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锋芒渐露 打假赛
宁泉当先嘴角一抽。这登天阁的也当真是虎, 将照日台当做了什么?召之即来?
那厢照日台的宗主,缓缓收回打量祝黛灵的目光,浅浅一扫登天阁众人, 倒是没有动怒。
“宁泉,去安排吧。近来宗门内的弟子修行多有松弛,也正该吃些教训。”
跟在后头的照日台弟子还未有什么表情,倒是重霄门弟子面上羞赧得有些挂不住脸。
想来门中上下败北一事, 已经都传到外头去了。
他们目光一转, 落到祝黛灵身上。祝黛灵神情平静得有一丝悠然, 俨然并未意识到这几日过后, 重霄门在外的名声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地步……
他们顿时更觉无望!
“道君。”照日台宗主主动朝衍霄道君的方向走去, 闲谈般问道:“近来可好?”并不似旁人那般,在衍霄道君跟前自觉矮了一辈似的。
毕竟照日台存世的年岁, 比重霄门久远了太多, 是正儿八经修仙界内首屈一指的大宗。
照日台宗主云玑道人,天分虽算不得顶尖,但也早早就迈入了大乘期。在修真界中亦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如今往那里一站, 更让人有种直面巨物, 难辨深浅的感觉。
“尚好, 宗主呢?”衍霄道君客客气气地回应。
祝黛灵在一旁缓慢地眨动了下眼,这位云玑道人亲自出现在这里, 显得很不应当。
身份地位何其高,更胜衍霄道君,便是妖魔再现,也不至于特地跑重霄门一趟。当年他们能见上那一面,都是因为他的爱徒丢了性命。
云玑道人淡笑一声,竟也有种疲惫感:“修行到这个境界, 每日里过的也都是相同的日子,未必比道君好到哪里去。只盼后辈立身行道,莫让我失望。”
他停顿片刻,目光又重新落到祝黛灵身上,这回倒没说别的,只说:“听闻新门主原是道君你的爱徒?”
衍霄道君应了声:“嗯。”
李韶容当然也不会不识趣地站出来反驳。
重霄门弟子听见这段对话,都忍不住心想,道君这样的人物,难得下铸云峰折腾这样一通,难道究其原因,就是三长老抢了他老人家的徒弟?
“只是以你的身体……”云玑道人盯着祝黛灵道,“不知能照拂她到几时啊。”
这话听来着实不大中听……
祝黛灵皱眉。
衍霄道君自己却并不以为意,还认真答道:“将来她自会到不必我照拂的地步。”
祝黛灵插声:“师尊,我有话要与师尊说。”
衍霄道君颔首,道了声“失陪”,一旁的翟禄适时上前:“我来替门主招待云宗主。”
衍霄道君眉心不易发觉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他和祝黛灵一前一后地回了清静殿,刚一进门便开口道:“不能事事都由翟禄来办,翟禄在宗门内颇有威名,恐怕他分薄你的权利地位。”
祝黛灵有些感叹。
她师尊并非是不通世事。
他都懂,只是危及他自身的,他反不怎么理。落到她这个徒弟头上,那才不一样了。
祝黛灵道:“本来门中弟子也不服我……”
衍霄道君抿唇,不快中夹着一丝难过:“要改变重霄门如今的局面,的确不是一日之功。是我心急。”
看,还反省上自己了。
祝黛灵主动道:“要令他们服我,倒也是可以一日内就办到的。”
“嗯?”
“那日随安平不是输给了登天阁,才叫门中气氛如此低迷吗?若我能赢,那我做门主,岂不是顺理成章的?”
这……怎么可能。
但衍霄道君没有说出来打击徒弟。
他反而认真分析起来:“我看不到那日对战究竟是何情形,你若记得,可仔细同我描述一番。大多修士修行的功法和惯用的招数上都有漏洞,若找寻出来,确实有可胜的机会……”
祝黛灵打岔道:“师尊忘了?我还有话要同师尊说呢。”
“是,你先说。”
“我觉得那照日台宗主对我不怀好意。”
衍霄道君第一反应是,他也觊觎祝黛灵的体质?
祝黛灵紧跟着告状道:“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徒弟,便见不得您有个我这样的徒弟?”
衍霄道君一怔,全然没想过这个角度。
他沉声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莫要单独面见他。”
祝黛灵马上道:“那师尊也莫要单独见他。”
“好。”衍霄道君应得飞快。
祝黛灵这才放了心。
她从小到大被觊觎得多了,倒并不怕旁人盯上。相反,她其实是担心那云玑道人心思不纯,而她师尊又心思太纯。
祝黛灵上前一步,擎住衍霄道君的手腕,将他按到座位上:“师尊歇着吧。”
“你单独去哪里?”
“那位外门的顾师妹回去也有些时日了,我去瞧瞧她。”
“嗯。”
祝黛灵离开清静殿后,却并未到外门去,而是悄无声息来到了登天阁下榻的院落。
“什么人?”登天阁修士沉着脸走出来,喝住她。
祝黛灵却将对方从头到脚一打量,声音轻慢:“最低等的骨魔?”
骨魔,乃是受大魔驱使的低等魔族。是其他魔物死后,剔除血肉,炼化而成。
对方脸色大变,突然“喀拉”一声,竟是右手摘下了左手的大棒骨,高举着就朝祝黛灵头上呼下。
祝黛灵摇头:“急什么?这就承认了?连装死都不会?”
她迎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个灵力爆发将对方强横地撞上了墙,然后低声道:“去将你们这里能做主的大魔叫出来。”
骨魔也意识到自己对付不了这女修。
她还放他回去喊救兵……那谁不喊谁是傻子。
骨魔忙不迭转身就跑。
此时登天阁的多个大魔在点金殿前,已经与照日台的人切磋上了,只剩那日打飞随安平那个阁主在。
他没有再露面,是因为也没想到随安平在自己手下连几招都没走过,拉了这样大的仇恨,恐怕引得旁人注意。
今日正合眼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演练自己的雄图大业……却见骨魔一路小跑进来,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阁主沉思片刻,问:“是打死正道修士了?”
“不,不,是他们要来打死咱们了。”骨魔满面惊恐,“他们识破咱们的真实身份了……”
“绝无可能!”阁主语气笃定,“我们此行,乃是绝密……”
“人都打到门外了。”
“……”阁主的声音一顿,当即跳下了座位,脚步轻点,缩地成寸,几下便到了院门口。
气势汹汹,转眼便归于了一片沉寂。
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打到了门外,也算打到门外吗?
阁主双袖一拢,如人一般彬彬有礼地拜道:“原来是重霄门的……新门主?登门可是有事?”
骨魔指着自己的胳膊:“她都看见我卸骨头了,她还问我是不是骨魔,她就是识破咱们了……”
阁主:“……”他抬袖一挥,将那喋喋不休的骨魔生生推到了后面去。
祝黛灵轻笑道:“他是不是有些傻?”
阁主听她口气,心下一松又一紧,实在判断不出重霄门的用意。
便干脆装傻道:“是,他素来会臆想。门主听见他的胡话莫要当真。”
祝黛灵问:“你们此次前来,境魔没有随行?”
阁主沉着脸,这才确定是糊弄不过去了。这女修的确知道些什么!
不等他动作,祝黛灵便目光一垂,微笑着轻飘飘道:“可惜了,他倒是享不到我这里的好处了。生等了一百年呢。……哦,你不会是想暗暗蓄力打死我吧?”
她直言道:“我师尊可是衍霄道君。”
阁主猛地顿住,嘴上道:“绝无此意!”他顿了下,才狐疑地问:“享不到你什么好处?”
“百年之前,他便渴望能享祭天的礼制。后来你们被衍霄道君斩杀殆尽,好不容易百年后卷土重来,却不复当年的魔力鼎盛,应当更渴望有祭祀和供奉,以恢复力量吧?”祝黛灵缓声道。
“你是……你是当年那个被带入魔境的人类!”阁主立即反应过来。
祝黛灵抿唇。
她就说是在一条时间线上嘛,她师尊还不肯认。
好,又记一条绑架师尊的合理借口。
“没想到阁下还记得我?”祝黛灵歪头浅笑,为了隐蔽动作,她拉住了那阁主的手,一点属于邪修的灵力从指尖迸出,沿着对方的手腕蜿蜒而上。
那阁主大为震动,神情古怪:“原来你,你是……”
他就此顿住,而后不可思议地道:“一个邪修……竟然成为了正道宗门一门之主!”
骨魔在后面伸长脖子:“……什么?”
但无人理会他。
祝黛灵并不欲多言,她知道表明身份,会与他们拉近关系,降低对方的防备。既然已经实现目的,她直接了当地问:“那个先前将我们数位修士打飞的魔,在何处?”
阁主神情一紧:“阁下要找他算账?”
“是他有好事了。”
“你是要……”
“你问问他想享用祭天的礼制吗?”
阁主呼吸一顿,沉默片刻,迟疑问:“为何是他?……不能是我吗?”
祝黛灵笑道:“可我对他所用的术法更感兴趣呢。或者……阁主愿意输一场吗?”
骨魔什么也听不见,只见他二人靠得近,本该是敌人,却似突然商议起了机密之事,不由再度伸长了脖子:“什么什么?”
但又一次被阁主挥袖推向了更远处。
骨魔握着骨头,不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人类女修,难道比魔族女更勾动人心吗!-
祝黛灵再落地时,人已在外门了。
既然拿这个做了借口,那也该去看看顾云盼。
“门……门主。”外门弟子见了她,磕磕绊绊地一拜,一个个表情也精彩得很。
祝黛灵权当没瞧见他们的神情,直接问:“你们顾师姐呢?”
顾云盼到外门之后,重霄门又遴选过一次新弟子,她便也渐渐成了师姐。
“顾师姐被请到内门去了。”他们道。
“又去做陪练?”
“不,不是……说是,她从今后被选入内门了。”
祝黛灵轻笑。
是那帮人看碟下菜吗?
不过入了内门,便能接触到内门功法,待遇也与往日不同了,于顾云盼来说是好事。
“我知晓了。”祝黛灵便也不多留一步,转身即走。
回到主峰后,她顺口问了道童顾云盼在内门何处。
道童昔日是伺候随安平的,如今在祝黛灵面前显得分外无所适从,闷声道:“暂记三长老名下。”
李韶容动作够快的。
祝黛灵直接让道童领路,她要去瞧瞧。
道童迟疑道:“前头登天阁又与照日台的比试起来了,门主不前去瞧瞧?”
祝黛灵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怎么?我做什么,由你做主?”
“不敢……”道童自觉忍辱吞声,低头领路在前。
等到了一处院落,祝黛灵还未走近,便隐隐听见了一道女声:“原来你们外门弟子也有些本领和手段。”
然后是顾云盼的笑声:“师姐谬赞啦。”
那师姐又道:“我身体里的陈年旧伤都好了许多,云盼,多谢你,师姐要送你些东西,你等着……”
祝黛灵眨眼,没再走近。
挺好,以后顾云盼不必再被人讥讽欺侮了。
她转身离去。
师姐注意到动静,连忙问:“谁来过?”
门外洒扫的童子答:“门主。”
师姐顿了顿,问:“新的那个?”
“是。”
顾云盼闻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祝黛灵的背影,问:“门主换了,以后重霄门可怎么是好?”
师姐愣了下,道:“原来你也为此事发愁,我还以为你与门主一同经历那些事,要无脑偏向门主呢。”
顾云盼道:“那也要理智看待呀,世间从无炼气期的门主。”
“正是!何况她还是个……”
“是个什么?”
“没什么。”师姐目光一闪。
顾云盼也不追问,二人都沉默下来,似是各自有心事。
祝黛灵回到清静殿,发现他师尊还维持着她走时的姿势。仿佛她将他按在那里,他便被定了身一般。
“师尊,明日咱们一同去观战吧。”-
很快,朝月宗的人也抵了重霄门。她们的宗主没有来,来的只有一位长老,及大师姐叶疏青和一干弟子。
这倒更符合大宗门的傲慢。
祝黛灵对这样的傲慢半点没放在心上。
重霄门丢不丢脸,关她何干?
“登天阁的修士确实强横,可有人知晓他们曾是师从何人?”
祝黛灵在主位刚一落座,便听见了有小宗门的人窃窃私语。
照日台弟子的确要强些,至少全是打得有来有回的,难分输赢。
这下连朝月宗的女修都摩拳擦掌,颇有些想上去探探深浅。
祝黛灵低头喝茶,坐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起身道:“我瞧得也有些技痒,不如我也上台一试。”
她疯啦?
重霄门上下对视一眼,满目震惊。
祝黛灵问云玑道人:“不介意我来插上一脚吧?”
回答的却是宁泉:“本就是借贵地一用,岂会介意?”
祝黛灵点点头,飞到了台上。
其他人禁不住连忙转头去看衍霄道君。
然而衍霄道君竟然神色不变,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为人师者,要懂得放手。衍霄道君悄然咬紧牙关,实则也在心中反复说服自己。
若祝黛灵输了,只会从中学到更多。
何况有他在,也绝不会给登天阁下重手的机会。
“我来!”登天阁的人迎战登台。
瞬间四周一片哗然。
衍霄道君沉声问:“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登天阁的阁主……”
衍霄道君语气一冷,登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难道看不出我方门主是何修为?”
您想说以大欺小?冯飞鹰嘀咕道:“他只知道这是咱们新门主!”谁叫您将她点为门主呢?冯飞鹰心头也急得很。可别给打死了,他们上哪儿再去找一个!
这厢还在说话。
祝黛灵抬手凝聚灵力。
“灵力散而薄,能有什么威力?”其他人暗自嗤笑,多的是想看笑话的。
下一刻灵力掠过,拖出痕迹淡淡的长尾,最终挨到登天阁阁主的身上。
他竟然全无抵抗之力,被打飞了出去。
祝黛灵轻啧一声。
演技不好。
这假赛打得也太假了。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她跳下台,对上周围一片死寂的众人。
半晌后,现场才重新恢复了冲天的嘈杂声响。
“怎么可能?”
“前门主都拿他无法!”
随安平混在人群中,也看见了这样一幕。
他喉中一阵气血翻涌,险些被气死。
怎会如此?怎会!
随安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将目光落到了祝黛灵身上,有种怪异的,又寻不到来源的心慌感,渐渐挟住了他的心脏。
那厢冯飞鹰剧烈的惊讶过后,却是觉得找到了个答案,他与师兄师姐一对视,传音道:“为了坐稳位置,她主动用特殊体质换来的登天阁低头吧?”
祝黛灵这厢回到了衍霄道君身边。
衍霄道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查探她的灵气。……没有异样。
“师尊是不是在想我如何做到的?”祝黛灵微笑,“都是师尊教得好。”
她声音还带着点甜滋滋的,但衍霄道君莫名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一丝锐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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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逼上门来 祝黛灵等不
“师叔……真是良师。”翟禄两腮的肉绷紧, 隐晦而又探究地看了一眼衍霄道君。
满场惊疑不定时,登天阁那位其貌不扬的阁主,缓缓爬起来, 一脸正色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现场又死寂了一瞬。
那登天阁主自己都这样讲了,此事还能是假吗?
重霄门弟子不论愿意的,不愿意的, 这时候也都只得道一声:“好!不愧是门主。”
随安平:“……”
他转头再看祝黛灵, 齿间咬得紧紧的, 越加不是滋味儿。这张脸, 分明前几日还与他亲近相拥。
不过刚想到这里, 随安平脑中便迸出了女妖二字,顿时差点吐出来。
祝黛灵哪里知晓他心中种种怨怼不甘。
她扭脸对宁泉道了声:“倒搅扰你们照日台的过招了, 请——”
宁泉大方笑道:“无妨。”
祝黛灵露完面便走, 还没忘记带上衍霄道君。
等他们走后,便有宗门暗自议论:“这重霄门内怕是有些龃龉……”
“方才祝门主是不是用了什么衍霄道君交予她的奇宝?”
接话的却是照日台的宗主云玑道人:“是那登天阁的人有心相让罢了。”说完这句,他也不多言, 竟也离开了这里。
留下其他人暗自纳闷:“难道这是重霄门联手与那登天阁做的一个局?自登天阁现身以来, 使得多少宗门颜面无光。却偏栽在这新门主手里……”
“哎, 以衍霄道君为人,岂会如此行事?”也有反对者。
更有灵机一动者, 道:“至少今日这一出,说明了那登天阁的人并非是说不通的石头。”
若有不愿丢脸的,直接去与人相商就好了嘛。
小宗门闻声暗暗点头,待到结束之后便也去找了登天阁的人。
小宗门的来客将姿态摆得客气,上去先问:“我等实在好奇,不知阁主从前是师承何人?有什么样的渊源来历?”
一帮妖魔何谈渊源来历?
他们生怕露馅儿呢, 半句话都不愿与人类修士多说,绷着脸目不斜视地就走了。
小宗门的人:“……?”“怎么连句客气话也没有?”
这厢摸不着头脑,那厢祝黛灵却带着衍霄道君在路边偷听门内弟子说话。
“难怪真祝黛灵回来之后,便果断抛弃了三长老。”
“嘘,要叫门主。”
“谁肯认呢?”
“今日过后不就认了?”
“也是,总归是衍霄道君唯一的弟子。”
“若我等有幸能做道君的弟子便好了……”
这帮弟子说着话渐渐走远,祝黛灵道:“他们这是在夸赞师尊。”
衍霄道君却抿紧了唇:“道心不净不宁。”
祝黛灵失笑:“我只是想让师尊知晓,无论过去百年,千年,无论师尊随着岁月变化成了什么模样,师尊还是众人心中的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怔了片刻,又听她道:“今日我还紧张得很呢,生怕丢了师尊的脸。”
衍霄道君心中本来对她赢过登天阁也存有疑惑,那绝不是他教的。
此时听见这句话,便也暂将疑惑压制向了更深处。
不等祝黛灵再开口,有一行人近了,却并非是重霄门弟子的打扮。
祝黛灵上前一步:“百音阁?”
