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妒忌 两更合并
招魂失败, 骨血倒也没浪费。那十六皇子虽然被挖了块骨头,但尸身仍在,勉强也算完整。
祝黛灵命人将其尸身抬来, 当场开启了第二轮招魂。
一样的步骤,一样的招魂词,只是所用名字与生辰八字有了变化。
当着衍霄道君的面,行如此妖邪之事。且不止是行了一遍, 一遍不成还来了一遍……莫秀师兄妹忍不住悄然朝衍霄道君的方向瞧了一眼。
心道, 这位没当场翻脸, 真是难得!
“呜——”
原本归于沉寂的室内, 霎地又起了风, 风声呜咽似幽怨,仿佛有轻柔的手从人的毛孔间轻抚而过。
众人屏住呼吸, 连大气也不敢喘, 只觉得汗毛根根直立。
“醒了……醒了!”士兵喉中挤出惊呼声。
祝黛灵听见这声动静,方才缓缓睁开了眼。
十六皇子大叫着坐起身,喃喃念道:“我死了?我没死?我死了还是没死?”
周围士兵见这般情状, 纷纷退避三舍。
祝黛灵朝他扫了一眼。
活算是活了, 但到底与从前不同了。周围人还会不会将他当做高高在上的皇子追捧, 那就不好说了。
一旁的伏山见状,狠狠松了口气。且不论现下十六皇子何等惶恐, 但现下无人敢再疑心这位祝仙师的本领了。
“抬下去。”伏山对士兵挥手道。
如今祝仙师是贵客,不敢轻易请她移步,便自然是将十六皇子从哪来抬回哪里去了。
士兵应声而动。
十六皇子满面惊疑不定,却不敢再发怒。
被抬出去时,他隐隐听见了将军伏山拜道:“仙师仁慈心肠,留了皇子一命, 我定上报给国君,叫众人都知晓仙师的恩德。”
十六皇子惶然地拍了拍头。他听不真切……不仅是听不真切。他的五感都下降了!
门内,祝黛灵淡笑着承了伏山这般吹捧。
当时她若是如杀那无药道人一般,十六皇子便断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她借他证明了此道可行。那为何却招不来顾云盼的魂魄呢?
祝黛灵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低头正要擦去指尖溢出来的血。斜里伸出来一只手,捉住她的指尖,用掌心给她一点点蹭干净了。力道不轻不重。
祝黛灵不太习惯地蜷了蜷手指,惊讶回头,笑道:“怎知我手脏了?”
衍霄道君开了口:“嗅见了血气。”
关于祝黛灵绑了自己师尊这件事,只在修真界中有流传。似伏山这等凡人反而不大清楚。
伏山真当他是祝黛灵的夫君,忙追问了句:“仙师的道侣是不能视物吗?”
祝黛灵斜睨他道:“你连道侣都知晓?”
“是,是,凡间志怪书中,屡有记载。”伏山顿了顿,觉得奇怪,“但仙人也有不能医治的眼疾吗?”
祝黛灵随口道:“哦,他是凡人。”
衍霄道君:“……”
“原来如此……”伏山先是大惊,而后面露憾色,又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羊皮卷呈到祝黛灵面前。
他道:“这便是那源国国师的模样了。”
祝黛灵方才抽回手去展开画卷。
“此人长得既不像妖,也不像魔。”祝黛灵道。
“是啊。”伏山接声,“还生得有几分英俊,身姿也飘逸出众,听闻源国皇女多是他的入幕之宾。”
“这画卷画得有些意思,风雨飘摇间,所有士兵都伏倒在跟前,独他足下却有绿叶聚成一条通天之路。嗯,少说也是结丹期修为。”
伏山听不懂什么结丹不结丹,忙问:“仙师的意思是,此人本领不低?”
