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东宫外室
看丫鬟给江绵喂药时, 嫌弃对方笨手笨脚,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轮到自己了,萧郇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里去。
第不知多少次将药汤洒到少女颈边, 青年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江娘子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她的衣襟和枕巾都被浸湿了, 仍是无知无觉地躺着,由着他一遍一遍往里灌, 药汤蔓过唇瓣,嘴唇却始终抿得紧紧的, 一滴都没咽进去。
想到对方怕痒的性子,他只能姑且认定她是真的。
要是装的, 能装的这个地步,也算她本事。
但想到可能是后者,萧郇的心情就更坏了。
为了逼出安南寺官道遇袭的线索, 他率先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对方却一言不发,只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更别说这碗,泰半都洒在外面的药汤。
萧郇看了眼自己滴答淌水的指节,又看了眼少女唇角蔓开的水渍,忍住脾气,拿了帕子给她擦了脸,而后叫丫鬟进来,给人更衣,重新煎一碗药端进去。
他没有去管丫鬟诧异的脸色。
喂个药能把枕巾都打湿,就是再厚的脸皮,此刻也有些发燥了。
门外,孙管事还等在廊下。
见他出来, 便迎上前,低声道:“少爷,家主和夫人回来了。”
他是送完牙婆回来的路上碰上他们的,严金桂的事,还没传进两位主人的耳中。不过,偌大的萧府,那么多张嘴,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只怕出不了一个时辰,李夫人那里就会收到消息。
毕竟是夫人的奶娘,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卖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孙管事说这话时,是有些忧心忡忡的。
相较于他的惶恐,青年就冷静多了,“你怕什么?”
“母亲一向护短,要是真稀罕她,断不至于送出自己院子。”
“何况,”他接过灯盏,“她与太爷爷一样,礼佛多年。要是知道自己奶娘欺侮的娘子也是信众,只会将自己与这件事撇清干系。”
孙管事嘴上称是,心中却有些犯嘀咕。不是他不信少主人,只是那么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是不在自己院子做事就断了,少主人是没事,江娘子怕是难逃一劫。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续的发展,竟和萧郇说得全部吻合上了。
夫人从前来哭诉的严金桂丈夫那里,得知了添油加醋的事情经过后,不但没有为此迁怒江娘子,反而让人叫严金桂家的撵出了府,不许他再来王都。
对抱雪斋那边,则是亲自上门探望了一番,怕她原来的下人不上心,还拨了几个听话的丫鬟小厮过去。有夫人带头,那晚没有跟风去抱雪斋凑热闹的几个院的主子,也动了心思。
孙管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是照顾自己多年的奶娘,一个是出生地位皆不如自己的士族娘子,夫人做事怎会如此偏颇。
萧郇却不意外。
母亲未必是真的心疼江绵,只是气严金桂不识大体。她今日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举动,往后还会做出更无法无天的行径,不处置了她,迟早将自己牵连进去。
在这个层面,她思量的方向,和姑母是一致的。
地牢的刺客已经全部审讯完毕了。
仅存的活口,将他知道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对方也不知道东家是谁,只知道付钱的是个阉人。
一把年纪不长胡子,嗓子也掐得细细的,出手极为阔绰。
与此同时,萧郇也查到了江绵提到的,她在安南寺小住期间,撞见云阳君的日子。
农历九月初九,在他去安南寺接人的前一天,云阳君和云阳夫人一道去了寺中祈福。传话的人说,他们这趟是为了去求子。云阳夫人成婚数载无所出,柳妃和家中都逼得很紧。
因是求子,两口子没有带其他陪客,公子殷留给江绵的下人又在那次袭击中丢了性命,没人能证明江娘子见到了云阳君,也无法证明她没见到。
她倒是给他留了个难题。
以云阳君好色的秉性,要说他在陪夫人求子的途中,瞧上了其他娘子,为了得到对方,不惜派出刺客掠人,也并不稀奇。
不过,靠着刺客留下的那份口供,萧郇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主使。
只是,想到那个证据确凿的名字,他仍感到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孙管事正在汇报抱雪斋的近况,这是严金桂的事之后,新增的规矩。
见青年眉关紧锁,还以为少主人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意,停了话头,转而道:“要是少爷觉得不合当,我就打发人回去。”
萧郇回神,“谁?”
孙管事顿了顿,见少主人的疑惑不似作伪,应当是前头走神了没听清,于是又道,“严金桂走了,抱雪斋就空出了个一等仆妇的位置。前阵子江娘子遣人来问,那个仆妇的人选,能不能由她来挑?”
萧郇将鱼食撒入池中,“这种小事,也要知会这边?”
孙管事赔笑了下,“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说一等仆妇月例有十两银子,不是什么小数目。
为了这个位置,这几日府里各家的二等仆妇,都在往抱雪斋门口转悠,暗地里打点关系的也有不少。
这当头,江娘子提出要自己选人,其他人怎么会能安生呢?
“那我就这么跟娘子回……”
“慢着。”
萧郇叫住准备退下的中年管事,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把她的下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自那晚以后,萧郇就没去过抱雪斋。他公务繁忙,就是空下来,也待在断水阁练刀,孙管事早就打消了对少主人和江娘子的怀疑。见他问起,只当有要事相问,颔首了下,便出去叫人了。
孙管事不知道,他前脚刚把人送进去,后脚少主人的脸就沉下来了。
“只有这些?”
那名抱雪斋的小厮也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见对方脸色不好,还当自己说得不够有说服力,再次重申道:“是真的,少爷。我们娘子病一好就在礼佛了,早晚都在抄经诵读,就是真的有观音,观音也该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萧郇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小厮不知道少主人想听什么,想了半晌,福至心灵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萧郇凝神,以为会听到一些其他的内容,不想却听小厮道:“我们娘子还在给大殿下写信,她的字可好看了,每天能写厚厚一沓!”
萧郇:“……”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问出那句,“她就没有提过我?”
萧郇就不信,抱雪斋的下人不会在江绵醒来后,告诉她自己来过。
她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突兀地抛出云阳君这个诱饵,他上钩了,她又选择闭口不言。如今他替她解决了严金桂,投桃报李,她也该自己来找他,吐露实情。
而不是自己左等右等。
见小厮还杵在自己面前,一副等待嘉奖的样子,萧郇愈发心气不顺。
人迟钝,养得下人也迟钝。
他并不是藏不住心思的人,此时却难掩尖酸,“这么说,你们娘子今日也在写信礼佛?”
小厮愣了下,不知道少主人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摇头,“今日没有。”
萧郇明明应该叱责他前面撒谎的,这不就没有那么“诚心”了吗,但不知为何,听到对方这么回答,心情却陡然放了晴。
青年轻咳一声,本来要问“那你们娘子在做什么”,临到嘴边,又道:“走吧。”
连个一等仆妇的人选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娘子,他怎么会指望她能自觉踏出抱雪斋的院门?还是自己去见一面好了。
正好,他也有事要说。
关于伏击车队的主使,她的兴趣不会比自己小。
听少主这么说,那小厮有些愣神,见人走到自己前面,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要跟自己回抱雪斋,连忙应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
在李夫人探望过后,抱雪斋很是热闹过一阵子。
江绵不喜欢喧哗,让小厮关紧院门,将客人都挡了回去。
这是她的院子,她不想见客正常,只是病好了也不见,就有点招人非议了。其他院的人,都觉得抱雪斋的江娘子脾气古怪,不好相与。
只是她连夫人那关都过了,他们也不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是他们先看人下菜碟的,人家心里有怨也没话说。
几次以后,院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让人去断水阁问话前,江绵正在池边缝荷包。
上次的那只荷包掉水里弄脏了,她嫌意头不好,又重新裁了布缝新的。
因为她“落过水”,见她要去池边做,院里的丫鬟寸步也不敢离开,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又要故态复萌。
江绵没管她们想什么。
她挑了好几块布,正在来回比对。
江绵不会女红,原主是会的,继承这具身子时,也会一并接收对方的记忆。有原主的经验在,她摸索了几次,很快就上手了。
不过,原主不靠女红为生,家中也没有强逼她学,只教了最简单的几种针法,但对江绵而言,已经完全够用了。
她用原主做衣裳的布料,做了好几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然后在其中挑了一只将就能看的,在上面绣图样。
但不知道太久没绣,还是她实在不擅长这种精细活,戳了没几下,图样的雏形还没绣出来,就把自己十根指头都扎出了密密的血点。
疼倒是不疼,就是很打击自信。
正在江绵纠结要不要换一个更简单的样式时,就听到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一道凉凉地男声,“娘子有心了。”
“担心殿下在外长夜安眠,延误军情,还特地缝了一只蚊子荷包。”
江绵:“……”
江绵一针扎进指腹,“萧大人,这是貔貅!”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点设定~
殷辛改陈殷/公子殷
殷未改陈未/云阳君
第62章 东宫外室
萧郇不是没见过别人做女红, 自是知道江娘子绣的不是蚊子。
他只是等不到她,又见她难得不抄经的日子,还不想到自己, 只记得给公子殷绣荷包而忍不住刺了一句。
她绣的图样轮廓模糊,他想过是假山之类的东西, 但听到貔貅时还是不免沉默下来。
恕他眼拙,这团黑色疙瘩, 居然是貔貅?
江绵说完,也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她只是绣得不好看, 又不是不会绣。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从貔貅变成蚊子吧?未免太羞辱人了!
江绵拿起一旁的帕子, 擦了擦手指,将绣到一半的荷包塞进针线篮,故作镇定道:“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公务不忙吗?”
见江绵跳过这个话头了, 萧郇也回过神, 语气平静地嗯了声。
他走到女人对面的石桌前坐下,“娘子近来还在服药?”
江绵:“托大人的福,已经好全了。”
“那便好。天气凉下来了,抱雪斋缺什么,尽可知会孙并。”
“是。”
……
只寒暄片刻,萧郇便无话可说了。
从前都是旁人绞尽脑汁与他搭话,不必自己费心琢磨措辞,但偏偏江绵也不是会逢迎的,亭子里一时寂静下来,连池中的彩鲤,都似乎被这份寂静吓到,游过亭子前, 加快了游速。
溅开的水珠落到护栏上,泅出几滴深色的点。
萧郇望着那片深色的圆点,蓦地开口,“江娘子。”
萧郇不打招呼就过来,又一言不发坐在对面装门神,江绵想走走不了,想那只新荷包从头缝,又担心再被挖苦,只好单手托腮,望着池面发呆。
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还有些困惑,正要应声,就听青年叫丫鬟下去煮茶,等人走开,才道:“娘子在江府时,可有什么要好的兄弟姊妹?”
江绵呼吸一顿,知道剧情来了。作为喜欢复盘的任务者,她甚至记得这段对话出现在原文的哪一章哪一小段。
她心跳加速,面上却仍是一副怔怔模样,甚或因着对方的话,眉眼间染上了一丝昭彰的戒备,“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郇对江绵的反应并不意外,她要是毫无芥蒂地回答了自己,他才会觉得假。尽管江绵没有提过她在江府的日子,但一个出身士族,双亲早亡,又被公子殷养在宫外的年轻娘子,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凡有一个江家人施以援手,她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听江绵这么说,便径自道:“安南寺遇袭一事,已经有眉目了。只是还有点想不通的地方,需要娘子帮忙。”
“是谁?!”