“正是。”对面的人遥遥一拜。
祝黛灵问:“你们大师兄没跟着来?”
“没有,他病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祝黛灵。”
对面顿时紧张了些,再度拜道:“原来是新门主。”
祝黛灵又问:“那解因呢?怎么也不见他?”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衍霄道君的身形一僵。年轻时的他还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只有现在的他知道,这名字究竟打哪里来的。
这时几个百音阁弟子顿了顿,似是短暂回忆了下,方才道:“死了。”
“死了?”祝黛灵愣住,“怎么就……死了?”
百音阁弟子又顿了顿:“回去的路上,死在魔的手里。”
“心魔?”
他们极其短暂地卡了卡壳,答:“是。”
祝黛灵轻叹了一声。
百音阁弟子便多嘴问了句:“祝门主是为他伤心吗?”
祝黛灵应道:“是啊。”
百音阁弟子又拜了拜道:“祝门主也不要太过哀伤。”这才相携着走远。
四周一时间便安静了下来。
衍霄道君看不见祝黛灵此时的神情,心中陡然升起星星点点的焦躁与心虚。
她在伤心?
早知如此,他不该那般敷衍地为“解因”编织一个退场结局。
“师尊?”
衍霄道君回神,问:“解因是什么人?”
“百音阁的弟子,年纪比我还轻,亦有眼疾之症。先前邑国之行有他一同。因着师尊的缘故,我待他便要亲近些。”
衍霄道君心间一颤。
祝黛灵皱眉喃喃:“可惜怎么死在了魔的手中?”
衍霄道君喉中阻塞,更觉得自己这老师当的,实在是不够好。
骗得她白伤心一场。
“师尊,我们走吧。”
“嗯。”
衍霄道君这下彻底没有再问祝黛灵今日之战,究竟怎么回事-
照日台不愧是有极丰富底蕴的大宗,等换到结丹期修士登台后,登天阁的就开始变得吃力了。
之后朝月宗登台,果然也分外强悍。
相衬之下,重霄门弟子越发气弱。
转眼便是祝黛灵正式登上门主之位的大典日。
原本是准备给随安平结侣大典的,这下都便宜了祝黛灵。
“恭贺祝门主,这是贺礼。”
众人接连奉上贺礼。
垂仙宗却在台下疑惑:“那祝门主不是说,要用咱们选出来的良辰吉日吗?不是今日啊!”
“想是迫不及待了吧,年纪轻轻,修为还不够高,却被衍霄道君钦点为新门主,哪里舍得再等些日子呢?”
“也是。”
原本属于随安平的门主之物,此时也都一应摆在了祝黛灵面前。
召唤玉牌,门主令,御灵珠……这些只是基础的。
更有法宝、灵药、灵甲,乃至上古典籍无数。
祝黛灵嘴角噙笑,顺手拿起,这便是她没有拒绝衍霄道君的缘故了。
她随意把玩两下,然后垂眸扫向台下众人。她以为重霄门弟子,乃至是诸长老,应该心头对她都是极为不满的。
毕竟就算没了随安平,其实也该翟禄这样的人来做新门主,怎么就轮到她了呢?
但祝黛灵一一扫过,却发现他们面上并无不满之色。
长老神情平静。
弟子们则是喜气洋洋。
是那日登天阁一战,真令他们服气了吗?
祝黛灵抬了抬下巴,满眼兴味。
这大典的仪式并不长,等到结束后,大部分宗门不愿在这里与登天阁对上,便也匆匆告辞了。
祝黛灵坐在清静殿中,懒散道:“只剩下照日台和朝月宗的人还未走了……宁泉该说的话都与我说了,他们还有什么事?”
“我要离开宗门半日。”衍霄道君接上了声音。
“嗯?”祝黛灵一下坐直了身躯,知道这必然才是那照日台宗主亲临的原因,于是忙问:“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师尊去处置?”
“魔神现世了。”
是啊,现世了,在我脑子里呢。祝黛灵轻抿了下唇,唇边带出点笑意。
“不仅云玑道人来了,朝月宗的宗主不日也会到这里,一同前往处置此事。”
修真界为首的两大龙头都亲自出山了,衍霄道君当然也推脱不得。但祝黛灵听出了他的语气。
“师尊不愿留我在此?”
衍霄道君点了下头,道:“虽有不愿,但魔神之事耽搁不得。我会将随安平一同带走。如此免去你身边的危险。来去也就半日功夫……”
祝黛灵听他说了不少,想是担心她会害怕。
她不由笑道:“师尊安心去就是,我必会在门中乖乖等待师尊回来。”
衍霄道君喉间挤出了一个“嗯”字。
第二日,衍霄道君便动身了。
祝黛灵送他到山门外,也见到了朝月宗的那位宗主。女修身量修长,面容显得年轻美丽,不过大约总不苟言笑的缘故,眉间与唇边的印痕极深。
祝黛灵眸光一转。
扫到了旁边被带上的随安平。
女子面孔上,神情略显阴沉。很明显,他是不愿意跟着去的。
可惜了,她师尊为人太妥帖。
祝黛灵走上前去,攥住衍霄道君的手:“师尊此去,定要留心自身的安危。”
说罢又从储物袋掏了些东西塞到衍霄道君掌中:“给师尊路上解乏用的。”
这般动静弄得那朝月宗宗主都侧目过来,神情古怪。
又不是一去去半个月……衍霄道君怎的有个这般肉麻的徒弟?
祝黛灵这般该给的东西给了,该嘱咐的话也嘱咐了,走完好徒弟的流程,便拍了拍衍霄道君的手背道:“师尊去吧。”
她这个动作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因为不像是小辈的动作,且带两分强势味道。不过没什么人留心到这等细节。
这三位足以令修真界颤抖的大能,几乎只是一眨眼功夫,便从众人视线中消失了。
此时侍女上前:“门主还是住回到点金殿吧。”
随安平不是门主了,他昔日住的地方,就该是祝黛灵的住处了。打从大典结束后,侍女便总请她过去住,只不过提了好几次都被祝黛灵拒绝了。
今日么。
祝黛灵点头应道:“好。”
侍女面色一喜,立即领着她过去了。
魔神的声音也在此时终于又响了起来:“不对劲。”
祝黛灵咂嘴:“大人是想说,衍霄道君恐怕是被他们故意引走的?”
魔神:“……你知道?还放他走?”
祝黛灵却微微笑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什么等不及了?”
祝黛灵歪头,却不语。
她住进点金殿之后,第一个来叩门拜见的是翟禄。
“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古籍,“二长老,正巧,我想了想,我要做好这个门主,还少不得要向二长老请教呢……”
翟禄打断道:“门主。”
祝黛灵掩去眼底的兴奋,这么快就不装了?
翟禄问:“你可是有意魅惑了道君,与自己的师尊双修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愿再装了。怕到嘴的肉跑了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翟禄语气微冷:“你不适合做门主。……这句话,你能听明白吗?”
“师尊要我做门主,我便做门主。怎轮得到二长老指点?”祝黛灵站起身,气得眉心紧皱。
一张面容在光下显得越发熠熠。
翟禄沉声道:“这并非是我一家之言……”
他说着一挥袖,将殿门打开,只见殿门之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门内弟子,乌压压如一片片黑云。
“这是众人所愿。”翟禄接着道。
祝黛灵摸了摸自己的腕骨,缓缓起身:“难怪大典上无一人反对,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怎么说服的他们?告诉了他们,我是天生灵器,重霄门内可共享之?”
作者有话说:
写得不多,砰砰撞墙,对不起,只能给大家多发红包了。今天评论发80个红包!
第33章 灭宗门(上) 双更合并
随安平没想到衍霄道君敢出现在人前, 他没想到衍霄道君再不顾百年前的情谊,众目睽睽之下剥夺他门主之位,更让他在修真界从此成了个大笑话……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再徐徐图之已经是不现实的事了。
衍霄道君既毁他根基,他便也只有直接卡死祝黛灵这里。
先前让翟禄等人,不论用什么手段将弟子聚到一处,想的便是釜底抽薪的打算。
但糟的是, 衍霄道君此去, 竟然独独将他一人带上了。
此时随安平立在衍霄道君身后, 面色灰暗, 语气心酸:“师叔执意要带上我, 是为提防我心有不满,留在门中, 恐对祝黛灵下手吗?我没想到师叔对我已经不放心到了这样的地步……”
若换旁人, 便要反问他,是不愿跟随前往除魔卫道吗。
而衍霄道君平静吐出声音,他道:“是。”
随安平喉间一哽。
但想到这位性情, 也不算太意外。
立在最前头的云玑道人, 头也不回地道:“到底是门内的自己人, 何至如此?道君的做法也叫我吃了一惊,那女妖一事, 如今流传甚广,恐有损重霄门的名声。”
衍霄道君也没有转头:“一个人最开始想要保住名声,是竭力做到最好。到后面,便成了竭尽全力去捂住身上的恶浊。”
朝月宗宗主道了声:“道君如此行事,也是遵循自己心中的道,并无不妥。”
云玑道人话音一转:“前方不远, 便是发现那魔神埋骨的地方。”
衍霄道君“嗯”了声,突然问随安平:“你在急什么?”
随安平面露错愕之色,但很快又意识到衍霄道君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只惨声道:“师叔何意?我一朝跌落泥间,难道还不许我问一问师叔的心思吗?”
“不对。”衍霄道君停顿片刻,问云玑道人:“此去之事,急吗?”
云玑道人不明所以,答:“自然急。”
衍霄道君:“既然急,为何大典仪式前,不与我一同前往处置?”
云玑道人没有答这句话,而是直接反问:“道君是疑心我?还是疑心谁?”
衍霄道君不答,再问随安平:“你当真不是急着想回重霄门吗?”
随安平垂着头:“没有,只要师叔今日带着我,不是想杀了我就好。”
“也就是说,你与云玑道人并无勾连?并非是故意引我出重霄门?”
随安平瞳孔一缩。
他这师叔怎么会想到这一茬来?
云玑道人出声打断:“道君这是什么话?”
朝月宗宗主也跟着疑惑道:“道君怎么会这样怀疑?今日之行,确是云玑道人一早与我商议过,并非是临时而定。”
衍霄道君用力抿了下唇,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太久未曾离开重霄门,还是他隐约的感知并未出错。他道:“事或许是有这么一桩事,但选在何时,它便有了不一样的作用。”
云玑道人轻叹一声,也不恼怒,只问:“若是依道君所言,我行事该有动机才是。随小友如今已是这般模样,我与他勾连作甚?”
朝月宗宗主插声:“眼下已经到地方了。”
说罢,他们脚下搭乘的法器,渐渐下坠,变小,最终隐于无形,几人也平稳落了地。
云玑道人指着前方道:“那道君是要随我们前行,还是转身回到重霄门呢?我以为……那才是道君追寻的道。”
朝月宗宗主听出气氛不妥,再度插声:“不错,魔神若再出世,恐又使天下大乱,此乃头等要务。”
衍霄道君脚步不停,迈出步子,走向前方。
随安平心间一松。不错,引走他师叔的是阳谋。他师叔之所以“病”了,便是因为天下苍生。到今日,依旧还是丢不开这天下苍生。
可惜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人不在门中,谁人还会管他曾是门主?未必还有他分饼的机会。
“一开始注意到此处,是因为发现此处盘踞一兽,喜食人,常用婴儿的声音来诱骗当地百姓。白日不见踪影,并非是因它畏惧日光。而是白日里它要去守坟,此坟中魔气大盛……”云玑道人说着顿了顿。
“那便是那异兽了。”
朝月宗宗主道:“道君看不见,此物形似雕状,尾长……”
衍霄道君挥袖,蓦地将随安平往前推去,而后喉中吐出二字:“尽快。”
随安平抗拒不得,被气流裹着强行与那异兽撞到一处。
异兽喉中挤出一声尖细的叫声,张开双翼立了起来。
随安平头皮炸开,匆忙一个滚地,奔向别处。
异兽当即追了上去。
“道君今日……也叫人惊讶。”云玑道人动了动唇。
衍霄道君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尽快。”
朝月宗宗主当先走在前,看向那异兽离开之后,方才露出来的一道狭窄墓门,开在山壁之上。
她掐诀注力,一股气流撞上去,连山都摇晃起来。但那道门却严丝合缝,完好无损。
“有阵。”她道。
云玑道人接声:“那半日恐怕是回不去……”
衍霄道君一步上前,将掌心贴在墓门上:“是魔阵,正道之法解不了。”
云玑道人:“那……”
衍霄道君背对着他们,衣袍无风而动,一股玄色气流从他指尖溢出,渐渐将整扇墓门包裹,逐渐越积越多,而后“轰”一声巨响,山石飞溅。
半座山应声而塌。
“进。”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云玑道人:“……”
朝月宗宗主眯了眯眼,迟疑道:“如此使用魔气,无妨吗?”
衍霄道君抿唇:“无妨。”
云玑道人淡声道:“回去又要加两道咒文,才能锁住失控的力量了吧。”
随安平心中一动,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再加两道咒文,他师叔便要陷入虚弱期。
衍霄道君心急如焚,但面上丝毫不显,他知晓此时也做不得甩手掌柜。有些事缺了他,便难办。
好在绑在指尖那无形的丝线,并未传回什么反应,这使得他多少平静了些。
等进了墓室,里头连一口棺材也无,只是一只石墩上放了一串角,再有一颗眼珠。
那颗眼珠独立放置在此,却仍旧未腐,鲜活如初。
此外,未见魔神,便连他的尸骨都没见着一根。
朝月宗宗主不由往衍霄道君的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他恐怕是心有不虞的。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弯腰将那串角和眼珠捡起收好。
旁人见状,也未说什么。这是百年前一贯的处理手段了。那些死去的大魔,散落在人间的东西,都是由衍霄道君收拣。
“开始画符吧。”朝月宗宗主对云玑道人道。
云玑道人点头。
几人该干的活儿倒是半点没有落下,很快便将此处强盛的魔气清扫干净。
随安平那头被异兽穷追不舍,心中按不住生出了三分怨恨。但眼见着越逃越远,他心中又有了希冀。
现在逃脱了师叔的看管,岂不是回重霄门的最好时机吗?
随安平掏出传送符灵宝,此物可遁千里。
衍霄道君几人再从墓室中走出来时,正听见那异兽尖利一声吼叫。
衍霄道君低头感知片刻,道:“随安平跑了……往重霄门方向跑的。”
这一跑自然坐实他别有用心。
祝黛灵那厢 ……那厢……那厢倒还是没什么别的动静传来。衍霄道君皱眉疑惑,随即又舒展开。
他还惦记着祝黛灵同他告的状,冷冷道:“云玑道人于百年前痛失爱徒,今日也想我痛失爱徒吗?”
云玑道人神情一滞:“我岂有这般狭隘之心?”
“道人不是问,你若勾连,可有动机?这便是了。”衍霄道君身形浮空而起,“若门内有事……却不知照日台如何向我交代?”
云玑道人同样脚下无云,便轻易腾空而起,他挡在衍霄道君跟前,道:“道君,你眼盲,却不知是否还辨得清哪个方向才是回重霄门的?”
朝月宗宗主呼吸微顿。
这话听来,就很像是要阻拦衍霄道君去路了。
“百年前,我徒儿身死,唯有道君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时道君为修真界牺牲良多,我也不便逼问道君。今日,我却是想知道……”云玑道人顿了顿,问:“那时,与道君,我徒儿,一同置身幻境之中的女子,那个后来又将我徒儿骨灰抱回来的女子,……她是谁?”
朝月宗宗主悄然后退半步,原来是早有积怨。
那她也就不便插手了。
修真界中的小宗门若是起了龃龉,便会请大宗主持公道。而今一个是大宗宗主,一个是地位超然的衍霄道君,他们自己便是为他人主持公道的角色。谁能为他们判个输赢对错呢?
无人能判!
“你在顾崇岭身上放了什么东西?”衍霄道君反问。
云玑道人失笑:“一套子母还真镜罢了。”
也就是说,当时顾崇岭发生了什么事,画面映入子镜中,云玑道人远在照日台也能看见由母镜复现的画面。
他问:“那女子便是今日道君的爱徒吗?”
“不是。”衍霄道君否认过后,又问:“你为何如此紧盯着你的徒儿?”
“他是修真天才,我心中忧虑牵挂他,自然要时时留心。道君不是也很爱护自己的徒儿吗?”
“顾崇岭自己都不知自己身上有镜,这便是照日台的爱护?”衍霄道君身上渐有玄色气流溢出来。
朝月宗宗主见状,眼皮一跳:“道君何必如此!今日已用过一回,恐不能再用!”
云玑道人:“他执意如此,你何必劝?”
衍霄道君那张素来没什么怒色的面容上,流露出了浸骨的冷意,只听见清脆的碎裂音。
他足间的锁链掉了下来,重重沉入土中。
朝月宗宗主心叫一声“糟”,抬臂撑起防护罩-
重霄门。
翟禄的神情停滞了一瞬,半晌只吐出来个:“你……”
门外的人尚且离得远,还并不知晓他们二人说了什么,因而一时还无人上前。
祝黛灵扫了一眼。
这是打的先用软刀子逼她屈服的主意吧。
她不紧不慢,又问:“二长老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
翟禄绷着脸否认了:“你当不得门主之位罢了,与这何干?”
“还不认?”祝黛灵摇了摇头,神情显得讥讽,“我师尊的名声都镇不住他们了,你们岂能轻易将人说服?不过是因为利益绑在了一处,才使他们生了贪欲,昏了头脑。”
翟禄沉默片刻,终于问了:“你知道天生灵器是什么?”
“知道。”
“谁告诉你的?师叔?”