“嗯。”祝黛灵将画卷一扔,“话先说在前头,我只管此人。并不主宰你两国交战输赢。否则人人依仗仙人之力,便乱了套了。”
伏山连忙表态:“是,是,我明白仙师的意思。仙师只为将我们放在双方对等的天平之上。”
都没有外力相助,如此才算公平。
祝黛灵笑道:“只怕你们国君不这样想。”
“国君一定与仙师怀着相同的念头。”
祝黛灵也不顺着这话往下说,转声道:“还有话要说在前头,若那源国国师厉害得很,我也打不过,那我便不管了。”
这话一出,莫说伏山,就连衍霄道君也怔住了。
还从未有人敢于这样直白承认自己可能也会失败。
衍霄道君年少时,身边来往多也是各大宗门的天才人物、中流砥柱。无论遇着什么事,便是硬着头皮也要上,绝不能有一丝后退。
却不知从何时起,天才陨落者众,远胜其他修士。
大抵是他们更不能接受自己失败与后退,最终受心魔所困,再难爬出来。
伏山咳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道:“这是……自然。到那时,我等皆尽了全力,也算……没有遗憾了。”
祝黛灵合上画卷:“那便定在明日前往吧。”
伏山面上一喜,道:“国君想要宴请您。”
祝黛灵摆手:“不去。”她盯着伏山,盈盈笑道:“我不去,于你来说,才是好事啊。”
伏山离开客栈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我不去,于你来说,才是好事啊。
为何……如此说?
伏山带着不解,也带着十六皇子重返了王宫。
王后见到儿子复活,欢喜不已,口中念道:“我不懂什么邪修不邪修,但祝仙师确有菩萨心肠呢。”
只是国君面露忌惮之色,却不敢再碰自己的儿子了。
随后伏山又提及,祝黛灵第二日便要去解决那源国国师的事。
国君才也露出笑容,又对伏山连声夸赞:“你有一双慧眼,既为舜国留住了那位仙师,又将此事办得分外妥当,连十六皇子都留了性命。仙师不肯来赴宴,孤也能理解。今后便要倚靠你,多多从中斡旋。”
他道:“孤要赏赐你。”
伏山瞬间明白了过来。
为他好,便好在此处!
修仙之人,多割舍红尘牵绊,更不屑理凡俗事务。但那位祝仙师,却洞察人性,通透至此。
伏山一时心绪起伏,难掩激动。
其实她为仙师,哪怕是什么邪修,但也实打实地高于凡人。她大可不如此为他好,他一样会毕恭毕敬地讨好她。
只如今……多了真心。
……
伏山走后。
祝黛灵对莫秀二人道:“茶凉了,新去煮一壶来。”
莫秀愣愣应声。
他们也没见过行事如此捉摸不透的修士,比寻常邪修还邪。
二人拿着茶具走出去,脑中却还沉浸在刚才那些对话里呢。
门“吱呀”一声关上。
祝黛灵知道她师尊多半要问她,那源国国师怎么回事,那十六皇子又是怎么回事,伏山怎么回事……
衍霄道君开了口:“我才知你说谎,便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嗯?
祝黛灵回头。
她师尊怎么只记着这个?
衍霄道君接着开了口:“你当真是想要我……”
祝黛灵打断道:“我在师尊跟前可从不说谎话。便连当初拿了青元灯的事,我都没有隐瞒。”
她只是说话说一半而已。
祝黛灵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衍霄道君眼眶泛酸。
祝黛灵趁热打铁追问:“师尊不信我?”
衍霄道君语气略显生硬:“你说我便信了。只是你今日骗了那个叫伏山的……难免有麻烦。”
“什么麻烦?”祝黛灵问。
第二日祝黛灵便知道了答案。
伏山一早带了人来接她,客栈外停了一顶软轿。祝黛灵瞧了一眼,笑他:“你这人倒分外妥帖,为我那夫君备了一顶软轿。”
伏山却面露尴尬之色道:“并非……并非是给那位的。我想此去恐有些危险,那位既有眼疾之症,也不便轻易挪动,不如留在此地,国君还请了巫医来为其诊治。”
“仙师身边,自有旁人跟随。”他道。
“旁人?哪个旁人?”祝黛灵都察觉到这话听来有一分怪异了。
伏山侧身遥指。
不远处停着数匹白马,马背上多是锦衣华服的王都公子。
各有俊美皮相,气质尽不相同。
他道:“多是舜国王公贵族之后。”
祝黛灵觉得好笑,直言不讳地问道:“便如那源国国师一般,这些……也是来做我入幕之宾的吗?”
伏山却哑了声音,抬眸朝祝黛灵身后望去。
祝黛灵不由跟着回了个头,便见她师尊立在那里,声音听来不温不火:“你昨日既那样说了,舜国自然会想,既我是凡人,他们也是凡人,他们又何尝不可呢?”