萧郇眼风微动,就见刚才还惊叫出声的娘子自知失言般捂住嘴,望了望左右,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缓缓坐了下去,“失礼了……”
“娘子还没回答在下前面的问题。”萧郇道。
女人嗫喏几下,吐息极轻地道:“……有的。”
原主刚回到本家那会儿,家资还没耗尽,还是有几个要好的堂姊妹的。都是岁数与她相近的小娘子,没啥坏心,只是跟着大人有样学样。江老太太还肯照拂她时,她们跟她同进同出,后面不肯照拂了,便也散了。不过,也不是全部都这样。
大房的幺女,原主喊六娘的娘子,就一直与她来往,经常送点吃用过来。原主感念她的好,在六娘瞧上自己院里的丫鬟后,也毫不犹豫送了出去。
是的,像原主都落到要挖野菜的地步的主子,院子里还是有丫鬟小厮的。江家用了人家的家资,又怕外人戳脊梁骨,叫了几个丫鬟小厮看着她,免得在府里接待贵客时,跑出去乱说,坏他们名声。
江绵把六娘对她的好,一五一十说给了对面的青年。
那是唯一对原主好过的姊妹,江绵说起这些过往时,还能感到原主残留的情绪,眼眶微微发烫,鼻头也一阵阵泛酸,还把针线篮也碰到了地上。
萧郇俯身去捡时,发现江娘子的手正扣在膝上,水葱似的指节将藕荷色的纱裙揉得满是褶皱。
如果六娘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个简单的、对她好的堂妹,断不至于作出这么割裂的作态。
想来她也知道自己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说到六娘要走自己的丫鬟后,便不再往下说了。
萧郇将针线篮放到桌上,见江娘子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想将人拥入怀中,好生安抚一番的想法。
萧郇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直入主题道:“那个丫鬟,叫袁英吧?”
江绵愣了下,似乎是不明白他怎么对江府的丫鬟都那么清楚,但还是嗯了声,她似乎已经接受他随便说主使是谁了,但听到自己的下一句,又露出错愕来,“袁英是严金桂的独女。”
萧郇将严金桂卖给压迫那晚收到的票据展开,推给江绵,“严金桂被卖后,她同她爹来府里求过,你知道她如今在谁身边服侍?”
“……”
“芩美人。”
迎着对方抗拒的神色,他还是说了她不想听到的话。
比如,江芩是如何一计不成,又安排了宫女的母亲过来,以及被江家分到她院子的小丫鬟袁英,从一开始就是大房派来监视她的眼线,以及她从前放在库房,留作私用的家资,都是怎样被一件件拿空的等等。
从头到尾,大房只是出了一个女儿,来拉拢她父母留给她带到王都来的那些家资罢了。
萧郇说的,都是原文里就提过的事,江绵早就知道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很好地贯彻了一个被瞒在鼓里的无知娘子模样,“我不信,六娘不是那种人!”
女人的眼泪像夏日骤雨,来得又凶又急,让萧郇准备好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
芩美人是公子殷的贵妾,即使他真的找到证据,也只能给江家下点绊子,对江芩的处置,还要等公子殷回王都再议。
他本来打算用这件事做由头,套出云阳君夫妇在安南寺的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到江绵哭了。
等他皱着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哭得泪光涟涟的女人压在怀里,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一只手在抢她准备扔下池的票据了。
见女人不肯听自己的,挣扎着要扔掉票据,萧郇脾气也上来了,他松开手,仍由女人扑到护栏边,冷声道:“你扔。扔了袁英就不存在了,你也没遇到过刺杀,没被严金桂折腾过了,江芩也对你好了。扔啊。”
江绵还以为萧郇不会那么快放手,结果她还没演两下,他就不耐烦了。
扑到护栏上时,江绵没收住劲,肩膀撞到护栏上,疼得倒抽口凉气。不用看都知道,过会儿肯定会青。
她撑着护栏,是疼得还没缓过劲呢,那个没眼力见的还当她不死心,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江绵的火气顿时欻一下直冲天灵盖。
“怎么不扔了?”光嘲讽几句似乎还不过瘾,青年走到她旁边,就要拿她攥着的纸团,“不敢扔我帮你——”
话音未落,对方就摔出了护栏,栽进了亭子外边,和池子还有一段距离的,长满水草的淤泥中。
江绵在地上蹲了会儿,感觉肩没那么疼了,才慢腾腾收回腿,从地上爬起来,攀着护栏往外望,嘴上虚伪地叫唤,“萧大人、萧大人,你掉哪儿了?有没有摔到?”
她的嗓音带着颤颤地哭腔,语气抽抽噎噎,听上去像是惶恐极了。
但要是此刻有人看得到她的正脸,就会发现那张靡艳的小脸上,此时一点担忧的神色都瞧不见,下弯的眼尾,还莫名渗出一些落井下石的笑意。
好在萧郇为了问到云阳君的事,把附近的下人都支开了。亭子外边又有竹林,是个极隐蔽的地方。
江绵在这里哭了那么久都没人发现,更别说萧郇了。
他翻出护栏时,没有设防。落到淤泥地上,倒是立刻抓住池边的竹子。
抱雪斋久不打理,池边长满了荒草,淤泥也深得像沼泽般,又臭又深。
他剐破了掌心,才将自己拉上去,但两只靴子却交代进去了。
穿着两只肮脏的云袜,重新回到鹅卵石小径,听到竹林后女人幼鸟般地叫声,萧郇的脸色发黑。
他只是生气,又没有失忆。江绵刚才伸腿的样子,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哭得双眼洇红,声泪俱下,为了证明江芩真的对她好过的时候,和他争抢票据,还能想起来绊他一脚。
一心三用到这个份上,她能为江芩哭就有鬼了!
这么看,上回严金桂那事,也是她假装的了。
一想到他坐在塌前,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得干干净净,江娘子却像无事发生般晾了他那么多日,还要他来找他,也没吐露一二,萧郇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才肯定得意坏了,她一抢过票据往护栏边跑,他就误会她要寻死上前相拦。
她没事,他却摔了出去。
萧郇既怨自己像草木皆兵的反应,又恼对方心机费尽。
拨开竹林,走到亭中时,脸上却瞧不出前面的猜疑了。
只是望着见到自己,便提起披帛,不顾他身上泥泞,奔上前来搀扶自己的娇美娘子,直勾勾地盯了眼,宛如想通般道,“看在娘子的份上,芩美人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东宫外室
……不追究?
这可不是江绵想听到的。
她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就是为了让萧郇将她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找到真正的主使。
他放过了原文里间接促成原主之死的江芩,她前面吃了那么多苦岂不是白吃了?
但她刚刚前才为了六娘情真意切地哭过, 这会儿突然反水,很难不引人起疑。
江绵一时没想出主意, 只能先拖着了。
“大人有没有伤到哪儿?”
看了眼青年挂满水草和泥浆臭气哄哄的衣摆,她竭力屏住呼吸, “都怪我,要是我没有……”
萧郇没有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做戏。
但戏也是需要搭子的,没人应和, 一个人干巴巴的唱,也唱不下去。
见萧郇不作声,江绵搀着青年的手紧了紧, 将人扶进亭中, 便拿出了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票据,放到萧郇手边,直起身道,“您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叫人。”
她表现得内疚极了,语气怯弱又小心,说完要去叫人,就撇下自己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像怕他因为在自己面前出丑就要动手似的,胆子不如蚂蚁大。
但亲眼看到对方伸腿绊倒自己后,萧郇就明白了。
江娘子可不怕自己,正相反, 她胆大得要命。
但凡胆子小一点的娘子,都做不出将人绊出亭子后,还能面不改色跑来对受害者嘘寒问暖的,这会儿见她为自己奔走,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也没有丝毫感动,只觉对方又实在很懂人心。
要是他没看见她悄悄伸出的腿,说不定还会被她骗了去。
不过,目光落到自己脏兮兮的外衫上,萧郇还是没有阻止。他现在的确不好随意走动。江娘子搬进抱雪斋不足一月,就先后出了那么多事。
要是再被人瞧见他这个样子,不定还要滋生流言。有什么事,等他重新沐浴更衣,再做打算也不迟。
南边战事未平,江娘子那么听大殿下的话,没他首肯,她总不能离开这里。
一想到对方被他逼到藏无所藏,满眼不甘又委委屈屈地坐在面前,乖乖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告诉自己的样子,萧郇就感到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叠好票据,正要放入袖中,就眼尖地瞥到针线篮的衬布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揭开衬布,才发现是江娘子绣的那只“貔貅”荷包。她似乎用了带了荧粉的丝线,那团黑色疙瘩在黑暗中倒比白日醒目些,像一团绿莹莹的大蚊子。
奇特的是,这样的荷包,她居然还绣了一只,这只的疙瘩比前面那只小一些,图样也清楚些。
是担心信差路上弄丢了一只,还有一只能送到公子殷手上?
满腹算计的女人,对那个人倒是竭尽用心。
萧郇捏了捏那只小蚊子荷包,心中不免轻蔑。
但比起轻蔑,似乎还有更加令人不虞的东西在作祟。凌乱的丝线刮过掌心破皮的地方,带起绵绵密密地刺痛。
孙并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种场景。
竹帘垂下来,被从池面上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廊下的铜铃,发出冰块相击的脆响。
他年轻的少主人立在亭中,堆满糕饼茶点针线篮的石桌前,如云出岫的青年被竹帘遮得隐绰,并不能看得分明。
他一手搭在石桌,一手握住一团绛紫的柔软物什,轻轻摩挲着。光是这样,犹嫌不够般,抬起手,缓缓举到鼻尖。
这幅画面实在太引人误会了,孙并心里咯噔一下,“少爷!”
听见自己的声音,青年顿了下,将那团绛紫放回针线篮,用衬布盖住,“你来了。”
他的音色沉稳,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局促。换作不熟悉萧郇的人,恐怕就要被他的假象哄了去。
但孙并是一直在断水阁做事的老仆,又极为察言观色,要是少主人露出慌张,他还安心些。见他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气定神闲地走出凉亭,问了檐子在哪,径自走了过去,便更加不安了。
江娘子使人请他过去时,他和萧郇想的一样,还以为是她自己寻思,连累了少主人,心里还有些埋怨江家这个五娘是个不懂分寸的。就是少主人心善,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仗着大殿下撑腰随意使性子。
见少主人好端端地站在亭子里,没有出事,本来还有些高兴,这会儿却笑不出来了。
将人送上檐子,回了断水阁,才寻到空子,将抱雪斋的小厮唤到了偏门处,问起了方才的事。
那小厮就是前头被江绵叫来问孙并,抱雪斋的一等仆妇能不能有她自己来挑的,是个十足没心眼的。
对方问什么便答什么。听到他说江娘子在亭子里缝的是荷包后,孙并担着的心才缓缓落回肚子里,“原是荷包啊……”
“对啊,不然您老以为什么?”