祝黛灵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啊……”
“所以入门时你一定要选师叔!”翟禄喉头滚动了下,那张严肃刻板的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但有什么用呢?师叔让你能在台上打飞登天阁的人,那仅仅只是一对一……”
祝黛灵猛地撞开门,往门外的李韶容跑去。
跑得跌跌撞撞,口中还喊着:“救我,救我……二长老要害我……”
李韶容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祝黛灵便要往她身后躲:“救我……”
翟禄面露愠色,跟着走下来,一步步逼近:“我说了,没什么用的。”
祝黛灵探头:“你眼下是不是很得意?终于,随安平没了门主之位,现在全由你做主了。”
翟禄不说话。
祝黛灵又晃了晃李韶容的手臂:“三长老,快带我离开这里。二长老为了夺权,疯了。”
李韶容倒是想一个人把她带走呢,但她没有那个本事。
于是她轻叹一声,盯着祝黛灵没说话。
周围鸦雀无声,只剩默然盯视的目光。
这一幕,何等诡异。
祝黛灵低头捧脸吃吃笑了两声。
再抬起头来,李韶容还以为她是受刺激受大发了,正待温言相劝,又听祝黛灵道:“你们也见着了,登天阁的阁主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你是天生灵器,你只是个载体。师叔通过双修之法,使你一时灵力充盈,但也终究只是一时。你永远,永远,都飞升不了。”翟禄直白道。
引得李韶容瞪了一眼。
祝黛灵又环顾四周:“你们也信他的话?”
其余人默不作声。
祝黛灵道:“你们不怕我师尊回来,同你们算账?”
翟禄面不改色:“道君自己都分-身不暇。”
这话果然使周围人更坚定了些。
祝黛灵瑟瑟发抖:“你们……真的不打算跑吗?我给过你们后悔的机会了……”
“她在胡说什么?她给我们机会?”有弟子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李韶容也叹道:“阿灵,敬酒不吃你偏要吃罚酒,我们也没有法子啊,若是一开始,你便只从我们中间择一人为师……”
“啊啊啊啊啊!”李韶容喉中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青光刺眼,热意笼身。
一盏灯飘摇而起,直直撞到了李韶容的身上,她毫不设防,左边身子裹着的衣料连同皮肉都在瞬间被融化。
周围挨得近的弟子一样惨叫着了火,那青色火焰扑不灭,转眼便将其烧成一具狰狞枯骨。
这般惨状,如地狱绘图。
“快!快跑!”
“御剑!御剑啊!”
“我还不会御剑怎么办……”
其余人本能地四散逃开,不慎踩中地上的枯骨,那枯骨轻一碰便碎了,于是奔跑的人也跌了个跟头,爬不起来的,便会跟着着火。
长老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眼角都几欲撕裂。
“怎会……怎会如此?”
翟禄当先反应过来,厉喝道:“是青元灯!掐诀,结阵!快!”
但除了看守古冢的,和长老供奉外,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该掐什么诀,结什么阵。
一时局面更加混乱。
李韶容口吐鲜血,剧烈疼痛使她浑身抽搐:“是、是你……真是你偷了青元灯……”
祝黛灵赞道:“此物甚好,你若不送我进古冢,我怎取得到?”
她纵身一跃,凌空而起,声音幽幽地传音道:“我说过了,我很厉害的,连登天阁的修士都打得过,叫你们跑。你们自己不跑的。”
地面众人再抬起头,眼底的觊觎,已然变成了憎恶与惊恐。
翟禄同样纵身跃起,将收拾烂摊子的事交给了冯飞鹰。
李韶容还在下面喊:“师兄,救我!”
但无人理会。
那青元灯仍在炙烤着她,很快她连灵气都无法调动了。
“祝、黛、灵。”翟禄沉着脸,“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等过后,你从前的种种优待宠爱,都不复存在了。你自己毁了自己……”
祝黛灵歪头侧耳作倾听状:“二长老可知我听见了什么?”
翟禄哪里还有心思同她对话,只是踩着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比刚才更加压迫感十足。
祝黛灵神情不慌不乱,屈指向下:“我听见了恐惧的哭喊……这是邪修最喜欢的声音。”
她笑起来,裙摆狂肆飞扬,魔气四溢,那魔气凝结,到了几乎无法忽视的地步。
四周人喉头紧塞,半晌吐出更惊恐的声音:“是邪修!”
“祝黛灵是邪修!”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几个内门弟子真是你杀的是不是?”翟禄神情大变,抬起手来,掌心已有一股光团凝成。
“是呢,谢康也是我杀的。”祝黛灵说完。
翟禄已经砸出了手中光团。
她身上的浓烈魔气与之相撞,气流弹开,横扫过周边弟子。
祝黛灵笑着又往下指道:“这还得多谢你将这么多人汇聚到一处,便如同宰猪一般,一动手便是一大片呢。”
翟禄面色铁青:“你不是炼气期,更不是筑基期,谢康都打不过你,你亦超结丹期……”
他说话归说话,并不影响他反手祭出法宝。
魔神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疯了?这时候动什么手?你还打不过翟禄……”
祝黛灵问:“那要怎么办呢?”
魔神沉默片刻,道:“请我的法相上身。”
祝黛灵没说请大人教我。
她骤然抽身朝山下奔去。
翟禄一愣,连忙追上。
其余人多少来了点精神:“她打不过二长老!她跑了!她跑了!”
但话说完,突然又想起来,那可是个天生灵器啊,她本是宗门囊中之物,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得抓着她!”他们又喊。
祝黛灵一路狂奔,屈指一弹,手诀成型,气流荡出,只见山门大阵光芒乍现,而后一道波纹流转。
被山门大阵拦在外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翟禄步子一顿:“登天阁阁主。”
那阁主缓缓拜了拜,直迎翟禄而上。
祝黛灵方才抽刀:“此人送你,我先去料理其余事了。”
翟禄怒道:“你登天阁也与邪修勾结吗?就不怕传出去?”
阁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嘴上道:“怎么会传出去呢?她都说了,要把你们杀光光。”
翟禄:“……”
这厢魔神声音幽幽响起,难辨喜怒:“……原来,你找了个帮手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宝们,这章发100个红包。
第34章 灭宗门(下) 双更合并
祝黛灵无辜:“我以为我去找登天阁修士的时候大人都看见了。”
魔神意识到失言, 霎时陷入了沉默。
但好在祝黛灵并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她大摇大摆地绕过翟禄,从“逃跑”时的那条路,又沿着回去了。
不, 不能说是“逃跑”了,她分明是故意将他引走,又特地奔到此处打开山门……
翟禄眼见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便是再古板的一张脸此时也绷不住表情碎裂, 怒不可遏:“——祝黛灵!”
登天阁阁主徒手拦住:“哎, 方才不是说过了, 如今长老的对手是我。”
不比来时, 祝黛灵路上走得很慢, 先经过了外门。不出她所料。在重霄门眼中,外门弟子岂有资格与他们同享呢?这些人还老老实实呆在外门呢。
只是在见到祝黛灵时, 他们忍不住露出了茫然之色:“祝……祝门主?”
“出什么事了?”
“方才好像听见内门的动静乱起来了……”
祝黛灵缓声道:“将门锁起来, 听见动静也不要外出。”
“为何?”
“哦,是因为邪修打过来了。”
“什么?邪修猖狂至此?竟然连重霄门都妄想撼动?”
“是啊是啊。”祝黛灵轻轻点头。
魔神:“……”
“那我等……”有人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后面的话却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儿, 迟疑着没有吐出来。
祝黛灵笑着看他们:“怎么?你们还想冲上去助宗门驱赶邪修吗?”
“恐怕我们修为低微……”
“正是呢, 修为低微, 便做修为低微的事好了,躲起来不就是了?”
“哦, 哦,是,是。”他们面色讪讪,往后退去。
眼见着一个个躲好了。
魔神都忍不住问:“再一个个找出来杀掉?”
“我哪有那么损?”祝黛灵打了个呵欠,继续前行。
幸存下来的内门弟子彼时才追下主峰,身后还跟着几个脸生的长老, 皆是御剑而行,气势凌厉。
这是从青元灯的冲击中缓过来了。
魔神打眼一瞧,便道:“虽不比翟禄,但也是厉害角色。你今日这一战,并不轻松。”
祝黛灵后退半步:“说得对。”
魔神:“又想跑?”
祝黛灵还未说什么,那厢内门弟子已经先喊上了:“在这里!人在这里!快!”
长老也高兴地喝道:“祝黛灵!你残杀门内弟子及长老,方才不过仗着众人没有防备,又借了门内的宝物青元灯,才令你侥幸逃脱,眼下若识趣,便该束手就擒!”
有弟子插声问了句:“追出来的二长老人呢?”
但无人留意。
他们只神经紧绷地盯住了祝黛灵。
“我可是邪修,怎有束手就擒的道理?你们与我难道不该是不死不休?还是说这一刻……你们心下其实还高兴得紧?我若是邪修,你们如何对我,岂不是更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祝黛灵笑吟吟地捏了捏指尖。
“胡说八道!”
“莫听她妄言,拿下她!”
两个脸生的长老冲在前。
他们是门内供养的特殊战力储备,正如魔神所说,也并不是好对付的样子。
一个身上金光流转,一个身上红光护体,气势如虹。
眼瞧着他们要与祝黛灵撞到一处。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二人捆住并收紧,两人正面相撞,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一时间分不开了。
祝黛灵足尖一点,踩到了他们头上,动用正道功法,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张大网使其加固。
她笑道:“二位长老真是相亲相爱得紧。”
那二人气得脸色紫红一片,差点对着对方的脸呕出来。
魔神很想问,这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祝黛灵已经自己开口了:“听守古冢的师侄说,此物乃是他压箱底的家传之物。在他手中时,我着实没觉得何等好用。自己拿来用用,倒还有点意思。”
“你这妖女!你不仅杀了古冢守卫,还抢了人家的东西!”长老更加气愤,同时悄悄运转功法,试图趁祝黛灵不注意,破网而出。
既然祝黛灵能杀人夺宝,说明这网可破!
祝黛灵轻笑一声,哪里给他们机会?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道:“师尊走之前,我特地请教过他,此物如何用。”
长老定睛,认出那是在大典上,祝黛灵得到的门主之物。
一只玉蟾。
此时本该冲上来的内门弟子都踌躇着顿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只玉蟾。
祝黛灵道:“听闻此物,口吐无形之气,若挨上一下,就会冻成冰雕。只可惜,虽是灵宝却极耗灵气。而我灵海宽阔,向来因为填不满而难以提升境界。好在也因为它宽阔,才有远胜旁人的磅礴不绝的灵气……”
左边那个长老顿时松了口气。
巧了,此物对他无效。
他命属火,修行功法天克此物。
只是这口气还没顺匀。
祝黛灵一拳打碎他的牙齿,将玉蟾塞进了他的嘴里。
弟子们惊得一抖。
她还……修体?
转眸再看那长老,一张脸涨得青紫,还好是修真之人,才没有被当场噎死在那里。
“哦,你们以为我要用灵气启用它?逗你们呢。我的灵气太宝贵了。倒不妨用这位长老来喂饱它。”
祝黛灵说完跳下去。
另一个长老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紧贴的人,整个人如同漏气的球,先剧烈膨胀,而后剧烈收缩,转眼变成了一具尚活着的人干。
“灵宝……岂能这么用?”这长老喉中挤出惊异的声音。
内门弟子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她是邪魔,是邪魔……”
祝黛灵抿唇:“这明明是你们正道的灵宝,用一用怎么就成邪魔了?”
所幸此时网变得宽松了,剩下那个暗自积蓄力量,正要强行突破。
祝黛灵将网一收。
“轰——”一记却是飞出去,落在了山头。
“可别给我弄坏了,我还要接着用呢。”祝黛灵转眸一扫。
长老大喝:“快散开!莫让她网个正着!”
内门弟子顿时被惊醒过来,纷纷散避都来不及。
祝黛灵慢条斯理:“慌什么?你们还配不上用这个。”
她话音落下,毫无征兆的,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她人已经在长老的身后了。
刀刃入体。
“你怎会……有如此快的速度?”长老缓缓低头。
那把刀很宽,几乎切开了他半个腹腔。
“我有护体之功,此物怎能……伤我?”
“不知道,听它上一任主人说,它乃是用元婴修士的血铸成。我想,大抵是这个原因吧。”祝黛灵还有闲心回答了他的疑问。
然后将魔气借着切口便强行灌入了长老体内。
待她抽刀时,那长老轰然倒地,皮肤迅速变黑,魔气啃噬过他的筋脉,令他喉中发出了一声声惨叫。
祝黛灵往前两步,内门弟子便退了两步。
他们横刀在前,却没了与她相拼的勇气。两个长老都不行了,三长老也不知死活,前门主不在……怎么办?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还能怎么办!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惊愕的女声响起。
祝黛灵顺势望去。
少女身着内门弟子服饰,乍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周围的人倒惊喜了些,喊了声:“顾师妹!拦住她!”
顾云盼之前剪掉的头发留长了许多,脑袋上还扎了对小髻,发髻间佩戴的首饰垂下来,叮叮当当。
此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司禹行缓缓走了出来,在她身后站定,眉心紧锁,略带疑惑。
祝黛灵歪头,不知道这二人先前没凑在一处,如今怎么又突然凑在一处了。
此时顾云盼却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事了?”
可见门内暗地里策划的事,她与司禹行跟外门弟子的待遇一样,也并未被通知。
倒不难理解。
在别人眼中,顾云盼与她是“同生共死”过的,而司禹行太强不说,又背靠医修家族,他们不愿意这样的人来分饼。
祝黛灵轻叹:“他们不许我做门主,这么多人还要一起害我呢。”
“顾师妹!别听她的!她是邪修,瞧见她脚边的人了吗?她杀了长老!还要屠杀宗门上下……”
“司师兄,司师兄救救我们!”
“什么?”顾云盼瞪大眼,惊恐地道,“她是邪修?”
司禹行从顾云盼身后走了出来。
他二人立在更高的台阶处,多少有些居高临下。司禹行顿了顿,道:“我果然没有感知错。”
顾云盼匆忙回头:“何意?”
司禹行道:“第一面时我就怀疑她了。”
祝黛灵心中生起一丝疑惑,但面上还是笑道:“可惜了,你不敢与旁人说。”
周围弟子闻声大振:“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她就是邪修!三长老也被她害了……”
司禹行没有急着动手,他眉头仍然紧锁着,问:“为什么?为什么第一面就让我察觉到你身上有魔气?”
祝黛灵:“故意令你寝食难安啊。”
“……”
这时顾云盼拽了拽司禹行的袖子,小声问:“司师兄,你打得过她吗?”
司禹行:“……嗯。”
“我以为登天阁一战,已经将师侄你的傲气摧散了呢。”祝黛灵慢吞吞地说完,见司禹行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立即就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原著中司禹行经历挫败后,觉醒了特殊血脉。
她还想赶在这人觉醒之前动手,谁知道,到底还是男主光环占了上风。
瞧这模样,是已然觉醒了。
“司师兄,别同她废话了,快动手!她身上灵宝无数,擅长来阴的,别给她机会!”弟子们急得要死。
司禹行动了动唇,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弄清楚。
但下一刻,祝黛灵出现在了顾云盼的身后。
司禹行脸色一变,转头出手:“这是登天阁那个修士的独门功法……”
祝黛灵笑:“是,我觉得很有意思,便去学了。”
司禹行先前输便输在这里,他面色微沉,就要重新赢回来。
而彼时顾云盼方才知晓祝黛灵在身后,她惊得汗毛直立,回头一看,吓得本能地抓住了司禹行的胳膊:“卧槽!”
祝黛灵瞥她一眼,躲开司禹行的攻击。
众人再一眨眼,她又到了顾云盼的左手边。
顾云盼都要哭了:“她怎么一直在我左右啊?”
祝黛灵语气兴味,贴耳问:“筑基后期……你先前连炼气都艰难。怎么成长得这样快?”
顾云盼头皮一麻,正好撞到了司禹行怀中,口中大喊一声:“与你何干?”
祝黛灵轻笑:“哦,先前那费师兄几人要夺你性命,不是我救了你?”
顾云盼露出怀疑之色:“我现在才觉得你恐怕是利用我。你是邪修,你还拿了青元灯。”
祝黛灵神情一顿,慢慢所有轻慢、笑意都从脸上完全隐去,最终定格于漠然。
“方才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如我当初一样,被女妖换了身份。”祝黛灵淡淡说着,反手拔刀硬抵住了司禹行的攻击。
“但若是女妖,并不会拥有你的记忆。”她接着道。
顾云盼:“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祝黛灵将她一扯,从司禹行怀中扯了出来,抓着她腾空而起,直奔主峰。
“她跑了?”
“她竟然跑了?”
司禹行眉心一凌,也没想到这一出,立刻紧追不舍。
旁人也一边呼喊一边追了过去:“她要干什么?她拿顾师妹当人质吗?”
祝黛灵头也不回,在顾云盼耳边道:“难怪那日我去探望你,见你与门内弟子相处融洽,还有说有笑。”
顾云盼冷汗涔涔,疯狂转动着大脑,心想着要怎么才能从这发疯的邪修手中活下来……
“难怪你从前修为停滞不进,性情老实,与旁人关系生疏,连别的外门弟子也能欺到你头上。”
“也难怪先前邑国一行,你不仅与司禹行没有半点亲近,还有些不大对付。”
一切都有了答案。
因为金手指,团宠,包括男主角,从来不是为曾经的顾云盼准备的。
祝黛灵语气轻飘飘的,却有种说不出的令顾云盼浑身发冷的味道。
“原来我所认识的顾云盼……”是小说中最常见的那个“原身”。
而如今的顾云盼,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她不再黯淡无光,她可爱讨喜,她有无数好运,有男主疼宠。
她的到来,改变了“原身”的境遇,从此一切一帆风顺。
而女主到来,司禹行也自然而然觉醒了血脉。
“你说……什么?”顾云盼颤声问,她只听见了祝黛灵的前半句话,心底很好奇,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有点不大高兴。”祝黛灵说。
顾云盼:“那、那你想干什么?”
邪修真的很邪啊!
祝黛灵从云端落下。
寒风猎猎,吹得顾云盼几乎睁不开眼。她竭力撑起眼皮,却觉得还不如不睁。
——眼前,是悬崖。
而此时司禹行也追了过来,他冷声道:“放开她,你想干什么?”
