
拖拖拉拉地吻了很久,才勉强离开。
陆齐琰一走,泽菲尔就怒气冲冲地钻了出来。
“福林姐姐,你怎么这样?!”
他还在衣帽间里,他们就迫不及待开始了吗?
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他正要这么说,就看到江绵那张比以往还要娇艳许多的面庞。
她的头发有点乱,像被人插进发根,用力揉过,嘴唇和脸颊都很红,睡袍垂下来,露出一点泛粉的脚踝,很保守的打扮,愣是让他看出了几分旖旎。
泽菲尔的脸蹭地烧了起来。
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江绵本来还有点为带坏小孩子自责的,但一想到泽菲尔已经成年了,不算小孩子了,于是也坦然起来。
“要我借你一副耳塞吗?”
“先打欠条。”
泽菲尔:“……”
他为自己的生理反应羞愧难当,但对方却毫无波澜,还让他打欠条的语气弄得更加生气了。
愤愤地瞪了眼女o,便脚步狼狈地钻进了洗手间。
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江绵拉上被子,心无旁骛地睡了过去。
泽菲尔出来时,发现她已经睡熟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没戒心的人,到底是怎么在外面活下来的啊。
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泽菲尔连忙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轻手轻脚关上灯,抹黑回了衣帽间。
*
自从在陆齐琰面前提过一次穆京后,江绵明显感觉到副楼的安保更多了。
他似乎没有相信她的话,还是觉得有人在自己面前乱说,做了两手准备。
不过,他不这么做,她还不会多想。做得那么明显,反而验证了她前面的话了。
穆京可能真的出事了。
他是嘉泰耶的门面,嘉泰耶商场的代言人,没有闹出过劳特那样的恶性丑闻,真的会那么快就被家族放弃吗?
江绵坐在光屏前,一边看催泪片找灵感,一边想道。
这是一部亲情向的电影。
前半部分冗长无聊,结尾来了一记有力的回忆杀,她一下子就被深深打动了。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从脑海诞生。
也不是非要穆京做错什么事,才能被放弃。
被栽赃诬陷的话,不一样可以吗?
陆齐琰不至于拿她和穆京的事做文章,但他可以从别的方面。就像穆京用财务问题让泰罗被判刑一样,他也可以通过其他角度。
比如,和劳特的父亲,嘉泰耶现任家主合作。
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这么说起来,难怪最近连消息都很少带进来了。
大概是同时面对家族和陆齐琰的麻烦,让他应接不暇了。
江绵只是这么想一想,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但她哭得太真情实感了,好像真的被电影情节吸引了一样。
泽菲尔忍不住拆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谢。”
江绵接过来,才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无脑情人(修)
“不是跟你说, 白天不要随便出来吗?”
“我、我……”
泽菲尔有点窘迫,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衣帽间听到她哭,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担心她出状况,才特地跑出来看吧。
“我在里边呆得太无聊了。”
说完这句, 他像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般,加重语气, “就是这样。”
江绵:“……”
泽菲尔:“你什么眼神?”
江绵:“都沦落到躲在人家卧室里了,还好意思嫌无聊?”
泽菲尔本来只是找个借口的, 听她这么说,反而有点不满了, “只是借住。”
江绵:“那叫赊账。”
泽菲尔说不出话了。
他憋着火,默默坐在边上。
发现江绵调到了片头,他又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不是看过了吗?”
江绵:“给你看的。”
泽菲尔想说他才不看那种只会骗人眼泪的片子呢, 但是电影一开始,他就闭上嘴,安安静静看起来。
温馨的片尾曲响起时,江绵手上的纸巾已经被某人用空了。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她有点嫌弃,“要是敢把鼻涕递到我的地毯上,你就完蛋了听到了吗?”
泽菲尔不像兰尼,没有领教过江绵的刻薄,听到这里,更加委屈了。
“福林姐姐,你不能这样。”
江绵冷笑,“这是我的房间,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泽菲尔哽了哽,把眼泪咽了下去。
他擤完鼻涕,去洗了个脸,才坐回来,“福林姐姐,我明天打算再试一下。”
江绵知道他是在说出逃的意思,闻言嗯了声,没有接话。
泽菲尔继续道:“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帮你实现愿望。如果我逃出去了……”
他抬起脸,望过来。
江绵以为他要说,如果他出去了,就没办法帮她实现愿望之类的话,都准备要嗯嗯两声了,就听到少年道,“如果我逃出去了,我会救你出去的!”
“就像你以前救我那样。”
江绵:“嗯……嗯?”
看着女o有些怔忪的脸色,泽菲尔以为她不记得了,主动道:“福林姐姐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忘记。”
贫困街区的育幼院,对生存要求很高。
除了被视作希望的a和o,夹在中间的孩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帝国的普通人,除了beta,在成年前,都有两次分化机会。
但在育幼院里,只有一次。一旦分化失败,等待他们,只有死亡。不需要别人出手,高烧和后遗症就能杀死他们。
他第一次分化就失败了。
要不是福林拿自己被收养作由头,问院长要钱买药,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泽菲尔了。
院长都跟他说了。
所以,不管福林姐姐现在变成什么样,他都有一份责任。
江绵听完对方的话,有点失语。
她的版本,和对方的可能不太一样。原主并不是特别恶毒的人,但也不算善良。
泽菲尔分化失败那天,刚好是泰罗夫妇来收养孩子的日子。
育幼院没几个十岁以下的小孩,十岁左右,还长得不错的,就只有泽菲尔了。
原主故意在他们面前捏他鼻子,把人逗哭,就是为了他们看到这是个分化失败,没有收养价值的小孩。
让院长买药,也只是在她成功被收养后,给予一点良心费而已。
不过,既然对方看起来误会很深,江绵也不打算戳破。
她转过脸,“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泽菲尔见状,以为她贪恋这里的富裕生活,正要劝说,就听女o道,“早上八点十二到九点十五前,安保会换班一次。”
他呆了呆,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江绵扬起一边唇角,语气有些恶劣,“被抓到说是我透露的话,我可不会承认哦。”
泽菲尔:“……”
福林姐姐,果然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啊。
*
收到赛格的消息时,陆齐琰正在赶往三区郊外的路上。
国会对是否接回皇太子的事,一直没有定论。
今天上午的会议结束,他才从赛格那里得到了确定的信息。
“现在开始,可以做好搬家的准备了。”
那位年迈的老人在终端另一头,意味不明地道。
自从他的孙子逃婚,还在婚礼上被放出霸凌同学的视频后,外界的舆论一直没有停过。
和穆京交好的那些o,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相似的路数,相似的痛苦,被视作救赎的那位,却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
不少人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还有疯狂在网上攻击嘉泰耶,给过去喜欢过穆京的人们科普黑料。
就连泰罗的官司,也被翻出来。
而这些风波,没有影响到陆齐琰和嘉泰耶的合作。
原本只是和赛格,现在又加上了劳特的父亲。
听到对方的“祝福”,男A低笑道:“我会的。”
在此之前,他得把自己隐瞒下落的那位皇太子揪回来。
要想找到对方,就要先弄清他逃跑的原因。
而这点,早在审讯莉莉·托纳的同伴时,陆齐琰就搞清楚了。
托纳和雇主来往,用的是匿名账号。
她的同伴却不是。
他虽然不知道雇主的名字,但在看过许多影像后,被他指认的那张脸,正是皇太子的脸。
顺藤摸瓜,陆齐琰查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起因,就是源于他带江绵出去玩时,被游客拍到的一张照片。
皇太子在找江绵。
反常识的是,江绵就住在乌里斯庄园,他却一个劲儿往外跑。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发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江绵”,和配对中心送去的匹配对象,不是同一人。
为此,才决定赶赴下一个目的地。
虽然不知道他找江绵的原因,但对方如果是打着这个目的,逃出庄园,赶赴的第二个站点,应该就是泰罗的家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蹲守不久,就蹲到了那个准备潜入泰罗住宅的银发少年。
对方砸掉了泰罗的家,惊醒了两条看门狗。
这次没有镣铐,对方在庄园期间又养足了精神,这次花了比上次还要长的时间,几乎快把人打得去了半条命,陆齐琰才把人捉住。
回去的路上,他提前安排了莉莉·托纳的事故。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么托纳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天晚上,很多人都没睡好。
有的人在忙着应对从前那些朋友的反目,有的人在准备明天的迎接仪式,还有的人,正睁着眼躺在床上等待黎明。
陆齐琰布置好仪式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一整晚都没睡,精神却很饱满。
重新梳过的背头,体面的装束,还有最重要的,被他当作进入国会的“人质”,尊贵的泽菲尔殿下正坐在铁笼子里,满脸不服地瞪着自己,仿佛随时准备再打一架。
趁皇室的飞行器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陆齐琰准备吃点东西。
这次,他没有给皇太子送一份。
不能小觑对方的体力。
不过,马上要分别了,他还是对泽菲尔寻找江绵的原因有些在意。
但他也知道,就算问出来,对方也不会回答,于是没有开口。
还剩十来分钟时,太阳升起来了。
庄园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陆齐琰检查完大厅、安保,正要回到红毯前,那个一直不肯配合的皇太子忽然开口了,“乌里斯法官,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找泰罗女士?”
到这个时候,陆齐琰也不在意让对方死得明白点。
他卷了下袖子,心平气和地道,“这不难猜。”
“殿下的同伙在审讯室已经交代清楚了。”
泽菲尔盯着这位自信过头的大人物看了会儿,语气有些古怪,“是吗。”
他说:“我居然有同伙?”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齐琰皱了下眉,莫名感到哪里不对,就看到印有帝国图徽的那艘金棕色飞行器从天边出现了。
他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带着管家和安保迎了上去。
皇室的人,和他想象中差不多,语速很慢,举止谦和中透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对他找了前宫廷礼仪师精心安排的流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所有的事,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握手结束后,到了仪式最关键的部分。
铁笼被打开,手脚带满镣铐的皇太子被“请”了下来。
“殿下,请登机。”
几位身着军服的中年人立在红毯两侧,朝中间的银发少年深深鞠躬道。
这些人,都是新闻里耳熟能详的人物。他们为帝国的稳固立过不少功劳,是付出过血汗,实打实靠功勋爬到那个位置的。
不是泽菲尔能相抗衡的。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反抗。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受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了。
然而,走到飞行器的舷梯前,他想到了什么,还是停下脚,转过了头。
在此之前,这里的人都或多或少从陆齐琰的报告里听说过这位殿下多次出逃的事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给予了最高程度的警惕。
见他转过身,那些上校后方的军人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枪支。
陆齐琰也眯起了眼。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时,少年忽然咧了下嘴,对站在身侧的上校道,“抱歉,我把我的匹配对象忘了,能请你们帮我把她带来吗?”
众人静了一瞬。
“江绵”的事故才刚刚发生,还没确认死亡,配对中心也没就那么快就做出反应,现在从哪给他把人找来。
不好的预感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陆齐琰还没意识到心慌的原因,就看到两名配对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江绵过来了。
不是莉莉·托纳假扮的江绵,而是真正的,被他藏在副楼,不给任何人看的江绵。
他差点就叫出了声。
但奏乐声还在继续,密集高亢的鼓点像浪潮一样,快把他淹没了。
“江绵……”
陆齐琰像一个跌进汹涌浪涛的哑巴那样,不断重复着求救的口型,却因为出不了声音,只能茫然又惊怖地望着他的船,在翻天覆地的风浪中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江绵走过了他的面前。
她穿着莉莉·托纳才会穿的,配对中心分配的制服裙,妆化得很淡,戴了一对珍珠耳坠,眼皮半垂,端庄得像转了性一样。
泽菲尔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坐进了前往一区的飞行器。
她没有回头。
声乐队和军队紧随其后,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撤离了个干净。除了满地散落的礼花,仿佛不曾出现过一样。
陆齐琰被管家搀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跪到了地上。
他的脸色难看得像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推开管家的手,跌跌撞撞开着飞行器前往最近的监狱,当着狱警的面,把泽菲尔那名同伴揪到了地上,“告诉我,你的雇主到底是谁?”
“快说!”
反应过来的狱警把两个人拖开时,那名beta青年差点要断气了。
他惊魂未定地摔在地上,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狱警都阻止不了自己差点死在这个疯子手上。
“嘉泰耶,是嘉泰耶!”
他用最大的力气喊了出来。
陆齐琰挣开狱警的手,再次揪住男beta的衣领,“哪个嘉泰耶,说清楚。”
男beta:“长头发,留长头发的那个!”
陆齐琰:“……”
穆京,穆京。
好样的。
他松开了对方,看了眼宛如见到恶鬼般跑到狱警后面躲起来的beta,转身离开了监狱。
他不会放过他的!
*
江绵在皇宫呆了不到一个月便提出告别了。
她让泽菲尔打的欠条是,当着陆齐琰的面,带她乘坐皇室的飞行器离开庄园,不是真的要当他的太子妃。
泽菲尔也知道她不喜欢自己。
虽然有些悸动和不舍,但还是选择送她离开,“福林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自称是他父母的皇帝皇后,和陌生人没什么分别,每天逼着他填鸭式的学一堆东西,学不好连饭都不给吃。
军队的那些老家伙,又一个比一个严厉,一天训练下来,身上全是淤青,平躺后背都疼得睡不着觉。
动不动还要参加各种宴会。
如果不是江绵在身边,他一天都忍不下去。
江绵闻言,没好气地揉了下少年的脑袋,“别露出那么丧气的表情,都当皇太子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泽菲尔被她吓得一哆嗦,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我打起精神的话,你就会回来吗?”
江绵:“……”
皇宫是菜市场吗,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饶是如此,看到银发少年惨兮兮的眼神,她还是难得心软了一下,“有机会的话。”
泽菲尔:“那是什么——”
江绵:“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回来了。”
泽菲尔乖乖闭嘴。
虽然他竭力抗拒融入皇太子的身份,希望回到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在安排人护送她离开的路上,他还是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正统的皇室继承人了。
江绵没有回三区,而是去了她在五区开的影视公司,让助理给她租了套公司对面的公寓住了下来。
她知道泽菲尔为什么要去泰罗家。
他不是提前预判陆齐琰的路线,故意等着被捉,而是从她在副楼的生活判断出她被收养后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想替原主报复回去。
泽菲尔和福林太熟,大概率察觉到她不是原主,但还是坚持叫原主的名字。
她不可能在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身边待太久的,而且,在离开庄园那一刻,陆齐琰的爱意值就跑满了。
接下去的时间,她打算做点有意思的事。
站在灯火点点的落地窗前,江绵翻出了她在皇宫小住时得来的几首琴谱。
成为催泪片配乐大师的理想,她来了!
*
陆齐琰是在她刚离开皇宫不久,便找上门来的。
因为将皇太子还给了皇室,他顺利进入国会。现在已经辞去法院的工作,成为了国会的财政要员。
他和赛格的协议,在他进入国会第二年就作废了。
赛格还是不肯放弃他精心培养的种子,不仅接纳了穆京回家,把他的黑历史洗得干干净净,给他找了很多么益项目,还希望自己将申到的爵位签给穆京。
赛格知道两个人彻底翻脸的事,但希望陆齐琰忍耐。
陆齐琰把爵位给了劳特的父亲,自此,赛格不再在公开场合给他好脸。
和嘉泰耶闹掰后,陆齐琰变得更忙了。
没人帮衬,处处都要靠自己,时间变得极为不够用。
但一得到江绵的下落,他就推掉排满日程表的应酬,坐最快的飞行器赶了过去。
陆齐琰自认没有和穆京领证,没有违背他的承诺。
通往成功的路上,总是要走一些迂回的道路,他没有错,他只是起点太低了。
江绵肯定会理解他的。
她不是都拒绝了皇太子吗?