孙并见问不出什么了,就随便塞了点银子,放人回去了。
那小厮平白得了银子,欢欢喜喜地回了抱雪斋。他不知收敛,同屋的小厮见状,难免眼红。
从他那里套到孙管事给的后,转头便告到了江绵跟前,“娘子,我可都是为您着想。”
他语带妒忌道,“那个小子,不知背着您跟断水阁传了多少次话,您真信他说那些,孙管事就肯给那么多赏银?”
言下之意,孙管事做不了这个主,都是萧郇授意孙管事给的。
孙管事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难得慷慨一次,就被别人记恨上了。
江绵心道。送走萧郇那尊大佛后,她就让人将她放在凉亭中的针线篮收回来了。吃过晚饭,便掌了灯,坐在鹅颈椅上拆了重新缝。
小厮说话时,她正在拆貔貅,闻言,不由掩唇轻。
玉做的人,一颦一笑,都美得赏心悦目,不可方物,便是严嬷嬷作践得最凶时,他们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狠不下心对这样的美人恶语相向。
这会儿没了严嬷嬷,就更不遮掩倾羡了。
只是笑了下,地上的小厮便看痴了,连边上的丫鬟推他都没回神。
被推了好几下,才道,“你推我做什么?”
丫鬟都要翻白眼了,“娘子跟你说话呢。”
还问她怎么了。小厮哦哦两声,连忙伏首,“娘子叫我?”江绵嗯了声。
她拿起剪子,挑开线头,嗓音甜润又清晰,“你说他在孙管事面前说什么了?”
小厮闻言,连忙把自己从同屋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说了遍,说到那团绛紫的物什,脑筋一转,还把人家说的荷包说成了肚兜。
因为孙管事问话时,隐去了自己见到少主人嗅闻的片段,他就以为是孙管事问的,故意指责同屋在外头乱嚼舌根子,江绵哪有听不出来的。
“你们是萧府的下人,孙管事是萧府的管事,他向着孙管事也是正常的,管他作甚。”
见她不生气,那小厮忍不住膝行两步,还要继续说,就听那灯下剪线的娘子道,“不过,你没瞒着我,我还是很欢喜的。”
她放下剪子,从旁边的妆奁里拿出一根簪子,让丫鬟交给他,“拿去吧。”
原主的头面首饰,都是公子殷让宫里的工匠每月做了送来的,价值远不是宫外能比。她没有入宫,过得却和宫中的美人相仿,光是这点偏心,想来也是大房如此不平的缘故。
小厮得了赏赐,脸上一喜,磕了几个头,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江绵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抿,剪断了剩下的线头。
另一边,萧郇沐浴完换了衣裳,原想使人请江娘子过来一趟,但天快黑了,夜里见面显然不合乎礼,再加上父亲邀他过去吃饭,便遣人给抱雪斋带了话,先去了父母院子。
萧郇与父母并不亲近,世家大族的孩子,都是奶娘和管事带大的,他也不能免俗。原来还有每日的晨昏定省,太爷爷住到安南寺后,萧父就免了这个规矩。萧郇也就更少与父母见面了。
这还是姑母来过王都后,头一回见面。
萧郇来的时候,萧父和李夫人还没动筷。见他要行礼,萧父虚拦了下,等人入席,才叫人上菜。
萧父是萧老太爷的小儿子,却不是他最满意的儿子。只是老太爷其他几个儿子都夭折了,才轮到自己做了家主。他一直不受器重,有了萧郇后,老太爷才正眼看他一眼。
萧父虽是萧家的家主,但也知道,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拥戴,都是儿子和夫人挣来的。
他与晋王不同,他是个达观的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夫人主内,儿子主外,都是精明能干的性子,自己便好享清福了。
是以,见到许久不见的长子,还和蔼地给人盛了碗羊肉汤,“立冬了,还是要进补点。”
萧郇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李夫人瞧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小花厅里,一家人虽算不上其乐融融,但也没有太冷寂。用过晚饭,萧父便约了棋友出府了。
萧郇正要回去后,他母亲便叫住了他。
李夫人不常过问萧郇的事,就是他卖了自己的奶娘,也不曾发作过。今晚却难得开口,“听孙并说,你白天去了抱雪斋?”
萧郇闻言,倏地望向身后,孙管事把头垂到胸口,不好接他的视线。
李夫人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你不用逼他,是我叫他说的。”
她的嗓子哑哑的,像游蛇吐信,“阿郇,你是不是弄不清家里的处境?”
萧郇黑眸微敛,“母亲,您有话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东宫外室
“……你不懂?”
“还请母亲直言。”
李夫人乜了眼那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将漆扇放到矮几上。竹制的扇柄碰到几面,发出不轻不重地一声铿,“去外面跪着。”
萧郇闻言, 眉心蹙了下,但还是走到暖阁外, 掀开下摆,单膝着地, 跪了下去。
见他照做,李夫人叫了仆妇送账本过来, 自己坐在暖阁拨算珠,仿佛看不见儿子还跪在阶下, 等自己作声。
萧父活到中年,于庙堂没有太大建树,就好下点棋, 不好好杀上几场, 他是不会在一更前回来的。她自是不怕被人撞见。
只是从青年来回走过的院里下人,脸上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神色。
要是放在几年前,少主人还未及冠的年纪,夫人这么将人晾在院里吹冷风倒没什么,她是他生母,又不是什么远亲,管教自己儿子还有谁敢说闲话么。
但现在,他身上有了军功和官职,又是大殿下面前的红人,夫人再把他当成孩童教训,就有点微妙了。
这当中不少人,可都还记得半月前严嬷嬷的事, 当时夫人没有发作,还纡尊降贵地探望了那位娘子,他们还有些心寒,以为夫人连自己的奶娘都不知珍重。
这会儿见夫人让人跪在深秋的夜里反省,反而有些顺气。再怎么样,还有家主和夫人在呢,怎么能越过他们就发卖了家生子呢。
这还是没有当上家主,要是真当上了,他们的活路还不知在哪里。是以,虽然周围走进走出,却无一人为他说话。
只有孙并站在一旁,有些焦急地在夫人和少主人中间看来看去,几次都想开口,但却被萧郇的目光按回去了。
他已经替夫人传过一次话了,要是再当着萧郇的面,违背他的命令,他就不用待在了断水阁。
心急归心急,他也是跟着跪在一旁。月华如澄亮的水银,缓缓铺洒在冰冷的灰白石板上。
孙并一跪下去,就感觉膝盖硌得发痛。他当了多年管事,已经很久没有要他下跪的场合。陪少主人跪了一会儿就觉得膝酸腰疼,背也硬得直不起来,都想趴下去了。
但余光一觑,发现萧郇还直挺挺地跪在边上,又强打起精神。
不知挨了多久,暖阁里的灯光终于熄了。孙并以为夫人终于消气了,结果又熬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一名端着烛台的仆妇从里面走出。见他们还跪在那里,那仆妇有点吃惊,对萧郇福了福身,“夫人已经歇了,少爷赶紧起来吧。”
孙并听到这话,适才放下心来,转头去扶萧郇。跪了那么久,就是铁打的人,这会儿也有点扛不住。
孙并以为少主人跟自己一样,一定早就想起来了。但他刚伸手,就被避开了。“你先回去。”
孙并只当他还在气自己偷偷为夫人传话的事,正要磕头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就听少主人嗓音冷冽道,“回去以后,将那个活口绑了丢到江府门口。多请几个人,动静闹大点。”
孙并一听,就知道萧郇的意思了。他应了声,又想到什么,“那江娘子那边……”
到底是她的本家,他们做得那么露骨,她听到风声,难说不会多想。
萧郇不是没想到江绵,刚才跪在院子里的每一刻都在想她。
她害他出了那么大的丑,他当然不会顺着她的心意追究江芩。
做什么事前,要看受益方是谁。借他的手除掉江芩,这对偏居宫外,只能忍气吞声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的江家五娘而言,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
公子殷不重欲,宫中只有一个芩美人。
江芩在时,江娘子就比她受宠。
没了江芩,她就是唯一那个。比起另外从江家寻个公子殷喜欢的女孩,直接押宝江娘子,显然是更保险的一条路。
江芩一个宫妃,出入都受限,如何能在宫墙外寻到那么多高手,不用想就知道,是她背后的江家在助力。江家想除掉江娘子,她却不想和本家撕破脸。
不仅不想,还要从他们身上扯下一块肉,借他们的势为自己入宫挣个位份。
她打的盘算,萧郇稍微想想就明白,但他却不能让她如意。
凭什么帮她呢?江家得罪的人,可不是只有她自己。
见孙并还等在面前,萧郇的语气沉了些,“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是。”
孙并说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少爷,夫人那边,老奴以后不会……”
话音未落,他就发现少主人转过了脸,顿了顿,还是朝他鞠了一躬,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他在少主人那里失了信誉,急于从别的地方挣回来,走得太匆忙,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跪在阶前的青年眼里一瞬即逝的冷芒。
拆到半夜才把两只貔貅拆完,江绵这日起得很晚。
她揉了揉被烛烟熏得有些许酸胀的眼睛,照旧为观音酌水献果,净手焚香后,才从贴身丫鬟那里听说了断水阁的事。
“萧大人病了?”江绵有些惊奇。
“正是呢。”丫鬟娴熟地替她梳了个反绾髻,别好额饰步摇,才道,“说是这几日冷了,没注意添衣,一下子就中招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断水阁的人说烧得很凶的,还惊动了夫人,叫了自己院里的大夫去看。”
“这么凶啊。”
江绵抚了抚额前垂下的络子,就见丫鬟从衣箱里拿了件棉袍出来,“这个天一天比一天冷,习武的都熬不住,娘子也多穿点吧。”
江绵没有拒绝。她接过棉袍,心里想到的却是昨天把人绊下水的事。
一回去就病了,该不会是被她害的吧。可是那个人不是淋着雨在山洞呆一整晚都还活蹦乱跳的吗?
只是掉到池子边边,只弄脏了外衫,连水都没沾到太多,这样就病了,是不是有点太脆弱了?
江绵还以为他今天还会来抱雪斋呢。昨天那个人说完放过江芩后就在观察她的反应,可不像打算把这件事彻底了结的样子。
乍一听到萧郇病了,她只觉得又是一个新的陷阱。说不定,那个人正好端端地待在断水阁,等她自己送上门去瓮中捉鳖呢。
想到什么,江绵点开系统面板查看了下数值。因为从负数增长起来太慢,她一直没有查看面板,这时才发现萧郇的进度条不知何时已经破零了,到了约等于路人好感的22。
什么时候涨起来的?以往不是都有铃声提醒吗?
江绵有些疑惑,但涨了总比没涨好,她退出面板,没往心里去。
在丫鬟说起萧郇告了病假后,府里几个院少爷娘子都闻风而动,刚去请了安,便携礼前去探望,他们要不要也备点东西送过去时,才道:“人多吗?”