祝黛灵松开手,还屈指抚了抚顾云盼的衣领,道:“那女妖顶替我时,重霄门中除却我师尊,便只有你辨出那不是我。”
顾云盼颤声应:“是,是,所以……”
祝黛灵微微笑着:“为还你这份情谊……”
顾云盼舒了口气。
祝黛灵抬手。
司禹行勃然变色:“躲开!”
但还是迟了。
祝黛灵说完了后半句话:“……我会杀了你。”
顾云盼胸口一麻,再是剧烈的,似要将四肢百骸都碎裂开的痛楚。
她口喷鲜血,丹田碎裂。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倒着栽下了悬崖。
祝黛灵面无表情地弹走手上的血珠,转头迎上司禹行:“急什么?马上你就能跟她做一对死鸳鸯了。特地给你们挑了个好坟地呢。”
司禹行:“……”
司禹行:“为什么杀她?”
祝黛灵叹气:“废话好多。”
司禹行却还是不解:“明明你与她有几分亲近……”
此时其他内门弟子终于追过来了:“祝黛灵在那里!”
“她要跳崖吗?”
“不!不能让她跳!”
司禹行:“…………”
明明看起来是更想让他跳。
祝黛灵面不改色,咬破手指,围着自己撒血一圈儿,随即口中高诵谁也听不懂的咒文。
山间立刻起了更大的风。
顷刻间乌云压城。
司禹行缓步上前:“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我也不必问了。邪道终究是邪道……”
他落在地面的影子被拉长。
而那狭长影子之间,缓缓爬出了一个庞大的怪物。
那怪物攀上他的肩,使人得见其全貌。
羊头,狼蹄,生绒毛,须发飞舞,仙气十足。喉中一声厉吼,带得地动山摇,扑面而来一股神威。
祝黛灵:?
和原著不大相同。
此物为麒麟,该披五彩衣。
怎么浑身都是黑漆漆的。
还怎么是从影子里钻出来的?
他这个觉醒,是不是出了点岔子?
祝黛灵抿了下唇,就听见了内门弟子们的哀嚎:“那、那是什么?”
“老天!”
“我在门内的画像上看过,那是……老祖宗……”
他们惊叹并非是为司禹行。
而是因为半空中突然多了许多幽魂。
那些魂魄半透明状,一个个仍是生前模样。
有个内门弟子不慎与之挨上,魂魄伸手,竟将他整个撕碎,吓得其余人慌忙逃窜。
司禹行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你方才是在招魂……邪魔手段,太过残忍。”
祝黛灵道:“都要多谢三长老送我进古冢啊。”
“你可曾想过等衍霄道君归来后,看见这一幕,会如何对你?”司禹行语气更冷。
祝黛灵无辜地与他对望。
然后司禹行想了起来,是了,衍霄道君根本看不见。
司禹行缓缓摇头,眉心紧皱再难舒展,他道:“修真界中容不下你了……”
他话音落下,肩上麒麟咆哮着冲了上来。
脚踏乌云,身披火焰。
“神兽麒麟,这小子什么来头?”魔神不快,“躲开!你打不过!”
麒麟奔至一半,骤然掉头。
原来祝黛灵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司禹行身后。
司禹行反应很快,反手掐诀去打。
祝黛灵哼笑:“你还年轻,还是差了点儿。”
她积攒的灵力此时方才轰然而出。
司禹行胸口一紧,被祝黛灵一脚踹下悬崖。
他只来得及瞥见祝黛灵也吐了血,紧跟着视线一花,再抬头,隐约望见麒麟跟着奔下悬崖。
云雾驱散了麒麟的身躯。
不,也许不是云雾驱散的。而是因为他……要死了。
他的胸前。
一支花纹繁复的箭,正正插在那里。
那亦是祝黛灵在大典上继承的宝物。
名开山箭。
如何开山呢?
那箭在他的血肉里转动两下,一股巨力朝四周扩散。
将他整个胸膛撕裂、炸碎。
便是如此开山的了。
崖顶,祝黛灵抿了抿舌尖:“还是修为低了,竟折腾了一番。”
魔神:“……”
说干就干,你没死都是好的了。
祝黛灵身上撑起一道蓝色光晕,而后她从那些幽魂之间自由穿梭而过。
在幽魂眼中,运转了邪修功法的她也如幽魂一般,不具备活人的气息。
“我数数,还剩几个呢,嗯……”-
衍霄道君立在山门前,已经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他不知道自己花费了多长的时光。
但终归是站回到了这里。
他舔去唇边的血,朝里奔去。
血腥气。
他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从其它地方飘来的。
但那血气实在太浓了,浓到令他脑中已经有了无数可怖的念头。
“有人吗?”他哑声问。
“……”无人回应。
他又拔高了声音:“有人吗?”
山间便只给了他回音。
衍霄道君一颗心愈加沉下去。
祝黛灵……死了吗?
重霄门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修真之人,明明抵得住红尘诱-惑,为何却执着天生灵器?
他不该想着改变重霄门的。
他不该让她做门主的。
就让它烂掉好了。
烂掉好了……
衍霄道君脑中轰鸣阵阵,一时是祝黛灵送他走时的嘱咐声,一时又是老门主临终前的声音……
重霄门……
重霄门……
他跌跌撞撞走到清静殿。
“祝黛灵?”
没有回应。
他便又去点金殿,去其它地方。都没有。
他便又回了铸云峰。
为什么他正好是个瞎子呢。
他看不见,他什么也看不见。
衍霄道君的呼吸急促,脑中越发混乱,无数杂乱声音响起。
“祝黛灵?”他又一次喊出名字,但这次脑中的杂念已经多到,他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他只觉得血液好凉。
凉得好像都停住了流动。
这一刻,他还是人的模样吗?
“师尊。”祝黛灵的声音蓦地响起,虚弱无力,“我在。”
衍霄道君脑中杂念霎时停住,便好似一声清越钟声,拨开了层层迷雾。
他本能地循着她的方向走去。
一张大网凌空而下,将他整个锁住。
衍霄道君第一反应是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现在看起来还像人吗?
“师尊。”祝黛灵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按住他的手背,“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八十个红包!
第35章 绑走 如此旖旎亲
衍霄道君做了个缓缓抬头的动作, 神情完全凝住。
他刚被网住的时候,脑中的第一念头是有人借祝黛灵设计他。
“师尊,跟我走吧。”祝黛灵的声音犹在耳边。
将衍霄道君乍起的念头, 按了个粉碎。
她并非是身处险境,亟待他来拯救的那个人。
她更像是……入侵者。
衍霄道君的喉结滚了滚,记忆深处被撬动。跟我走吧。跟我走吧。这并不是祝黛灵第一次对他说了。
一百年前,面对更年轻时的他, 她也是这样说的。
她不是兴起而为之, 她是当真有这样的打算。
“师尊?师尊怎么不说话?”祝黛灵凑近了些。
她知道衍霄道君必然是在艰难消化此时的一切。重霄门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呢, 她为何会抓他, 为何要这样说……一定满是惊疑吧。
祝黛灵却不打算留给他思考清楚的时间。
她从按手背的动作,改为扣住他的手指, 势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衍霄道君的手有些湿。
祝黛灵低头看了一眼, 沾着血,不过也没多问。
衍霄道君顺从起身,但网仍然罩在他的身上, 只是隔着一点空隙, 二人方才双手交握。
他问:“我来迟了?”
祝黛灵缓缓摇头, 声音脆生生的,动听得很:“没有呢, 师尊来得正正好。”
衍霄道君脸上分辨不出神情,只重复了一遍:“我来迟了。”这回是肯定句。
他问:“你杀人了?”
祝黛灵低头嗅了嗅:“我身上的血气这样浓吗?”
衍霄道君忍住了接这句话的欲-望。他问:“是借青元灯动的手?”
她师尊还是很敏锐的。
他能不能发现,单看他有没有心思管。
祝黛灵轻叹道:“师尊一定要在这时候问这样琐碎的细节吗?”
衍霄道君喉头动了动,带起几分艰涩。
他隐约知道自己碰到了一团迷雾的轮廓。迷雾拨开,底下是狰狞还是花团锦簇,他不知道。
“啪啪啪”, 随安平鼓着掌进了门:“先前便觉得你身上有异,到底是在今日暴-露了。”
他先一步往回跑,到重霄门时正目睹翟禄与登天阁阁主交手。
如今失了灵器,旧伤发作,又有心魔,他便没有急着上前解救翟禄。本来他也不满翟禄盯着门主之位。
随后重霄门中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得一清二楚,却生忍住了没有冒头。
“师叔!你对面的弟子,修的乃是邪道!”随安平掷地有声。
空气一片死寂,衍霄道君手指轻颤了下。
随安平见他再无别的反应,不由上前一步:“祝黛灵啊祝黛灵,你真是装得极好。如今想来,从你刚到宗门那日,一切便在谋划了吧。为何拜在师叔门下?不过是借师叔的地位与名声护佑你自己!好叫旁人发现不了,原来你是个邪修!”
衍霄道君蓦地动了动唇:“是这样吗?”
随安平闻声舒了口气。
不错,只要没有师叔护犊子,今日之事尚可解决!
祝黛灵此时听了衍霄道君的问话,倒还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反问起衍霄道君来:“师尊是在意我有没有对重霄门包藏祸心?还是在意我拜师目的不纯粹,只为利用师尊?”
衍霄道君沉默了片刻。
一路赶回来本就显得有几分狼狈的人,此时更如霜打过一般。
祝黛灵不等他开口,便道:“若师尊只想知道前者,那我便有些伤心了。”
随安平气笑了:“你伤心什么?”
衍霄道君插声:“你有没有对重霄门包藏祸心,倒也不重要了。”
随安平大喝一声:“师叔!”
祝黛灵点了下头,不理会随安平,道:“是呢。重霄门上下烂到这等地步,与我何干?有没有我,这里都是从根子上烂掉了。”
衍霄道君眉心一跳。
只听祝黛灵接着道:“那师尊眼下便只好奇第二个问题了……我待师尊,究竟有没有真心,还是纯粹的利用呢?”
衍霄道君手指蓦地收紧,神情有一分冷酷。
祝黛灵盯着他,再度反问:“这个问题,从我刚才见到师尊说的第一句话起,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衍霄道君指间力道一松,唇微张,但说不出话来,神情复杂滞涩。
是。
她若已利用完我,便该及时离开重霄门,何苦等我回来?
何苦……要带他一起走。
“师叔,你听她在这里妖言惑众!重霄门上下,除却你我,已无活人了师叔!”随安平声嘶力竭,难得失态至此。
他一边说一边急急往前:“现如今谁能说得清楚,那女妖是不是也跟她有勾连。”
“她实在狠心得很,她杀了三长老,杀了四长老,杀了我门下弟子司禹行,……连谢康也是她杀的。先前那个,那个跟在她身边的顾云盼,与她总有几分交情罢?她却也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人打下了悬崖。”
衍霄道君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随安平的声音一调比一调高,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破了音:“邪修岂有心?她待那个顾云盼尚如此!师叔,难道你还能指望她有朝一日绝不会对你翻脸无情吗?”
祝黛灵低着头,没有说话。
随安平见状,本来吊上去的那口急气顿时又散了些。他平复心情,冷冷问:“如何?说不出辩解的话了?”
因为不必说啊。
祝黛灵眨了眨眼。
果不其然,紧跟着衍霄道君问:“你看见了一切?”
“是,师叔,我敢起心誓,方才所言,绝无一句假话。门中大阵,也有记录下那些画面……”
“既你看见,为何不救?”
“我……我……”随安平脑中“嗡”的一声,实在答不上来。
“今日门中之乱因何而起?”衍霄道君又问。
祝黛灵这才笑着答道:“自是因为翟禄等人,连同门内弟子,强迫我认下不配门主之位。不止如此,他们明明已经见过我的厉害,师尊可知,为何那些内门弟子依旧倒向了长老们吗?”
衍霄道君语气冰凉:“我知道了。”
祝黛灵委屈道:“我亦给过他们机会……”
“是。”衍霄道君应声。
随安平听他们一唱一和,表情一沉,彻底死心,冷笑道:“睡过的到底是不一样,师叔现下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该死了?”
衍霄道君长叹一声:“我有负师父的嘱托。”
“师叔知道就好。”随安平更近一步,一只手隐蔽袖中,掐诀成型。
祝黛灵对灵气波动极为敏感,立即取出灵宝挡了一击。
灵力荡开,吹得她发丝乱舞。
她不急不忙,功法运转,魔气外泄。
随安平欢喜不已,直道:“师叔!她用邪功了!师叔,你最恨妖邪,不是吗?”
衍霄道君披着网伸手将祝黛灵挡开,随安平便直直撞到了他跟前。
“师叔?”随安平不可置信。都到这份儿上了。人家那抓人的网都还在你身上,你这还要护犊子?
“师叔,别说是重霄门了,恐怕你的名声也要扫地了。……师叔,这是你最后后悔的机会,你仔细想想,她为什么要你跟她走?是因为待你真心吗?是因为还未利用完你!!”
祝黛灵飞快地打断:“师尊,随安平一边跟你说话,一边悄悄掐诀准备偷袭呢……”
“你这妖女!你……”随安平怒极扭头,但完整的话都未说完。
他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倒提着抓了起来。
而后重重向下一击。
他头顶着地,与灵石铺就的地面重重碰撞之后,血立时洇开,连地面都有了龟裂纹。
“师叔!”随安平喉中挤出一声尖利的声音,“师叔,她待你没有真心,师叔,若她发现你连值得利用的地方都没有……”
再是一击。
随安平闭嘴不及,咬掉了半截舌头。
他又痛又气。
口中含糊道:“震、震雷城……你忘了,你忘了我的旧伤为何而来……”
“你忘了老门主……”
衍霄道君始终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连衣角都没吹起来半点。
“嘭”一声巨响,地面碎裂炸开。
最后一击。
随安平连脖颈都折断了。
到底是修士,他仍未死,喉中一边吐出咕噜的血声,一边挣扎道:“你包庇邪修,所有人都会知晓。师叔,你终于是不愿做……”
做什么?
祝黛灵没能听到最后半句话。
他被一股巨力压入地面。
上半身模糊不堪,紫府破碎,再活不过来。
祝黛灵都不禁咋舌。
被束缚起来,都还能这样杀死随安平。
她现在有点担心拿不下她师尊了。
“我对不起师父的嘱托。”衍霄道君又喃喃说了一遍。
祝黛灵听他语气不对,恐是有些神思混乱了。
她立即走回到衍霄道君身边,重新抓住了他的手,道:“我入门时,随安平便用手来捏我的下巴。那时我心下就不快得紧,心想哪日要剁了他的手。可惜今日倒没我的机会了。”
衍霄道君缓缓转过头,语气不明地道了声:“嗯,他该死。”
他停顿片刻,问:“他的死状是不是极其狰狞?”
祝黛灵道:“是。”
死后随安平倒终于变回本来的模样了。
衍霄道君问:“你不会害怕吗?”
这是在想,她是不是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祝黛灵目光闪了闪,她笑着反问:“师尊,我什么时候害怕过呢?”
衍霄道君闷声道:“……也是。”
她在他跟前,其实并不藏匿真实的自己。
是好事吧。
他应当高兴的。
她也没有很是欺骗他。
“你走吧。”衍霄道君从喉间挤出声音。
祝黛灵一愣,歪头道:“百年前,我请师尊跟我走,师尊便没有应我。今日怎么还是不肯应我?”
衍霄道君显露出一分疲态:“我要留下来。”
祝黛灵:“是留下来为我善后,还是从此与我划清界限,断绝师徒关系呢?”
衍霄道君沉默不语。
“师尊藏了太多的心思,藏了太多的话。总是让我看不清楚……”
衍霄道君用力一抿唇,却还是接不上话。
他脑中一片混沌,无数念头挤压、冲撞。
重霄门没有活人了。
她是邪修。
妖魔重现人间,与她有干系吗?
他有许多话不能说,她亦有许多话不对他说。
她是邪修。
邪修。
她为什么杀顾云盼?
她会一样待他吗?
她是邪修。
她为什么要他跟她走?
又哪里算是正经师徒呢?
都是假的,假的。
既是如此。既是邪修。既算不得正经师徒。便处置她啊。不。
将她绑起来,圈在怀中。不。
牙齿切入她的血肉。不不。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总能得见她的真心。
你也在骗她。
跟她走吧,走吧。哪怕从此世上再无重霄门。哪怕再无容身之所。
不,不。
……
无数念头叫嚣起来,仅以肉身仿佛快要困不住了。
衍霄道君突然不受控地跪了下去,喉中吐出一大口血。
祝黛灵看得眼皮一跳。
他没有一怒之下,转头将她也吊起来打。倒是将自己气吐血了。
她的温柔师尊啊……
祝黛灵撤去那张网,在他身边蹲下,捧住他的脸:“师尊,你是心中既难过又愤怒吗?”
衍霄道君说不出话。
祝黛灵凑上去,亲在他的唇上。
“这样能从师尊口中撬出更多的话吗?”
衍霄道君身形一凝,很快夺走了大半注意力。连脑中的隐痛都得到了安抚。
气息纠缠。
温热抵近冰凉。
衍霄道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骨紧紧扣住了地面,似是要生生掰断一样。
紧跟着祝黛灵探出舌,只不过轻轻从他唇峰上舔过去,他就紧绷而又无措地张开了唇。
祝黛灵咬了一口他的舌尖。
如此旖旎亲密时,衍霄道君感觉到喉头一凉,药丸状的东西被他吞了进去。
而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祝黛灵还没忘伸手垫一下他的脖颈。
魔神:“……”
魔神:“…………”
魔神:“……对付衍霄道君,原来只须用嘴喂药。”
“你最好喂的是毒药,否则等他醒来,你的下场便不好说了。”
祝黛灵:“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拿出绳子把衍霄道君绑了起来。
魔神:“……你把他当你战利品?”