但当陆齐琰把自己捯饬了一通,被助理带进总裁办公室,准备和许久不见的女o表述真情时,却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里?!”
兰尼低了低头,“乌里斯先生,我现在是江绵小姐的保镖。”
他的神态没有一丝愧疚,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问出这种话的自己才是蠢货,陆齐琰气得脸都黑了。
保镖。
好一个保镖。
江绵被皇太子带走后,他和穆京斗了很久,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兰尼在掺和,还救了托纳,便毫不犹豫把他也开了。
他以为他只是喜欢江绵的脸,爱屋及乌,喜欢上了托纳。
没想到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只是在他面前伪装放弃,居然都追到了这里。
无耻。
“谁给你的脸过来的?”
陆齐琰正要怒骂,就见一个穿着干练的年轻女o从门外进来。
“是我叫过来的,怎么了?”
江绵的头发长了点,但还是不过肩。走路时,发尾轻轻晃荡。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娇俏,但比起那种浮于表面的美丽,还多一层更引人探究的韵味。
陆齐琰的目光一黏上去便挪不开了。
但听到她的话,他又不高兴了,“你找他干嘛?他能为你做什么?”
“兰尼很听话呀。”
江绵接过兰尼递来的奶昔,喝了口,还是熟悉的温温的口味,她放下玻璃杯,迎着脸色难看的男A,弯眼笑道,“我最喜欢听话的人了。”
陆齐琰:“……”
他将矛头对准紧跟着进来的第三人,这下不是怒气了,而是将怨恨写在脸上,“他又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穆京可不算听话吧?”
江绵看了眼从进办公室到现在,都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光顾着对自己微笑的纤丽男o,又看向陆齐琰,语带责怪,“别这么说,穆京是我很重要的客户。”
她好多片都是嘉泰耶注资的。
陆齐琰这回是真的被气得没招了。
不过,他还不觉得自己失败。
听话,他可以。
钱,他现在也有。
不就是熬吗,看谁能熬死谁。
陆齐琰磨了磨牙,转过脸,对女o咬牙笑道:“你还有什么难办的项目,我帮你找门路。”
江绵:?
江绵故作为难,“这不太好吧?”
毕竟是政客。
要是沾了他的关系,等他倒台了,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陆齐琰不怕别的,就怕她不动心。见她态度动摇,立刻乘势而上,“庄园我都可以给你,还有什么不行。尽管说。”
江绵想了想,“诶,这可是你提的啊。”
她在abo世界呆了十多年。
这十几年里,她先后捧红了数十名艺人,拍出了这个国家票房最高的催泪大片。
让无数观众跟自己一起坐在荧幕前哭肿了眼,也将公司经营成了娱乐圈里最受到投资商青睐,被艺人和粉丝追捧的独一份。
就连本人也因为鲜少曝光的长相拥有了很多关注度,成了随便说一句话就被电影学院的老师奉为圭臬的存在。
她没有和陆齐琰、穆京、或是兰尼中的任何一人步入婚姻,而是在拍出了最喜欢的一部催泪片后,在各界的痛惜声,和自发缅怀的祭奠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新世界是一个古代背景的权谋文世界。
男主叫陈殷,是这个小世界的太子。
和赶鸭子上架的泽菲尔不同,陈殷是个实权太子。
陈殷出生在一个动乱跌宕的王朝,年纪很轻就挑起了风雨飘摇的晋国,把这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好不容易可以停下来歇一下时,父王却抽走了他大部分政务,一道旨意,要他前去南征。
这并不是毫无根由的决定。
他的弟弟,父王的宠妃生的那个儿子到了可以继承大业的年纪。
去南边危险重重,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不去,放任南边被屠戮的百姓不管,又要堕了几年来,在庙堂和民间积累的声望。
思虑再三,还是在门客的不赞同声里,接下了旨意。
他是先王后所出,那是个被灭的小国之女,生下他以后不久,便因为思乡而郁郁而终。
父王的宠妃,出生世家。
宠妃及其家人,脉络深远,在王都拥有难以撼动的根系。
并不把一家独大的太子放在眼里。
这个小世界的前半部分,陈殷还会顾虑世家,不愿和他们正面交锋,用怀柔的手段处理问题。
直到在他外出征战期间,交给故友照顾的外室,被王弟强占,受虐而亡,才撕开那层守礼的外衣,露出了阴戾残暴的那面。
荡平了他登上王位的一切阻碍,包括他的父王。
江绵穿成的,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外室。
虽是外室,出生倒也不差。
她是下仓江氏的女孩,下仓是著名的富镇,江氏又是本地的豪族,也算得上家境殷实,不愁吃穿。
两年前,下仓爆发疫病。
她父母兄长感染时疫,相继病逝了,自己被忠心的家仆涂黑了脸和手脚,裹得像胖粽子似的,这才避开山匪和流寇,假装落难的旅客,跟着商队,到了王都的本家,住了下来。
本家的人,原本待她合乎情谊。
但等她从下仓带来的钱、粮和车马用空了,就立刻变了张嘴脸。
她被撵到后山的破屋,饿了只能挖野菜,啃树皮,捉每天墙角的老鼠吃。
后来野菜没了,树皮也没了,连老鼠也吃空了。
她走投无路,这才趁着本家给老太太办寿宴这晚,翻墙逃了出来。
但王都的本家,和下仓可不同。
这里的家宅大得骇人。
她一面要躲着下人,以免被捉回去,一面还要看路,又是晚上,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头昏眼花地摔进了河里。
再醒来时,一名少女在给她喂米汤。见她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才连忙给她顺气,说了前面的经过。
原来落水时,正好遇上了来给江氏老太太祝寿的陈殷。
瞧她可怜,便将她捞了上来。
“娘子好命,遇到我们殿下,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少女边笑边说。
原主捧着碗不撒手,这时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不过没一会儿她就知道了。
本家那个,就算在她刚来的时候,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太太,这会儿却殷勤地走进里间,握住她的手,流着泪骂自己的儿子媳妇没心肝,竟然让孙女饿到啃野菜的地步。
她那几个,原主见过的伯伯伯母,就站在一边,闻言不住地轻扇自己嘴巴。
那场面,滑稽得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等他们唱作打念告一段落,江老太太才吐露实情,“五娘,你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可怜你无父无母,伯伯伯母又不顶用,我呢,人老了,说不上话,殿下问我要了你,只能将你送去。往后你跟着殿下,少生事端,我也安心了。”
就这样,原主被安置到了陈殷外出时常住的宅子里。
原主是真以为陈殷把她要过去当外室的,但在原文里,他按的是贵妾的礼,只是入了宫才发现江家玩了手偷梁换柱。
说好要纳五娘,就要从江氏挑个女孩置于外室。
到头来,他们把他随手挑作外室的女孩送进宫,当了贵妾。
真正的贵妾,却成了外室。
江氏是陈殷自己的人,他虽不喜他们掣肘自己,却也没有声张,只是提了两个江家人敲打一二,让他们吃了点苦头,便放回去了。
江氏以为这就算完了。
等他们借着探望女儿的由头入宫,才得知,陈殷自妾礼后,便没有踏入过她的宫殿,反倒日日住在外头,这才着急起来。
陈殷极为记仇。
他母亲殁后,王专宠柳妃,他的宫中便一颗柳树都见不到,宫人的名字里,不敢有带柳的,就连谐音词也很少。
他没有母家势力,宫中没有美人,又勤于政事,是王都不少中小世家盼望的新王。
要是把这个人得罪了,等陈殷继承了王位,他们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江氏连夜从族中挑了好几个和原主肖似的娘子送进宫中。
翌日,又被退了回去。
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原主头上。
只是陈殷的宅子难进,原主又是个没主见的,愣是耗了大半年,也没能让她听从自己的话,给殿下吹点耳旁风。
倒是等到了王为了柳妃的儿子,将陈殷送到南边作战的旨意。
他们以为,陈殷一走,要把五娘捉出来就容易多了。
没成想,对方还留了一手。
前脚刚走,后脚便将五娘送到了萧氏。
萧氏在王都地位斐然。几百年间,萧氏出过很多名士,各国都有他们的身影,王后、妃嫔更是比比皆是。
若是只送到萧氏就算了。
萧氏爱重名声,他们要见自己的侄女、孙女,人伦常情,谁敢阻挠?
偏偏送到的,是萧氏老太爷最娇惯的萧郇院子里。
这个时代,名士大多出生不俗,将士却是泥巴地里刨食,为了口饭就能把人头拴在裤腰带上挣军饷,被名士不齿的存在。
萧郇是个异类。
他在军营长大,上场杀敌,大败过好几场战役。
只是去得太早,落下了病根,早早便卸了军职,退回了王都养病,担了个闲职。
这种浑身兵戈之气的人,原本是不受世家欢迎的。
只是萧老太爷偏心眼,不让人说他一个字不好。
他又长了张极具迷惑性的清凌相貌,士族世家的女孩里,总有几个爱慕他的,做事也不讲情面,这便叫人为难起来。
他们只好盼望五娘落到他手上,讨不了好。
事实上,原主也的确没过太好。
萧郇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外室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东宫外室
江绵从马车上被拽下来时, 外面正在下雨。
兵戈相击,车马嘶鸣,宽阔平直的官道上, 横七竖八倒了许多男女,旁边还有散落的火把。
如注的雨水混着血水, 将地面冲刷出道道水洼,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呛人的浓烟。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就被人扛到肩上,掉头朝树林深处跑去。
前面是夜色中鬼影憧憧的树林, 后面是脚步不停的追兵。
扛着她的男人,又似乎没有背过活人的经验。将她宛如扛米袋一样被人拎起来。
幕篱在颠簸中抖落了, 雨点和夜风齐刷刷糊在脸上,胃还刚好磕在对方肩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
被扛了没一会儿,江绵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一股澎湃的酸水顺着喉管, 直往上涌。
她拍了拍对方的背,想下来自己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和原主有仇,拍完不仅没得到回应,反而被扛得更高,颠得也更剧烈了。
沉浮摇晃的世界里,只能看到一截飘扬的水蓝衣摆,还有不断分开又合拢,溅起水珠的荒草。
不行了,好想吐。
江绵紧紧捂住嘴,连眼睛都闭起来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 就吐到男人身上,被他嫌恶地甩开。
虽然照这个遇到危险都没丢下自己的架势看,可能性不大。但这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追兵咬得很死,他们没能立刻脱身。
冲进树林深处,男人就把她放到一颗大树下,捉起长刀折返回去。
江绵也顾不上看对方要做什么,一落地,就按住松松垮垮的衣襟,趴在地上干呕。
她早就快忍到极限了。
这具身体出发前像是根本没吃过东西,吐了好一会儿,把胆汁都要吐完了,也没吐出什么。
比起这个,她倒是发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
更不妙的,视线里,还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水洼的反光里,皂靴的主人高举大剑,就要落下。
江绵刚吐完,还没缓过劲来,轻轻地眨了下眼,就看到那名虬须大汉的剑停在半空,脚下趔趄了一下。
剑滚到地上,人也跌到了她身旁的那边草地上,脸着地,压进去了刚刚她吐过的那摊秽物里。
江绵:“……”
她抬起脸,这才注意到追兵后还站着一个手握长刀的男人。
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放在她的世界还是学生的年纪,但在这人身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稚气。
他的相貌并不差劲,貌如琢玉,猿臂蜂腰,只是眼黑少于眼白,隔着蒙蒙雨雾,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他握住的那柄长刀,从头到脚都泛出嗜血的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当那柄正在冒出热气的淌血刀尖对准自己时,系统面板却在疯狂提示,这就是她在这个小世界需要攻略的气运之子。
萧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后辈,萧郇。
江绵在看萧郇时,萧郇也在打量她。
他没有像那些护送她前往萧府的家丁和丫鬟那样,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张不胜娇怯的样貌蛊惑,竞相上前献殷勤。
尽管这娘子的确是在美人如云的王都,都难能一见的殊色。朱唇漆瞳,靡颜腻理,轻蹙一下眉头,就像受不得酷暑,藏进荷塘深处的白芙蕖,让不远万里来赏荷的游客只能闻到隐隐幽香,连点芙蕖的影子都瞧不见,反倒更加忍不住将心爱之物捧到她免检,只求她能不吝展露一点笑颜了。
萧郇不在他们当中。
看着这个动人心魄的美貌娘子,他想的是今日傍晚的刺杀,是否与她有关。
她坐的是萧府的马车,配的是萧府的家仆。
王都城外,西南后山的安南寺,是他太爷爷清修之地。
萧家老太爷崇尚佛法,和安南寺的主持交好,常年住在寺中吃斋念佛,在大晋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新鲜事。
安南寺年年受萧府供奉,还有无数想巴结太爷爷的世族追捧,一向香火鼎盛,连带王都内外的百姓也逐渐效仿。
她从安南寺出来,坐了这样的车队,走得还是直通南门的官道,沿途的驿站都打点过路费,何等不长眼的小毛贼,才敢在大白天,由他开道的车队前,打对方的主意?来人埋伏了数十名神出鬼没的刺客,究竟是冲她,还是萧府?