老太爷常住外头,家主又不理事,萧郇就是实际上的家主,在萧府这个一言堂,无论少爷娘子还是姨娘家仆,都是在他底下讨生活,他平日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要竖起耳朵听半天。如今他生了病,去的人当然多了。
听她这么说,丫鬟连连点头,正要讲大家都去了,他们总不能在这时候落人一步,就听那娘子放下抚络子的手,轻声道:“既是人多,那我就先不去了。”
“可是——”
“我一个借住贵地的客人,总不好抢在大家的前面,没的惹人生厌,等各院的人去完,我再去吧。”
丫鬟一听,也觉得江绵说得有理。
抱雪斋虽然离得远,但就她所知,还有好几个院的主子为了多备点礼,一时没办法过去。要是他们走在那些人前面,难保不被人记恨上。
这种敏感关头,还是少生事端比较好。
但她却忘了,萧府那么多个院子,要是真等那些人一道道送完,萧郇的病早就好了。
到时候,也用不着他们献殷勤了。要是真病到那个程度,王都其他世家大族也会填上她这个空缺的。
不过,这次事情似乎有些不同。
江绵等到那些小院的主子都走完人情,世家大族也遣人来看过了,萧郇的风寒还是没好,这回不用丫鬟催促,她自己就领了人去了断水阁。
住进萧府这么久,江绵都没怎么出过抱雪斋。
沿着竹林出来的路上,因为她是生面孔,附近的守卫见到,总要拦下来盘问。问到后面,她实在有点腻味了,取了幕篱戴上,这才一路相安无事的走到断水阁。
断水阁的景致比抱雪斋好很多,从进门起,入目就是一片葱茏绿意。
都是深秋时节了,院子里还有可以看到艳红的鸡爪槭和乌桕,一片片漂浮在粼粼的水面上,通往正屋的小径,清扫得纤尘不染,经过身侧的下人,都是各司其职,神色恭谨的做派。
孙管事似乎没料到她会过来,回禀了少主人,才让他们过去。
不过,只容许江娘子一人,她的贴身丫鬟要跟过去时,被孙管事拦了下来,“少爷有事要与你家娘子商议。”
明明来之前,断水阁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要过来,怎么突然就有要事相商了?丫鬟虽觉古怪,但还是没有反驳,跟着引路的小厮去了偏厅等候。
走进正屋,江绵便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断了。她以为丫鬟没跟上,余光掠了眼,就发现门从外面掩上了。
那副架势,像是怕她逃跑似的。
江绵别过脸,望向视线尽头的那扇绣了白鹤松影的折屏,抬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东宫外室
收到家里的消息时, 江芩正在陪柳妃赏花。
柳妃宫中精心饲育的朱顶红和仙客来开了,宴请了各宫的妃嫔。
江芩是公子殷的贵妾,原本不在其中, 但公子殷带兵去了,东宫又没有其他宫妃, 柳妃怜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一道请来了。
柳妃得陛下恩宠多年, 大殿下与她不合,在宫中又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新鲜事。大殿下不当她是长辈, 她却对自己这个儿媳一视同仁。
这样的做法,显然又为她博得了许多赞誉。
江芩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别人不知道, 她却是知情的。
柳妃这样做,恐怕只是有事找她,又不方便在大殿下不在东宫时叫自己过去, 这才找个好听的由头罢了。
不过, 江芩很快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浅了,柳妃似乎是觉得宴席散后,单独将自己留下来,还是有些惹人瞩目了。
在席间要她们掣签赋诗,按签子上的花名作诗,柳氏是大族之后,对这种应酬诗自然是信手拈来,晋王宫中那些妃嫔也不落她后,江芩却惨了。
江家虽然捐了官,留在了王都。府中上下行事还是跟不上其他大族,凑钱开的族学,只供族中子弟上, 江芩虽是大房之女,却也没读过几本书的。
这会儿抽到赋诗的签子,只觉如坐针毡,嘴巴像被糖浆黏住了,连个说自罚一杯的笑语都说不出,只会结结巴巴地道:“儿…………
先时,柳妃请江芩过来时,各宫的妃嫔虽然奉承她有气量,但除了奉承,对江芩这个芩美人也是真有些好奇的。
大殿下长到这个岁数,才纳了一个贵妾,还是个士族女,她们都觉得她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和她说话也赔了点小心。
这会儿见她连个简单的花名赋诗都做不到,互相对视时,眼神都不免有些意味深长。
僵持了许久,还是柳妃替她解了围。
她嗔笑了声,“芩美人也真是,还没开始玩呢,就喝那么多。你们瞧瞧,醉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英娘,扶她下去歇着吧。我们接着来,下一个轮到谁了?”
有柳妃下了定论,其他宫妃也纷纷附和,“正是呢。”
“芩美人把桃浆当水喝了。”
“谁让是娘娘宫中的佳酿,跟外头的就是不能比。”
……
柳妃被这群嘴甜的妃嫔哄得花枝乱颤,另一边,被英娘扶进偏殿的江芩,却如抖得宛如筛糠般,一走进内室,便腿软得伏倒在地,双肩发抖,捂脸痛哭起来。
她在家中时,虽然没读过什么诗书,但待人处事,都是江老太太比着要其他姊妹效仿的典范,可不像如今这般,被人戏弄得下不来台。从桌上下来时,她就被柳妃说得耳后发燥,险些就要抑制不住。
忍到这会儿,已经算克制了。但这是在柳妃宫中,人家还在外面办赏花宴,她前头刚出了丑,可不能再那么快就闹第二次。只能收着声,隐忍地啜泣。
江芩自觉已经很倒霉了,可老天似乎还不想放过她。
她刚啜泣几声,扶她进来的英娘便蹲下来,低声说了有人将他们派去刺杀五娘的刺客被人削掉了膝盖,趁夜丢在江府门口的事。
“府里的守卫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有官府的人来过了。老爷推说是远亲,叫人敛了。但官府还是缠着不放。
他让您试探下娘娘,是不是她让人做的?
要是她的意思,咱们还得向备点礼向柳氏请罪。”
江芩先时还以为是五娘发现了他们的打算,故意要他们家好看,正大为光火,听到后半段,气势却陡然弱下来,“我说呢……”
她就说柳妃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找她麻烦。
她虽然看不上江家,但碍于还要用自己,往日对她还算和善。
今日却突然发难,原来是因为这事。
可是五娘没死成,难道她就好过吗?
要说这个世上谁最想五娘去死的,莫过于自己了。
这桩婚事本来就该是她的,她是大房的女儿,她父亲是头一个投靠大殿下的,是大功臣,她才是该被看上的那个。
要不是五娘故意在中秋夜落水,勾得殿下去救她,作出那副柔弱无依的狐媚相,他才不会放着自己不选呢。
一想到这事,江芩就想到过去的那半年,她宛如个独守空闺的怨妇般,每日面对旁人问起大殿下为何不去她宫里时难堪又要维持颜面的那些谎话,恨得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庞都狰狞起来了。
整整半年!
她入宫时有多欢喜,得知五娘陪着殿下夜夜宿在宫外时,心里就有多恨。
英娘见她神色变幻,就知道不好,正要告退,就见她抓起自己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边拧嘴里还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没用的娘,要是她心狠点,五娘早死了,我也不用被柳妃迁怒了!都是你们没用!”
英娘疼得面目扭曲,却不敢躲。她是很清楚江芩的,要是自己躲了一下,回去以后,她会罚得更凶。
但她这次还算赶上趟了,江芩发作到一半,殿门就被推开了。
见是柳妃的大宫女,江芩脸一白,手立刻就缩回去了。
柳妃的大宫女眼神轻鄙地打量了眼主仆,姿态散漫地对江芩福身,“美人,娘娘有请。”
江芩心中暗恨这些奴婢拜高踩低,动作却不敢迟疑,“是。”
等江芩走了,她才望向英娘,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膝上的灰,“那个芩美人真不是东西,怎么能这么对你。”
这是在江芩面前都极为傲慢的大宫女,英娘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姑姑,我没事。”
那宫女见她神色惶恐,也收回手,“娘娘知道你在芩美人这里受委屈了,只是还没到时候,还得你委屈一二。”
英娘是柳氏安插到江家的暗桩,像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世家通达的耳目不是白来的。那些新贵的家中少不了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被特地培养出来的丫鬟小厮。
为了博得新主子信任,他们很小就在那些人家做事,又比普通下人忠诚护主,自然能受到器重。
只是柳氏原本安排她做的是江家五娘的丫鬟,后来看五娘只是徒有美貌,却不晓得利用那副相貌为自己争取,便弃了她转投更加机灵的六娘。
可惜六娘不比五娘,五娘鲁直愚钝却不欺负人,六娘江芩聪明会算计,却是一言不合就拿丫鬟撒气的主儿。
她已经竭力在为自己争取点优待了,但一遇到这种状况,江芩还是故态复萌,只当还是江府,身旁的下人都是她的出气筒。却不知隔墙有耳,何况还是别人宫中。
今日过后,恐怕各个宫都会知道她在柳妃殿里大哭大闹还作践宫人的事了。
听大宫女这么说,英娘正要低头称是,又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姑姑,那我母亲那边……”
“你母亲已经被娘娘买回来,送回庄子。”那宫女道,“英娘,娘娘对你可是用了心的,连你父母都想到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回吧。”
听到母亲没事,英娘淤积的怨毒就散了点,她又不是第一回做这种诬陷人的活儿,自然一点即通。“姑姑放心。”
大宫女见她听得懂话,不再多言。给她拿了一瓶化淤膏,便离开了。
英娘收下那瓶膏药,又在屋里等了会儿。
等江芩将她叫过去,当着柳妃的问起江家门口那名刺客是谁,报了大房老爷的一个远亲的名字。
江芩看她的眼神还有些满意,似乎觉得她反应够快。
她却不知道,这回这个远亲,是真的远亲。
“你也不容易,”柳妃端起磨花琉璃玉盏,抿了口桃浆,“既是远亲,我会叫人去吊唁的。”
江芩为自己家撇清了关系,正要磕头跪谢,又听那位人到中年依旧仪态万方的美人道,“只是出了那么多人力财物,都除不掉一个萧家子,芩美人,你有什么想法?”
江芩才不在意萧郇的死活,就像她跟柳妃同谋,也只是迫于在宫中必须要找到仰仗一样,等公子殷回来,她还是会倒戈。
江芩又不是傻了,她是公子殷的贵妾,公子殷才是王位的众望所归,要是云阳君做了晋王,难道还有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想让五娘赶紧消失罢了。
但闻言,还是忙不迭道,“儿臣还有个法子。”
她这人一急起来,就无法兼顾尊卑。
还不等柳妃应声,就从地上爬起来,柳妃的大宫女有些不满地钉她一眼,她却没察觉到,“再过几日,就是六娘爹娘的祭日了。奶奶嫌晦气,不让她在家中烧纸,往年那个时候,她都要去安南寺斋戒三日。”
“虽然现在她住萧府去了,萧府难道就会同意她在家中祭典亡亲了吗?没有这个理。
说到这,江芩仿佛看到六娘被乱箭射死在马下的惨状,语速都忍不住兴奋地战栗起来,“萧大人背了大殿下的嘱托,怎么会放六娘出去乱跑。但六娘又是个孝女,萧大人多半还是会陪她前去。届时,我们只要提前布好局——”
柳妃撇去桃浆上的浮沫,“又像上次那样?”