祝黛灵甜笑:“胡说,他仍旧是我师尊啊,这不是舍不得吗,所以一并带走了。”
魔神气得不轻:“你疯了,重霄门灭门,你已暴-露彻底,留他在身边,无疑是留了隐患!”
祝黛灵却不理他,抬手吹出一片树叶。
树叶化作一叶扁舟,托着衍霄道君乘风而起。
祝黛灵缓步走出去,先是毁了门内各个大阵。方才随安平说大阵会记录画面。她倒不是怕别人知道她灭了门。
她仅仅只是不想被人知道她的所用功法,以及杀人先后,诱人入套用的什么法子。
被人摸清楚了,以后再动手就处处受限了。
随后还没忘记把之前喂长老吃的玉蟾给掏出来洗洗带走。
这些好东西,自然是一个也不能落。
如此上下“清扫”完,她方才离开。
也就是祝黛灵离开的半个时辰后,朝月宗宗主赶到了。
放眼望去,她立刻心凉了大半:“道君到底还是没有守住本心吗?”
“道君!道君可在!”她传音在山间散开。
不多时,却是有几个穿外门弟子服饰的,战战兢兢迈下台阶:“道君,不,不在了……”
她心急如焚,马上问:“去了哪里?”
弟子道:“被带走了。”
被。
被带走。
她怔了片刻,紧跟着就又听外门弟子哆哆嗦嗦道:“祝门主,将道君带,不,绑走了。”
朝月宗宗主:?
你说谁?
谁被绑???-
重霄门灭门一事很快传开了。
垂仙宗的人收到消息时,怔了怔,道:“原来我们选的好日子,赶在今天用了啊。”
作者有话说:
姨妈期太累了,这章就这么多啦。
第36章 醒来 “师尊,装
原重霄门境内的梨树镇, 弥漫起阵阵恐慌。
“听闻妖魔已经卷土重来,那邪修祝黛灵,便是马前卒!”
“如今失了重霄门的庇佑, 我们该如何是好?”
“不知其它仙门是否还肯垂怜我等凡人啊。”
小小酒肆间,几人端着酒盏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掌柜从柜台后走出,迎向门口:“贵客……可是仙人?”
这话一出, 引得周围酒客纷纷转头看来, 满目惊异。
来者共有三人, 一老者, 一对年轻男女。并不似寻常修士那般俊美出众的模样, 反而显得相貌平平。
酒客们疑惑道:“并不……并不像是仙人模样啊……余掌柜,你是不是瞧错了?”
老者闻声眯眼, 盯着掌柜看起来。
余掌柜忙躬身道:“小人见三位是陌生面孔, 并非本地人,但来此地,却身无包袱, 两手空空。想必是身上有储物的宝贝。定是仙人无疑!”
酒客们恍然大悟:“是极!是极!”
他们起身恭恭敬敬地连拜了好几下, 眼含热切, 小心问道:“仙人可是前来襄助啊?”
年轻男女对视一眼,道:“你们倒是有见识。”
余掌柜依旧躬着腰不敢直起来, 口中笑道:“此虽偏僻之地,但距重霄门不远,昔日常常得见重霄门仙人的风采,这才开了些眼界。”
老者打断道:“你们方才说妖魔卷土重来,邪修祝黛灵为马前卒。这个祝黛灵……”
老者话未说完,余掌柜便已经接上了:“便是重霄门刚刚继任的新门主啊, 乃是衍霄道君的关门弟子。仙人不曾听闻吗?”
老者面露惊奇之色,但转眼就掩饰得一干二净,他沉声道:“路上只闻重霄门灭门之事,却并不知个中就里。”
余掌柜连忙将人往里请:“仙人请坐,听小人细细道来。”
“这祝黛灵拜在重霄门内也才不过一年功夫……”
“才一年?”男修脱口而出,“才一年怎么能做新门主?又怎么能屠杀得了重霄门上下?”
老者道:“自是在拜进来之前,便已修行多年的邪功了,兼之又是衍霄道君的爱徒,能做门主也不稀奇。”
“她年岁几何?”女修插声。
余掌柜茫然摇头:“具体不知,但都说是长得个少女模样。”
女修道了声:“倒是厉害。”
余掌柜没听清:“什么?”
老者皱眉:“却不知衍霄道君十分厉害,怎会纵容她屠杀宗门上下呢?”
余掌柜呆怔道:“那小人……便不知了。哦,不过,隐约有风声,说是……连衍霄道君都被她绑走了。”
此话既出,连老者都是一呆。
而年轻男女皆是神情一喜,转瞬又牢牢压了下来,抬手举杯掩面道:“若能凶悍至此,少说也该是大乘期了。”
余掌柜讪讪笑道:“那小人就不懂这些个什么期了……”
老者摆了摆手:“去上些菜来吧。”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抬头朝楼上望去。
“楼上有人?”他问。
“是,楼上也有客人住。”
“怎么了,师父?”女修压低声音。
“似是有人在瞧我们。”
“将我们当仙人呢,可不得多瞧两眼。”女修轻声笑。
“嗯,但也要小心行事。”
男修却舒展了手臂道:“师父,如今这样还须小心吗?”
二楼。
祝黛灵斜倚在栏杆上,头上歪戴一顶帷帽,从珠帘与薄纱的缝隙间,她将酒肆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离开重霄门后,她并未急着跑路,而是就近挑了个城镇歇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师尊,在数年间都不曾有一日的安稳。因而叫她弄晕之后,这一觉竟格外长,至今未醒。
“就连这些凡人也在议论你。”魔神的声音响起。
祝黛灵懒懒应了声:“嗯。”
“高兴?”
“还可以吧。”祝黛灵微眯着眼,心道哪日能将您老人家也一块儿杀了,应该会比较高兴。
魔神哼笑道:“年轻人喜欢万众瞩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必装作若无其事?”
他说完,语气一变,带上了冰碴:“不过万众瞩目,也就代表着万分危险。只怕你要迎来以照日台、朝月宗为首的各大宗门联手追剿了。”
祝黛灵笑得烂漫:“不急,不急。我不是还有大人吗?”
“这会儿倒想起本座来了?你先前寻的那个帮手呢?”魔神冷声问。
祝黛灵其实有些惊讶,魔神居然没认出那也是魔吗?
哦,也是。她从百年前到百年后再见那些大魔,其实不过是几日光阴。但于魔神来说,却是结结实实的百年之久。他这样的“贵人”已然不记得也很正常。
她嘴上道:“不过一时利益才绑到了一条船上,又怎会长久跟在我的身边呢?何况那位也是堂堂一阁之首。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驱使得了他?”
魔神语气似是愉悦些许:“这便没法子了?以你之质,可修魔族魅惑之术,锁他心智,变为傀儡。哪有你不能驱使的?”
“想学的太多,哪里修得过来?”祝黛灵用尾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杆。
魔神也不追着说这话,转声问:“不回去守着你那师尊?怕见他了?”
“不急,我在瞧那几个刚进门的修士。”
楼下老者招手唤来掌柜:“我们也在此地住些时日。”
余掌柜激动得说不出话:“仙人下榻我这小店,实在叫小人……”
老者摆手:“不要多言,领路就是。”
“是是。”
其余酒客顿时也投来了艳羡向往的目光。若是将仙人伺候好了,难保不得个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啊!
祝黛灵返身离开:“这下瞧完了。”
而老者三人则在余掌柜的带领下登上二楼,入了歇息的客房。
余掌柜虽觉得有些怪异,怎么三人合一间?但仙人心思不能揣摩,他为其关上门后,便赶紧低着头走了。
老者背对着门,抬手撑起一道隔音壁。再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女,那二人再不掩饰,满面笑意:“师父!我们如过街老鼠一般躲藏多年,如今总算等来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这祝黛灵这般强悍,有她领头,她手中更有衍霄道君为人质,何须再为正道修士发愁?”
老者沉着脸,掷地有声:“不错,从此修真界的历史便要由我等来改写!”
女修忙道:“师父,是不是该立即将各地邪修都联合起来?此时谁先组织起来,谁便能占个高位。若迟了,只怕轮不到咱们出头了。”
老者抚须,赞赏地道:“嗯,你是聪明的。就这么办吧。”
祝黛灵回到屋中,反手关上门,绕过屏风抬眸望去。
床榻上,她师尊仍被绳索束缚住手足,双眼紧合,全然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她走近坐下,唤了声:“师尊。”
衍霄道君半点动静也无。
祝黛灵低声道:“若不是师尊仍有鼻息在,我都要疑心我是不是将师尊生生气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衍霄道君面上的细微变化。
……嗯,没有半点变化。
她猜错了?不是她师尊仍在装睡?
祝黛灵低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就如百年前,好奇他白骨化的手一般。捏捏指尖,摸摸骨头,如此把玩。
嗯?还不醒?
不。
祝黛灵屈指按了按他的虎口。
衍霄道君着实能忍,偏这里突突跳了下。
好似再强横的理智牢牢压制下来,却还是抵不过神经的本能反应。
祝黛灵轻挑眉尾,目光流转定定看他片刻。而后蓦然松开他的手,转而去揭他眼上的布条。她手指才刚一勾上去……
她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再难进一步。
“师尊,装睡可不好,害我提心吊胆许久。”祝黛灵曼声道。
衍霄道君紧扣她的手腕不放,也不出声。
祝黛灵低头瞧了一眼。他双手被缚在一处,不过倒是不影响他张开五指来捉她手腕。
祝黛灵笑问:“师尊,你要一直这样抓着我吗?”
“……这是何处?”衍霄道君终于是开了口。
“梨树镇,师尊听过吗?”
“不曾。”
“那我领师尊到街市上走走吧。”
祝黛灵站起身,抽了下手腕,还是没能抽动。她便微微别过身,从一旁矮箱上取下一物,道:“我又为师尊买了一顶帷帽,师尊愿随我同行吗?若师尊不愿,我便扔掉罢。”
衍霄道君默不作声坐起来,于虚空中抓了两下,没能抓得着帷帽。
他唇角抿紧,面上显出一丝冷刻来。祝黛灵歪头将帷帽递到了他掌中,方才终于被他正好扣住。
他戴上了帷帽。
祝黛灵也不再问别的话,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去。足上绳索留了一截,倒也不妨碍走路。
祝黛灵自然没有丝毫绑了师尊的愧疚,不仅如此,她一边与衍霄道君下楼,一边还压低了声音道:“师尊要紧跟着我,莫要被人发现眼盲。否则别人一眼便知我二人是谁了。如今外头都在追杀我,师尊也不愿我死在此处吧。”
衍霄道君没说什么,只是反过来将她的手抓得用力了些。
嘶。
用力那一刹,还掐得有些疼。
祝黛灵瞥他一眼,心知他肯定不快,甚至是心境崩塌得厉害。但他居然什么也不问,是她没想到的。她那满腹的,诸如“都是师尊太高高在上,害我只能行此下策”这样的经典台词都没机会说出来了。
“夫人。”
这厢刚从最后一级台阶落地,那厢余掌柜便迎了上来,问:“你夫君今日能下地了?那便好,那便好了。”
祝黛灵柔柔一笑,软声道:“倒辛苦掌柜的惦记了,昨日还想着要麻烦你去请个郎中来。今日倒不必了。”
“是是,好了就好,现在可要用些饭菜?”
“不必了,我们出去走走。”
余掌柜应着声,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分别着绯色衣衫、玄金色衣衫,制式整齐,腰间配饰简单而飘逸。
又是生面孔,且没有带行李包袱。
余掌柜高喝一声:“仙人留步!”
几个男女留步回首,问:“何事?”
余掌柜问:“几位仙人是来此地……”他话未说完,对面的已经接了声:“前来捉拿那邪修祝黛灵。”
余掌柜:“哦哦,早些时候也到了三位,正住在小人这店中。若几位不嫌,也可在此下榻。”
祝黛灵听见他们的对话,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径直与他们擦肩而过。
等走远些了,她听见衍霄道君难得开口,问:“你身上有伤没有?”
“重霄门一战,自然也有些伤,不过并不重,不消几日便能大好了,师尊。”
衍霄道君步子停住:“你既不愿被人一眼看穿我和你的身份,何苦又唤师尊?”
祝黛灵挑眉:“那我……”
衍霄道君没有被握住的另一只手轻轻颤抖:“何不按你对那掌柜所编的那样唤?”
作者有话说:
早早早。新的一个月了,这个月要试图拿全勤。晚上还有更新嗷。
第37章 拜见祝前辈 二更
祝黛灵侧身扭头, 盯着他的神情探究片刻,从善如流改口:“夫君……如此,师尊听得惯就好。”
和百年前一样, 言辞坦荡,当真只是借此身份行事一般,不含半分旖旎。
她素来如此。
衍霄道君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外泄,他应了声:“嗯。”重新跟着祝黛灵向前走。
彼此无话, 就连要求祝黛灵给他解绑的话也没说。
真是很怪的一个人。
令人更想挖开他瞧瞧, 他究竟揣着什么样的念头。
祝黛灵便开了口:“人间街市售卖的, 也只有人间之物, 可惜师……夫君早已辟谷, 连着路过几个售卖吃食的摊子,也没什么可买的。”
“不是扮做寻常夫妻?那便如常人一般享用食物就是。”
“那好。”
祝黛灵伸手买了一兜子的蓼花糖、红豆糕、西瓜子。二人便相携着返回了酒肆。
那余掌柜也有些本事, 竟真留住了那几个新来的修士。
修士围坐一处, 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祝黛灵二人进门,抬头瞥了一眼, 而后对余掌柜道:“便按方才说的办吧。”
余掌柜:“哎哎。”
他连应两声, 快步走到祝黛灵跟前, 面露歉色:“夫人,仙人要将这地方作为他们的住所, 便请普通凡人另寻他处。”
祝黛灵问:“要将我们赶走?”
修士闻声站了起来,走近道:“并非此意,只是我们此来是为捉拿邪修,夫人可知邪修为何物?”
祝黛灵抿唇浅笑道:“既是沾了个邪字,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人了。”
衍霄道君不着痕迹地朝她的方向转过去了些。
眼下,他自然不会觉得她是自我贬低。
……她在逗弄跟前的修士。
对面的修士用力一点头:“正因为如此, 恐怕误伤旁人。修士间斗法,屋墙倒塌都是小事,更有狂风大作,河水倒灌,山崩地裂……绝非凡人能抵御的。”
余掌柜听得呆住。
这样说来……他和他这酒肆也平安不了了?
祝黛灵又笑:“听你说得这样厉害,那我躲到哪里去都是无用的。山都崩了,我往哪里逃?倒不如叫我更近地领略仙人风采,死了也无憾了。”
修士被说得无法反驳。
祝黛灵拎高手中的吃食,道:“便不与仙人多言了,我二人要上楼享用食物了。”
修士本能地侧身让出路来,目送她二人姿态亲密地上楼去。
“月辉,凡人有这般悠闲气度吗?”坐在桌边的修士起了疑。
被称作“月辉”的修士,缓缓走回到桌边:“吴师兄,我想自也有这样的凡人。否则那些磅礴锦绣的诗文,又是谁写下的呢?”
吴师兄眉心仍皱着:“嗯。只是我看那一男一女,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言辞举止也怪异……”
月辉道:“莫非吴师兄认为那男子是衍霄道君,这可能吗?”
吴师兄眉心舒展开,自嘲笑道:“不可能。若是衍霄道君,岂能与那邪修如此自如地走在一起。”
“正是。”月辉说完,突然一抬头,“谁在看我们?”
楼上。
那先到的老者三人正在悄然打量楼下的修士。
“来了些正道修士,但修为不高。”老者胸有成竹道,“想必是大部队还未及时赶来。”
“那我们……”男修女修对视一眼,“下手……”
老者点头肯定:“嗯,既然已有人开了个好头,我们又岂能落于人后?”
他们仗着有隔音壁,说起话也毫不避讳。
直到有女声蓦地响起:“老人家在瞧什么稀奇玩意儿?我也来瞧瞧。”
他们惊了一跳,不着痕迹地撤去屏障,转头看去,只见那里立着个身段窈窕,着粉青色衣裙,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子。
身边跟着个同样头戴帷帽,身着黑色衣袍的男人。
尽管这般遮蔽,但也能看出来气度非同一般。
老者淡声道:“没什么好看的。”
这女子正是祝黛灵。
她松开了衍霄道君,径直走到老者身边,探头向下:“哦,是吗?我见你们都站在这里,还当有乐子瞧呢。”
老者嘴角一抽,扭头再看。
楼下的人已经注意到这边动静了,纷纷起身绕过柱子,朝楼上望来。
他们避无可避,一时双方就这样直喇喇地打了个照面。
“敢问几位来自什么宗门?可否下楼一叙?”楼下招呼道。
老者沉了声音:“散修罢了。”但也知道推拒不是个事儿,便道:“我先叫我两个徒儿下来。”
祝黛灵直起腰:“他们有什么可偷看的?真是怪哉。”
她散漫地一摇头,转身回到衍霄道君身边,重新抓住他的手,就这么搅完事拍拍屁股走了。
老者:“……”
男修当即压低声音:“师父,不如我这就去把那女人……”
老者摆手:“你们二人先下去。”
“我们……”
“怕什么?就算露了馅也无妨。将他们杀了就是。如今咱们还怕正道追杀吗?”
“师父说得不错!”男修双眼一亮,带着女修往下走去。
“我叫萧涛,这是我的师妹莫秀……”
“坐,一并坐吧。”吴师兄出声招呼,却抬眸又朝楼上看了一眼,“你们师父怎么不一同下来呢?”
这厢已经聊上了。
那厢祝黛灵刚关上门,将手中的吃食搁到桌上,笑道:“方才松开了师尊的手,师尊竟然没有独自离开,我心里很欢喜呢。”
衍霄道君不熟悉屋内的环境,祝黛灵松手后,他便立在那里动也不动,显得无依也无靠。
此时听见祝黛灵的话,他才动了动唇:“师尊?”