若是为了萧府,这么大的手笔,完全可以挑个更轻易的人选;若是冲着后者……
萧郇的视线落到娘子因为剧烈干呕和惊吓有些怔怔的面容上,黑眸微敛,若是冲着这位,那就更值得纳罕了。
娘子姓江。是王都江老太太的孙女,行五,单名一个绵。江氏的祖辈是随晋王入关的百夫长,扎根百余年,也没捧出几个能臣,只是通读诗书,在那群附庸风雅的词客间有些美名。族中女孩嫁娶,也不过是在这些人当中,高不到哪里去。
江五娘却有些不同。
她不是在江老太太膝前长大的,而是江父在下仓任职后,与当地士大夫之女成婚所出。
大晋的官员调动不频繁,江氏又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族,自己的仕途都顾不好,更别提去帮妾室之子了。两家来往也不热切。直到下仓闹了时疫,双亲又亡故了,才被家仆送回本家,以求庇护。
对王都而言,毫不起眼的江氏,在下仓来的孙女的面前,意味又不同了。
江氏收养了这个少年失怙的孙女几个月,之后,便没了消息。等萧郇知道有这个人时,她已经是晋王长子,公子殷的外室了。
大晋风气开放,但对任何士族而言,族中女孩做人外室,哪怕枕边人是国君,也算得上切切实实的羞辱了。
江五娘的外室身份,是江氏抹不去的污点。
若说他们想在公子殷不在王都期间,除掉这个污点,也合情合理。
但有一点说不通。
萧郇和这些刺客交过手,这些人都是标准的练家子,下盘扎实,下手狠准,萧府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实力。
要一次性找齐这种水平的刺客,不是什么容易事。凑齐他们,只是为了除掉一个脱离氏族的娘子,怎么看太过奢侈。
时局不稳,公子殷奉命南征。临行前,将江五娘托给他照看。就算江氏为了名声,对江五娘动手,也不会选在他带了那么多家丁,从安南寺回萧府的官道上。
但凡留了个一个活口,他们就要做好被反扑的准备。江氏虽不成体统,但也是能在王都扎根下来的家族,还不至于做出这么以卵击石的蠢事。
何况,公子殷还有一名江氏的贵妾。假以时日,等那名贵妾有了身孕,自然无人再记得起外头还有个五娘,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排除了江氏,剩下的可疑对象就更多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脑海中闪过,一时理不清源头,萧郇打住思绪,看了眼还坐在树根下,望着刺客尸体发呆的江五娘,收刀入鞘,声气平平,“娘子随我来。”
没有管她有没有被刚才死在面前的追兵吓到,就转过身,朝前走去。
从解锁进度条到现在,萧郇的爱意值就维持在-100。
开局就是负数的数值,江绵还是头一次见呢。
见对方拔腿就走,不肯她开口的意思,江绵将目光从满是血污的尸体上挪开,默不作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王都是晋国最繁华的城池,城外也到处住满了人,没有所谓深山老林的地方。
这里是官道下方,尽管背离城门的方向有点远了,但走出几步,还是能看到远处隐隐绰绰的灯火。
只是走过去才发现,那灯火在山崖下方,隔着连绵的丛林,离他们还有不短的距离。
现在是夜里,又下了雨,山道湿滑难行,还看不清路,萧郇没有冒险带她下山。
他就近找了一处山洞,打算在这里过夜,等天亮再走。
“事出突然,请娘子在此将就一晚。”
江绵看了眼满是砂石的地面,迟疑了下,轻声道:“大人坐吧,我站着就好。”
萧郇只道她嫌弃,目光在对方沾了苍耳的裙摆掠过,径自捡了一处干燥的角落,掸了掸地上的灰,把刀放在身侧,盘腿坐下。
白天赶了很远的路,夜里又跟一群刺客缠斗过,早已体虚力乏,只是碍于对面还有个靠他引路的娘子,才强撑着没显出迹象。
这会儿头一挨到石壁,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正要闭眼,小睡片刻,对面便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女声。
“萧——”
仿佛被他倏地睁眼吓到,那娘子静了静,又道:“萧大人,你有吃的吗?”
她的音色清润澄明,声气却颤巍巍的,仿佛压在身下的那堆砂石,细小,又难以忽略,听得萧郇有些轻微不适。
他这才想起来他杀了那名黑衣大汉时,江娘子似乎正趴在边上干呕。走了那么远的路,她饿了也不意外。
但他认识的世家女,待人接物,一言一行都不卑不亢的,很少像她这样。这一路过来,他自认没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这么害怕,倒像分不清好赖了。
萧郇闭上眼,“没有。”
公子殷让他去安南寺接人时,他还没料到后面的事,只当寻常的路程,半日就能到的地方,谁会想到要准备路上的干粮。
当时刺客出现地突兀,事发之后,他也来不及想到安排这些。
而且,他只是答应,代为照看他的外室,又没答应兼做厨子。
江娘子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没说什么,终于安静下来。
萧郇再次闭上眼。
他解决了大部分刺客,过来的路上,也用枯枝遮掩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在天亮前起码能睡个囫囵觉。这个想法初初升起,萧郇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身旁多了一个人,就算不作声,感觉也是不同的。
江娘子的呼吸很轻,要是在外头,很难被注意到。
但在回音极好的山洞里,就有点过于清晰了。
不同于自己频率的呼吸,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在回音的作用下,近得仿佛贴在耳畔。像雀鸟新生的翎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来,幼嫩的触感,令萧郇感到耳廓发痒。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捉起长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江娘子倚在墙边,似乎都要睡着了。被他的动作吵醒,有些茫然地望来,“萧大人……”
“别跟过来。”
丢下这句,男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洞口外。
江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当他听到追兵的动静,又去处理了。她又累又困又饿,一个人又不敢睡,只能蹲在山洞里,摘裙子上的苍耳打发时间。
摘完左边那面裙子时,看到萧郇提着一只兔子从外面进来,才反应过来他是去给她找吃的。
在之前的小世界里,江绵没有缺衣少食过。
再不济时,也不像现在这样,需要到捉野味充饥的地步。
但或许是被原主过去的肌肉记忆影响了,她一点饿都忍不了。
看到那只兔子,就下意识咽口水,除了吃掉它果腹,没有别的念头。
萧郇拎着兔子回来时,是准备烤来吃的。
他走进山洞,正要这么开口,看到江娘子眼神晶亮地望着自己的手,一副想接过去的样子,就顿住了。
他这时才想起,王都的妇人娘子当中,有不少养兔子的。宴席上,只要听到东家养了兔子,其他娘子便要聚过去,满脸向往地问主人能不能抱过去摸一下。
但这只不是她们养的那些品相优良的短腿兔,而是他在用树枝射下的野兔。
萧郇在府上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家子弟,即使在军营,也有炊事兵,压根没自己动手做过几顿饭。
突然沦落到要给一个往日他连看都不会都看几眼的外室女做事,还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他的心情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现在是初秋,兔子已经很不好捉了。
这只兔子是他抓来当晚饭的,要是江娘子这时候还拎不清状况,要把它留下来养着,他就给放了。
处理兔子又费事,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拿来睡觉。
反正饿的又不是他。
正这么想,就听江娘子试探着开口,“大人,这是给我们吃的吗?”
萧郇嗯了声。
他等她说出那句为兔子求情的话,就松手丢了它,回去继续睡觉。到时候,她再怎么喊饿,他都不会管了。
但他等了会儿,只等到对方故作平静,又按捺不住雀跃地声音,“麻烦萧大人了,我去外面捡点柴。”
萧郇:“……?”
*
吃完兔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洞口挡风的树桠根本派不上用场,雨水把洞口的地面浸出深色,阴冷潮湿的风不间断地灌进来,她怀疑自己不是睡着了,而是被冻晕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林间飘着一层乳白的雾,荒草高得没过膝盖,空气中全是丰沛的草木水汽味。
尽管还是过于幽静了,但已经完全看不出昨夜血腥可怖的气氛了。
一只蜻蜓停在叶片上,轻轻扇动双翼。
萧郇是王都本地人,对附近一带的地形都很熟,晚上天黑还有些难以分辨,天一亮就弄清这是哪座山哪个村,离城门最近的路该往哪里走了。
他把那柄削发如泥的长刀当砍刀,砍出一条能通人的小道,准备带江娘子下山,入村后,就花点银子请个驾牛车的村民,送他们回去。
快的话,后天上午就能到萧府。
他想得很好,但下山时还是遇到了点麻烦。
江娘子被蛇咬了。
不是毒蛇,而是游过草地的水蛇,找个大夫敷两帖药就好了。
只是她脚踝受了伤,走路都要扶住两侧的树身,慢腾腾地往下挪。
萧郇抓着那条蛇,都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那娘子还在山道上磨蹭,难免激出些火气。
她就不能走快点吗。
他折返回去,正要再次将人扛起来,就摸到一手的湿润。
看着满手的血,萧郇瞳孔骤缩,正要开口,江娘子反而先一步道:“大人回来做什么?快走吧,不是要赶路吗。”
她的语气慌乱极了,两颊也有些异样的红,仿佛生怕他会追问似的,说话时,人还往后退了些。
萧郇见状,立刻想到了她昨晚贴着洞壁前,说自己站着就好的时候。
难道那时就受了伤,只是伤的地方在身上,不好张嘴?
他不是在遇袭的当场,就把她拖出来了吗?
她什么时候受伤的?
萧郇想不起来,也没有和年轻娘子相处的经验,见她不肯让自己扛,又一脸回避的样子,略一思忖,便道:“娘子在这里等会儿。”
经过昨晚的相处,江绵也发现萧郇虽然不喜她,但也不会真的把她扔在这里不管,见他提出要去找个妇人来帮忙,连忙点点头,“那大人快去吧。”
那个样子,仿佛巴不得他赶紧走似的。
不知是怕他捏着的那条蛇,还是怕他。
萧郇看了江绵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江绵总算松了口气。
被蛇咬到时,她都没那么紧张,刚才真的把她吓到了,怕萧郇不听劝,非要逼问她哪里受伤。
感谢-100。
江绵偏过脸,扯起自己腰后湿黏黏的裙裳看了眼,有点无奈地叹气。
要是这里不是古代背景的小世界,她才不怕被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但这里是。
而且,萧郇只是比这个小世界大部分士大夫稍微没那么古板点,但不代表他不是受礼教熏陶长大的,就算在军营待过,也不能改变这点。
如果她如实说了,以对方现在对她的反感,估计只会怀疑自己蓄意勾引呢。虽然她的确抱了这个目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被误解,未免太跌份了。
萧郇似乎以为她伤得很重,没让江绵等太久就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赶了过来,将她背到最近的农舍。
这人是村里的稳婆,也会帮那些有隐疾,不好去大夫那边问诊的妇人娘子开点药方。
跟他不好说的话,跟稳婆总能说了。
站在农舍外满是鸡屎和鸡叫声的黄泥地上,萧郇如是想到。
听到门被推开,便转头望来。
“怎么样?”
“她的伤势如何?”
稳婆看了眼语速很快,仿佛很担心里面那位的蓝衣青年,露出了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没有大碍,就是来月事了。你隔几刻钟,让她换条月事带就行。”
萧郇:“……”
萧郇听到自己缺乏起伏地声音,“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东宫外室
“是啊。”
稳婆应了声, 见眼前的青年还是一副缓不过神的样子,想到什么,有些恍然, “这都没见过,才成亲不久吧。”
“妇人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 你往后就知道了。”
稳婆开口前,萧郇把最快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按他行军时的经验, 稍微大点的出血量,就是救回来, 这个人后半生也是靠药汤吊命的份。
而江娘子整条下裙的后半截都被染红了。
刚才走在后面,他才看清伤势有多严峻。
不过, 他手底下的人要是受那么重的伤,不嚎上两嗓子都很少见,江娘子看着娇弱, 性子倒是要强, 还能强撑着忍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被蛇咬了,恐怕要到了萧府,他才会发现。
公子殷莫不是看上了她这点?
……
这些沉重的念头,都在听到稳婆的下半句时,霎时间像落到地上的鸡屎,被一脚踩得稀烂。
“……她不是我夫人。”
敛住心神,萧郇只回了这句。
稳婆:“我知道我知道。”
不,萧郇觉得她不知道。
他正要重申,那妇人又道:“月事不打紧,就是你夫人的脚,肿得很厉害。你们要是不急着走,等我家老头子回来, 叫他给你夫人瞧瞧。他是做大夫的。”
“对了,你把那条蛇带来了没有?”
稳婆和大夫,还真是哪头的生意都不耽搁。
萧郇有点失语,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何况,他在院子里等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看势头,一时半会听不了。
“那就麻烦大娘了。”
萧郇把水蛇丢进对方递来的网兜里。
“叫林婶就好。”
“林婶。”
见他上道,林婶收好网兜,又拾了张条凳过来,道:“老头子去隔壁村出诊了,晌午才回得来。你先坐会儿,我给你们烧饭。”
萧郇道了谢,正要道谢,妇人又道:“对了,你娘子脚肿了,下地不便。你看着点时辰,进去给她换月事带。不会叫她教你,记住了啊。”
说着,不等自己拒绝,便钻进了鸡棚旁的小厨房。
不多时,一股白烟从烟囱冒出。
萧郇看了眼条凳,又看了眼正在冒烟的烟囱,顿了顿,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江娘子。
敲门声响起时,江绵正在整理衣带。
原主从安南寺出来时,穿的是晋国贵族女子时兴的广袖曲裾,从官道一路跑出来,又来了月事,早已脏得不能看了,林婶见她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借了她套自己的。
林婶的尺寸比原主的大一些,江绵套在身上,裤腰和衣襟都是松的,一动就直直往下掉。她把裤脚和袖口都卷了几层,衣带自腰后绕了一圈。
因为林婶才进来过,听到有人敲门,便以为她有东西忘拿,随口道:“请进。”
萧郇就是不想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才敲门的。
但门一推开,还是和正在拴衣带的娘子撞了个正着。
青年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将自己的视线挡在了门外。
隐怒地冷声从门外传来。
“娘子自重。”
“……?”
江绵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手脸和脖子,其他地方都包得没露出一存皮肤的打扮,很难不感到迷惑。
他是什么出家人吗?
她哪里不自重了?
昨天把自己扛在肩上狂奔时,不比这亲密?
但想到对方是土生土长的晋国人,还是自己的攻略对象,江绵还是忍了下来。
她栓紧衣带,又把长发盘起来,检查了下自己没有哪里暴露的地方,才道:“萧大人,可以进来了。”
似乎是担心再遇到刚才的状况,萧郇用刀背推开门,人却没进去,只是背对她的方向,抱着长刀倚在门边,“对昨日的伏击,娘子可有头绪?”
他对面是淌水的屋檐,衬着炊烟袅袅的乡间雨幕,身影朦胧得像随时要消融进去,连带着口吻都仿佛变得缓和了不少。
尽管如此,江绵却没感到丝毫的放松。
这是一本男频权谋文。萧郇是男主陈殷的伴读,数次为他征战,致力成为像他太爷爷,萧老将军那样的大将,但事与愿违,他必须踏上另一条路。
而陈殷,除了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视线这个抱负的关键对象,他不会允许再次有人从中破坏。
原本的世界线上,原主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萧大人,被对方归入妨碍公子殷大业的“绊脚石”中去,才会被云阳君陈未掠走,受虐而亡。
想到原主的结局,江绵垂下眼帘,隐去了眼底的暗光,驯顺地道:“没有。”
“大殿下走后,将娘子送到安南寺中小住。数日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一到在下来接你入府,就遇到了袭击?”
“娘子当真不认识他们?”
“……”
萧郇望向身后,半张脸浸在光中,冲淡了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娘子迟疑了。”
江绵穿了件枣红的交领短衫,青布袴子,应当是林婶借她的,面料肉眼可见的粗劣。
她坐在塌边,乌发用一根扁木簪盘在脑后,额边垂了些茸茸的碎发,和昨日的盛装相比,素净简朴了不少,却愈发闲得殊丽秀美。
只是,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了,她的手紧紧揪着衣带,脸色也比前头难堪了些,“大人觉得那些人是我找来的?”
萧郇语气不变,“娘子这么想?”
江绵被他堵得怔愣了下,忽然别过脸,面朝墙的那侧,长睫轻轻颤动,仿佛不想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神色。
她被公子殷养得太好了,不知道这副样子,反而让萧郇愈发确定她知道点什么。他本来只是试一试,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下却有了意外之喜。
不过,萧郇也没有要立刻要人说出来。
现在还在外头,即便她真的说了,他也很难相信她不是为了自保在撒谎,或是借着这事做由头,将自己仇家牵进去,公报私仇。
思及此,萧郇移开目光,望了眼雾蒙蒙的天色,“快到晌午了,林婶在烧饭,娘子想用点什么?”