“不会了,”江芩笑容隐秘了几分,“上次选错了地方,这次就在安南寺中。儿臣已经选好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东宫外室
“……娘子真这么说?”
“这种事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说话的丫鬟见他不信, 想到江绵的吩咐,从怀里掏出一袋小小的钱袋,扯开带子, 在跟她们一同来断水阁的小厮面前转了圈。
黄澄澄的金子,像磁石般顷刻间便吸住了对方的目光。
不等小厮贪婪地伸手去抓, 又飞快收回来,“看到了吧, 这是娘子拿来赏你的。只要你办成了,这里都是你的。”
钱财固然诱人, 但这么多钱,只为了让他去林家村找个稳婆过来顶严嬷嬷的位置, 总让人有些疑心。
找谁不好,找稳婆,难道是有了身孕?瞧着也不像啊。
不过, 那小厮转念一想, 江娘子自搬进抱雪斋以来,对他们一向打赏不含糊,性子又软和,不然他也不会见到同屋的得了赏银,便巴巴地凑到人前告状。
这会儿见她的贴身丫鬟还提着那袋金子摇晃,问他要不要接下来,不接就找别人,便急不可耐道,“不成,既然交给我,就是我的!娘子什么时候要人?”
丫鬟还以为他要考虑会儿呢,见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顿了下,才道:“娘子急着要人,自然是越快越好。”
“成。”
打发走人,那丫鬟朝花厅的方向望了眼,想到了在来断水阁的路上,娘子与她说的,“……萧大人病了那么久,有些话,怕是一时半会儿谈不完。
待会儿要是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叫上回那个得了簪子的……去林家村替我寻个人。”
她是娘子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她没有身孕,听到她点名要某某村的某某稳婆来做仆妇,只当她是怕再来一个严金桂,和自己作对,特地从乡下找了个经验老道的熟人过来,没有多稀奇。
只是听她说少爷与她要谈许久时,才有些不解。
不是她瞧不上江娘子,只是少爷平日都不来院里走动,江娘子又是大殿下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好谈的?
谈大殿下么。
直到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娘子出来,她才有点信了娘子的话,想起对方的嘱托,又叫了几日前告状的那小厮过来。
她倒是没发觉,这会儿还有一个人也和自己一样,正在一眼一眼地往花厅望。“怎么还不出来?”
孙并已经在廊下走了几个来回了。少主人没说让他进去,他只能巴巴地站在门外,拦住从里面端着托盘出来的小厮问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少爷和江娘子么?”小厮道,“在说话。”
孙并:“只是说话?没别的了?”
小厮想了想,还想说什么,孙并已经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他才在夫人那边,把人得罪狠了。
虽然尽职尽责让江府这几日都被官府缠得脱不开身,但在少主人这里,还是不太敢冒头。
听到他们只是在喝喝茶说说话,没做什么越界的事,还是让他安心不少。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时自己倒是和江娘子的丫鬟想到了一处:少爷和江娘子,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呢?
断水阁的花厅不大,纵深狭长,两面临水。
松影白鹤的折屏对面,是糊了淡绿薄纱的长窗,窗前摆了一架兵器架,旁边有一扇敞开的格门。
格门外连了几级台阶,青年就蹲在最下面那层台阶上,一面浇水擦洗他的长刀,一面抹掉溅到脸边的水珠。
他衣着整肃,长发束冠,下摆扎进蹀躞带,擦拭刀背的动作专注沉稳,看不出丝毫病气。
刚看到这一幕时,江绵还以为萧郇不知道自己要过来,忘了装病了。
是装的吧?
他现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病人。
府里的人应该都不知道他没病,不然以原文中气运之子和生母那么疏离的关系,李夫人才不会请大夫过来呢。
都能瞒过生母,外头那些世家大族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断水阁是他自己人,不担心他们敢出去乱说就算了,对她也这么放心吗?江绵感到了一丝古怪。
还是她来得太巧了,他之前真的病着,她一来他就好了?
前面那么急着关门就是为了这个?不等她想明白,青年便道,“娘子是来探病的?”
江绵回神,正要应声,就见萧郇将洗好的长刀提出水,朝她走来。
她以为他要将刀挂回厅里的兵器架,正要让他过去,就见对方停在自己面前,倾身而来,她怔了下,视线便直直地落到对方越靠越近的喉结上,额间拂过一阵潮湿的热气,脚下正要后退,就看到萧郇抓着什么东西从她面前走开了。
青年将湿淋淋的长刀架到栏杆上,再次低头擦拭起来,刀尖淌下的水渍,曲曲折折,拾阶而上,在她的脚边聚了深色的一滩,又直直地拖到栏杆前。
江绵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是过来拿挂在她背后墙上的干布。
什么啊,原来是误会。
正要这么想,她就又顿住了。
误会吗?瞥了眼刚才涨了一截,又后退一大段的进度条,她望向站在栏杆前背对自己擦拭长刀的青年,瞳仁清透的杏仁眼里凝起一点几不可察的亮光。
只是长睫翕动了下,那点浮萍似的亮光便如星辰般被黑夜遮去了踪迹。
江绵立在门边,安安静静等他擦完刀,将它收入刀鞘,挂回兵器架,才道:“听说大人伤寒久久不好,我煮了点桂枝汤……”
她的话音在青年蓦然转身的动作中断了。
萧郇将外衫的下摆放下来,就着擦过长刀的干布揩了揩手臂,语气不冷不热,“娘子现在看到了,我已经好全了。”
他睨了眼她挽着的食盒,“这里不适合娘子久留,把汤留下,早些回去吧。”
他看起来,好像后悔刚才那样对他了。
江绵听他这么说,看了看周围,走到折屏后的长几前,将食盒放上去。
从江娘子走进这间花厅起,萧郇的视线就没有一刻从这个女人身上挪开过。
她今日穿了水青的裙裳,腰间系了条绣了竹叶的蔽膝,走路时,随着翘头靴浮动的裙摆像石子落入湖心后,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晋国虽然风气开放,世家大族间,推崇的却是古朴庄重的装束,无论男女都是从古的深衣广袖,就连士族新贵也会效仿。
只有那种被豢养在家中,供人赏玩的家伎,和下层平民,才会尽挑那些鲜妍肤浅的颜色穿。
但江娘子不知是太过不识趣,还是没人教过她,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牢牢攥到自己掌心的样子。她这样的爱出风头,偏偏又是那种藏着掖着的性子。
他不是公子殷,可不会如她心意。
他就是要她对自己满腹狐疑,又问不出口,只能听完赶客的话后,一头雾水地离开。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让她一直去猜又猜不到结果,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但萧郇刚说完话,就看到江娘子打开了食盒,将汤碗端出来,打开盖子,走到栏杆前,就要泼出去。“你做什么?!”
萧郇捉住她的手,黑眸都沉了下来,“谁让你倒的?”
女人似乎被他惊到了,眨了眨眼,才抿了下嘴,细声细气地解释,“这汤有药性,没病的人不能多喝。大人既是好了,想来也是不用喝了。我怕下人端下去误喝了得病,就想……”
她的视线下落,落到自己攥住她的手腕上,萧郇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松开手,将她端着的汤碗拿了回来,“不必。你放在这,待会儿我让孙并去倒,池里养的那几条彩鲤不能喝这个。”
孙并是院里的管事,自然分得清轻重,不会贪嘴连补汤都一并喝了去。
江绵见他将汤碗放回食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以江家的家底,是养不起这些鱼的,她过去大概这么做惯了。
被他说了,才有些局促地绞了下手指,“萧大人,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给您煮汤花了太多时间,我今日的供奉还没……
明明是他先撵她走的,这会儿听到女人说要走,萧郇却莫名胸口生出一团燥意。
她很急?才刚来几刻钟,就急着回去礼佛,别告诉他,她一日不礼佛,南边的战事就会因为她而出现失误?急着回去给公子殷绣荷包,还是抱雪斋有什么人在等她?抑或是,那些都是托词,她是不乐意跟他待在一间屋子而已。
萧郇盖上食盒的盖子,道:“刚才是萧某失礼,娘子一大早就过来,路上辛苦,坐会儿再走也不迟。”
说着,不等江绵婉拒,就叫了小厮进来煮了茶送进来。
断水阁待客的茶用的是每年三月的金坛雀舌,一克就够王都四口之家一月的开销,但此刻坐在香气沁人的好茶前,萧郇却没有分出一丝心神——从被他留下来开始,江娘子就没笑过了。
萧郇见过她和林婶的打交道的样子,她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端着架子的贵女,没有学到世族的精髓,但也不会随性而为到同行下不来台。
像如今这样,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矮几对面,葱白的指节托着热气氤氲的茶盏,垂眼抿唇一言不发的样子。
显而易见,是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东宫外室
萧郇的母亲很少生气, 大部分时间她也不爱笑。不管是面对他还是父亲,她的态度都差不多。
萧郇长这么大,见过她最开心的时候, 就是坐在账房中,和那些她用惯了的仆妇待在一起, 噼里啪啦的拨算珠。
只有翻账本的沙沙声,偶尔能得到她一点笑容——那是本月开销比上月省下了不少银两的证明。
他不需要思考怎么让母亲高兴, 他并不是能让她高兴的存在。
姑母和母亲相反,她经常生气, 院里一点小事没有如她心意,就能让她大为光火。
但她生气的事, 几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很难过夜。
她的手帕交太多, 又是王都中年轻娘子们都想要结交的贵女, 生气不过一会儿便被其他娘子哄好了。
父亲没有妾室,只生了他一个,至于他其他兄弟的女儿,他的堂姊妹,就更不用说了。
他幼时住在军营中,等晓事了再回来,他们都有了各自要好的亲戚,和他这个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堂兄弟,自然谈不上亲近。生气还是高兴,都不需要他参与。
因而,意识到江娘子被他弄出脾气后,又想到了在农舍的那晚。
他担心夜里还有刺客摸进来, 提醒她不要睡着,走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便听到了对方将头磕在枕上,徐徐地呼吸声。
他不是神仙,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将她救下,真出了什么意外,在公子殷那里,难免要生出隔阂,于是多嘴说了两句,没想到就把人惹气了。
当时他不知道她为何生气,这时却是知道的。他知道该怎么样让她现在高兴点,但萧郇却没这么做。
被煮沸的山泉水冲开的茶叶,在杯中舒展、打旋,一片落下去,又有更多片浮了上来。千丝万缕的绿意从叶片渗出,缓缓浸入水中。
摇晃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沉寂的脸色,萧郇看了会儿,正在想他们是不是就要这样坐到天黑,不得已放人回去时,就听到江绵的声音。
江绵的声线和她的名字很像,像棉花似的没什么重量,温温吞吞,只是咬字清晰,不叫人听不分明。
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到矮几上,抬脸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色有些犹疑,好像是受不了这份沉寂,准备提出告辞,又担心他会回绝,因此露出了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但其实江娘子这时要请辞,萧郇只会应下来。
他很少因为负气做什么事。
头脑冷静下来,就没有那种念头了。
从断水阁到抱雪斋要走半个时辰,她现在回去,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到。
但江绵启唇,说得却不是他想的那件事。“原本该早点来看望大人的,只是有件事,一直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似乎怕他听不清,女人语速很慢,“那日大人从抱雪斋回去以后,就传出了生病的消……因为我吗?”
