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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要当狗

    冷雨飘摇不定,半日偃旗息鼓。


    溪畔染红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辛鱼珠藏好令牌,挽起袖子裤脚,撑着一根捡来的木棍下山。


    她带萧榆来的溪流,正是先前捡萧榆的地点。萧榆因为溺水没有印象,辛鱼珠其实也记得模糊。


    害她绕了半天。


    十五岁前的记忆都很零碎。滚瓜烂熟能倒背的,通常是因为旁人絮叨太久,譬如昭南王萧延的登基史;生涩模糊前后割裂的,往往是过眼不过心的人生体验。


    譬如下山路线。


    辛鱼珠只能循着似真似假的印象,淌过泥滩,跨过沟壑,爬过一道又一道崎岖的坡。


    她必须赶在萧榆尸体被发现前,见到接应的军队。


    十岁的身躯很轻,只比金贵羸弱的萧榆重一点。肚子是瘪的,因为泡了太久的雨水,掀开衣袍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红疹。


    辛鱼珠没挠。


    朦胧的日头逐渐西斜,眼前的路越发平坦。她走得头晕眼花,隔着葱茏树木,总算望见山脚聚集的兵卒。


    不多,稀稀拉拉,一二十人。


    和前世的记忆相符。


    其余人等应当在山里搜寻太子下落。摄山深远,寻人不易。


    辛鱼珠隔着衣裳按了下腰侧的令牌,加快脚步。自证的措辞在舌尖绕了几圈,尚未出口,山路已拐弯。


    遮挡视野的树木消失不见,俨然露出前方四五十个盔甲漆黑的骑兵!


    不对,不对!


    她急急往草丛里钻,声响不算大,却有一男子循声回头,下三白的眼睛蒙着杀气。


    “谁?”


    哗啦!


    黑甲骑兵齐齐持枪,朝向辛鱼珠藏匿的方向。马蹄声起,辛鱼珠拔腿狂奔,撞开绊脚的藤蔓与矮树,脸颊被柔韧的树枝抽出血痕。


    不对,不对,走错了!


    他们不是萧榆带来的人!


    那出声的男人,是当朝录尚书事陈玄手底下的大将,唤作陈郢,官拜建武将军兼彭城内史,平时驻在京口拱卫建康。如今为何出现在这里?


    是了,陈芦叛乱,可朝堂势力陈氏仍占大半,尚有堂亲陈玄、陈煦等人辅政。前世辛鱼珠跟着萧榆回建康时,依稀听萧榆冷嘲,说陈玄割席的姿态做得漂亮……


    与贼人陈芦割席,自然不能只是嘴上功夫。陈郢徘徊摄山脚下,定是奉陈玄之命,打着清乱贼护太子的名义做戏!


    辛鱼珠跑得胸腔爆炸。


    身后仍有追赶声,像催命的鼓点。


    不能停,不能停。


    不能让他们抓住她。


    萧榆的衣袍,萧榆的令牌,如今不但不能帮她证明身份,反而成了杀人的罪证。


    因为陈郢见过萧榆,她知道的,陈郢与昭南王有亲!


    鬼知道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总之她有一次出门堵蔺照夜,撞见陈郢当街策马拖拽死尸,且与旁侧的太子闲话家常,聊起访亲的旧事来。


    那尸体还没死透,两条腿磨没了肉,骨头咔哒咔哒撞在石板上。黏黏腻腻的红白物,堆在街面,像腐坏的豆腐渣。


    “呼……咕……”


    辛鱼珠踩烂坡底黄泥,撕心裂肺地向前逃。


    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视野晃着光点,胸腔汩汩流着热气。


    一柄无形的刀悬在脑后,但凡喘口气,慢半步,就会割断头颅,终结崭新的人生。


    她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也许中途摔进了什么坑,或许腿肚子被什么咬了肉。


    她只能跑。


    跑到猝然跌倒满嘴啃泥,弓着脊背呕出胆汁来。


    后面没有追赶的声音了。


    只剩飒飒树叶摇动。


    陈郢应当没有看清辛鱼珠。约莫只将她当做了山里乱窜的猎物。


    天色已晚,黄昏时视物模糊,如今更是灰黑难辨。


    辛鱼珠蜷在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环顾四周,仍在山沟。不知东南西北,何处通往建康。


    “蠢货!蠢货!”