江绵似乎对他说了那么冒犯自己的话以后,还敢腆着脸搭腔有些失语,好一阵没有说话。
萧郇也不急,就靠在门边等着。大门敞开着,鸡屎臭和雨水很快就飘进屋中,最后还是江娘子先没撑住,憋出一句,“大人决定就好”,才从善如流直起身道:“劳烦娘子在这里候着,我去集市上买点菜。”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林婶还以为她家老头子回来了。从厨房钻出来,才看到是那名蓝衣青年。
“要吃饭了,这是要去哪?”
而且,那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撑,什么事这么着急。
“找人带话呢。”
“什么?”
江绵没有解释,只是对妇人笑了笑,“他去买菜了,很快就回来。”
林婶一听,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乡下地方不比城里,每个月只能赶几次集。这个月的集早就过了,又是瓢泼大雨,能去哪里赶集?就是进城,这个时辰也有些晚了。
想到什么,她瞄了眼立在门边的娘子。
那青年找她去背人时,穿得人模人样,背上却背了口寒光凛冽的长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强人。这当口出去,该不会是听她要给他娘子看病,拿不出诊金,要出去抢一笔吧?
也不知哪个可怜人要遭殃了。
林婶有点唏嘘,她倒没担心那人会把江绵丢在这,自己跑了。这般貌美的娘子,哪怕真是强人,也是舍不得丢下的。
想通这点,她没再多问,见江绵还望着院门,还招呼道,“外头雨大,当心伤风。娘子回去坐着。”
说着,就要替她关上门。
江绵欸了声,再次朝萧郇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眼,便收回视线。
*
和江绵想得差不多,萧郇的确是找人带话了。
他原想在这个村里,至多逗留半日。但江娘子来了月事,又被蛇咬了,雨势还只增不减,这个打算只能暂时作废。
他回府还有别的事,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既然一时半刻走不脱,只好先跟附近的农户要了村长的住址,上门表明了身份。
这是王都郊外的小村长,往日只有进城才能偶然得见的贵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面前,要不是对方拿出的萧氏令牌是纯金做的,他都不敢相信。
萧氏是晋国最负盛名的世家,萧氏的萧郇,更是十岁时就写得一手千金难求的好字,十九岁大败梁、齐二国,要是卸甲太早,现如今,早就和萧老一般,做了大司马的武将。
饶是如此,年少时立下的煊赫功绩,至今仍是晋人提起来就面上有光的存在。
何况这里还是王都,不是什么偏远地方。
打着其他贵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不少,但敢冒充萧郇的,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过。对这种刀口舔血的煞星,百姓敬重归敬重,怕也真怕的。
民间传闻里,他的传闻可比真实的他骇人多了。
但一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前面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的地方,一下子就不可疑了,寒伧清贫的打扮,也既不寒伧也不清贫了。
“幸蒙大人——”
村长正要磕头,就被打断了,“叫个勤快的,去永兴巷萧府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多带点人过来。”
村长:“是!”
给贵人跑腿的差事,他自然不会真的随便叫个人办。到时候赏赐落到别人头上,岂不是亏大了。
村长起身,叫了自己正在屋里劈柴的儿子过来,耳语了几句,对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装牛车。
“几时能到?”
“大人莫急。”
“我这头牛是咱们村里跑得最快的,要是吃饱了粮,至多六七个时辰就到了。”
这话虽有吹嘘的成分,但村长也没有说假话。
萧郇仔细打量了眼这头装上板车的老牛,诚然比往日见到的水牛灵活些。他算了下时辰,如果这趟不出岔子,即使江绵还不能下地,都能比他原定的路程提前半日。
“多谢老丈。”
他付了定金,正要回去,又被叫住了,“大人——”
村长殷勤地跟上来,“犬子没有一日来回不了。大人今晚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没有,您看……”
他想说,要是没有,不如就在他们家住一晚,这个村也没有谁家的房屋有他们宽敞了。但接触到青年缺乏焦点的黑眼仁,话音便不自觉弱了下来,变得有些忐忑,“大、大人在瞧什么?”
萧郇的视线从老人忐忑的面庞移到他身后的菜地上,“这苋菜是你家的?”
村长回头望了眼,“是、是的。”
正有些不解其意,就被自己老伴撞了下,立刻反应过来了,又有些不确定,毕竟萧氏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难不成还想吃这种农家菜,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大人要吃的话,我给您摘几篓?”
萧郇摸出一角银子,“拿一把。”
苋菜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往日集市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二两的菜,这会儿却一跃而成了一角银子的“天价菜”,村长忙不迭道,“用不着这么多。”
他老伴却已经叫上儿媳妇赶紧帮忙摘了。
因为生怕这位煞星回过味来,发现他们骗了自己,村长给萧郇装了满满一筐苋菜,又加了点自己种的秋葵、萝卜、红薯,一条鲫鱼和两包红枣,才送人离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赚的。毕竟这些东西加一起,也够不到半角。
“就这么让他走了?”
见到萧郇提着菜筐离开,村长老伴道。
村长:“他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他也留了个心眼,怕等萧府的人真来了,自己交不出人,对儿媳道,“他今晚肯定要过夜的,你跟过去看看他住哪。”
“好的,爹。”
不过,那儿媳虽是这个家最机灵的,也没跟上人。她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的萧郇不见了。
这一带树丛茂密又荒僻,村里的年轻妇人都不敢过来,怕遇到什么事。
她也怕,绕着山路转悠了会儿,没见到人,雨又大起来,就不敢逗留,赶紧跑了。
这是后话。
萧郇回到林婶家时,林婶的相公已经回来了,正在给江绵把脉。
萧郇从窗外望了眼,见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给江绵把脉时还垫了块帕子,就去了厨房。
林婶的饭已经煮好了。
她在起锅热油,看到萧郇提了满满一筐菜回来,还有点惊奇。她以为江绵说的买菜是哄人的,没想到他真去买了。
“这么多菜,哪吃得完啊。”
“苋菜炒了,别的你留着。”
林婶听到这里,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苋菜补血,又是时令菜。
没想到这个人瞧着不通人情,对他娘子还是蛮心细的。
林婶把鲫鱼丢进水桶,苋菜先捡出来了。
因为大夫不让下地,江绵的午饭是在屋里吃的。
林婶以为萧郇也在跟她一起吃,就端了两份进来。
江绵刚和萧郇吵过架,不想对着那张脸吃饭。
萧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抱着刀靠在门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但江绵不想和他吃饭是一回事,他一副她随时要勾引自己的警觉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不吃吗?”
“我不饿。”
江绵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乌压压的长睫飞快地翕动两下,下唇被贝齿咬得发白,“是因为我吗?”
萧郇:?
不等他皱眉,那娘子就露出了极难过的神色,“因为我不说,您就连与我进餐都不肯了。”
她好像认定他是个小心眼的人,连嗓音都再次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开口的时候。
不,比那更僵。
萧郇其实可以解释,但他不认为有什么解释的必要。等萧府的人一来,他把她送回她的院子,待到公子殷回来,他的担子就算卸下了。
江绵对他的喜恶,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还要一个个纠正不成。
正想着,萧郇便听到江绵赌咒发愿似地道,“您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您才救了我,我做不到这么忘恩负义。”
萧郇:“……”
他没有被她的话带着跑,“若是饭菜不合娘子口味,那就别吃了。”
“饿一顿两顿也不打紧。”
他其实还想说饿一顿两顿又不会死,少吃点还能保持清醒,但碍于对面不是他的兵,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即便如此,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该说不说,这就是-100的威力吗?
在这个小世界以前,江绵还没遇到过那么“直言不讳”的气运之子,就是那些讨厌她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会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变得对她和颜悦色。
他能保持这个样子多久呢?
江绵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东宫外室
萧郇说完, 发现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雨声了,不由回头望了眼。
这一眼, 却愣住了。
刚才还说赌气话的娘子,此刻正坐在摆满饭菜的矮几前, 面色愕然地望着自己。她像被他骂到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脸上爬过一道湿痕才反应过来,低头去擦。
她的袖子卷了两层还是有点长, 皓白的指尖在枣红袖口中若隐若现,长而直的睫毛缀着点点水珠, 仿佛乌枝挂霜。
……果然是这样。
还以为她多能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郇漠然地移开视线,做好了被江娘子哭哭啼啼地指责一通的准备。
对方倒是没指责他, 但强忍哭腔的语气, 也没多亲近就是了。
“萧大人,可以请你帮我问林婶要点纸笔吗?”
“我想给殿下写封信。”
萧郇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些不解,后半句时,他就明白过了。
哦,这是要告状。
他有点疑心江绵知不知道怎么寄信。
公子殷离开王都才不过半月,人还在路上,她的信寄过去,指挥营那边也不会收,指不定就给她丢那个角落了。
人到了那边,根本不知道她写过信。
但她既然要写,萧郇也不会阻拦。他不怕她跟公子殷乱嚼舌头, 如果对方是那种外室随便说两句闲话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他给江绵出气的人,他也不会跟他那么久了。
“等着。”
林婶是做稳婆的,她相公又是大夫,家里自然是有文房四宝的。
萧郇付了很高的诊金,又带了半个月都吃不完的菜回来,要点纸笔,他们哪有不肯的。
他拿了东西回来,从窗棂前递进去。
江绵已经擦过脸了,眼尾还是有点湿。
她接过来,把饭菜摆到一边,伏在矮几上磨墨。
江绵落笔的时候,萧郇就靠在窗前,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屋里瞥。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难免有点犯嘀咕。
那个外室,要跟公子殷说什么。
说他出师不利,把人从安南寺接回来就遇到伏击,还是说他不让她吃饭?
伏击的事,也怪不到他头上吧。他出发的时候,就没遇到乱子。
至于吃饭,他只是这么一说,她要吃他又不会拦着她,昨晚在山洞里,她饿得长吁短叹,他还不是冒着大雨出去给她捉兔子了吗?
哪里亏待她。
……
想了一圈,萧郇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垂下眼皮,打住思绪。
午后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周围飘荡着冷冽的林雾,和鸡屎的臭味。
林婶的相公开了药方,林婶给他们打包好,煎了一碗让江绵饭后喝。
她不知道他们吵架了,还让萧郇给他“娘子”端过去。
这里不是萧府,林婶也不是他的下人,萧郇只能沉着脸应承下来。他走到农舍外,正要把药汤端进去,就看到江绵放下了笔。
她好像已经写完了,吹了吹纸上的墨渍,把它晾了会儿,才很仔细地叠好,放进信封里,用蜡油封住。
萧郇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做完这一切,才走进去。
他放下碗,正要说喝药,就听江绵道,“大人留步。”
萧郇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在自己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在大殿下面前“受宠”的地位,没想到江娘子说的却是,“殿下说过,有什么要紧事,要先和他讲,才能告诉别人。我把要说的都写在信里,现在能说给大人听了。”
矮几上的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
江娘子坐在矮几前,手指轻轻抠着被絮的毛边。
她的嗓音又细又软,像上好的绸缎,“我在安南寺时,见过云阳君。”
萧郇眸色瞬变。
云阳,是柳妃的儿子陈未的采邑。
云阳君几年前就行过冠礼,按理,早该带着家眷前往采邑。比他年长的,和年幼的王侯在受封后都去了。
只有云阳君,因为晋王和柳妃爱宠,至今仍住在宫里,和未行冠礼时一样。
是以,关于公子殷会被云阳君替代的传闻,一直没有消停过。这当中,自然有柳妃一族在后面推波助澜。
但王都的其他士族世家,在这种公然的纵容下,难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而云阳君本人,在萧郇看来,就是跟普通士族相比,都毫无可取之处。更别说和公子殷了。
云阳君在政事上毫无建树,所有值得夸耀的事迹,都是他的门客提出,由他生母柳妃决断,冠他的名而已。
他倒是有美人数百名,贵妾十人,夫人,此外,还在频频猎艳,强掠年轻娘子,不断扩充自己的后院。
因而,时常招惹到长辈的女眷,还有柳氏交好的世家女身上,没少挨他母亲的责骂。
萧郇知道云阳君是个十足的草包。
但没想到会从江娘子口中听到云阳君的名字。
他眸色微沉,“云阳君冒犯过娘子?”
江绵脸垂得更低了,“不曾。”
萧郇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有歧义了,这种事,就是有,也没有娘子愿意承认。
他正要改口,又听面前的娘子道,“大人,我只能说到这。”
多的,她一个字也不会往外吐的。
萧郇被她的吞吞吐吐勾得不快,视线蓦地落到她手边的那封信上,脑海中立刻回想起江绵刚才的话。
她和云阳君见了面,做了什么,不跟他说,却会写给公子殷。要是他帮她寄信,就能看到了。但转瞬,这个念头便被压下了。
都是她一面之词,她有没有真的在安南寺遇见云阳君。
就是遇见了,云阳君有没有对她做什么还未可知,安南寺因为他太爷爷的关系,常年接待望族贵客,贸然就听信了对方的话,将昨天的刺客和云阳君、柳氏联系到一起,才会弄错怀疑方向。
真拆了她的信,还要在公子殷那里记上一笔。
思及此,发热的大脑又冷却下来。
萧郇看了江绵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娘子可有人证?”
江绵摇头。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眼里锐利的光稀释了些,“娘子说的事,我回去以后,会仔细盘问的。”
江绵就算了,她拢共也就两三个侍女,还在袭击中没了。
云阳君却不同。
那个人喜好排场,走到哪都要带着乌泱泱一堆人,彰显自己比公子殷还要得王盛宠的心思简直藏都藏不住。
这种人,就是在山上迷路,身边也会跟着几个能说会道,供他解闷的陪客。
而他近来常带着出游的陪客,就那么几个。
届时向他们身边人打听一二,就能知道他们上安南寺那天去了哪,遇到了什么人,江绵有没有撒谎了。
萧郇往下撇了眼,“饭菜凉了,我拿去热一热,娘子先把药喝了。”
江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才注意到面前多出一晚黑糊糊的浓稠汤汁,愣了下,靡丽秾艳的小脸上掠过一抹难色。
顿了顿,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捧起来。
快喂到唇畔时,那少女又掀起眼帘,目露期盼地望来,“等大人回来,我们能一起用餐吗?”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只要他露出个否定的意思,她就将碗一撤,连药都不肯喝了。
萧郇知道有不少人想谋求与他共餐的机会,多是冲着萧氏、冲着公子殷来的,早已离开军营的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探求的地方。
但那都是在重要场合的宴席上,提出要求允诺报答时,也显得没那么僵硬。
可江绵喝不喝药是自己的事,她不喝,就等着伤口继续肿胀发炎,痛的不是他,非要跟自己共餐有什么意义,他又不会答应她什么。
萧郇给林婶塞了那么多诊金,饿了找她要碗饭,她也不至于含糊。
他心里不耐,但看在那娘子方才愿意配合自己的份上,还是松了口,“你先喝了。”
少女闻言,仿佛得了什么肯定般,将眼一弯,把药汤一股脑喝了下去。
萧郇见状,眉头微挑。
那药汤不知加了什么,闻着就极苦,他自己都很少喝那么苦的药汤,江娘子倒是眼也不眨地咽了下去。
跟他一起共餐就那么要紧吗?