萧郇顿了下,否认道:“不是。”
他们的病不像外面的人家,有需要的时候,他就要“患病”,而另一些时候,有病也可以“没病”。
他没有跟她说这件事,是觉得没必要。
这是约定俗成的默契,如果江娘子在他们这个地方待久了,就会无师自通。
但此刻听她说自己过意不去,还是感觉心脏像突然被人揪了一下。
她那种人,也会为自己造成的“失误”自责?
萧郇长指微拢,将杯中凉掉的冷茶倒进陶罐,“我的病与娘子无关,娘子不必介怀。”
晋国世家子弟,都会煮茶品茗那套。
只是由那些人做来时得心应手的茶艺,到了萧郇身上,就有些不伦不类。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手臂晒成粗矿的小麦色,青筋又稍显突出,比起赏心悦目,更多的有种武将强握绣花针的既视感。
江绵本来还在斟酌措辞时,看到这,却忍不住停了会儿,等他倒了新茶,才回过神来般道,“就算大人这么说,我也该来的。只是严嬷嬷走后,院里没有仆妇主事,事情太多了,一时抽不开身……”
她的声音并不刺耳,甚至称得上悦耳,但萧郇还是道,“江娘子,留你下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萧郇知道她在解释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不满,只当他突然转了话锋,是因为自己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在他初初传出患病的消息时,早早来断水阁探望,没有到他面前承认错误。
这种猜想合情合理,但就是很难令人愉快起来。
看着对方咬住了一边的唇肉,但还是难掩困惑的清丽面庞,无端就生出一种想生出一种破坏欲,想让这张脸、这个人,染上不同于此的异样色彩。
萧郇将斟好的新茶,放到女人面前,“听说娘子给殿下写了不少信,都寄出去了?”
听他到公子殷,江绵的脸色好转了不好,只是语气还是有些小心,“是。”
她没有问他怎么对自己的事那么了如指掌,她在萧家借住,萧家的人想知道她的近况,随便问个下人就行。
给公子殷写信,是维持原主人设的一环。
何况,也没写什么要不得的东西,就是萧家人拆了她的信提前看过,也没有值得担心泄露的地方。
但萧郇的下一句,就让她知道他没这么做了,“娘子寄出去那么多封,可曾收到过一封回信?”
“还没……江绵眨了眨眼,像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下一秒,她的声音就先于理智拔高了,“大人,殿下出事了吗?”
她好像一瞬间了解了自己留住她的理由,指甲扣住矮几边缘,上身都朝自己的方向前倾了几寸,“大人,是不是殿下——”
萧郇:“江娘子,先喝茶。”
见人蹙着秀眉坐了回去,神色勉强地捧起茶盏,轻抿了口,又立刻放下,一只手有些焦急地扣着蔽膝上的竹叶,一副想要询问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模样,萧郇就感到胸口的那团躁意再次烧了起来。
但面对对方急切地目光,他还是说,“殿下无事。”疑心对方不信,又道,“军队还没到边城,不会有事。”
听到这话,对面的女人像被抽了全部的力气般,缓缓跌坐了回去。
她的手从蔽膝滑开,萧郇看到了那片被她抠烂的竹叶,语气冷了点,“能得到娘子日夜祷告,殿下知道了,想来也会很欣慰。”
说着欣慰,青年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微笑,像是被冰封住了,连黑眸都浸不出一丝暖意来,“不过,娘子既然这么牵挂殿下,想来也会愿意帮殿下稳住王都的事宜了。”
江绵:“什么?”
萧郇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上回娘子提过的云阳君的事,我去查过了。”
“云阳君携夫人去安南寺,为的是求子。随行的侍从交代,他们在山上只呆了几炷香。这么短的时间,娘子是在什么地方遇上的?”
江绵呼吸一窒,像是没料到自己会旧事重提般,刚才还残留惊慌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空白。
她当然想不起来了,萧郇想。
他们走的那条路线,所经之处,附近都有香客。
哪怕遇上了,为了做样子,云阳君也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对江娘子做出不轨之举。
他是草包,但在柳妃多年教导下,是个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的草包。
云阳夫人是柳妃那边的亲戚,他的亲表妹,就是不顾忌他母亲,也要顾忌柳家的意见。
但当着江娘子的面,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是道,“那晚袭击娘子的刺客,已经抓到了。”
他分出心神,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江娘子想知道他交代了什么吗?”
江绵没有看他,也没有作声,只是她拉平的唇线,还是反应出来,她显然是清楚的。
萧郇之前还想过她或许是真的不知道,但这时已经完全没有这种荒谬的猜想了。
萧郇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见过很多人死在刀剑下,按理说,早就对生死脱敏。
但见到她明知江家会带人埋伏自己,却为了一己私欲,拖那么多无辜的人一起下水,前面那宛如回南天返潮的水珠般滋生的悸动,此时都像茶炉里的热气,渐渐消弭了下去。
早就该知道的。
能在没有本家助力的前提下,将公子殷的目光拖到自己身上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柔弱角色。
即便如此,萧郇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失望。
望了眼窗外逐渐西斜的天色,从矮几前起身,便要叫孙并送客,经过跪坐在对面的娘子身侧时,却意外听到了江娘子的声音。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声音干涩隐忍,像一根旋得太紧,随时都会迸开的琴弦,“……大人不是想知道云阳君做了什么吗?”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郇隐约察觉到不对,一回头,却见江娘子已经褪下了外衫和里衣。
芽黄的棉袍层层叠叠堆在她的膝边,宛如连绵的金色麦浪般缓缓铺开,白得像羊脂玉的身子,在麦浪的衬托,和夕阳的余晖下,晃眼得近乎刺目。
萧郇像被针扎到般,正要转过脸,厌恶地命令她穿上衣服,余光就瞥到什么,倏地回头。
跪坐在矮几前的年轻娘子,像是感到极为屈辱般用里衣捂住胸,弓起的薄背在格门外吹来的凉风中微微打颤。
深秋的天气,她只穿了一件翠青裹胸,窄窄的系带像刺青般绕过后背,将玉白柔嫩的软肉勒出浅红的凹痕。
与那些惹人遐想的青色系带相衬的,不是女人细腻到不染俗尘的肌肤,不是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也不是散落肩头的漆黑碎发,而是一道从左肩横到系带下方的骇人刀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东宫外室
刀疤不新,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肉粉的长疤,像条吸足了血还盘踞其上,不肯离去的水蛭, 牢牢盘踞在不属于自己的雪原上,丑陋得令人像生生揪下来。
光是这么看, 就能预想当时状况的险要。
幸而伤口不深,不然这么长的疮面, 要是再深一点,恐怕这会儿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两年前, 正值下仓时疫闹得最凶的时候,附近几座城池都遭了殃, 王都下了禁令,不许下仓人入城。”
江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家中老仆为了将我送回本家, 与我扮作行医的父女, 以免沿途诊金为报酬,买通了几位商贩,准备坐他们的车马去王都。”
她顿了下,“大人也知道,在晋国,商人的通关文牒是最好作文章的。”
萧郇的视线凝在女人可怖的疤痕上,没有开口。
江绵也没有要他搭腔的意思,自顾自道,“前面都很顺利,商队有自己的镖师,山匪也不敢打他们的主意。直到快到城门的时……
似是想起了难以回首的记忆,她抱住自己,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不用说了。”萧郇道。
从兵器架上抽出自己刚洗好的刀,用刀柄挑起地上的外衫,搭到女人肩上,“穿上。”
他背过身。
但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也没有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守城将士本来都放我们过去了,但是一支车队突然从城中冲了出来。
他们来得太快了,两侧还有挥着刀驱赶的护卫,所有人都吓得往两边跑。
跑得慢的,只能被呼啸的车马踩成肉泥。
我算好运的,只是不小心挨了一下。”
想到什么般,江娘子捧住脸,极轻极快地笑了下。
那是她一贯的笑法。
杏眼半弯,笑弧柔和,不会太过招摇,又不至于呆板到惹人生厌。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往日那么温和了,“萧大人,你也这么觉得吧?”
萧郇不傻。她都拿自己当物证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个无视晋律,带着恶仆随意出入城门的车队主人,想也知道会是谁。
只是,即使云阳君的恶行罄竹难书,也不是靠这件事就能顺利将他掰倒的。
她未免太心急、也太过天真了。
而且——
“你说的事,如果属实,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的视线落到对面的折屏上,“但无论如何,江娘子,这里不是你可以伺机报复的地方。”
因为她似是而非的那句话,他的人跟着云阳君查了很久,但却只是白用功,还被柳家人递了弹劾的折子。
他没有拿那些事怪她,已经算得上宽容。
江绵放下手,用目光勾勒着青年劲瘦的身形,微微歪头,“萧大人就这么笃定,你一定是对的吗?”
*
暮色四合。
天边墨蓝的云层宛如晕开的墨团般,丝丝缕缕地泅开,覆盖了剩余的天光。
一回到抱雪斋,随行的丫鬟便关上门,说了小厮的事。
“果然和娘子说得一样,他看到金子,便应下来了。这会儿已经和管事告假出府了,想来用不了几日,娘子要的人就能找来了。”
江绵就知道会这样。
因为眼红同屋,对她这种不知底细的主子都敢投诚的,自然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她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走进静室,净手更衣,然后走到佛龛前,将昨日的旧香取下来,点了新的线香换上。
丫鬟见她上了香,又拿了经书跪到蒲团上,准备诵经的样子,劝阻道:“娘子,都这么晚了,还要做供奉吗?”
“不如明日再做吧,观音不会计较这一两日的。”
“不行呀。”
江绵翻到折起来的那页,语气轻柔地解释,“说好了每天都要做的,殿下还没凯旋,少一天都不行。万一就差这一天呢?”
说着,便看着对应的经书段落,细声诵读起来。
见对方如此虔诚,丫鬟有些触动。她原本和孙管事一样,还有些担心江娘子那么久不出来,是不是和少爷在屋里发生了什么,这会儿却一点这种念头都没了。
娘子前脚刚回来,晚饭还没吃,就马不停蹄地要去供奉,想来在断水阁时,她也一直惦记着这事。
满心都在牵挂大殿下的人,怎么会分出心力在别人身上呢。
自己真是想多了。
见对方已经读得入港,丫鬟福了福身,正要悄悄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对了,你替我拾掇两身衣裳出来。”
丫鬟愣了下,“娘子要沐浴?”
江绵道:“再过几日就是我父母的忌辰,我要去寺中小住,很快就回来。你只管找几件素净些的衣裳便是。”
她从来没在抱雪斋的人面前提过自己的过去,她们也只知道这是江家的五娘,并不清楚她家中状况,这会儿听说对方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心中震愕之余,难免生出同情来。
这个岁数就没了父母,也是个苦命人。
她是萧府的下人,自然知道没有借住的客人在人家家里祭奠双亲的道理。
听江绵这么说,也没有疑惑,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娘子要出府,可曾知会过少爷了?”