祝黛灵歪头:“嗯。私底下自是仍要尊敬师尊,仍这样叫的。”
衍霄道君也没说什么。
祝黛灵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拆了吃食外头裹住的油纸,又捉住他的手指,细细摸索到食物。
“喏,都在此处了。”
百年前的时空,似与这一刻交错了。
年轻时的衍霄道君也曾这样与她坐在一处享用食物。
那时,她还细细摸过了他脸颊边的骨头。
那仅仅只印刻入记忆中的,属于百年前衍霄道君的情绪,此时于脏腑间反复描刻,最终汹涌地汇入血液。
他竟生出个怪异的念头。
——终于是轮到眼下的他了。
祝黛灵咬着蓼花糖,也往他唇边塞了一块,道:“将师尊绑到这里来,我以为师尊会生我的气。师尊着实性情温柔。”
衍霄道君咬住糖块。
也不知是不是甜得过了分,反泛起了涩意。
他细细咀嚼,咽下,道:“我温柔?”
“嗯。”
“你怎知我没有生气呢?”
“嗯?若师尊生气就是这样,连一句骂声也无,怎么算得生气?”
衍霄道君垂下了脸,缓声道:“是因为还不够。”
“嗯?”祝黛灵停顿片刻,细细品味了下他这句话。怎么?是觉得她也没有多过分?
衍霄道君嘴里泛起更强烈的涩意。
所有人都认为他脾气好,亦有自我的坚持,如他这样的人,恪守底线,绝不会越过线去。
随安平也是这样想的。最后,他亲手杀了随安平。
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并非好性情,只是他的心中有一把尺。
在未抵达某个刻度时,一切便都算不得什么。
他擦了擦手,道了声:“好吃。”
祝黛灵都微微怔了怔,他似乎一改先前装睡时不愿面对的消极姿态了。
她勾唇笑道:“那师尊日后,还是我的师尊么?”
衍霄道君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是。”
他顿了下,突地说了句:“你既然选择拜在我的门下,而早前我让你另选他人为师,你亦不肯放弃。既如此……我便依旧要履行为师的职责。”
祝黛灵哑然。
怎么会有人正经老实到这种份儿上?
楼下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跟着是大喊:“救命,救命,仙人救我……”
而后有人厉喝:“邪修!是邪修!”
祝黛灵起身推门出去。
衍霄道君摸索两下桌椅的方位,也跟着起了身。
楼下大堂中已经乱作了一团。
跟随老者的男修将余掌柜抓在手中,笑道:“没想到这就被你们识破了。”
正道修士气得双眼通红:“快放下他!”
“放下?乃是上好的血包啊,为何放下?”男修大笑。
老者立在二楼栏杆上,张开双臂,一股无形之力霎时覆盖了整个酒肆。
他垂眸,冷淡道:“你们自身都难保,还去在意旁人作甚?”
“邪修猖狂!邪修猖狂!”那几个正道修士大抵是不擅骂人,只气得将这四字连说了好几遍。
“不错,猖狂!自今日起,我们都不必躲藏了。”老者语气坚毅,“你们连我两个徒儿都不是对手,还想去捉拿祝黛灵?简直笑话!今日我无药道人便先替她,解决了你们!”
“无药道人……”
“怎么可能?我听师长说他几十年前就死了!”
“他手段狠辣,常以稚子练邪功。遇见他的修士,痛苦而亡,药石罔医。才得名无药二字。”
正道修士一边匆匆道出老者来历,一边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此时祝黛灵走近了些。
老者听见动静,当即回头:“不知躲起来,反往外跑,你也是修士?出自哪个宗门啊?他们我都问过了。等走时,我会给你们一一立碑的。如何?还算厚道吧?”
祝黛灵:“是厚道,还是给自己算战绩呢?”
老者也不遮掩,道:“你这样说也无妨。”
祝黛灵点了下头,姿态舒展,字字带笑:“我本有宗门,不过如今没了。”
“哦?”
“我名祝黛灵。”
霎时满场寂静。
“祝黛灵?她就是祝黛灵?”
“什么?她怎么也在此?”
“别怕!师叔他们就在后头,即刻赶到!”
那老者也不可置信得紧,但想来无人敢冒此名,又想到她言辞举止皆是无畏。
当即语气激荡道:“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祝黛灵!”
他徒儿欢喜道:“师父,既有祝前辈在此,今日可以将他们悉数拿下,扒皮拆骨,吸食干净了。”
衍霄道君默不作声地听着这般对话,屈了屈因为情绪激烈起伏而难以抑制发颤的手指。
为师者,当管教弟子。
她灭重霄门,是重霄门对不起她。她若助老者滥杀。
他要……他要将她绑起来。
此时正道修士们对视一眼,决心不能再等。那吴师兄当先出手,吸引了男修的注意力,而后他的师弟伸手去扯余掌柜。
与此同时,其他修士投掷出几把袖里剑,而后腾空而起,踩着剑身,如履平地,直奔老者和祝黛灵而来。
老者笑道:“不敢劳动阁下,我先来!”
他话音落下,却觉得头上一抹粉青色掠过。
祝黛灵踩着栏杆踏出,一脚将那修士踹飞,而后返身一刀。
老者头颅应声而落。
全场再度鸦雀无声。
衍霄道君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绳索上,却听祝黛灵慢条斯理道:“谁说我是邪修,便要同你们一伙儿了?”
他闭了闭眼,震撼,却并不惊讶。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
他心中空空,谈不上遗憾。
但那刻入记忆中的悸动,却真切地多了一分。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
师尊是那种很隐晦的发疯人。看文案其实就能看出来了的呀!他们会互相试探,还会拉扯好一段,不是崩人设啦
第38章 荒唐
修仙者本是很难杀的。
结丹期修士, 金丹不碎,便不死。
元婴期修士,元婴不灭, 便也不会死。
往后诸如大乘、化神的修士,只要紫府尚存,一样很难死去。更别说一些老不死的,还有夺舍一类的保命手段。
因而见到这无药道人头颅落地时, 对他那一双徒儿来说, 虽冲击力极大, 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你……你说什么?”吴师兄扶住那名被踹飞的修士, 这才露出惊愕之色, 并抬头望向祝黛灵。
祝黛灵极吝啬灵力上的使用,但此时却难得大方起来。
她踩着无形的气, 自空中缓步而下, 最终在吴师兄跟前顿住了脚步。
她衣裙微动,腰间并无别的配饰,无叮当之灵动, 却有仙人之飘逸。
“不用外物借力。”有修士咽了咽口水, 小声道:“是用的灵力……可见她对灵力操控到了何等细微的地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者那双徒儿发觉到了不对。
女修莫秀颤声道:“师父他怎么……怎么还未起身?”
旁边的正道修士闻言, 脸上复杂的神色还未消退,便先转头接了句:“头都掉了, 怎么起身?”
莫秀面露怒色:“你知道什么?邪修自有自己的手段!何况我师父修为高深,岂是一刀便能了结性命的?”
余掌柜被夹在其中,弱弱出声:“可,那是祝黛灵啊。”
莫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跳成了僵硬。
是……是……那可是才灭了重霄门的祝黛灵。她是怎么灭掉重霄门的,至今无人知晓。但实绩摆在那里,谁人再敢轻视呢?
这时祝黛灵歪了歪身子, 从被吴师兄挡住的阴影处探出头来,笑道:“连魂魄都没有了,便是有再多手段,又如何复活呢?”
百年前,她一眼相中那把摄魂刀的时候,便知晓此物真真是偷袭的绝佳利器。
除非有修士时刻留心将灵力覆盖在脖颈处,不留一丝空隙。
那厢莫秀的表情凝住:“你、你……”
吴师兄插声:“摄魂手段?”
其余正道修士也跟着道:“乃是邪修惯用的手法。”
但谁能想到,无药道人自己就栽在邪修手段上呢?
他们顿时面色怪异。
男邪修萧涛有些绷不住表情,一边紧扼住余掌柜不放,一边厉声喊道:“你也是邪修,为何如此对我师父?他并未得罪你。”
萧涛急促地喘了口气,提防地盯着祝黛灵,讽刺道:“难道前辈还想为这些正道修士伸张正义?岂不滑稽!”
吴师兄等人听见这话,顿时也面色古怪起来。
那,那是很滑稽。
但要说祝黛灵有这样的善心……她有吗?
“难道重霄门之事,是一场误会?”有正道修士低低出声。
祝黛灵闻声低头笑了下,再抬起来方才道:“不是误会。你们本都与我不相干。”
她一指萧涛:“是你先前,先对我起了杀心。”
萧涛面色微变,低声道:“那时,那时你有意让楼下的正道修士留心到我们师徒,我担心你坏事,这才生的念头。何况那时我也并不知前辈身份。不知者……无罪,不是吗?”
祝黛灵拍了拍手掌:“哦,好一个不知者无罪。但你也是邪修,你应当知道,与一个邪修……”
莫秀神情难看地接声:“讲什么道理呢。”
祝黛灵转眸,笑靥如花地盯着她:“是呀是呀,正是如此。”
正道修士们都不禁身上一寒。
这祝黛灵真是将邪道学了个十成十。
萧涛明白已无他路可走。
他们将这祝黛灵视作一伙儿,可人家却不这样想。
他震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先拿此人祭我法器。”他说着就要让余掌柜血溅当场。
正道修士急了,扯着余掌柜的手臂不肯放,同时掐诀要与萧涛对轰。
“师兄且慢!”莫秀大喊。
她吸了口气,重新看向祝黛灵:“祝前辈可知这百年内,邪修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不等祝黛灵答,她便又道:“被正道修士压着打,无一敢冒头。并非是因正道太强,而是因邪修多数不受约束,只为自己,于是一盘散沙,自然好剿灭!”
正道修士不屑道:“不是因为我们各大宗门强盛,还是因为什么?”
莫秀不理,接着道:“我师父曾有一考量,想到祝前辈如今声名赫赫,又本事卓绝,愿领着我们归于祝前辈麾下,如此将散落各处的邪修都团结起来。这样一来,我们还用惧怕那些正道大宗吗?”
“狼子野心,该诛。”
“休得做梦!”
“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正道修士冷笑。
祝黛灵饶有兴致地瞧了瞧莫秀,道:“你是个会动脑的。”
萧涛脸色发青。
这便是指他不会动脑了?
汗水从莫秀的额间缓缓流淌下来,她连擦也不敢擦,放轻语气,问:“祝前辈觉得如何?”
祝黛灵摇头:“可惜还是没甚么兴致。邪道之中,什么脏的臭的都有。做了你们的领头人,便要肩起职责。为他们擦屁股的差事,哪个傻子会干?”
莫秀脸一白。
而正道修士们更觉惊异。这祝黛灵眼光还挺高?
萧涛急道:“师妹,她是铁做的心肠,你与她说这些作甚?”
楼上,衍霄道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挪动了半步。
“师兄,怎么办?”这边正道修士小声问。
他们也极头疼。
眼下形成了三方鼎立之势,谁也不好先动手。
吴师兄还是有些城府,当即悄悄传音:“拖,拖到师叔师伯他们赶来为止。”
祝黛灵笑着扫过他们,道:“不同你们玩了,你们打你们的。”
吴师兄眼皮一跳,只见祝黛灵后退几步,让出路来。
萧涛神色舒展,以为终于来了机会,但扼住余掌柜的那只手却不受控地松开,直朝吴师兄打去。
吴师兄同样不受控地,抬手与他对上。
余掌柜吓得尖叫连连,如乌龟一般缩着脑袋,连滚带爬地溜了。
吴师兄:“谁人控制了我?”
萧涛也失色道:“谁绑住了我手?”
既然两方都这样说。
莫秀看了一眼退开的祝黛灵……那便只有她了。但此时谁人还顾得上去找她的麻烦呢?随着吴师兄与萧涛撞在一处,正邪两道修士的斗争方才真正打响。
其余弟子连忙一拥而上:“快!快助吴师兄!”
“那祝黛灵……”
“别管了,先拣眼前的紧要!”
莫秀深吸一口气,只觉祝黛灵有些可怕。她似是有意看戏……可莫秀也没空分神了。
她同样运转功法,手中长鞭挥舞,扑了上去:“师兄,我来助你。”
祝黛灵纵身跃起,坐到了栏杆上。
还不忘回头朝衍霄道君伸手:“夫君,要来一同听听声音吗?”
衍霄道君心尖颤动,踩着木头地面发出的吱呀声,来到了祝黛灵身边。
夫君……
夫君……
她在外果真半点不吝啬,该如何伪装,便如何唤人。
衍霄道君用力压下心绪,伸手摸到栏杆,再往旁边摸索过去,最后准确无误地捉住了祝黛灵的手。
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
祝黛灵不由回头问:“是在心中怪罪我吗?觉得我这样看戏,实在坏得冒泡是不是?”
坏得冒泡。
衍霄道君头一次听到这般形容词,细细品味之下竟还有几分可爱。
他抿了下舌尖,压下脏腑间莫名翻涌起来的难以抑制的情绪。口气尚平和道:“你是想看这些修士各自所用的功法、手诀及法器?”
祝黛灵回头,眼底惊讶之色一掠而过,随后翘起尾指拍打两下他的掌侧,笑道:“夫君真是懂我。”
她的笑声。
她的尾指。
她吐出末字时拉长的调子……
都逶迤着从他心尖上揉了过去。
留下酥麻余韵。
衍霄道君又无端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颤动。
心间仿佛张开大口,变成了难填的欲壑。
这时祝黛灵接着又道:“虽是学了无数,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总要实践方才出真知。眼下便是好时机。”
衍霄道君方才被拽回来的思绪,听罢后,却又禁不住飘远了些。
她是极聪明的。
她出手只出一招,旁人还捉摸不透她的本事,她却已经将别人都了解透彻了。等将各个宗门正道修士的手段都铭记于心,她自然更进一步。
她和邪修的确大不相同,并非一路人。
她要修的,只是她自己的道。
无论出自私心,还是作为老师,他都喜欢她这般模样。
“嘭”,楼下的柱子砸断了两根。萧涛不敌,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擦嘴边的血,便朝祝黛灵瞪视过来:“师妹,不能再叫她袖手旁观了!”
莫秀受伤轻些,张开双臂,朝祝黛灵奔来。
祝黛灵知道这是铁了心要拉她下水了,但她仍旧稳坐如山,笑道:“抱我作甚?”
而后一抬腿,正正好抵住莫秀的胸口。
莫秀垂手去抓她足腕,指缝间黑气缠绕。
祝黛灵屈腿一收,将莫秀拉到跟前:“别动,我教你两招就是。”
莫秀愣住:“什么?”
祝黛灵:“附耳过来,听不听随你。”
莫秀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态度,但也没空去想了,一咬牙,当即攀住栏杆,往上一跳,凑到了祝黛灵跟前:“前辈请说。”
祝黛灵教了她两句魔神曾传授的口诀:“保管不是你的对手。”
莫秀怔愣:“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
祝黛灵道:“这是自然,此乃魔族中的秘法,岂是寻常邪修能修得了的?”
莫秀心一横,决定赌了。
她从栏杆上飞身跳下,一边诵念口诀,一边运转邪功,身上竟顷刻间爆出无比刺眼的玄色光芒。
落地那刻,一股强横威压也伴随着她一同朝正道修士压去。
正道修士顿时被逼得齐齐退后。
萧涛见状更是惊愕万分:“师妹你?”
那祝黛灵还有这样好心?
好不好心不好说。
莫秀见这般威力,心里原本也是一喜,但紧跟着就察觉到体内之力疯狂流失。
那口诀固然厉害,但却不是常人能用得起的啊!
且听正道修士大喝一声:“结阵!”
战斗便进入了二阶段。
祝黛灵看上两眼,然后又扭头瞧了瞧衍霄道君的神色。
衍霄道君指尖痒得厉害。
他反扣住自己手腕上的绳索,喑哑缓声道:“那无药道人一死,双方力量不均等。你有意助那女邪修,好逼得正道修士施展出压箱底的功夫?”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面上一热。
祝黛灵反身凑近,一手勾在他的肩上,笑吟吟道:“怎么我想什么您都知道?”
心意相通……么。
衍霄道君喉间发干,却没说出这话。
楼下灵气疯狂席卷、扫荡、碰撞,声音越发响亮,连半面墙都塌了。
楼上却气息紧贴。
绮念自缝隙中钻出,于压抑中攒动。
“轰隆——”
整个二层楼都塌了下去。
衍霄道君眼皮一跳,想也不想便将祝黛灵腰间一锁,飘然而起,与之拉出数丈远。
祝黛灵一怔,哪有“人质”反过来抱她的道理?
她反手抱住衍霄道君的腰。
男人腰间肌肉霎地绷紧,而后他感觉到肩、臂、腿都是一紧,那不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而是来自外界的束缚。显然,祝黛灵是没有那么多双手的。
他只是……被从头捆到了脚。
衍霄道君:“……”
祝黛灵轻声道:“且等我片刻。”她松手,身形往下一沉。
强横魔气往下一扫,废墟被冲撞开,露出底下被压的众人。
正道修士还是强悍的,那两个要撑不住了。
祝黛灵目光微动,手中绳索一动,左捆一个右绑一个……走了。
“拦……拦下他们!”
“祝黛灵将他们绑走了!”正道修士恼恨不已。
祝黛灵随手甩出一道符纸,转眼乌云压顶,魔气将连同她师尊在内的三人一卷,吹向远方,最终落入深山老林中。
那两个邪修已不成人形。
但萧涛还是挣扎着爬起,从齿间挤出声音:“为何救我们?”
他如今觉得祝黛灵此人才真正担得上一个“邪”字,因为压根看不明白她的行事路数。
祝黛灵落地后,本来正向师尊的方向走去,闻声停顿了下脚步,回首道:“救你们?……只是给我自己留两个仆从罢了。”
萧涛:“……”
莫秀虽然隐约觉得被坑了,但她极识时务,连忙忍着痛楚道:“若能做前辈仆从,是我师兄妹……之幸。”
衍霄道君蓦然插声:“你将两个邪修绑了?”