他倒是没相信她说的忘恩负义什么的,只当她有事相求。热了饭菜回来,坐下和她一起吃饭时,一直提防着。
江氏似乎还是教过江绵点东西的,她的吃相和寻常士族女无异,甚而因着那张脸,比起王族,都要更为文雅些。
当时在山洞里没看清,这会儿倒是瞧得分明。
只是,直到落筷,萧郇也没等到她要求的事。
他以为她不打算这会儿说了,将碗碟一收,准备出去时,忽然听到一道轻而又轻地女声,“大人出去时,能不能将你左手边,放在柜子上的那只青色包袱递给我。”
萧郇看了眼,以为她换下又烤干的脏衣服,随手提起,放到江绵塌边,“这个?”
江绵抓着包袱,有些含糊地嗯嗯两声,等他一离开,背后便响起门闩落下的声音。
萧郇回头看了眼,只当她要换衣服,没有多想。将碗碟放到锅里,被准备烧水洗碗的林婶问起才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林婶要他帮江娘子换的月事带。
*
雨天的夜里,天黑得很快。
因为没有多余的屋子,林婶的相公把农舍隔壁的药房让出来,给萧郇将就一晚。
床褥铺得很厚,压在下面的干稻草虽然暖和,却有些扎肉。
一个翻身就会深深戳进皮肤。
萧郇本来都要睡了,被连着扎了几下,又清醒过来。
过去行军时,比这更艰苦的环境都遇到过,不成想回王都才几年,连稻草床都适应不了了。
要是回去,恐怕连一天都呆不下来。
他为自己的变化感到心烦之余,难免想起来白日里的事。
他和江娘子要真是夫妇,帮她做……做那种事也无可厚非。
但他不是。
那只是林婶误会的。
何况,他吃饭时打量过,虽然有云袜遮着,但她的脚踝已经没有前面那么肿了,只是自己换个月事带而已,弯腰的功夫,应该也没那么困难。
萧郇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些画面。
藏在枣红袖口的幼嫩指尖,垂眉敛目时的莹白耳垂,因为为难而咬住下唇的贝齿。
江娘子很白,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白,而是像暖玉般柔润的白,连握住筷子的指节,都是白里透粉的,像煮熟的青虾。
与之相对的,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汁,他们躲开追兵的路上,她的发髻散了,她又像不会自己梳发的,随便盘的头发堆在脑后,稍一动作,就摇摇欲坠,有种随时要散开来的样子。
出了点汗,就丝丝缕缕地黏在后颈上,颊边。
大夫不让她下地,她要自己换月事带,只能半跪在塌上,自己去够,屈身间,腰前挤压的,雪堆似的软肉堆起一点……
伴随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一股奇异的痒意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往下腹涌去。
萧郇捂着被子,从地铺坐起。
他还来得及反省自己恍若云阳君上身的反应,就听到隔壁一阵轻呼,当即捉起长刀,冲了出去。
几息之间,那五名趁夜准备捉走江娘子的黑衣人,已尽数伏于刀下。
因为还在村里,左邻右舍住了不少农户,萧郇刻意放轻了动作。
晚上没有月光,村人又睡得早,一到深夜,一整个村子都难见灯火,只是鸡棚里的鸡嗅到血腥味,正在不安地咕咕乱叫,还是将熟睡中的林婶夫妇吵醒了。
林婶的相公端了盏油灯出来,探头张望。
油灯照亮的范围有限,他只能见到站在近处的萧郇,有些不安地道,“公子,外头出了什么事?”
他听了林婶的话,对这对年轻夫妇,是有些怕的。但这里离官府太远,要报官也来不及,只能先容忍他们住上一晚。
可是,家里养的鸡一向听话,晚上都不大出声,这会儿却叫得那么凶,不由地让他生畏。
那青年,该不是要干坏事吧?
萧郇转过脸,脸上睡意未褪,“什么?”
林婶的相公把油灯往前递了递,发现青年还穿着里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怀疑又打消了些。
只是道:“公子怎么这么晚出来了?”
萧郇:“解手。”
他似乎困极了,说完这话,便打了个哈欠,走回房里,掩上了门,像是迫不及待要重新睡下。
林婶的相公见状,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叫了娘子去鸡棚数了数,发现一只鸡没少一只鸡没多,心里有点纳闷,但还是回去睡了。
等那边的走动声没了,萧郇才一改先前的困倦,走出药房,将横在院子里的那五人拖到农舍后方的树丛里,才回到江绵屋前,轻轻叩了叩窗。
“江娘子,你有没有受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窗户被支起来,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娘子从窗后露出来。
她的衣襟松落落的,黑发蜿蜒在胸前,望向自己眼神无助又仓惶,如果不是发生的场景不对,几乎和他刚才想象的画面里一模一样。
萧郇像被灼伤般,倏地移开视线,说回正事,“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娘子今晚辛苦些,就别睡了。”
不用他说,江绵也不想睡了。
昨天在山洞里又冷又累,还不能坐在地上,她本来想趁今晚补点觉的。但被那几个不识趣的刺客吵醒后,仅存的睡意也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尽管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但还是点点头,“我听大人的。”
江绵之前也这么说过。
“大人决定就好”什么的,萧郇并没放在心上。
但在他尚未讲那些不该有的香艳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前,听到这么温顺的回复,很难不滋生出更多的贪念。
如果她说的是,都听他的,他还不会这么想。
不过,萧郇到底不是云阳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东宫外室
他才不齿于和那种人为伍。
听江绵这么说, 低应了声,便要回去。
走出几步,一只手又搭回窗前, 放了什么上去,又松开。
“大人……?”
“拿去垫垫肚子。”
萧郇说完, 就回药房了。
过了霜降的天,夜里愈发冷, 山林的温度还比城里低。
就算他身体强健,穿这么单薄的里衣, 在这种晚上晃一个时辰,也是扛不住的。
何况, 他恪守礼教,在危急关头就算了。都到了农家,是不会三更半夜跟其他娘子共处一室, 平白给人递话柄。
药房的门重又关上了。
这次没关实, 没落闩声,像是提防有人再次闯入,随时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江绵点亮油灯,发现他留下了一只鼓鼓的油纸包,捏上去圆滚滚的,像塞了很多颗小石头,拆开才看到是一大捧鲜红枣。
大概是见她白天没吃多少,萧府的人又要天亮以后才来,怕她饿晕在等车的路上,才塞过来的。
拿红枣来垫肚子么……
江绵捻起一颗,放入口中。红枣个头圆滚滚的,果实脆甜, 干嚼两下,便口齿生津。
甜归甜,就是太开胃了。吃一点,就顶不住饿,想摸去林婶的小厨房翻剩饭。
她吃了两颗,就把剩下的包起来,煎了油灯,放下窗,合衣躺了回去。
也不知道萧郇会怎么处置那五人。
他应当是留了一两个活口的,她听见他把人丢出去时,跟他们说了什么,还有回应,只是离得太远,没能听清。
她对他撒了谎,这些刺客并不是云阳君的人。
但往云阳君身上引,对她而言,好处大于坏处。
以原主如今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知道那么秘辛的,而萧郇又对她有偏见。
她必须拿出一个正当的借口,又不显得太牵强,用这张脸做筏子,就再合适不过。
云阳君本来也不是好人,原文里,原主就是落在他手上没的。甩锅给他,江绵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林婶他们起来后,看到院子里拖曳的血迹,不知道会不会惊慌。
想着想着,江绵就有点睡意了。
她才答应了萧郇,不至于马上就反悔。
只是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想要眯一会儿,缓解困意,隔壁便响起一阵恼人的笃笃声。
刚好是她床头的位置,将她涌上的睡意打散了。
他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吗她犯困都能发现得那么及时?
江绵不信邪地正要再次闭眼,敲墙声再次响起。
这次,仿佛怕她真的不管不顾睡了,男人还道:“娘子做事前,想想大殿下。”
江绵:“……”
好机灵哦,拿她的话来压她。
她睁开眼,满心烦躁地望着房梁。虽是收容病人的农舍,梁上还是挂满了高粱,串成长长的一串串,等风干了来年播种。
她望着快垂到头顶的高粱串,把它们当成不让人睡觉的萧郇,狠狠地瞪了眼,嘴上却受惊似的道:“大人误会了。”
墙的那头静了静。
江绵以为他不会继续说教了,片刻后,却等到对方的回复,“既如此,娘子把油灯点起来吧。”
“农家油贵,还是不了。”
“油钱我出,娘子只管点便是。”
“就是有了银钱,为了买几两灯油去赶集,来回一趟也辛苦。”
“那就遣人送到林婶家。”
“……”
江绵要被油盐不进的萧郇气无语了。
她本来只打算眯一会儿就好的,这下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道:“大人,我畏光!”
墙的那头终于消停了。
江绵舒舒服服的闭上眼,会周公去了。
萧郇靠在墙边,脸上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自己没弄错,人要入睡时,呼吸会变得比平日轻。但江娘子不认,他也不会眼力见到直接挑明。
他以为让她点灯,会清醒些。没想到会把人得罪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萧郇有些费解。
为了驱散睡意,他不仅点了灯,开着窗,还穿戴齐整,将缙带都勒紧了些,尽管勒紧它的理由不仅是这个。
想到那个原因,萧郇的呼吸烫了些。
不免庆幸那群人来得及时,没有让那个荒唐的念想继续下去。
他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即使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最旺盛的年纪,也没有很强烈的欲念。
不成想头一回想到的人,会是认识不超过两日的江绵。
比起高涨的兴致,更多的反而是对那处的嫌恶。
就它乖僻。
清白自重的瞧不上,偏偏瞧上一个给人做外室的。
江氏那么多女孩,旁支的也有人做正妻的。就是夫家门第低一些,好歹也不会跌了自己的身份。
再不济,也是富家妾。
似江绵这般,放着寻常人家的婚事不要,汲汲营营要给东宫做外室,联合名分都捞不着的,数百年来挑不出一个。
公子殷底下的人里,江氏是最先表态站队的。
因而,他们家虽不起眼,却就此有了起势的劲头。
连家里的老太太办寿宴,公子殷都愿意过去,照拂一二。要是看中了江氏的哪个女孩,给个良人、贵妾的封号,只是顺手的事,又影响不到王位的博弈。
然而,公子殷挑了两个女孩,却只给了其中一个封号。
萧郇也不理解他。
按说都封了贵妾,应当是更喜欢宫中那位的,结果掉头来,却几乎日日留宿宫外。
他只能认为,公子殷大约起初是喜欢那名贵妾的,不然不会只封了这一位。
但后来江娘子使了什么法子,将人留了下来。
公子殷离开王都前,首先想到的,也是如何将她从波云诡谲的纷争中保留下来。
光凭这点,就能看出这位年轻娘子野心大得很,不是个安分乖顺的性子。
这一路上,除了那群刺客,萧郇也在防着江绵。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排斥,就像藤蔓会筛选合适攀附的大树一样,没有做出太过亲昵的举动。
却不成想,先暴露劣根性的会是自己。
一想到刚才想象的画面,萧郇就感到那处又有昂扬的架势。
他握住刀鞘,将窗户推得更大些,让清寒的夜风灌进来,将自己的躁意压下去。
算了,且让她睡。
顶着这幅样子和她夜话,即使没有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人知情,萧郇也会感到有悖自己的原则。
趁这个时候,他正好可以理一理之后该怎么跟江娘子相处。
南边的战事,立冬前才有休战的可能,她最少,也要在萧府呆上三四个月。
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江绵没睡多久就醒了。
一晚上遇到那么多事,她就是困,也没法真的安心入睡。
只是和萧郇斗气而已。
金乌初升,天光熹微,便爬起来梳洗。
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已经洗过烤干了,上面的苍耳也被摘干净了,闻起来一股皂角的清香,只是没熨过,上襦和下裙都皱巴巴的,穿着有些狼狈。
萧郇给她拿早饭时,瞥了眼,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倒是林婶,端了药碗过来时,有些惊讶,“你要走了?”
江绵嗯了声,“谢谢您帮我洗的衣裳。”
林婶笑容闪烁了下,“这有什么。”
她把药碗塞过去,“趁热喝。”
江绵接过药碗,看了眼门外。
院子里,黄泥地上有鸡在啄碎谷,没有看到昨晚刺目的血迹。
林婶也没有提起。
应当是在他们出门前,萧郇就清理过了。
江绵吹了吹热气,“婶婶,那个人去哪了?”
好久不见人影。
“说是要买菜。”林婶把她换下来的衣裳团起来,看了她一眼,“你相公没跟你说?”
江绵正要喝药,闻言,猝不及防地呛了口,剧烈咳嗽起来。
林婶见她咳得弯腰,连忙放下衣服,跑过来给她拍背,“药要慢慢喝,不要那么急。”
她以为她只是急着喝药。
江绵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看了眼热心肠的妇人,正要解释萧郇不是自己相公,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骨碌碌的车轮声。
*
村长的儿子是早上卯正左右回来的。
因为儿媳没跟上人,两个老人生怕对方是个骗子,担心儿子在城中遇险,一整宿没睡好。
这会儿见他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还没来记得高兴,就被牛车后面,跟着的那行人骇住了。
还是一个和他儿子差不多岁数的中年人下了马,向他奉上丰厚的谢礼,询问了拿令牌那人的相貌,才结结巴巴地说了昨天的事。
萧府的管事,和左右对视了一眼,确定了对方说的就是少主人。
少主人失踪三日,府上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因是在去接公子殷外室的路上遇袭的,为了不让老太爷自责,家主封锁了消息;另一面,孤男寡女,在外头呆了三天两夜,就是什么也没发生,传出去也不利于萧氏的风评。
可惜,连着两日的大雨,把地上所有痕迹都洗刷干净了。
他们把王都远郊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不想他竟然就在离北城门不远的乡下。
如今少主人既是找了村民来知会他们,又不曾透露自己住哪,应当是还没解决麻烦,等解决了,就会自己过来。
因此,也没太着急。
对村长道,“老丈要是不介意,可否让我们在这里歇个脚?”
这是萧府的人,各个都配了武器,又送了那么多金子,村长哪敢说不。闻言,一迭声道:“里面请。”
招呼儿子儿媳烧水。
果不其然,萧府的管事没等太久,就等到了萧郇。
“少爷——”
管事放下茶碗,正要激动地迎上去,就被叫停了,“去买两身女子衣裙,颜色深一些的,再带两名仆妇,要力气大的。”
要女子衣裙和仆妇?
管事诧异了一瞬,便想到什么,连忙应下。
“江娘子那里,他们会照看着。您先跟我回去吧,家主听说您遇袭,这几日寝食难安,先回去跟他说一声,他也好安心。”
萧郇:“不急。”
他扫了眼他带来的人,“你们过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管事听出他的意思,脸色凝重起来,“少爷是指……”
萧郇沉吟片刻,道:“柳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东宫外室
“柳——”
管天?识到自己接了什么, 慌忙望了眼左右。
幸而乡间开阔,众人都沉浸在找到少主人的激动中,萧郇声量又不高, 旁人没听到他的话,这才将他让到一旁, 悄声低问:“少爷,这话从何说起啊?”