江绵笑了下,“自然是说过的。”
她一个出行都受限的外室,要不是得到了许可,怎么能这么安心地吩咐对方呢?
丫鬟闻言,才知道江娘子和少爷说好了。
说不定,她白日里去断水阁,就有为了这件事的缘故。
毕竟少爷和她素日并无多少往来,谈不上什么交情,连探病都一拖再拖,也不肯多问几句,要说真是为了去看望的,不免有些冠冕,为了自己的私事谈那么久,才说得通嘛。
她应了声,下去收拾了。
江绵翻过一页,继续念。
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跃入视野,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萧郇送她出来的场景。
他似乎见过许多自证清白后,回过劲来受不了自己前面丢的丑,要寻短见的例子,唯恐自己也要步她们后尘,将她送出阁子后,还叫了断水阁的人跟在后面。目送她们进了远门,才回去。
但她怎么会那么做呢。
凡有所向,皆是虚妄。
如果萧郇再敏锐一些,他就会发现她只是没有否认他那段,她在安南寺中没有见过云阳君的话,不代表她真的没见过。
如果没见过,她也不会被他缠上,最后落得那种悲惨的结局了。
原文中,云阳君陈未一早便知道有江家五娘这个人。
他虽然不学无术,却也知道门客和柳氏的打算,也同他们一样,将那个位置视作自己的囊中物。只是这个位置边上,还有个令他倍感忌惮的兄长。
因为忌惮,自然会时时刻刻盯住对方一举一动。
哪怕公子殷只是昨日吃了一顿鱼生,他也要知道他吃的是哪条鱼,哪个厨子做的,蘸了什么蘸料。
一个无心女色的人,纳贵妾又置之不理,在宫外另藏娇娘这种秘事,就更逃不过他的眼线了。
云阳君的门客都提议他拿这事,好好在晋王面前,给公子殷上眼药。
他拒绝了。
明明听从门客的话,才是对他这种空有晋王宠爱,却不得人心的次子而言,最有用最便利的路子,从前都是这样。
但他这回偏要效仿兄长的做派,等到必要时机,再一击必杀,从这件事中捞到最大的利益。
只是这个时机,他却没拿准。
一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政务上,只能专注片刻,便被其他玩乐夺走了目光;
二来,他在公子殷离开王都后,陪夫人去寺中求子时,见到了那个被他兄长藏起来的那个女人。
也就是原主。
当时,公子殷刚走,萧郇尚未回都,原主独自住在寺中,身边连个能保护她的人没有。
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云阳君能被萧老将军慑住,不敢对她动手动脚。
事实上,陈未对萧老将军毫无敬畏心可言。
他出生得太晚,加上晋王溺爱,对那些辉煌的事迹只当自己也能做到,只是刚好让萧老将军占了去而已。
没对原主出手,只是因为那天他夫人也来了,才没有声张,悻悻归去。
但回去以后,他就立刻找人去了安南寺。
好在他走后第二天,萧郇的车队就来了,这才侥幸躲过了一劫。
原主前后变化太大了,云阳君根本就没认出来那是他让侍从砍过一刀的流民,还在对他那个被父王撵走的兄长又羡又妒。
以为他允了江氏的投诚,只是因为江家出美人,纳妾也是为了坐享齐人之福,于是让夫人出面,替他去江家挑了几个女孩。
云阳夫人没见过江绵,却是见过公子殷的芩美人。
见自己的夫君挑挑拣拣,看中了江家几个长得和江芩最像的女孩,面上是忍着气应了,转头便哭到了柳妃那里。
江芩能入宫,本身和大房关系也不大。
而是江老太太眼毒的发现她是几房娘子里,和五娘最像的,以为公子殷喜欢的是江绵的相貌,才准了她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在柳妃那里处处挨冷眼,还有云阳夫人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东宫外室
当然, 江芩更不知道的事,还在后头。
来到这个小世界后,江绵就没见过几个江家人。她不是原主, 对那些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早已不抱任何希冀,对江芩就更没好感了。
如果他们肯愿意本本分分躲在柳氏的庇护后, 不出来招惹她便罢了。
要是非要犯到自己面前……
年轻的娘子遥遥地望了眼端坐莲台的水月观音,垂下鸦羽长睫, 唇瓣微动,轻念了一句佛号。
*
江绵走后, 萧郇又“病”了几日,才回到原职。
他病中时, 柳氏族人及其门生,仍在往上递折子,只是接连被晋王驳回后, 才没再继续。
老晋王也是从做公子那会儿过来的, 知道柳家人抵触萧郇的缘故。
他虽爱重次子,却也知道,自己百年之后,若是次子真的坐上那个位子,柳氏这门外戚,绝对会是朝中最大的内患。届时,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手握军权的萧氏了。
是以,哪怕知道萧郇是长子那边的人,在柳氏弹劾自己后就告了病假,也没有冷落萧家。反而在他痊愈后,当着朝臣的面, 关切地问询了一番。
下朝时,早过了开坊的辰光。
从宫中出来,日头晴好,车马往来络绎,街道两侧的香樟树下,挤满了摆摊的商贩,人声鼎沸。
萧郇本想径直回府处理公务,途径一条巷子时,却看到了一个卖簪子的摊位。
不大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簪钗,都是便宜的玩意儿,只胜在花样别致。
看到那些式样不同的簪子,不由自主就想到江娘子那日坐在矮几前时,随着她的抬头,叮铃作响的额饰。
不过,他只看了几眼,不等摊主主动招揽,就被一阵唢呐声吸引了视线。
“真造孽啊……”
“谁说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
……
目送那支送葬队走进巷子,街道恢复了原本的热闹,萧郇才从路人的对话中得知,江家死了一个远亲,正在给人办丧事。
这条巷子只住了一户姓江的人家。
江绵的江。
孙并将人送回去后,就在原地蹲守了会儿,回来便报告了江家的处理方式。
萧郇只道他们为了回避官府的追问,将那名刺客认作远亲下葬。
这是常有的事,他没有丝毫惊讶。
但对从英娘那里收到家中报信的江芩而言,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你说什么?“江芩放下手炉,“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英娘伏首,“回美人,是表大爷。”
表大爷是江芩母亲那边的亲戚,家中败落后,被母亲接到府中将养。
他年事已高,又不事生产,江芩不是很瞧得上他。
但是,表大爷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没了?
她多问了一句,听到后面的答案后,脸色才逐渐阴沉起来。
那日柳妃说江家要死一个远亲,她还当她说的是刺客,没想到真是她的远亲。
说要人死,这便将人弄死了。
真把他们当狗欺么!
明明弄死那个刺客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死一个江家人,柳妃到底想做什么?
江芩想想就恨。
柳妃。
她就不该和柳妃绑在同一条船上,要不是、要不是五娘……想到什么,江芩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她已经那么做小伏低了,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就算她再怎么讨好那个人,也是没用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拿她那个儿子当替罪羊了。
还有救了五娘的那家人……
江芩转过脸,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英娘,你得帮我。”
*
立冬以后,天黑得早。
卯正还没过,林家村的田地里便看不到一个劳作的农人了。
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这是远离王都的乡村,村中最富有的人家,也只比邻居多两间屋子一个牛厩。想来富也富不到哪里去,也没什么像样的亲戚。对他们下手,都不用担心被找上门。
为首的男人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人便潜入了村尾的那户人家。
但这家人似乎出远门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来之前,可是相过脚头的。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众人像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般,在漆黑的农舍中四处寻找时,林家村不远处的官道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从抱雪斋出来的那名小厮,此刻正满头大汗驾着牛车。
他不是林家村人,又不肯让别人分走那么多金子,江娘子要林家村姓林的稳婆,他就只好装作家里有媳妇要生产的样子,一路走一路问。
好不容易才问到林婶家中,说明了情况,好说歹说,将人请了出来。
这会儿距离江娘子要人的日子,只有半日了。
他只能加快速度,不然错过了时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金子砍半了。于是,车速越开越快。
坐在车中的林婶,见这小厮如此着急,只当江娘子出了意外,也忧心忡忡捏紧了手。
她就知道,像萧府那种富贵人家,光是拆散两个年轻人是不够泄愤的,肯定会狠狠磋磨那个可怜的娘子。要不是她老家老头又去隔壁村出诊了,今天夜里回不来,她多少都要把人一道带上。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牛车在天亮前顺利赶回了城中。
告过管事,一路奔回抱雪斋,小厮正要向江娘子禀告自己完成了差事,可以领回赏金了,就看到小楼的大门敞开着,本来该在门口守夜的丫鬟,这会儿却拿着鸡毛掸子在扫博古架上的灰尘,连忙走了过去,“娘子呢?”
丫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他知道还用问她?
小厮就差没直接说了,但顾忌那个稳婆还在后面,压低了声道,“娘子要的人带来了,她不出来瞧瞧?”
丫鬟看了眼被他领来的林婶,笑道,“是您老啊。”
萧府的丫鬟都是牙婆精挑细选后送来的,放在外头,身段做派,和普通官户的小姐差不离。
林婶见她对自己笑,有些受宠若惊,正要弯腰回礼,对方便叫了其他丫鬟,领她下去歇着。等人走了,才转向小厮,“娘子和少爷去安南寺斋戒了,昨日傍晚便走了。”
小厮面色一白,“什么?”
“那我的赏钱——”
那丫鬟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金子,“娘子让我转交的。”
“剩下的,她说回来后就给。”
小厮捏了捏只有甲盖大的金子,“娘子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不过,也去不了几日吧。”丫鬟道,“她倒是有让你照顾好那位婶婶。你说,娘子是不是想让那个婶婶顶严嬷嬷的位置啊?”
那小厮也是机灵的,听对方这么说,立刻就想通了江娘子只给他这么点金子的缘故,她怕自己不在院里,林婶会受欺负,找个人护着又怕人家不尽心,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虽有不甘,但为了剩下的赏钱,还是应了下来。
*
自从发生过在断水阁“自白”的事后,江绵就不怎么让人向孙并传话了。她知道之前每一次传话,最后都会传到萧郇耳中。
原来萧郇总是不来抱雪斋,没办法让她涨爱意值,这样做还可以刷存在感,但现在进度条已经涨到一半以上了,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只是,她到底做了那种厚脸皮的娘子都不会做的事。
一同去往安南寺的途中,也没有和萧郇搭过一次腔,到了寺中,被小沙弥引去了寮房,就更没机会说话了。
萧老太爷是主持的挚友,给萧郇安排的也是上客堂。
上客堂离女香客住的寮房很远,比抱雪斋到断水阁还要远,安南寺又占了半座山头,来回也不方便。
接下来应当见不到人了。
江绵这么想,也真的应验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呆到离开安南寺,返回萧府的时候才碰上,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一天,去功德堂做供奉的路上,倒是见到了对方。
萧郇似乎才起来不久,穿了深衣短打,站在树下练刀。
和她想象得不同,他使的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刀法。比起那种炫技般的武艺,萧郇的出刀内敛含蓄得多,连地上的落叶都不曾因风腾起。只是收势时,身旁的那株大树却像被人摇动根茎般,发出了落雨般沙沙的声响。
江绵一抬头,就看到了满头飞舞的银杏叶,还有不知何时,宛如游魂般贴到她颈侧的冰凉刀刃。
淡金的银杏叶中央,青年手持长刀,像是才认出被自己压住的那人是自己一般,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放下刀。
“娘子为何不躲?”