    她打自己的脑袋。


    敢冒充萧榆,一是容貌身形相似,时机稍纵即逝,二是她知晓萧榆幼年孤苦,不受父王重视。


    昭南王,或者说新帝萧延,如今已有五儿四女。萧榆为先王妃所生,而先王妃死前是个疯的,早被萧延嫌恶。


    萧榆跟着王妃住,王妃没了自己住,一年到头见不着父王。


    这回萧延称帝,妃子妾室并儿女尚未进建康,唯独萧榆受命一路跟随,又在途中被立为太子。明晃晃是被亲爹当了诱敌的靶子、判断朝臣站队的工具。


    父子是塑料关系,萧榆又性子乖戾冷僻,没几个人熟悉他。


    所以辛鱼珠尝试取而代之。


    她忘了还有个陈郢。她怎能忘记陈郢?


    一个嗜杀、残虐、酷爱折磨俘虏且对人过目不忘的将军。


    建康回不得了。


    不以太子身份回建康,心有不甘。


    辛鱼珠仰头望夜空,星辰点点亮起,北斗璀璨清晰。


    她掏掉鞋子里的泥水,拔了显眼的金簪。将衣袍卷起来,晾着起了疹子的肚皮。


    左右小腿均有割伤,皮被削了一大块。身上没有药膏,两眼不识药草,只能忍着疼,在星光月色下踽踽独行。


    不走回头路,就只能向前。


    路过干净的河流,掬水洗洗伤口,灌饱肚子。


    累得走不动道,便找个平坦的地儿,蜷缩着休息。


    夜里是不能睡的,防虫蚁蛇兽。


    白日也得提防,匪贼豺狼,遇着了就是个死。


    无非赌命不该绝。


    又一日,至长江南岸,见两三渔村。


    问江边渔民:“阿伯,这是何地?”


    “江乘。坐船么,一文钱。”


    辛鱼珠没有钱。


    她站着盯了会儿摇摇晃晃的鱼篓子:“阿伯,能舍我一条鱼么?我要饿死了。”


    对方驱赶她:“去,去!哪里来的讨吃鬼!”


    辛鱼珠猛地伸手,从鱼篓子里抢了一条,抱着狂奔。一边跑,一边撕开鱼腹,大口吞咬。任由鱼尾拍脸,溅满身的腥气。


    噫,好,没有硬刺!


    那渔民追赶不及,气得跳脚:“穿得不是破烂,小小年纪人却烂了!”


    辛鱼珠充耳不闻。


    她不要脸,她只想活。


    冰凉的肉滑进胃里,酸痛的身体才缓和些力气。


    这力气撑着她进渔村。


    村里没多少人。晾晒渔网的老妪,门前晒日头的妇人,都黑黢黢干巴巴,如同一具具枯瘦的骷髅。


    “阿婆,能给我一碗吃的么?”辛鱼珠讨饭,笑嘻嘻地,或苦着脸,弯腰鞠躬,伏地磕头,“我给阿婆阿伯们做苦活儿啊。”


    一家家求过去,怀里多了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饼,两三条咸鱼干。


    她生得白嫩,头发浓密,身上的衣裳虽然卷着折着,仍然看得出是上好的料子。姿态却放得很低,下跪磕头毫不犹豫,实在吓人。


    没人敢留她干活儿。


    只有个老得掉牙的婆婆,扯着漏风的嘴巴问:“你这娃子去哪里啊?”


    辛鱼珠啃着咸鱼干摇头。


    片刻,想起件事来:“既到了这里,我要去宛陵。”


    宛陵在宣城郡内,距建康三百多里。


    她打定了主意,“对,我要去宛陵。”


    老婆婆笑:“那不远唷,坐船过石头津……”


    辛鱼珠身上没有过所,无法过关卡。


    她填饱了肚子,坐地上抹抹眼睛,呜呜地哭出声来。


    “我跟着爹娘回宛陵,路上遇着打仗,只剩我活着了!”


    她哭得凄惨,哭自己没钱也没文书,没出过门什么也不懂,眼见无法与宛陵的亲戚团聚,不如死在这里。


    哭着哭着,周围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喊了个打渔刚回来的汉子帮忙,说这人熟悉水路,能带着她走野渡。


    所谓野渡,就是行船避开官府关卡。


    那汉子颇不愿意,冷着一张脸,但终究松了口。


    他拎着辛鱼珠上船。


    辛鱼珠咧着夸张的笑,对渔村的老人们挥手:“等我以后报答你们啊!”


    汉子蹬开江岸,冷嗤:“贵人别害我们就好。”


    辛鱼珠抹了笑脸。


    世道三六九等。家世就像咳嗽一样藏不住。她能扮个不受宠的新太子,却无法饰演无害的平民。


    头发,皮肤,牙齿,衣服,身上的伤口,说话的方式,全都是明晃晃的佐证。


    建康不太平,此地离风波处不远,没人能保证辛鱼珠不会给普通人带来危险。


    但她还是受了帮助。


    沿江南下,绕石头津,进姑孰,入宣城。


    江水被清溪荡开,清浊交界处,汉子敲敲船桨:“再往前就能看见宛溪,见了宛溪,就到宛陵城。”


    辛鱼珠伏在船板上,一只胳膊浸在水里,无精打采地向前看。


    两侧是陡峭而青灰的石壁,将水面染得深沉。忽又豁然开朗,让出天地,北边儿卧着一座青矮的山,暮霭朦胧,遥遥可见稀疏屋舍。


    辛鱼珠突兀发问:“那是敬亭山么?”