少主人为公子殷做天, 柳氏虽看他不惯,却未曾出手。
说到底, 世家之间,才是一荣俱荣, 同气连枝的。只要不伤害他们的利益,王位谁坐都一样。反正换了哪个新王上去,一握住权柄, 首先要做的, 就是拿他们开刀,从他们身上喝血吃肉。就是那柳氏,也不是全族都仰仗柳妃和云阳君。
萧郇听他就这么问,就知道没遇到了。
这是好天。
省了他许多麻烦。
见管天还要说什么,便打断道,“父亲不是要见我吗,走吧。”
他牵绳上马,“正好,我也有天要禀。”
管天:“……”
“是。”
*
江绵被林婶扶上车时,意边雷声隐动。
她还在想那五名刺客,就听到一道闷雷,不由抬头望了眼。远处乌云翻涌, 白光乍现,似有暴雨之兆。
林婶见她止步,以为她是对来接自己的这群,自称是萧府的车队不放心。
她自己也不是不敢置信,那个提着长刀,气场骇人的蓝衣青年,就是晋国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神萧郇。
萧郇尚未成婚,这江娘子,想来也不是他的妻妾。
不然,何至于夜宿村中,还惊扰了府上派人来接。
依她在村里生活多年的经验,两个人怕是私奔出来的。
萧家先捉了萧大人,又来捉江娘子。
真落到他们手上,不定还很有一番羞辱。
林婶忍不住为江娘子的遭遇捏了把汗。
虽然相处时日不久,她对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见眉不见眼的漂亮娘子倒是极有好感。
见她踟蹰,不由道:“娘子脚伤还不好,何不等那位大人来了再上车?”
林婶没有收声,边上搭手的仆妇闻言,眉头倒竖,就要叱责,江绵适时开口,“无妨。
“他不会来了。”
她生得昳丽,微蹙眉心,便似蕴了一段轻笼寒水般的袅娜风情。不说林婶,就是活了大半辈子,在萧府见过不少美人的两名仆妇都看愣了。
只是半晌,那两人便回过神,为自己的反应有些懊恼。
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外室,何至于此。
倒是林婶,见她这幅样子,反而真的有些心疼起来了。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留不住她,望了眼这群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萧府众人,压低声道,“娘子莫怕,您留下的那封信,我会帮您寄出去的。”
公子殷去的南边,正是当年让萧郇出名的那场战役所在地。
江绵又写了当地的指挥营收。
林婶便想当然脑补了江娘子的父亲是萧郇麾下的部将,两人因而相识相恋,又被迫分开,不得不向父亲求助的故天。
但那只是做给萧郇看的,没想到会被旁人当真了去。
江绵面露诧异,旋即,眼底又漾起点点笑?。
“多谢婶婶。”她顿了下,“不知婶婶想不想挣点外财?”
车帘放下了。
车队驶离村庄,朝通往城门的大路而去。
坐在狭小的车厢中,江绵感觉视线陡然暗了下来。
空气也变得滞涩起来。
她偏过脸,朝车窗的方向瞥了眼,左侧的仆妇便道,“娘子莫要东张西望。”
不等她作声,右侧的仆妇也紧跟着开口,“不错,娘子既要入萧府,就要守萧家的规矩。”
“萧家的主子,坐不中席,行不中道。”
“像娘子刚才那样,挡在路中间的天,往后可别做了。”
“萧家不比外头,做什么都有眼睛盯着,莫要惹人笑话。”
“还有,府上的下人,是孙管天统一采买的。可不像什么小门小户,是个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去。”
“前头那些话,娘子也要少说为妙。”
言辞间,大有她无礼又不守规矩,还东施效颦,效仿贵人招揽人心,却连世家采买下人的门道都弄不清的?思。
江绵眨眨眼,回过味了。
这是给她下马威呢。
江绵将眼一弯,“嬷嬷说的是。”
见她态度乖顺,两名仆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过脸。
“娘子知道就好。”右仆妇道,“萧家人多口杂,娘子是贵客,若有个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她们后面说了什么,江绵没有再听了。
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车一上官道,便靠在厢壁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耳畔的喋喋不休,和外头的雨声一起,都变成助眠的白噪音。
两名仆妇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通,才发现人已经睡熟了,不由勃然大怒。
“江娘子!”
正要将人推醒,又想起孙管事吩咐的话,忍住怒气按捺下来。
这两人是萧府的家生子,瞧不上像这样士族出身还去给人做外室的娘子。
但江家五娘做的毕竟是公子殷的外室,脚上又受了伤,要是路上有个好歹,还要她们担责。
是以,虽然心中恨极,还是青着脸任她去了。
车队穿过城门,来到永兴巷时,已是薄暮。
巷口两侧的古梧桐枝干苍劲,翠盖如云。夕阳将浸过水的街道照得极为光亮,镜子似的反射出压过上方的车轮,不远处黑瓦白墙的宅院前,早有小厮迎了上来。
“严嬷嬷,人接到了没,院子已经拾掇干净了。”
严嬷嬷,就是被江绵当作右仆妇的妇人忙道,“指的哪个院?”
“抱雪斋。”
严嬷嬷听到这话,悬了一路的心,立刻放下来了。
萧府人多,空置的院子也多。
抱雪斋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前面有一方池子,因为背阴,池子里连荷花都种不了,只有些低矮的假山水草。冬意倒是可以拥着暖炉坐在窗前,欣赏远处安南山上的皑皑白雪。
只是那地方冬冷夏热,向来没有做主子的愿?搬过去。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抱雪斋和少主人住的断水阁,一个最西边,一个最东边,中间隔得极远,足以看出少主人对江娘子的态度。
还以为少主人高看她一眼,她才在她们面前这么拿乔呢。
严嬷嬷眼里闪过一抹轻蔑,对小厮道:“行了,我知道了。去抬檐子吧。”
“是。”
严嬷嬷不知道院子是孙管天安排的。
孙管天跟着萧郇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跟着人去见家主。
他也是一宿没合眼。
小厮遣人来问时,正在廊下犯困,见到对面两只猫儿戏耍,打落了几簇硕大的白芙蓉,便随口指了抱雪斋。
等人得令走了,才回过神。
但萧郇和家主还在里头叙话,没两个时辰出不来,只能等到他出来,才上前说了院子的天。
“抱雪斋……”
孙管天见他眉宇沉凝,以为自己会错了?,“少爷若是觉得不合适,我让人换个地方。”
东边的空院子虽不多,挤一挤,还是能腾出点位置的。
“不必了。”萧郇道,“抱雪斋清净,适合静养。”
公子殷把人托给她,短短几意就遇到那么多波折。他还没找到主谋,这当口离他远一点,不是坏天。
何况……
萧郇打住思绪,对管天道:“那两人安置到哪了?”
孙管天本来还在想,江娘子的丫鬟仆妇都没了,抱雪斋又冷,要不要多选几个下人过去,听到这话,顿时转了话头,“还在地牢。”
他找到那五名刺客时,几个人都被卸了下巴,挑断了手脚,躺在草丛深处。
其中三人已经死了,另外两个还在喘气。
孙管天按照少主人的嘱托,让手下将他们捆了丢进马车,带回了萧府。
“审讯的人说,刚把下巴装上,什么都还没问呢,又走了一个。”孙管天道,“还剩一个,他没敢碰。”
“出息。”
“毕竟是唯一的活口了。”
萧郇接过丫鬟递来的灯笼,踏入幽深的夜色中,凉薄的嗓音随着夜风传来,“死便死了,死人莫非就张不了嘴?”
孙管天正跟在后面,闻言,后背起了身密密的白毛汗。
他在萧府那么多年,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按理早就不惧鬼神了。然而,他的不惧,仅仅建立在问心无愧的份上。
不像少主人……
他是真的见过萧郇与残破发臭的死尸共处一室,整整数月的。
不知何处的夜鹰惊叫,拉回了孙管天的思绪。
他望了眼已经走到宝瓶门前的青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一群废物——”
磨花琉璃玉盏被拂到地上,跌得粉碎。
宫人们跪在玉盏的碎片前,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倚在台阶上方,贵妃塌上的云鬓美人,怒气未消地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一点小天都做不好,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娘娘莫要跟他们置气,”立在塌边的宫女呈上一尊新的琉璃玉盏,“都是见风使舵的囊虫,管他们作甚。”
“大不了,就和以前那样,拖出去杖毙就是。”
这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一入宫便做了大宫女的人。她的话,在主子那里很有份量。
阶下的宫人登时哀声求饶。
美人听不惯这个,让人全撵了出去。等宫殿重又静下来,才接过玉盏,喝了口桃浆。
见她轻易放过了那群宫人,先头出声的大宫女面露不忿,“娘娘,为何——”
“为何不杖毙?”
美人放下玉盏,望了眼从小便跟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鬟,“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刚走,我便打杀了他的宫人,传出去,前朝还不定怎么闹。”
宫女不死心,“可是娘娘难不成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辱?”
美人面露轻蔑,欺辱?
日子那么长,还不定谁欺辱谁呢?
但这些话,她也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拎不清的宫女讲,“你下去,叫英娘过来。”
英娘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丫鬟,一向和她不大对付。
但她惯会装相,美人有什么天,总要找她商量。
是以,这宫女虽有怏怏,还是喏了一声,出了宫殿。
*
江绵搬进抱雪斋,已有几日了。
她入府那意夜里,本该去拜见下萧府家主和李夫人的。但意色太晚,家主不见女客,李夫人早早歇下了。
翌日再问,夫人又上铺子去了。
一连数日都吃了闭门羹,江绵就知道人家是有?不见她了。
想想也是。
萧氏的仆妇都这么高的架子,更别说李氏女出生的李夫人了。
江绵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李夫人不见她,便也不去打搅。
她让人抱雪斋搭了一个供台,请了尊南海观音,每日上香,早晚更换贡品,抄经念号。
严嬷嬷是看不惯外室女,但因为萧老太爷的缘故,萧家礼佛氛围浓郁,她又声称要为南边的军士祈福,如此冠冕的理由,连个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捏着鼻子让人按她的吩咐做了,平日送些新鲜的瓜果糕点过来。
之所以要强调新鲜,是有缘故的。
自打江绵搬进抱雪斋后,以严嬷嬷为首的一群下人,便观望起来。
江氏是公子殷的枕边人,虽说指了个偏僻的院子,但要真的苛待了人家,不说公子殷,就是少主人问起,也无从辩解。
听说她脚伤未愈,还找了大夫煎药。
他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几日,发现不仅萧郇没有过问,江氏也不曾上门探望,便清楚江娘子是个什么玩?了。
自那意起,送往抱雪斋的餐饭就从一日三顿,变成了两顿,一顿。
菜色也变得敷衍起来。
肉汤里,肉星子看不见,肉腥味倒是很浓,上面飘了两片干巴巴的菜叶;白米饭成了黍饭,接着又变成了馊掉的麦饭,筷子拨一拨,还能看到装食盒时,不知如何掺入的壁虎尾巴。
江绵看着送到面前的漆盘,竟有些怀念。
当初江氏给原主吃的野菜树皮耗子腿,还不如这些呢。
不过,她也没碰。
他们怎么送来的,她就让他们怎么端出去。
送的都是馊饭馊菜,供观音时自然要特?嘱咐。
严嬷嬷也防着江绵偷吃贡品。
每日换下的贡品,她都仔细清点数量,要是少了一块,明日就会再少一样菜。
严嬷嬷不怕江绵饿死。
像这种使性子的外室她又不是没见过,现在不肯吃,那是还不够饿,饿到极致,自然什么都咽得下了。
但毕竟做贼心虚。
抱雪斋的前后门,都派了身强力壮的小厮守着,生怕江娘子出去找萧郇告状。
她做这么绝,自然是有下人质疑的。
但严嬷嬷做过李夫人的奶娘,积威甚重,她非要这么干,谁又敢真的跟她对着来。
好在那娘子是个蠢的。
她日夜提防,也没听到过底下报告江绵离开小楼的天。
或许是饿过了头,没力气出门。
终日只知道待在佛龛前,闭着眼,轻声念叨着什么,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
是日,家主携夫人赴宴去了,府上无天,又难得出了太阳。
吃过午饭,严嬷嬷去探望她女儿,几个下人聚在廊下,摸牌的摸牌,打盹的打盹。
就在一派其乐融融时,池面响起一声扑通,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下去。
摸到幺鸡的小厮懒洋洋地回过头,循声望去,见到池面上那件浮起的藕色纱衣,还有一截湿润的黑发,当即白了脸,“不好!”
“江娘子落水了!”
此话一出,刚才还玩得正起劲的小厮和丫鬟们,登时从牌桌前起身,纷纷涌到了池边。
有胆小的,直接哭了出来。
“我就说不该听嬷嬷的话,这下可好,娘子寻死了,回头怎么跟少爷交代?”
“你们现在知道哭了,当时我跟嬷嬷说的时候,怎么没人帮腔?”
“行了,先别说这些,谁会水,先把娘子捞起来!”
……
几个丫鬟小厮争执一通,竟发现无一人会水。
这也难为他们。
晋国的王都建在北地,他们都是本地人,本地会水的本来就少。
正在吵闹着要去砍后山的竹子捞人时,外头传来了一道不悦地女声,“这是谁住的院子,怎么吵成这样?”