祝黛灵:“唔。”
衍霄道君身上捆缚的绳索突然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莫秀被这一幕变化惊住,往身后的大树靠了靠:“他,他……他是谁?”
萧涛也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本能的恐惧。
祝黛灵:。
怎么捆不住了还?
因莫秀二人先后开了口的缘故,衍霄道君准确无误地循声朝他们走去,同时掌心灵力流转。
“此二人乃是邪修,师父身死后,更没有丝毫惦念之意。这样的人,不能留。”
莫秀二人顿时头皮都要炸开了:“他他……”
萧涛想了起来,脱口而出:“他是衍霄道君?”
祝黛灵有些纳闷,上前去,将师尊往大树上一推,屈指抵住他的肩:“师尊怎的不听话?自己挣脱了束缚?”
莫秀二人眼看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衍霄道君,被祝黛灵这么一推。
就真推树上靠住了。
莫秀:?
萧涛:?
隐约哪里不大对。
这厢衍霄道君语气平缓,却有种莫名的森然味道:“绳索捆得住他们,又如何捆得住我?”
祝黛灵垂眼思虑片刻,问:“师尊那日吐血的伤可好了?”
衍霄道君:“好了。”
祝黛灵微笑:“也难怪捆不住师尊了。”
衍霄道君:“那你又要如何拦我?”
祝黛灵听着这话有一丝怪异。
她师尊向来温和,这会儿怎么有些锐意?
祝黛灵歪了歪头,一手压在他肩上,试探着亲过去。
莫秀:???
萧涛:???
那是衍霄道君吗?那是衍霄道君吧!
祝黛灵并不在意那两个邪修看了作何感想。她如上回一般,探出点舌尖,飞快地轻扫过师尊的唇峰。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防备,亦有了经验。他这回生挺住了,没有无措地张开唇,反扣得更紧。瞧着没一掌将她打飞都不错了。
那要说他故意引她这般,便不大成立了。
祝黛灵眸光轻动,咬他一口。
衍霄道君终于启唇,似是气得要骂逆徒。祝黛灵顺嘴给他又喂了颗药,也算熟门熟路。衍霄道君气息渐弱,倚着大树缓缓坐了下去。
是晕了。
祝黛灵站在那里盯着师尊瞧了会儿。
嗯,他自己引她来迷晕他,那更不大成立了。
她缓缓转身。
萧涛一脸被雷劈过的样子:“你竟然,竟然……”
莫秀也震撼不已,但比师兄尚好些,只吐出来句:“前辈果然……强悍。”
萧涛虚弱接声:“那可是衍霄道君啊……”
女邪修不以魅术诱之,直接强上。真是……头一回见!-
梨树镇。
师叔师伯们终于赶到,眼看着门内的年轻弟子接连从废墟里爬出。
“你们遇上祝黛灵了?”长辈们变了脸色。
年轻弟子纷纷点头,低声道:“她跑了,还有两个邪修……”
吴师兄犹豫片刻,出声道:“重霄门一事,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
师叔皱眉:“何意?”
“祝黛灵并未要我们性命……”
“荒唐!你们难道还心生感激不成?”一道威严声音响起。
有人自云端而落。
众人一见,连忙毕恭毕敬地拜下去:“宗主。”
“邪修手段繁杂,你们这就被迷了心智了?”那声音仍旧不悦。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更新了耶!
第39章 欲招魂
此次先一步来到梨树镇的, 多是照日台与朝月宗弟子,剩下便是大衍宗与归元宗的弟子,彼此间都较为亲近。尤其大衍宗与日月二宗的渊源久长。
大衍宗宗主华阳道人, 开口便斥责他们被迷了心智,年轻弟子们纷纷低头,无一人敢反驳。哪怕并非是他大衍宗门的人。
“往哪个方向逃了,可还记得?” 华阳道人沉着脸又间。
年轻弟子乖乖指了方向:“隐约见乌云卷着人往那方去了。”
华阳道人唤了两个名字:“龙牙, 天虫, 去追。”
“是!”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应声而去。
那吴师兄正是华阳道人的弟子, 上前恭敬拜道:“师尊。”随即与师弟两个人, 将整个过程都细细说了。
华阳道人打断间:“你说有三个邪修?两个被祝黛灵救走了?”
“是, 还有一个是曾经颇有些名气的无药道人。”
“那他……”
“被祝黛灵斩去了头颅,魂魄都摄走了。”
华阳道人明白了:“原来如此, 她只这一个举动, 便将你们收买住了?认为她既然杀邪修,那重霄门之事没准是有冤屈的?”
年轻弟子顿时面露讪讪之色。
吴师兄道:“她那时还说了句话。”
“说什么?”
“说她虽是邪修,却并不代表便与邪道是一伙儿的了。”
华阳道人:“……”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这话你也信?”
“那无药道人……”
“是杀了无药道人, 但邪修之间为夺宝杀人并不少见。本就是些自私自利的寡义之辈。她杀了自己的同类, 又有何奇怪?”
吴师兄似被说服, 一时讲不出话来。
“不过她能杀无药道人,可见的确有些本事。”华阳道人沉默片刻, 唤来人吩咐道:“立即传信各大宗门,门内年轻弟子若遇祝黛灵,恐怕拿她没有法子,务必万分小心。”
“仙人!是仙人!真的是仙人!”
“好多仙人……”
“那是船,船怎么能在天上飞?”
原本因为酒肆倒塌而躲藏屋内,一步也不敢出的梨树镇百姓, 此时却纷纷迎了出来,伸长脖子,仰着头,万分震撼地望着头顶的大船。
那大船仿佛要遮天蔽日一般,其上雕梁画栋,精美非常。
吴师兄走在后面,余光扫过,瞥见那余掌柜揉着脖颈,竟也站在人群中抬头去看大船。
“给。”吴师兄走过去,在腰间摸了两下,而后递过去一袋子钱,“你们受无妄之灾了。”
余掌柜呆滞的神情一变,抓着钱袋,跪地连磕了两个头。
吴师兄怔怔心道,倒也不止是杀了那个无药道人呢,她还救了个人。也是邪修的把戏吗?
华阳道人不知徒弟心中的纠葛,他振袖而动,于众目睽睽之下飞入船中。
再拨开帷幔,来到里间。
有一人独坐榻上,垂在肩头的一大截发丝都成了灰白色,显出一分老态。
“云道兄。”华阳道人忧虑地唤了一声。
此人正是云玑道人。
他头也不抬,间:“见到衍霄了?”
“没有,连祝黛灵都没见到。”华阳道人皱眉,“此女实在开了个坏头,屠杀师门,罔顾人伦。今后各宗门弟子若皆效仿之,岂不是乱了套?”
云玑道人打断道:“你真信衍霄是被她绑走的?外人信了也就罢了。你我最清楚不过衍霄是什么人。那祝黛灵岂有这样的本事?何况你也见着了,我身上的伤,正是衍霄一手为之。他已然……失控了。”
华阳道人面色凝重,但半晌还是道:“我不信衍霄道君已入邪道。”-
衍霄道君醒来时,先听见了嘈杂的人声,说的什么并不真切,隐约是吆喝叫卖。
——他们到了新的城镇。
这次他很快坐起了身,但周围却并没有祝黛灵的气息。
是他表现得怪异了。
但在得知祝黛灵还绑了那两个邪修之后,他几乎是本能的……
“您、您醒了?”一道声音在斜右方响起,是男声,带着些战战兢兢和别扭的僵硬。
是那个男邪修。
衍霄道君出声:“你叫……”
“萧涛,我叫萧涛。”男子的声音依旧发紧。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有些不可思议地仰望着跟前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而后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了床头的架子上。
“我伺候您洗漱起居。”萧涛道。
衍霄道君抬起头。
萧涛无端打了个冷颤。不会将我打死在这里吧?那绳索呢,怎么不接着捆呢?要他说,如衍霄道君这样的人物……就应当将他迷晕得更久些,方才保险。
否则这强扭的瓜,他会吃人啊!
“我不需要人伺候。”衍霄道君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萧涛感受到的无边压力,最终化作一口气吐了出来。
他连忙道:“可这是祝前辈临走时交代的……”他眼下哪有敢不从的机会?
“临走?她去了哪里?”衍霄道君翻身下床,站直了身躯,便又油然而生一股压迫感。
“不、不知,她带着我师妹走了……”萧涛的压力又上来了。难道衍霄道君想趁机逃走?
本不该这样的……但衍霄道君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他对她并没有那样重要的念头。
走出重霄门,她并不畏惧正道修士的追杀围剿,相反,她更享受天地之大任她游的快乐。
她不再需要一味在他跟前修行学习。
她拥有更广大的世界,与更多的事去做。
衍霄道君慢慢又坐了回去。
为师者将心神悉数寄于徒弟的身上,……本来也荒唐。
“你何时与你师妹何时拜在无药道人门下?”
“啊?”萧涛万没想到衍霄道君会间这个。
“你们师父待你们如何?”
萧涛额间冷汗浮动,不知该如何答。
“你二人为何修了邪道?”
萧涛更是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另一厢,祝黛灵坐在酒楼里,听说书先生讲述邻国战乱,一边闭着眼,却并未是在小憩,而是在与魔神对话。
“大人知道如何入魔境吗?”
没有了衍霄道君在身边,魔神自然也出现了。
他间:“你要带衍霄道君入魔境?”
“正是,外头太危险了,还是将我那师尊藏在魔境最妙。”
“如此累赘,本就不该带上。”
“若我当时不等他回来,便离开了重霄门,他岂不是心中觉得我背叛了他,不知要憋着怎样一股火气呢。”
魔神嗤道:“如今便不憋火了?你将说迷晕便将他迷晕。堂堂衍霄道君,在你手中便如泥人木偶一般操纵。他岂能愿意?”
“人在跟前,到底还讲两分师徒情谊呢。”
魔神心道天真,但并不劝说。
“你要入魔境是有些难,你并非魔族,魔境对你有着天然的排斥。更遑论衍霄,一身的正道功法,带着他入魔境,便是难上加难。”
“但也并非全然没有法子?”
“不错,让魔境以为你是魔族,便成了。”
“如何才能做到?披上魔族的皮?”
魔神惊讶片刻,笑道:“你虽非魔族,却一身魔性。连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出来……”
但他话音一转:“但那是不成的。披皮只是外物,作不了假。”
祝黛灵耐心等他后面的话。
“你只有一法,换骨。”魔神缓声道。
“将魔族的骨头换到我自己身上?”
“嗯。”
“都要换么?”祝黛灵间。她可不喜欢别人的骨头。
魔神失笑:“都换?那你可受不住。你会死。只换一截就是了。”
祝黛灵已经在思量,如何找到登天阁的人,并从他们那里忽悠,又或者直接抢来一截骨头了。
“我有一截遗骨。”魔神蓦地道,“你可拿去用了。”
“在何处?”
“朝月宗。”
“那有些麻烦……”祝黛灵并不觉得麻烦,但话要这样说。她觉得魔神之所以这样提议,或有他的私心。
魔神略有不快:“这也怕麻烦,那也怕麻烦,将衍霄道君这样一个隐患带在身边,倒不嫌麻烦了。”
祝黛灵并不怕他,轻笑道:“这不是正想法子安置了么?”
魔神沉默片刻,道:“衍霄道君身上有我的东西,叫他交予你。可作你护身符,再探朝月宗,就不难了。”
祝黛灵这下肯定了,他果真有自己的打算。
她面上不显,只好奇间道:“大人如何知晓?”
“我的东西,自然有所感应。”魔神顿了顿,又叮嘱道:“东西是他返重霄门时,才有的。”
祝黛灵轻轻应了声:“哦,先前那照日台正是以魔神现世的名头,邀走了我师尊。原来也不算全然是假话。”
她站起身来:“走吧,回去了。”
莫秀就坐在对面,闻声匆匆起身跟上。
等来到楼下,还未走出去几步,突见一支军队大步踏来,气势凌厉。
持长枪的兵士分列两侧,驱赶起百姓:“都让开!让开些!”
其中一杆长枪,正正好好贴着祝黛灵的脸挥舞过去,险些将她眼角划拉出伤口。
祝黛灵立在原地没动。
那兵士反而恼怒得很,回头瞪视:“滚远些!听不懂人话么?”
祝黛灵不急不忙,间:“这是作甚?”
这时被军队包裹在中间的轿子也终于现了形状。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轿中传了出来。
兵士怒骂:“大胆,岂轮得到你来间?”他将手中长枪往后一收,变幻姿势,而后再往前一送。
那枪尖便抵住了祝黛灵的下颚。
“滚!”
莫秀心下讥笑。
此人真是嫌一条命不够活的!
旁边铺子里钻出个老妪来,一把抱住祝黛灵,将她往后带了带,连声劝:“何苦惹官爷呢?”
老妪说罢,还冲那兵士摆手道:“小的不懂事,莫见怪。”
兵士呸了一声,往前走去,继续强横地将百姓推搡往一边,嘴里还骂道:“胆敢误了大事,要你们的命!”
老妪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外乡人吧?怎么还往这里来呢?如今战事未平,这是要送女子去邻国,换一线生机呢。”
“打不过?”
“如何打得过呢?未战先怯了。”老妪长叹一声,“坊间隐约有传闻,说是皇室本与一个什么,什么仙人的大宗门交好。如今听说那宗门上下皆已覆灭。连仙人都不帮助咱们啦。又哪里还有战的勇气呢?”
“而邻国,却有国师襄助。说也是能搬山通天的人物。不是仙人,也算半个仙人吧。这一听闻我国失了依仗,便立即发兵来攻……哪里是对手?”
祝黛灵:“……”
她如今脚踩的乃是舜国地界。
顾云盼是舜国的七皇女,她之所以被送到重霄门修行,便是因为舜国与重霄门有旧。
舜国所依仗的便是重霄门?
她倒不曾想到,重霄门灭,却还牵连出这样的蝴蝶效应。
祝黛灵摇头:“国君何其废物,既然只一味依仗仙人,何不让位于仙人?还立什么国君?”
老妪从未听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顿时瞪大眼,双手颤抖着指她:“你你你……”
祝黛灵却不再瞧她的脸色,伸手向前一划,便如摩西分海般,士兵只觉一股气力牢牢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向两边推去。
而后祝黛灵缓步往前,径直走入了队伍之间。
魔神兴奋了些,间:“要杀人?虽是凡人,但魂魄也尚可作养分。”
“大胆!什么人?”走在前头的少年,勒马回身。
他头戴金冠,身着华服,自然不是平凡人物。
祝黛灵道:“顾云盼与我有几分交情。”
重霄门灭,才牵扯出战事。因果在她身上,她平一平倒也无妨。
但那少年听后,却是冷笑道:“原来如此!”他从士兵手中夺过长枪,挑了一顶轿子的帘帐,冷道:“是你这贱人找来救你的?”
那帘帐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瑟瑟发抖地蜷着双臂,一张面容柔弱可怜,茫然无措,枪尖划破她面颊,当即滚出了血珠。
祝黛灵:?
那少年又道:“顾云盼都已死在重霄门了,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故交,又如何救你?你真是昏了头。”
祝黛灵猜出了那女子身份:“顾云盼的母亲?”
少年疑惑回头:“怎么?你不知?”
“本来不知道,现在才知道,你们连这都往外送……”
祝黛灵一改先前的念头,捏了捏指尖道:“正巧了,我欲招顾云盼的魂魄,却少了一样东西为引,血脉至亲之人的骨血。”
少年先是惊讶,而后大笑,嗤道:“哦,原来你是要她的血……”
祝黛灵摇头道:“不,我要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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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争朝夕 双更合并
那少年打马往后退了退, 手中长枪握得更紧,不敢松半分。嘴上惊疑道:“你说什么?我与顾云盼……”
“不是吗?这样的大事,却交给你这样年轻, 又没甚本事的人来做。顾云盼好歹也是皇女,你言辞间却又分外轻视。你只可能是与她同父异母的兄弟。”
祝黛灵顿住了声音。
那厢有个将军模样的人,眼见着士兵难以围拢,只剩少年与祝黛灵相对, 实在太危险!当即纵马奔来, 口中厉喝:“何人捣乱?可是源国奸细?十六皇子!闪开!”
他话音落下, 手中长剑往前送出, 直指祝黛灵。
那少年闭了闭眼, 随即恶狠狠地一回头。
这都叫破他的身份了,不正是坐实了这女人的猜测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身形一侧, 冷眼看着剑尖到了祝黛灵面前。
祝黛灵不紧不慢一抬手。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但就是这样纤细的手,屈指捏住了剑尖。
“哇!”
周围难以抑制地响起了惊呼声。
“她是人吗?”
祝黛灵:“……”这话说的。
“你不是人!”那将军变了脸色, “你是源国国师?”
这源国, 想必便是与他们开战的邻国了。
祝黛灵缓缓一摇头, 转眸看向那少年,也就是将军口中的十六皇子。
她道:“我是什么人, 先前都与他说过了。你何不问你的十六皇子?”
“殿下?她究竟是什么人?”那将军嘴上问着,但却仍旧警惕地盯着祝黛灵,目光没有移开一分。
十六皇子不快:“她自称与七皇女有几分交情,你信她的鬼话?那重霄门已然覆灭!一个人都没活下来!哪里再来与她有交情的人?”
“若是其他宗门……”
“以七皇女的性子,能有这样的本事?”十六皇子难掩轻蔑。
而这般反复提起顾云盼,也叫那轿子中的妇人从迷惘中回神, 捂着脸大哭起来。
十六皇子闻声将那帘子放下,冷声吩咐一旁的士兵:“继续向前,不得误了时辰。”
“我们……动不了……”士兵弱声道。
那将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如今仔细打量,才瞥见这女子并非是用手指捏住了剑。
她的指腹与剑尖之间,分明有一层薄薄气流。
也就是说,是这股气生生摄住了剑锋。
他迟疑着道:“重霄门并非是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十六皇子已经有些气虚了,但面上还是凌厉道:“你想说什么?”