    得了肯定的答案,她坐起身来,浸了水的手掌拍脸:“先不进城,去敬亭山。”


    汉子斜了辛鱼珠一眼。


    “我有几个亲戚以前在山脚住着呢。不知道还在不在。”辛鱼珠随口扯谎,“我心里难受得很,想尽快见见亲人。就算他们不在了,我也能自己进城。”


    渔船调转方向,驶向敬亭山。


    小半个时辰后,辛鱼珠踩上了山脚的土地。那汉子划桨就走,她拜了一拜问:“我如何称呼阿叔?”


    那人不理会。


    辛鱼珠道:“待我日后安定下来,重金酬谢诸位善人。”


    这一句落在水面,不见回音。


    辛鱼珠慢吞吞地转身,踩着杂草碎石走。


    离那几间屋舍近了,才发现早已荒废,里里外外根本没个住人的样子。


    又见几条蜿蜒小道,约莫是樵夫开辟出来的,隐约通往深山处。


    辛鱼珠上了山。山上古树林立,藤蔓垂地,一派鬼魅景象。日头早就落下去了,她手里没有照亮的东西,寒气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窜。


    “登山路,至半山腰。”


    辛鱼珠自语,“至半山腰……见歪脖老树,粗可三人合抱。”


    横生的树根绊了脚,她趴在地上,下巴磕出一片血。


    爬起来,继续摸索。


    歪脖老树,歪脖老树……


    今夜的月亮很圆。死不瞑目般吊在高空,惨白光辉穿透弯曲枝丫,照亮前路。


    辛鱼珠终于找到了那一株扭曲可怖的老树。树已枯死,树根连接树干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弯洞。


    “洞内蜷缩骸骨,约十岁有余,腹间藏匿书信一封……”


    辛鱼珠跪伏着钻进树洞,摸到腐烂的人脚。


    怪异的味道熏得她睁不开眼。


    两只手再摸,碰到冰凉的粗麻布料。隔着布料,探到腿骨,膝盖,手肘,找到紧压的腿弯与腹部。伸手进去,烂肉挤压出咕叽声。


    潮湿的信被抽了出来。


    拿到东西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后倒去,仰躺在月光里。


    信的封套沾着一点肉屑。


    辛鱼珠拆开封套,里面的内容还算完好。展开来,细细辨认,是一位母亲向娘家亲人介绍自己的孩儿。


    ——辛隅竹,年十二,文静内秀,秉性正直。


    多奇妙的缘分,名字读出来,竟与辛鱼珠如此相似。


    正是因为相似,前世她才记住了一桩家人闲聊的奇闻。


    辛鉴的旁支亲戚,在建康做小官,郁郁不得志死了。他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快也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辛隅竹。


    夫人出身汝南蔺氏,婚前不受看重,婚后也和娘家无甚往来。临终前写了一封信,嘱咐辛隅竹投奔蔺氏。


    这辛隅竹洒泪离去,及至宛陵,却未进城,遣散仆人独自进敬亭山,饿死于树洞。


    没人知道他为何自绝生路。他的尸骸过了四五年才被猎户发现,借着那封信,得以辨明身份。


    如今辛鱼珠提前找到了辛隅竹。


    她收好信,再次进了树洞,将尸体身上的外袍裈裤扒了下来。


    又寻来树枝,掩盖洞口。


    摸黑下了山,在宛溪里涮了一遍衣裳,挂在树枝风干。躲在废弃的屋舍里,熬到天亮,用这外袍与裈替换了萧榆的衣装。


    太子的身份暂且用不得。


    那她也可以是辛隅竹。借蔺氏的屋檐庇身。


    蔺氏田庄坐落于宛陵城南,依山傍水,有水田三十顷,佃客百余户。


    辛鱼珠走到田庄门楼外,尚未求见管事,却撞见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稚子,围着个穿彩裙的小女娃,汪汪地学狗叫。


    那女娃掩嘴嬉笑,得意骄矜:“学得不好,不行!我这鸡腿,只给长得最好看、叫得最响亮的小狗!”


    她手里捏着一根油亮的鸡大腿。


    辛鱼珠大为震撼。


    竟然有这么简单的好事!


    “闪开!”


    辛鱼珠撸起袖子,一个箭步冲进人群,跪地昂首,无比热切地开口,“汪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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