“……”
躲得掉她不知道躲吗?
萧郇似乎也发现自己问得多余,将长刀扛在肩上,抬脚朝前走,“娘子要去功德堂?”
见对方放过了这一茬,江绵才感觉刚才涌起的鸡皮疙瘩都褪了下去。
她走在青年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寺中呆的这些日子,哪也没去,每天上午只呆在功德堂,堂中的小沙弥都快认熟了。萧老太爷整日和主持待在一起讲经论法,萧郇来到寺中,自然会被拉上,会知道这些事,江绵并不意外。
她才吃过早饭,懒得走那么快,谈兴也不大高,萧郇却当成了另一层意思。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青年握住长刀的手紧了紧。
“江娘子。”
“嗯?”
萧郇回头看她,“你上次说的事,我去查了。”
江绵眨了眨眼,反应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露出了那种准备随时缩回洞中的警觉神色,“大人想问什么?又要怀疑我在骗人吗?”
萧郇喉头一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讨厌在江绵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但她会变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自己。
青年别开脸,“不是。”
“那天的车队,确实是云阳君的。”
他的坦诚,没有换来对方丝毫的缓和,“哦,所以呢。”
江绵捻下袖口的落叶,“大人能做什么呢?时候不早了,我能走了吗?”
萧郇静了静。
她不相信他会为她讨回公道,毕竟给她留下一刀的那个人是公道的儿子,她这么想不意外。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发现错判了人,只会漠然地询问对方需要多少补偿,但此刻,萧郇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停下脚,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眸色惕惕的年轻娘子道,“我会帮你。”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决定帮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东宫外室
起风了。
一只长尾蜻蜓低飞过林间。
听到自己的话, 江娘子抬眼望来,忽地展颜,“大人这就是说笑了。”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好看要分场合,放在这种时候, 再好看,也不免有些讽刺的意味了。
萧郇眉心一折, 以为她不愿相信自己,正待分辨几句, 就听女人道,“我愿意告与大人, 是信得过大人的人品,不是真的要大人替我拿回点什么。”
“就是大人真要帮我,到了公堂上, 我也不会认的。”
前头他将她视作那种满腹心机的外室女, 来回试探催逼她底细时,她倒是娇娇怯怯的;这会儿他许诺了要帮她,她却不假辞色起来。
好像迫不及待要跟自己撇清干系。
萧郇逐渐发急起来,没顾上身份之别,向前贴近了一步,“江绵——”
“但是能听到大人这么说,”江绵紧跟着道,“我还……她说,“我很高兴。”
萧郇的焦躁像是刚要窜出来就被生生按了回去,转变过快,以至于到近乎狼狈,“什么?”
他发觉自己似是须臾间失了聪, 听不清对方说的话,只一昧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仿佛要从这张令人琢磨不透的秾丽面孔上找到刚才听漏了的东西。
她高兴什么?
他什么都还没为她做。
但目光下移时,萧郇却只注意到她也在看他。
不似初见那日,摇晃的树影在她扬起的面庞上浮动,她的发簪歪了,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倒映出的那个人,却始终只有自己。从女人领口处飘出的清幽馨香,像游蛇般窜过鼻尖。
他不自觉眯起眼,几乎还要向前,替她扶正那支簪子,就发现过不去了。
手腕被人扣住。
“大人!”
江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但下一刻,又怕惊扰到什么般,放得极轻极轻,轻到萧郇以为她用的是气音,“大人,功德堂就在前面了,您还不走吗?”
她背后就是褪色的朱红寺墙,身前是离得极近的自己,往前往后都无路可去。像一只停在屋檐歇脚的雀,突地被捕住了,只能握住他的手,警醒他不要靠近。
萧郇的心神霍然回笼。
他在做什么?
他后退几步,甫一抽身,就看到江娘子也从墙角钻了出来,好像怕他再次将自己困进去般,装作抚发髻的样子,朝他短促地笑了下,“大人还有吩咐吗?”
他已经表明了来意,她还那样怕他,萧郇感到了几分怄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把人吓到了,没什么好为难的,于是道,“你去吧。”
见他收起了话头,江绵微微点了下头,也没又行礼,就要赶紧离开,萧郇又叫住了她,“江娘子。”
他的脸色与往日无异,只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爷爷让我问你,晌午过不过去吃饭,他有殿下的消息。”
公子殷带的兵,是萧家的兵。萧家军只有萧老将军和萧郇能指挥得动,他的动向,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江绵闻言,也没有很意外。她嗯了声,不等自己再开口,便匆匆进了功德堂。
萧郇盯着女人纤丽的背影望了许久,等头顶树叶再次沙沙作响,才移开视线,回了自己的寮房。
傍晚就要出寺,还有很多事要张罗。
但没走出几步,他还是停下脚,抬起自己的手放到鼻下。
她用的什么香,连碰了下衣裳都能留那么久。
等回程的路上,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平平的唇线有了上扬的趋势。
天边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声起势,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股浓黑的烟雾正从那座红墙黑瓦的殿堂上空缓缓攀升。
*
走进功德殿前时,江绵的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不是那种未经人事的女人,知道再呆下去,只要她稍微漏出一丝松懈,会发生的事。
她不要那样。轻易到手的,是很难被珍惜的。哪怕这里只是被设定好的世界,人性的微妙也是最难被估摸的。
江绵从来不会轻视这点。
和擦拭佛像的老僧人问过安,她径自走到堂后摆放双亲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起身,走到香筒前,准备取香。
手刚伸出去,前头擦佛像的老僧人提着水桶,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了。
江绵以为他要打扫这边,正要起身让开,就看到那位老僧人放下抹布,从壁龛里拿出一只茶壶,倒了碗热茶自顾自喝起来,见她望来,还分了碗过来。
这是功德堂的香灯师傅,在寺中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和萧郇说了半天,这会儿的确有点渴了。
江绵没有起疑,接过来喝了点。
只是刚喝两口,还没道谢,就看到老僧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堂外,拿了根桐木门闩,动作娴熟地将大门从外闩上了。
这和在断水阁遇到的状况孑然不同。
她不是一人去的断水阁,身后跟了一堆抱雪斋的下人,就是萧郇将她关在自己屋中,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对她做什么。
听到从堂后踅摸过来的脚步声,江绵顿时福至心灵,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亏她还以为……
结果还是和原文一样啊。
应该再小心一点,但现在想这些也来不及了。
江绵放下茶碗,摸出三根线香,举到长明灯上方点燃。
挥了挥飘出的白烟,走到香炉前,稳稳地插了进去。
“既是美人邀约,怎的我来了你又不说话了?”
有些张扬的轻浮男声从佛像后方响起。
“不过美人也真是,难得出宫,哪里不好选,偏偏选这里,没得沾来一身晦气。又冷又硬,连个躺的地儿都没有。要我说,还是跟从前一样,直接去你宫里——”
绕到牌位前面,正要扑过去抱人的男人被躲开后,看到对方的面庞,却像剪了舌头的猫,一下子僵住了。
“你——”
江绵拍了拍袖口的香灰,睇了眼对面的男人。
和原文里形容得差不多,云阳君陈未继承了他母妃的相貌,有一张还算俊美的面庞,只是常年肆意的生活,让他肤色发黄,眼下青黑,让人一对视,就感到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错觉。
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她在死前失身,药效来势汹汹。
江绵掐住手心,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向陈未时,还能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慌张,“你、你是什么人?”
要说陈未不聪明,他是真的不聪明。但在该不聪明的时候,他的脑子又转动起来了。短暂的诧异后,他就认出来眼前的娘子的身份。
穿未婚娘子的服饰,做的却是妇人发髻,和江芩有几分相似,却比她艳丽许多,让人过目难忘的容貌,不是他兄长那个外室还能是谁?
想当初,他听说兄长在外头置了个宅子,还当他终于开窍,知道女人的好处了。在别的地方,他不好说,在女人上,他可是比兄长强上百倍。
像兄长那种没开过荤的男人,看上的女人,恐怕也是姿色平平的娘子,他连偷摸望一眼的兴致都缺缺。
后来兄长离都,他陪夫人来安南寺求子,见到那个让他惦记得,连后院都懒得再进的女人,才知道在看女人这上面,公子殷也没差到哪里去。
从小到大,兄长有的,他也有。
他没有的,他也要有。
如今多了一个他没有,而兄长有的,陈未怎么会不惦记呢。更何况,那可是一个漂亮到把他过去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尤物。
然而,他这样的人,也有事事不顺的时候。
公子殷似乎就防着他会这么做,特地将人送到了萧家。
看得到,吃不到。
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于是,陈未打听了那个外室的出身,央求母亲让她跟夫人说,终于逼得对方松口,给她从江家给自己挑了一房妾。可假的就是假的,做不了真。
陈未没过几天就腻了。
入宫时,遇到芩美人去给母妃请安,他有瞧上了那位。比起江家其他女孩,芩美人倒是和那个外室更像一些。
一个眼神,就勾得他唇舌发干。
只是芩美人是他兄长的贵妾,不比外头那些女人,架子端得极高,轻易不肯委身。
他缠了她许久,也没得到松口,正有点败兴时,就得到了她约自己在寺中私会的消息。有萧家的扶持,安南寺早成了连他父王都不时莅临的地方,去上香的宫妃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只是到了才发现,来的人不是芩美人,而是他苦寻许久的本尊。
江芩自己不肯将就,倒把她姐姐骗到这里,这是给他和那外室都布了一局呢。
陈未明知上当,但还是抵不过一尝夙愿的渴望,只顿了顿,便笑着走过去,“娘子不认得我?”
江绵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了。
她一面后退,一面努力睁大眼,“不认识。”
陈未笑道:“不认得也好,往后总会认识的。”
他并不担心她能跑出去。
他和江芩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多少也是知道她什么性子的。她大约吃不消自己纠缠,又厌恶她姐姐更得公子殷欢心,才费心想出这一招,将他们俩都算计进去了。为了防着他们不肯办事,这功德堂外,怕是早就围满了人。
他耐心地欣赏她逃跑的姿态,甚至还有时间挑拣是否足够美观。
江绵退到了牌位前,后腰被长明的烛光煨得滚烫,发髻都要烧起来了,望向男人的眸光中,还带着点点天真的希冀,“公子,这是寺庙。”
好像他会是那种敬畏鬼神的人似的。
陈未乐了,“那不是正好?”
他还没试过在牌位前行事呢。
似是玩够你追我赶的游戏了,男人终于落爪,将准备躲进佛龛下方的猎物拽回了身下。
他太过得意了,没有注意到,与即将到嘴的珍馐一起到来的,还有漫天漫地倾覆的烛台。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