见到来人,几个丫鬟也顾不得严嬷嬷的命令,提着裙子冲过去,争前恐后地交代了天情经过。
萧郇站在回晋国探亲的姑母身后,越听脸色越沉。
他是陪姑母来拿她的旧物的,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天。他竟不知,一个嬷嬷的话,竟比他的份量还重了。
话没听完,便越过挡在面前的众人,径直朝池边奔去。
正要下水,姑母萧蕙便拦住他。
“慢着。”
“姑母,天急从权。”
萧郇以为姑母要用男女大防来劝他,正要拨开她的手,就听萧蕙道:“你看仔细点,那不是人。”
萧郇正要皱眉,就看到萧蕙挥挥手,叫下人将即将沉底的黑发和纱衣打捞上来,才看清是一条盖了件纱衣的锦被。
锦被卷成桶状,上面缠了一只荷包,黑发就是从荷包里淌出来的。时人有剪发放荷包里,再将荷包压在枕下,保佑远行的故人平平安安的寓?。
这副样子,倒像晾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
抱雪斋光线不好,北人又不通水性,乍一看,还真和个年轻娘子似的。
换了旁人,稍微用心点就看出来了。
只是这一院子的下人,心里有鬼,才没发现。
但她这侄子不该啊。
萧蕙看了眼萧郇,正若有所思,其他人却还没缓过来。
见到那团湿淋淋的被子,还不敢靠近。待弄清了被子只是被子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这……这不是江娘子……”
“那娘子呢……”
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就是麻雀都被吓飞了,楼里竟毫无声息,静得落针可闻。
难不成——
不等他们想明白其中关节,就看到刚才还站在原地的少主人捉起长刀,往二楼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东宫外室
在严嬷嬷忙着给她找麻烦时, 江绵也没闲着。
她把原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每一个有用的剧情点都圈了出来。
截止她搬进这里前,气运之子的爱意值还没破零, 初入萧府的这段剧情和原文里没有太大出入。
原主来到萧府后,被管事安排到抱雪斋。
抱雪斋的严嬷嬷, 原是伺候夫人的。
忽然被分配来服侍一个做外室的娘子,本来就够憋火了。
更别说, 这个娘子还和她不对付,这让在孙管事面前都不曾低头, 在萧府下人面前逞威惯了的严嬷嬷怎么能忍。
她觉得自己都算客气的。
换了从前那些狐媚子,不用夫人招呼, 她就能将人折腾得叫苦不迭。保管见了主母,服服帖帖,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原主的主母不是萧府的人, 这点阴私手段, 也使不到她头上。
只能在饭菜上做点文章。
原主经历过荒年,在江府也过了好几年忍饥挨饿的日子。
按理,严嬷嬷这点小动作,还不放在眼里。
但就如江绵之前在山洞里感受得那样,越是年少时没填饱过肚子的人,越是不能接受由奢入俭。
原主一点饿都忍不了。
严嬷嬷约束下人,不给原主热饭热菜,她就抢他们的。她是主子,就是不得势,看在她后头的人,抱雪斋的下人也不敢对她动手。
只是次数多了,他们难免也怨声载道。
一次争抢食盒时, 原主被推搡了下,没有站稳,从二楼的窗棂前推了出去。
她没有栽进水中——要是那样还好——原主掉到了院墙外,将左腿摔折了。
这也是后来遇到云阳君,来不及逃掉的缘故。
原主和严嬷嬷互相看不顺眼,但某些方面,她也明白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的。
尽管听从了江老太太的话,给公子殷做了外室,却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
对萧府下人的慢待,也没有声张。
原主跌下二楼的事,发生在住进抱雪斋的月底。
几个丫鬟小厮互相推诿,严嬷嬷也只当她寻死,将下人大骂了一通,便把原主关在屋里,不给饮食,也不让出来了。
过了几日,打扫的丫鬟见她的状况不好,害怕出事,这才瞒着嬷嬷,叫人来瞧。
那人出去时,撞上孙管事。
孙管事看对方神色鬼祟,说话吞吞吐吐,起了疑心,叫住他问了姓名。
这不是萧府的人,是丫鬟使了点银子,从街头找的蒙古大夫。本就没什么真本事,被孙管事一吓,便什么都抖了出来。
孙管事将事情报到萧郇那边,原主在抱雪斋的凄惨遭遇,才画上句点。
然而,到这个时候,原主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面容憔悴,不成人形了。
就是她死去的双亲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是自己女儿了。
江绵可等不了这么久。
这段时日观察下来,她发现严嬷嬷每十天就要外出一次。
一去就是几个时辰。
严嬷嬷的相公在乡下的庄子上做事,永兴巷离最近的城门都有几十里,就几个时辰也不够来回的。
听廊下嗑瓜子的丫鬟说,严嬷嬷有个很机灵的女儿,出去做几年事,就帮她挣到了甜水巷的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甜水巷不比永兴,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居住的巷子。只是周边商铺林立,地价高昂,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干几年小买卖就能买得起的地段。
有个这么厉害的女儿,却放着清福不享,只在萧府做个低等仆妇,怎么想都让人生疑。
换了那些勤快些的妇人,不愿意那么早闲下来的就算了。
偏偏严嬷嬷两头不占。
她也不像那种会钻研投机的,这倒不是她不想,只是在这方面不够聪明。
江绵在抱雪斋为南边战事祈福的日子,没少听到丫鬟小厮为了一点赏钱和严嬷嬷吵嘴。
公子殷离开前,给原主留了不少家用。
那群刺客只负责灭口,没有动她的行李。
回到萧府不久,孙管事的人就将找到的那些马车上的行李送了过来。那些衣裳首饰随便拿出一件放到外头的铺子里,都是价值千金的行头。
比起记在明面上的账目,那些衣裳首饰明明更不容易发现。
每次换贡品时,江绵就会将一沓厚厚的赏钱放在丫鬟小厮的托盘下方。
他们也知道她的意思,帮她在盛了馊饭馊菜的食盒夹层放上正常的饭菜。夹层空间有限,只能放两三个碟子,但有总比没有强。
严嬷嬷不知道这些事,只当他们帮她换了贡品,就有赏钱拿。眼红丫鬟小厮得了赏赐,私下跟人索要。
都张得了这个嘴,却没动过那几箱东西,这就很吊诡了。
毕竟是在世家女身边长大的妇人,这点眼力见不是没有,江绵也撞见过她站在妆奁前,盯着她的头面爱不释手的样子。
连几片银叶子都要抠回来的人,面对更贵的头面,却只是过过眼瘾。
说不动心,江绵是不信的。
既然在爱意值没有进展前,这个剧情恒定不变,就让它提前发生好了。
将荷包塞进卷好的锦被,裹上纱衣,从楼上丢出去时,她如是想道。
*
萧郇撞开门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倒在窗前的江娘子,屋里陈设齐整,没有打斗过的迹象。
他收刀入鞘,正要走到江娘子面前,脚就蓦地顿住了。
江绵伏在地上,脸埋在堆得层层叠叠的广袖里,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压在颊边的鸦鬓,像一滩深得发黑的污血。
像极了后背中招时,脱力倒下的样子。
萧郇直直地望了会儿,良久,才走上前,屈身探她的鼻息。
不知探到何处,青年冷厉的眉眼显出一丝清晰的不虞,本就偏薄的嘴唇也逐渐抿紧。
萧蕙跟上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静室的门虚掩着,她的侄子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半跪在一个穿蜜合色茱萸纹曲领广袖襦,梳双堕髻的年轻娘子面前。
他一只手横过娘子后腰,像是要将人就地扛起,正欲动作,又犹疑片刻,换了个更和缓的方式。
因为屈身半弯的站姿,宽平的肩背将怀中娘子的面孔遮了个严实,只能看到被他拿起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素白的手。
正中央的佛龛上,紫烟缕缕,水月观音低眉顺目,拈花噙笑,似乎正在用洞察一切的眸光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动作没有任何逾距,衣着没有不当之处,但萧蕙还是感到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收敛心神,侧过身,挡住身后下人们的视线,“去请个大夫过来。”
跟上来的,除了萧蕙回娘家带来的两个丫鬟,就是抱雪斋的下人。
他们本就被江绵的“投水事件”弄得慌了神,虽然事后发现虚惊一场,但少主人刚才霍然拔刀的样子,又把他们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
听到萧蕙出声,几人便下意识以为江娘子真的出事了,也不敢往里多看,仓促地应了声,便往楼下走。
好像生怕去晚一步,萧蕙就会把江娘子的事怪到自己头上。
萧蕙在原地站了会儿,等抱雪斋的下人都走了,屋里也没动静了,才给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上去敲门。
萧蕙一出现,萧郇就察觉到了。抱雪斋是木楼,她们又没遮掩脚步。将人打横抱起,放到里间的酸枝雕花大床上,盖好被子,才去开门。
萧蕙倒是一个字都没提刚才见到的事,见他出来,便道:“如何了?”
萧郇:“没死。”
萧蕙:“……”
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看萧郇的神情,要是那位娘子真有事,他也不会那么平静了。
萧蕙面上不显,悬着的心却落了下来。
她在楼下听抱雪斋的下人说了,这里住的那位娘子就是江家五娘,公子殷养在宫外的外室。
毕竟是士族之后,又得公子殷相护,就是立身不正,让他们瞧不起,也不是好得罪的。
他们尚且如此,一个给她弟妹当过奶娘的老人了,居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拎不清,就是江五娘得罪过她,也不至于要将人磋磨得要靠“寻死”来搏条生路的地步。
只是视线落到自己的侄子身上,又换了口吻,“既无事,便陪我回去吧。”
她嫁去了陈留阮氏,难得借着赴宴的由头来王都一趟,要是被传出这期间被传出和公子殷外室走动的风声,哪怕只是探病,也会被言官当作靶子口诛笔伐。
能进抱雪斋,还是看在救人的份上。
萧郇知道她的顾虑,闻言,没有停顿道:“姑母请。”
萧蕙走后不久,严嬷嬷就回来了。
她许久见不到女儿,自是思女心切,说好只呆一个时辰,结果光顾着说体己话,都忘了时间,坐到烧夜饭的辰光才肯起身,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女儿,才挎着小包袱,回了萧府。
人刚走到抱雪斋的院门前,便警铃大作,意识到不好。
院门大喇喇地敞开着,守在门边的小厮却不知去向了,园子里也听不见平日那些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吵嚷的丫鬟说话声。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些丫鬟小厮不是换地方偷懒去了,而是都聚在那幢两层小楼里,正在走进走出的忙活着什么。
廊下还飘出一股熏人的热气,像是有人在烧水。
严嬷嬷脸色惊疑地拉住一名端着铜盆出来的小丫鬟,正要问发生了何事,就见孙管事擦着汗从楼里出来,见到她,便招了招手,“严嬷嬷,你来得正好,少爷要见你。”
严嬷嬷敢在主子眼皮底子下搞小动作,就绝不是个脑子转不过弯。
闻言,立刻就怀疑是江家那个外室女趁她不在,跟少主人告了自己克扣她饮食的事了。
孙管事在萧郇面前做事,与自己一向没有利益纠葛,说这话时,神态又与往日无异;加之这个点,家主和夫人都要回来了,有夫人在,她是不担心少主人会为了一个外室重罚自己的。
她可是夫人的奶娘,少主人敢拿她如何?
她陪着夫人当家,主持中馈,把萧府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时,少主人还没出生呢。
想到这,严嬷嬷像吃了颗定心丸。她毫不心虚地应了声,“知道了。”将包袱塞给丫鬟,吩咐她好生放回自己厢房,便跟着孙管事去了断水阁。
自是想不到,这一去便再难回得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东宫外室
见严嬷嬷如此配合, 孙管事反而有些惊讶。
不过,她愿意配合,总比他找人来捆省心多了。
孙管事笑道, “这边请。”
*
今晚没有月亮。
前院的堂屋前,却灯火彻明, 偌大的庭院里站满了被孙管事叫来观礼的下人,间或夹杂了几个院的主子。
光影憧憧, 人头攒动,低低地说话声宛如团团蜂鸣。
严嬷嬷——严金桂被塞了口鼻, 捆住手脚绑在条凳上,左右各立着一名举着长鞭的家丁, 和一名账房。
她似乎没想到萧郇会招呼不打就动手,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摆动臃肿的身躯, 拼了命在条凳上扭动着, 像一条滩涂上搁浅的大鱼,喉头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少爷……”
“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
“你就不怕……”
孙管事看她堵了嘴还不消停,给家丁使了眼色,便有人走过去,将布巾塞得更深,然后做了个手势,家丁便开始动手了。
呼啸的鞭声一道接一道,皮肉绽开的声音令在场众人心中发憷。
一颗颗豆大的冷汗顺着老妇人的额头流下来,滴到地上,后背也泅开了深深浅浅的暗红。
毕竟是萧府的老人,虽然平日没少欺负她们, 但看到她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边上还是有小丫鬟捂住脸,不忍细看,但下一秒,又被同院的仆妇拉下手,小声警告,“少爷还没走。”
丫鬟哽了哽,明白嬷嬷的意思。
她们呆的院子和抱雪斋离得不远,严嬷嬷在抱雪斋虐待江娘子的事,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只是没有参与罢了。
先前院里一直没什么动静,她们都以为是少主人默许的,这会儿才知道是严嬷嬷自己的主意。虽然知道对方是在以儆效尤,做给他们看,还是有点害怕。
比起这个,更害怕上面的人变成自己,还是强忍惧意,抬头继续看。
但很快,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每落一鞭,便有账房高声报告一条这鞭对应的缘由。
有几条理由,例如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屋和某人打输了牌,偷了对方打牌时带的金蝉茶盅,因为疑心金蝉吞了自己的牌运等等。
无耻荒诞得连她要咬紧下唇,才不至于在这种严肃场合笑出来。
比起单纯的责罚,羞辱的意味更浓。
严金桂也察觉到了这点。
不过几息,这个平日仗着有夫人撑腰,欺上瞒下作恶惯了的老妇人,就又气又痛得涨红脸,扭不动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到了。
账房合上罪证书,退回人群中。
孙管事看了眼头歪在条凳上,已经昏死过去的仆妇,叫停家丁,望向负手立在堂屋中央的黑衣青年,“少爷,牙婆还没到。”
孙管事也是为萧郇着想。
一来,严金桂的奴籍在夫人手上。夫人和家主还没回来,要是贸然罚完人便发卖了,回头问起来,母子俩恐会生隙。
二来,他也摸不清少主人究竟是因为严金桂苛待江娘子,妨碍到他与公子殷的交情,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毕竟往日他对后宅的事并不在意,连自己院的丫鬟小厮犯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却如此大动干戈。
于是,叫人让早已提前抵达的牙婆一行人在后门等着,要是少主人执意要卖了严金桂,再唤人过来。
萧郇闻言,偏过脸,黑眸淡漠地掠了眼身旁的中年管事,“派人去接。”
他的目光并不冷戾,孙管事却蓦地头皮一紧,有种被看穿了念头的心慌。
本来还想说要不要等夫人和家主回来再谈严金桂的事,见状却改口称是。
牙婆过来时,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孙管事找她时,说要卖个仆妇,她便没大看重,只带了几个帮佣。
世族的仆妇又不是丫鬟,做得好的,用惯了的,但凡占了一条,都不会随意买卖,只有最次的那等才会流到她手上,这种光听着就知道亏本的营生,要不是看在萧府的名头上,她还不乐意那么晚过来。
来到前院,发现萧府要卖给她的,居然从前在萧府见过的,李夫人跟前的严嬷嬷,才唬了一跳。更别说,严嬷嬷现在还是一副被打得进气没有出气多的样子了。
但这个牙婆还是见过世面的,见一屋子的主子下人都不睡觉,跑到前院看少主人罚一个仆妇,就知道严嬷嬷犯的事不小。
也没怎么仔细检查牙口和手脚,便叫帮佣抬下去,报了个低廉的价码。
这是往少了报的。
收一个被打成这样,还要给她出药钱的仆妇,砸手里的可能都比出手的概率大得多。
孙管事也瞧出对方有意讨好,给牙婆添了笔“车马费”,将人送了出去。
人群散去,灯火渐熄。先前还聚在前厅的人们没了约束,都三三两两散开,回各自的院子了。
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前厅才空下来,通往抱雪斋的小径上却挤满了人。
各个院的主子脸上不显,心里却都明镜似的,知道萧郇今晚这场戏是做给他们看的。
可是,谁知道江娘子会被逼得投水呢?