“屠杀重霄门上下的那个人,便活了下来。”
“……”十六皇子面色骤变,连五官都皱紧了。
祝黛灵此时方才打断道:“还活了好些外门弟子呢,他们难道算不得人?”
那将军闻声,终于死心:“你是……祝黛灵。”
这话一出,十六皇子驭马连退好几步。
只有那些士兵还全然不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纷纷露出惶恐而又茫然的神色来。
瞧瞧。做反派多好。
祝黛灵抿了下唇角,听见那将军道:“若是要将七皇女的母亲带走,只管带走便是,舜国与你也并无仇怨,不是吗?”
十六皇子心骂放屁!
她要的是我的命!
他干脆调转马头,朝队伍后面飞奔而去,一边大喝:“传信给百音阁!让那些正道修士前来!若有今日之功,将来那些仙人还会继续庇佑舜国!区区源国,何须再放在眼中?”
人群霎时涌动起来。
但凡人与修士之间,如隔天堑。莫说靠近祝黛灵,阻拦她的脚步了。
祝黛灵轻笑一声:“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十六皇子已然蹿了出去,听不见也无妨。祝黛灵松开剑锋,抬手于虚空中抓出弓与箭。
顿时又引起一阵激荡的呼声。
杀司禹行的开山箭,用在十六皇子身上,都是给他长脸了。
祝黛灵垂眸搭弓。
那将军惊得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劝道:“我们绝无与阁下作对之意,阁下所求,我们定尽力满足!十六皇子一人之言……”他压低声音,“并做不得准!”
说罢,他抬手朝后头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一个士兵竟然悍勇地扑上去,将十六皇子生生拉下了马。
惊讶之色从祝黛灵眼中一掠而过,没想到这人还有点决断。
她抬眸笑道:“哦?我可是邪修。”
将军神情僵硬,但还是沉声道:“虽有些大逆不道,可山中仙人,素来不屑与我等往来。因为修行讲究不能沾染因果是不是?我不懂正道与邪修的分别。我只想,邪修与正道修士修行不同,既如此,是不是可以出手助舜国度过此难关?”
祝黛灵收起弓箭,认真将他打量一番,淡声道:“你若有心,此时便该在与源国交战之处,而不是在此,将国祚寄托于他人身上。”
将军神情尴尬了一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并非我等无心战事,实在是那源国有国师相助,非人力所能抗之。”
十六皇子的骂声还在此起彼伏:“伏山!你怎敢如此对我?你是要与邪修私通,害我舜国吗?我要让父皇将你五马分尸……”
旁人忙不迭上前去劝。
唯独这厢依旧八风不动。
祝黛灵沉吟片刻:“那国师是个邪修?”
将军双眼一亮,道:“我斗胆如此推断,阁下也这样想吗?”
“也兴许是妖,是魔。”
“若是妖魔……”
“那便不是献上些金银美女,便能了结的事了。”
将军面色发灰。
“若要求我,也并非你今日在我跟前磕几个头便能成事。那国师会的是什么法术,有什么喜好,长得什么模样……我都要知晓。”祝黛灵说罢,看了看他的坐骑,“将马给我。”
将军不敢耽搁,飞快地翻身下马,同时将缰绳递上。
祝黛灵将缰绳一握,飞身骑了上去,随后马蹄声急,她直入军队之中,向那十六皇子逼近。
十六皇子一脚踹在士兵的腰上,却还没蠢到迎着祝黛灵而上。他转身便跑,口中大骂:“伏山你这狗贼!我父皇定会将你大卸八块!”
“噗嗤”一声,祝黛灵弓着背,侧身将刀切入他后腰。
士兵见状头皮一麻,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后腰。方才被十六皇子踹过的地方,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十六皇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但也未到一刀毙命的地步。他僵立在那里,仿佛被定住了身形。
祝黛灵垂眸,猝然拔刀,待直起腰来,刀身带出一捧血花,没有半滴落到地上,如游龙般,经祝黛灵的指尖牵引,最终落入一只冰透的白玉盏中。
这一幕何等美丽。
但又令在场众人震撼地屏住了呼吸,直泛起股股凉意。
“走了,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呢。”祝黛灵收好玉盏。
莫秀这才从人群中挤出,飞身跟上了祝黛灵。
她这般动作,顿时又引得周围人惊呼连连。
百姓哪懂得邪修不邪修的,只喃喃念道:“仙人,是仙人……是仙人啊!”
“是来救舜国的吗?”
“可她们杀了皇子……”
铺子中的老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将军,怎么办?”总管模样的人小跑到那伏山将军面前,浑身发着抖。
“怎么办?”伏山重复一遍,拔高声音,“掉头!回去!”
回到客栈后,祝黛灵让莫秀找伙计将那匹马拴起来。
莫秀不解:“前辈能凭风而行,还要他马作甚?恐怕反泄了咱们的行迹。”
“正是留着,好叫他们找过来的。”
“您要帮那舜国平战事?” 莫秀大为惊讶。他们邪修何时还管这个?
“对那源国国师有几分兴趣。”
而舜国从前给重霄门上供,今后给她上供,也无不可嘛。
“若他们不知趣,硬要将前辈行踪告知那些正道大宗……”
祝黛灵抬眸:“还有我师尊呢。”
莫秀噤声。敢拿衍霄道君做人质,便是他们这当邪修的,都觉得咋舌。
祝黛灵入门登楼,快步过去推开了门:“师尊。”
莫秀再度咋舌。
方才于人前,是何等模样,如今竟连声音都显得甜了一分。
“那日于街市上买了些吃食,结果被那些正道修士和那无药道人给搅合了,不少都压在了酒肆废墟之下。今日便新拣了些买,请师尊尝尝。”
祝黛灵将油纸包塞到衍霄道君掌中。
衍霄道君一声不吭,紧抓住那油纸包,还抓住了祝黛灵的手指。
祝黛灵倒没觉得异样。
她师尊瞎眼后,百年没离开过重霄门,叫她一通不由分说绑走了,眼下又将他丢给邪修,自然心头不快。
但她不走远些,又怎能引魔神出来呢?
“去煮壶茶来。”祝黛灵吩咐莫秀。
萧涛忙道:“我来,我来吧。”
祝黛灵盯着他瞧了两眼,抿唇笑道:“怎么脸都白了?”
萧涛擦了擦汗:“伤,伤未好。”
“嗯,去吧。”
莫秀:“那我也……”
祝黛灵随意摆了摆手,倒显得是好说话的。
莫秀一边称奇,一边忙不迭跟上了师兄。
他们去问店里伙计借灶,走在路上,莫秀问:“师兄,衍霄道君性情温和,你怎么伺候他都这么害怕?”
萧涛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不懂,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你跟在那祝黛灵身边,也不好过吧。她行事实在太随心所欲,捉摸不透,拿不准她什么时候便杀了咱们……”
莫秀一愣,道:“尚可。她……虽然捉摸不透,但脾气并不古怪。还不如师父使唤咱们来得多。”
她又想起在客栈前的对话,道:“若是问了她什么,她也会答你。倒并不拿我作俘虏奴隶看。”
“但如此寄人篱下,何时才是尽头?”萧涛青着脸道,“可设法借衍霄道君逃离。”
“如何设法?”莫秀察觉到了一点异样,“衍霄道君那么厉害的人物,今日祝黛灵故意留下他与你,你如何拦得住衍霄道君?但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离开。你不觉得奇怪吗?”
萧涛嘴唇嚅动,答不上来。
但他想了想,道:“改日咱们换一换吧,我跟着祝黛灵出去。”
莫秀点了头。
“我都担心我这一走,师尊会悄悄离开,还好,师尊没有令我难过。”祝黛灵抽回手,挨着桌边坐下。
衍霄道君眉心一跳。是试探他?
“我说过了,我作为你的师尊,会一直盯着你不做出出格之事。”衍霄道君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刻板,且不近人情了些。
他牙关扣得紧了点。
“那师尊可要践行到底,做我一辈子的师尊才是。”祝黛灵起身将他拉过来坐下,又将食物推到了他手边。
“师尊,那日你跟着照日台的云玑道人去处置那魔神现世一事,可是拿到了什么魔物?”祝黛灵紧跟着问。
在衍霄道君跟前委婉是不必要的。
“是有,你嗅到魔气了?”衍霄道君屈指藏于掌心,有些用力。
“是呀,师尊也知道,我是邪修,若有魔物,于我修行大有裨益。”
“……”衍霄道君沉默片刻,才问:“不能改修正道?”
他这人就算是这会儿,都不会翻脸发怒。而只会问一句,能不能改修正道。
祝黛灵唇角抿起的痕迹更深:“正道功法也修,邪道功法亦修。这叫不偏科,师尊。”
衍霄道君不再说什么,徒手从半空中一抓。
他道:“手。”
祝黛灵便摊开手掌,主动贴了过去。
“东西有些恶心。”衍霄道君说着才松开了手指。
一颗眼球,并着一串角,落入了祝黛灵手中。
是有些恶心。
祝黛灵皱了下眉,但还是牢牢握住了。
她将东西收入储物袋,正巧此时莫秀二人来送茶了。她屈指引水将手反复冲刷过,又让萧涛换了一盆干净水端到桌前。
萧涛恭恭敬敬道:“我给道君洗手。”
祝黛灵走回去坐下:“我来吧。”
她拿了帕子打湿,擦过衍霄道君的手指。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那日师尊赶着回来,模样是有些狼狈的。那日可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虽觉得衍霄道君好,心中也敬佩他的品行,更觉得他留在重霄门可惜。
但仔细想想,她对衍霄道君的关心,的确远不及他待她。
衍霄道君的声音些许不自然,应道:“嗯,……路遇异兽,其性凶残,便耽误了些功夫。”
祝黛灵微微皱眉:“那朝月宗与照日台的两位宗主,便不出手吗?”
衍霄道君微微垂首:“出了。”
只是出手来拦他的。
“那异兽竟凶恶至此?”
“嗯。”是他凶恶至此。
“师尊本就病了这么些年,那日倒好,又受了伤。恐怕没有这样快便好的道理吧?”祝黛灵说着,便探出指尖,抵住他的腕处,灵气攒动,便要试探他如今各处关窍的情况。
当初衍霄道君试探她有没有受伤时,也是这么干的。
祝黛灵学了个十成十。
衍霄道君胸口一暖,却不敢叫她探明,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
“莫乱来。”他道。
“忧心师尊,如何叫乱来?”祝黛灵歪头。
莫秀二人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脱眶了。
他们岂敢对师父这样无状啊?这祝黛灵真是独树一帜!还想探一探师父的修为深浅!
“好吧。”祝黛灵抽回手,“师尊不愿,我也不能强求。师尊定要好好养伤……”
衍霄道君问:“翟禄等人修为也并不低,你是如何拿下的他们?”
这还是离开重霄门后,他第一次这样问起其中细节。她问了他,他便也要问问她。
“师尊确定要听?”
“嗯。”
“我见再三警告无用,他们心中已认定我弱小。便趁其不备,先用青元灯伤了李韶容,使周围的年轻弟子大乱。我知冯飞鹰与李韶容关系较亲近,李韶容一伤,便也阻碍了冯飞鹰的脚步。翟禄确实棘手,但他对门主之位眼热,第一时间要主持大局,反倒是其它未挂名的长老朝我追来……”
“我便先用那日网师尊的那张网,先将他们网住……”
衍霄道君:“你用那张网网了他们?”
“嗯。”祝黛灵看了他一眼,难不成嫌脏?
一旁的莫秀两人听得震撼万分。
她灭重霄门是有准备的。
如今听她复述,语气也依旧轻松得很。可见,对她来说真算不得什么。
衍霄道君本也不是想问这些细节,他沉默片刻后,问出了:“后来怎么杀了顾云盼?”
祝黛灵霎时明悟。
她师尊并非不在意那日随安平的话,只是牢牢压在心底了,今日才寻着机会问出来。
她笑道:“还好师尊肯直接了当地问我,而不是在心中暗自认定我是薄情寡义的人。……为何杀顾云盼,是因为她已不再是我认识的她了。既如此,我怎能容忍,一个陌生人顶着这张我熟悉的皮囊呢?”
“又是女妖鸠占鹊巢?”
“不是,应当是换魂,夺舍一类的法术吧。”她自然不能说那人多半是和她一样穿书了。区别在于,她是胎穿。
衍霄道君又问:“如何发现她被换魂夺舍的?”
“性情大变,说出口的话与过往全然不同了。全然不像是她……”
这话正好刺中衍霄道君心中最隐秘的部分。
他动了动唇,却喉中艰涩,再说不出话。
性情大变,全然不像是她。
不像是她。
他有一日也终会变了模样,莫说性情,便连人也不像。
“师尊还有什么话要问我,我定都坦言相告。”
“我想知晓的……都知晓了。”他无法坦言。
她所恋恋不舍的,所崇敬的,是性情好、正直病弱的衍霄道君-
十六皇子被抬回到王宫时,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
国君与王后大怒。
十六皇子强撑着支起脖子:“传信,传信给那些大宗门……要她死,让她死。”
王后掩面而泣,哭得伤心,儿啊,咱哪里认识大宗门啊?就一个重霄门,还被灭了。
十六皇子从父母半晌没有出声的态度中,也隐约品出了点什么。他此时脑子尚算清醒,便挤出了声音:“百、百音阁呢?它与我们也挨得近……大可直去山门前,跪求……”
“百音阁连重霄门都不如,那能有什么用?”怒极的国君,缓缓坐回了自己的王座。
可是,可是百音阁能通知其它大宗门啊!十六皇子不解,为何不试试呢?为何!
他却忘了。
若是他的父母,能有“为何不先试试”的念头,也就不会未战先怯了。
“伏山,那祝黛灵为何杀皇子?”国君想到了这个极关键的问题。
将军伏山答:“她自称为七皇女故交,要取至亲骨血为七皇女招魂。”
听啊,何等阴毒!十六皇子痛苦挣扎。
国君却反而长吐了一口气,对伏山道:“去寻祝黛……不,那位祝仙师吧,舜国有事相求。”
仙师?哪门子的仙师?
十六皇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眼看就要吊不上来了。
“却不知仙师可留有信物?”国君又问。
伏山道:“不曾。”
十六皇子还未来得及为这峰回路转而高兴。
伏山又道:“不过……她要走了我的马,我想定是有用意的。”
国君一拍桌案:“去寻!”
王后也擦干了眼泪。
伏山等人寻到客栈的时候,祝黛灵正在和衍霄道君吃茶。
伏山小心翼翼地敲开门,见到的便是与前一日全然不同的祝黛灵。
懒散舒展。
“夫君,有客到。”祝黛灵放下茶盏。
伏山心道,连声音都变得全然不同了。
不过她竟有夫君?
伏山按不住朝那厢悄悄打量一眼。
戴帷帽,看不见面容,神秘得很,只能看出身形颀长,搭在桌上的手,泛着病态的白。
“是修士?”他问。
“是顾云盼故国的亲人。”祝黛灵笑着说。
伏山听见这句话,心安稳地落了袋。
既认是“亲人”,那自然关系“亲近”了两分。
这也正是为何国君听见她与七皇女是故交,要为七皇女招魂时,立刻坚定地做了选择。
“国君为仙师奉上了大礼。”伏山说着,挥了挥手。
立即有士兵捧着漆盘上前,一共有三。祝黛灵坐在桌旁动了动手指,第一个便掀起了盖布,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招魂,有血,还得有骨,是不是?”伏山道。
祝黛灵半点也不意外。
皇子皇女何其多,对舜国皇室来说,就是消耗品。她要了血,皇室还主动送了骨头来。
那十六皇子自认比顾云盼地位高出百倍,却没想到今日吧。
祝黛灵面不改色,又动了动手指,第二块盖布也掀了起来。
是金锭银锭各数枚。
最后第三块盖布之下,是两块灵石压着一册古书。
伏山道:“舜国有灵矿山,凡人取之无用,便从来都赠予重霄门。”
说是赠予,其实就是上供。
“今赠祝仙师,并一册似是仙物的古籍。”
祝黛灵歪头,她知道舜国会滑跪,但没想到舜国国君这样舍得。
她伸手一招。
那些放于漆盘中的物件,便都纷纷飞起来,在周围士兵震撼的目光中,飞入了她的储物袋中。
“既然东西都送到了,我且先招魂。”
招魂,乃是邪修的看家本领。
她在重霄门时,就故意招来了古冢中的残魂。眼下自然也不算太难的事。
她咬破手指,将血洒在地面,再以十六皇子的血绘就密密麻麻的符文,最后将骨头净水后放在中间。
“三部生神,……吾今召汝,……三魂速至,七魄急临……”
阴风骤起。
在场众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半晌。
还是伏山大胆问了句:“如、如何?”
应声的却是衍霄道君,他道:“不见生魂。”
莫秀师兄妹倒不意外。招魂这样的法术,在邪修里头,那也叫高阶法术,非是谁来都能用的。
这祝前辈虽然强悍,恐怕于此道却有些生疏。
祝黛灵此时缓缓睁开眼:“嗯……是招魂失败了。”
伏山忙道:“为何?可是要更多的血?”那他还是要发点愁的。
皇室纵使再大方,也有个度。
便是割韭菜,也不能一茬全割完呢。
祝黛灵摆手:“不是。她魂不在此间。”
难道是交换了时空?
祝黛灵心下怀疑。
从前看小说的时候,都只写原身死了,但从未想过死后,原本的魂魄会去哪里。
那厢衍霄道君喉头紧了紧。
只觉得心间隐约泛起了细密的疼痛。
会不会并未有换魂夺舍的事呢?
若有一日……他也如顾云盼那般。她是否会回过头来,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此时祝黛灵笑了一声,那声音无比动听,霎时驱散了阴翳。
她歪头盯着那伏山道:“紧张什么?不会再要你们献上皇子皇女的。”
衍霄道君听着她的声音,舌根微微发麻,被帷帽遮挡住的神情渐渐变得森然。
若有那日……只争朝夕。
作者有话说:
呜呜没能坚持拿全勤,这章也发80个红包。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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