当日她入府时,他们打量她出生低微,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走动。
后来见家主和夫人都不去接见,接她过来的少主人又是不闻不问,连她搬进抱雪斋都不曾探望一二,便纷纷歇了交好的心思,以免交好不成,还惹夫人不快。
就是后头听到了点抱雪斋的风言风语,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严金桂是李夫人的人,谁能保证她的做法,不是夫人授意。
这些人当中,除了萧氏的姊妹兄弟,还有不少家主的妾室。对后宅的那套手段,她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想在这种地方好生活下来,最要紧的就是不要插手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事。
见到萧郇为江家五娘做主,不留情面地处罚了严金桂,才反应过来,人家不是不去探望,只是前阵子没空。
这不,一腾出时间,那欺负过江娘子的严金桂就遭殃了。
也不是没人埋怨萧郇,要不是他和家主夫人从前对江娘子爱理不理,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事情都这样了,还是抱佛脚般叫丫鬟去自己院里的库房拿了点补品和金珠珍玩,准备带去抱雪斋,借探病的由头,给江娘子送去。
不然等萧郇回过味,将火引到他们身上,就有理说不清了。
尤其是住得离抱雪斋最近的那几个院子的主子,走得最急。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投水只是一场乌龙,萧郇没让孙管事解释,带话的小厮也不敢乱说,误会就这么传开了。
做妾室的都这么敏锐,她们的儿女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到抱雪斋门外时,才发现院子关上了。
两名小厮守在门口,见到他们,像早有预料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不耐神色。
他们把住门,“娘子还没醒,今晚不待客,各位主子都回去吧。”
只是两个小厮,又不是正经主子,倒在他们面前像撵苍蝇似的撵起人来了。
谁给的底气?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少爷娘子,当即就忍不住上前理论,被他们母亲拦住了。
“既是娘子身子不好,我们也不勉强了。”
为首的姨娘示意丫鬟将要送给江娘子的锦盒递给小厮,又塞了个钱袋过去,“这是敬仙居送给娘子的一点心意,明日等娘子醒了,还望转呈。”
刚发生过严金桂的事,那两名小厮对此可是敬谢不敏。将钱袋推回去,便道:“东西留下就行了。”
见他们没有收钱,但也没回绝收礼,其他几个院的主子也有样学样,“小哥,这是我们福元堂送给娘子的足年灵芝……”
“琴仙水榭……”
人一多,声量就大了。守门的小厮见控不住场,只拿了前面几人的礼盒,后面一律不肯收了。
没赶上趟的人们只能带上自己的东西和丫鬟,悻悻离开。也有偷偷将自家院的东西塞在地面那堆礼盒上,赶紧走了。
离开抱雪斋很远,脑子清醒下来,才有人想到什么,语气古怪道:“我怎么觉得,那两个小厮这么面熟?”
与说话的姨娘同行的娘子搭了腔,“姨娘忘了,那是断水阁的乙生和春连。”
“哦哦,我说那么眼熟。”
姨娘记起来了,正要附和两声,旋即又道,“这个时辰了,断水阁的小厮,怎么跑给抱雪斋看门……”
话音未落,她便回过味来,露出了比先前更诧异的神色。
按理,江家五娘在他们萧府受了委屈,处罚了严金桂这个刁仆,也够给她脸了。何况,被仆妇逼到投水,说出去江家就面上有光吗,她自己也知羞吧。要是真让他们这样身份的人给她赔罪,还怕折了她的寿。
可现在一瞧,连赔礼的事,少主人都走在他们前面,看来这个江娘子在公子殷面前,还真有点份量。
难怪方才那两个小厮死活不让他们进去呢。
真进去了,还不得瞧见少主人给一个外室低头的场面了,那还得了?
“不成。”
姨娘停下脚,对女儿道,“找两个小厮盯着抱雪斋,明日它开了门,咱们再去一趟。
几个院都送了,只要她们没送到,回头算起来,她们岂不是首当其冲。
她女儿有些不解话题怎么就拐到这上面,但做母亲的总不能害她,老实点头,“好。”
外头的人揣度得起劲,抱雪斋里,此时却是另一幅光景。
丫鬟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正在给江娘子喂药。
江娘子一整日没醒,她心中不安,喂药时也很难专心,汤匙对着她的嘴搓了半天,把唇珠都搓秃噜皮了也没发现。
正在走神,斜边上忽地伸出一只手,拿过她的汤匙,嗓音疏冷,“给我。”
丫鬟以为是外间的小厮,正要呵斥他这里不是他该进来的地方,回头却见到一张清凌高华的面孔,霎时惊得结巴起来,“大、大少爷……”
萧郇直起身,见丫鬟还蹲在原地,眉心微皱,“还要我请你?”
“不、不是。”
丫鬟没想到他会过来。
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严嬷嬷在前院受罚时,她们因为要照顾娘子,逃过了一劫,小厮却被叫去了。严嬷嬷的遭遇,她们也听从前院回来的小厮那里听说了。
原本来萧府做工的丫鬟,有几个没对少主人抱了点念想的。日日对着这个人,就是做通房,也鲜少有不乐意的。
但自从听到了严嬷嬷是怎么被一条条数落事迹,一鞭鞭受刑的,就是再多的念想,也及时掐灭了。
这会儿见到他出现在娘子的卧房里,除了畏惧就剩不下其他。
听他赶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药碗都忘记端,就福了福身,慌忙退出去。
萧郇将汤匙丢回药碗里,药汁溅到他的衣袖,也没有在意。目光透过薄如蝉翼般的纱幔,落到平躺在塌上的娘子身上。
下午他走后,丫鬟似乎怕她受寒,给她盖了好几条厚厚的锦被,还将门窗紧闭,纱幔也放了下来。
她陷在烟霞色的柔软被褥中,仍然昏迷着,长而直的睫毛在细白的面庞上打下一小片斜影,仿佛一具被匠人私藏在匣中的精巧瓷偶。
她受严金桂磋磨,这段时日清减了不少,连下巴都变尖了。
抱雪斋的下人说,江娘子手头很是宽裕,请观音入斋,给他们的赏银,用的都是自己的家用。
能做到请人在严金桂眼皮子底下给自己准备热饭热菜了,找人给他带个话就这么难?
不过,比起这些。
萧郇还有更想说的话。
他走到圈椅前坐下,拨弄袖口药渍,仿若玉石相击的男声冷不丁响起,“江娘子,睡够了就起来吧。”
“我知道你醒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东宫外室
发觉到异样, 起初是在将人从窗前抱起来的时候。
真正昏迷的人,是不会在他的手穿过自己腰间时,有反应的。
而江娘子, 即使为了让他们注意到严金桂在抱雪斋的作为,装出一副饿得连晾个被子都能脱力晕倒的假象, 还是他碰到自己的缙带时,蓦地躲了一下。
她似乎很怕痒, 连这点触碰都接受不了。躲开以后,仿佛又担心他发现自己清醒着, 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绷紧的脸色, 和微微蜷缩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破绽。
那么漏洞百出的表演,但凡姑母当时往前多走两步, 也能窥出一二。凭她心直口快的性子, 不定就要当场揭穿。幸而她碍于身份之别,停在了门边。
从道义上,萧郇不反对江绵的做法。
严金桂是府上的老仆,深谙后宅之道,又分到了她的院子,她压制不住,病急乱投医想了个昏招,原也寻常。
如果萧郇不知道她会支使院里的下人为自己做事前,还会这么想。
但就连严金桂这样的仆妇,都以为他会陪父母去赴宴的时候,江绵却知道他和姑母会在这个时刻经过抱雪斋外的小径,又是从何说起?
站在抱雪斋二楼的长廊上, 可是望不见那条被竹林掩住的小径的。
可见她的耳目,并没有被严金桂拘住。
这样来看,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就不是破绽,而是她有意为之了。
蠢人装聪明很常见,聪明人装蠢却不多见。
她的目的,应当不仅仅是要他处置掉严金桂这么简单,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没必要假手于人。
又不是那种爱惜名声的娘子。
像这样隐忍不发,反而有些引人深思了。
萧郇想到什么,黑眸微敛。
当日,他是与姑母是一同出现的。
姑母为人爽利,交游广阔,在王都贵女间人望奇高,夫家又是陈留首屈一指的大族,想与她结交的年轻娘子如过江之鲫。
要是冲着姑母来的,比江绵做法更过头的,也不再少数。
不过,鲜有人知的,从前的萧氏大娘子与去世的先王后极为要好。大晋风气开放,从前的君主也有纳亡国公主为后妃的例子。到了这一代的晋王,娶亡国女为后,群臣虽然反对,但也没翻出太大水花。
那只是个弹丸小国,国君和百姓都无心征战,只是夹在梁、晋两个准备开战的大国中间,被迫要做出选择。
梁国瞧不上这么点地方,连劝降的功夫都懒得费事,直接让人下了战书。
但就算是蚂蚁大的国家的君主,也是要脸的。
梁国如此冒犯,对方也是怒急攻心,二话不说便降了另一边的大晋。
因是降国,两边又无仇怨,晋国只收了一半的土地和平民,另一半仍然丢给他们休养生息,以示优待。
但是,晋王表现得太大度,反而让降王内心惴惴,生怕对方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不想派军队保护他们,于是又将自己女儿送入宫中。
原想的是,女儿能做个后妃、婕妤,他便是国丈,晋王重礼,不管是真的重,还是徒有其名,总之,看在这个女儿的面上,他们一族便后顾无忧了。
没想到,晋王在饮芳台众多秀女中,一眼相中了那位公主,封了后位。
这些陈年往事,萧郇都是听姑母说的。
姑母还告诉他,晋王那时候,还不像如今那么沉迷酒色。
他娶亡国女,不是为了她的才貌,尽管那也是品貌皆备的丽人,而是看在他父亲,老晋王和外戚缠斗一辈子,不想步他旧路罢了。
他娶了先王后,又心有不甘,自觉为大业让步了太多,便不肯好好对她,有了长子殷,也不曾改观。反倒是瞧着那张愈长愈和先王后相似,心智手腕远超自己的长子,更加不喜。
姑母同情这个同时被家人和夫君当作博弈棋子的王后,时常入宫与她说话。去陈留前,怕自己走后,她独自待在宫中长日苦闷,还在太子开蒙后,特地选了自己去做伴读。
得知先王后去世,已有六月孕期的姑母还冒着暑热不远万里从陈留赶回王都为她奔丧。
姑母对先王后是很好的,连带着,对她的独子也多有照料。
但是,如果江绵是冲着姑母来的,以为姑母和太爷爷一样,是那种虔心礼佛,看人可怜就会同情心泛滥的类型,那就大错特错了。
太爷爷礼佛,只是因为手上沾了太多人命;而姑母和先王后,也是从算计起来的。
倒不是他对姑母不敬。
而是长袖善舞,哪边都不得罪的世族贵女,怎么可能真的良善到哪里去。
接近先王后,也只是为了弄清晋王挑她为后的缘故罢了。那个后位,原本该是姑母的。太爷爷他们铺了那么久的路,却让一个突如其来的公主占了鹊巢,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是姑母在见过先王后,才主动提出离开饮芳台。她是家中爱若珍宝的女孩,太爷爷本就心疼她在晋王那里受了委屈,听她说不想争了,虽然很是不平,但不平都是奔晋王去的,对这个女儿却是半点怨言都没有。
后来与陈留阮氏结姻,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香炉里的烟不知何时隐没了。
夜风从虚掩的门缝里挤进来,吹散了残留的冷香。
萧郇被唤回心神,适才发觉在他话音落下很久后,纱幔后的江娘子仍然毫无动静。
……真睡着了?
抬起的刀鞘,揭开了一边的纱幔。
审视意味极浓的目光从年轻娘子的脸上缓缓淌过,落到她被嫣红水润的唇珠上,顿了顿,他终于想起了正事。
啊,还要喂药啊。
*
被萧郇扣住后颈时,江绵打了个寒战。
他的手掌又大又冰,像在雪水里泡了很久,贴在她的皮肤上,像贴住了一件寒气凛冽的利器。
她被冻得一激灵,下一秒又忍不住想笑。
要努力绷紧神经,才不会像在萧郇碰到她的刹那,像弹涂鱼一样啪地弹飞出去。
系统发剧本给她的时候,明明没说过原主会怕痒。
被萧郇当麻袋扛时,只觉得反胃,林婶帮她包扎伤口时,也没有痒得想笑的感觉。抱雪斋的下人,接触到她的机会就更少了。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气运之子的爱意值离破零还远,她也没想到得知自己落水,萧郇会直接朝二楼跑。
她预想的是,等萧蕙他们发现了落水的只是被子后,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下楼和他们解释的。
她在抱雪斋过着“饔飧不继”的日子,身上没力气,连晾个被子都晾不好,也说得过去吧。
除掉严金桂,是其一。
其二,也就是江绵真正的目的,她想结交萧氏那位大娘子。如果萧郇知道江绵的想法,一定会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不过,她想认识萧蕙,并不是为了公子殷或是萧郇,只是出于单纯的兴趣。
原文里,对萧蕙的着墨不多,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娘子形象。即使她现在不年轻了,她还是很想了解。
抱雪斋是她住的地方。
江绵以为萧郇那种,在农舍遇到刺客夜袭,都会出于为她的名誉考虑,只在窗外警告她不许睡觉的青年,在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是不会贸然上楼的。
因而,也没做好准备。
听到有别于女子的脚步声,才明白出了岔子,慌忙伏倒。
她本意不是要装晕的。
只是人都跑到了这里,只能等他将自己搀起来时,才“悠悠醒转”,接下去,只要按原文的剧本走下去就好了。
但他不仅闯进了她的卧房,还将她扛了起来。
要是对方和刚见面时那样,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还好,反正卧房就这么大点,走不了几步。
但是萧郇这次却忽然开窍了似的,没有用扛的。
被揽住腰腹时,江绵感觉身体像过电般,猝不及防地战栗了一下。
她完全没料到原主那么敏感。
凭她的直觉,萧郇一定也察觉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停住动作。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了其他的视线,不用想就知道应当是和萧郇前后脚进楼的,萧蕙一行人。
毕竟是萧氏的大娘子,萧郇的姑母。亲疏有别。
冷不丁撞见自己侄子去抱个有家室的娘子,再善心的人,这会儿恐怕也无法对她生出好感来了。
初始印象是很重要的。
她在王都又呆不久,这么短的时间,除非发生点大事,否则是很难扭转回来的。
就是迟疑了这么片刻,江绵就被打横抱来了。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时机,她也只能继续装晕下去了。
萧郇他们走后,她又躺了会儿,就“醒”了。
屋子里挤了一堆大夫,人多得无处下脚,不醒也要被闷醒了。据丫鬟说,他们都是孙管事叫来,给她把脉的。
严嬷嬷虽然苛待她,但她自己也有加餐,江绵以为自己身体还行,被他们一诊,还真的诊出了一堆体虚畏寒的小毛病。
不知是畏于管事嘱咐,还是原主的身子真的不好,开了许多健脾益气的方子。为了起效快,又加了不少安神的药材,只喝了小半碗,江绵就有了困意。
萧郇叫丫鬟出去,自己来喂药时,她确实快醒了。
只是药效还没过,眼皮像糊了层糖浆,黏得睁不开,只能硬撑着竖起耳朵,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结果这个人——
江绵气得呼吸急促,如果她没喝那碗该死的安神药,这会儿已经坐起来,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了。
可是她喝了。
更要命的是,对方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正常人见她迟迟不醒,便是怀疑自己装睡,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吧。心眼多的,至多叫个丫鬟进来问问她睡前喝过什么。
萧郇却不是。
他压根没有照顾人的本事,自己都是需要被人服侍的公子哥,还要给她喂药呢。
因此,察觉到对方放下纱幔,要去端药碗,江绵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竭力屏气,想在男人再次拨开纱幔前,将自己憋醒过来,但还没做到哪一步,后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大手像捏小猫后颈皮一样捏住了。
江绵:“……”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