伏山低下头,更有些被大房撞破给人找小三的尴尬。
祝黛灵:“……”
她三两步迈回到衍霄道君身边,本能地先来了个倒打一耙:“难怪师尊昨日那样说,只是师尊怎么知晓?从前也有凡人这样向师尊献殷勤么?”
衍霄道君呆住了:“没、没有。”
一时倒忘了下面的话。
他只认真回溯记忆,一边道:“从前是有如丹凤门这样的宗门向我示好,但我素来不理此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完全湮没。
祝黛灵:。
她可真是蔫坏啊。
衍霄道君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话也没什么说服力,便又道:“尤其自我病后,便更是彻底断绝了。”
祝黛灵忙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师尊吃了百年的苦呢。”
衍霄道君喉头发紧,酸胀发涩。
她只惦念他吃苦,他倒吃全然没有由头的,也不该他吃的醋。
这厢伏山听不见他二人的对话,心中涌起些许不安,生怕听了国君的吩咐,却搅了人家二人的好事。
伏山不由上前一步,唤道:“仙师,可是我们做错了?”
祝黛灵立在阶上,回头语调轻快:“我怎么舍得将我夫君一人放在此地?自是随我而行。”
伏山心头微震,沉声道:“是。”
祝黛灵抓住了衍霄道君的手,拉着他往楼下走:“小心。”
衍霄道君实在有些按不住了。
幸而他双眼被掩,幸而他有帷帽……他竭力使肢体不泄半分情绪,额角处却有骨头冒出了尖。
不,不能再有变化了。
否则便要在她跟前将帷帽都顶翻了。
祝黛灵脚步顿了顿:“你的手……”
衍霄道君低哑应声:“怎么?”
祝黛灵摸了摸他的指骨。嗯?是她错觉?方才竟觉得师尊的骨头有了轻微畸变,从骨头里冒出了什么东西,如玉般质感。
她一下想起来百年前,衍霄道君裸-露在外的骨头,的确泛着莹莹玉色。
包括他师尊后来送给她的那块骨头,也如玉一般,很是奇特。
人的骨头竟能长到这般模样?
她脑中蓦地闪过不久前与魔神的对话。
“你只有一法,换骨。”
“将魔族的骨头换到我自己身上?”
师尊的骨头也曾换过吗?
祝黛灵停在阶上动也不动,这下不仅是伏山面色微微紧绷,问:“仙师,怎么了?”
衍霄道君也反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祝黛灵回神道:“无事。”
“嗯。”衍霄道君喉头艰涩得要命。
他不能再泄露一点痕迹。
一丝也不行。
祝黛灵牵着他继续往下走,终于来到人群簇拥之处。
伏山做出请的姿势:“仙师二位一同上轿?”
“谁还坐这东西呢?我会御器,日行千里。只是我手中法器不大,容不下你这样多的人,挑几个紧要的人,一并跟上就是。”
什么?还能坐上法器体会仙人一日千里?
旁人暗自激动。
伏山却叹了声,只挑了几个自己的副手。那些锦衣华服的王都公子,自然被落下了。
风骤起。
祝黛灵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串玉珠,抛于空中。
几人被柔风托起,再落下,他们于慌乱中抱住一粒玉珠,撅着屁股姿态别扭却也顾不上了,而后就这样飞至了空中。
这般仙术施展,顿时引起阵阵惊呼。
祝黛灵却并不与他们一同乘玉珠。
她贴在衍霄道君耳边道:“我与师尊共乘,却不知师尊可有法器,愿意拿出来让我借一借力呢?”
“……有。”
众人不见衍霄道君动作,只见他二人御剑而起。
姿态潇洒肆意,比那些撅着屁股的好看了许多。
一时又是阵阵惊呼。
衍霄道君知道,那些被送来的年轻公子,此时定艳羡而又妒忌地望着他。
他们误以为他亦是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便能在这一刻,默然而卑鄙地独享这份隐秘的欢喜。
“师兄,我们呢?”被落下的莫秀瞪圆眼。
萧涛:“追上去。”
他二人腾空而起,堪堪吊住了那串玉珠下面垂落的穗子。
舜国王都这番奇景,很快就传到了源国国师的耳中。
源国国君躬着腰,面露忧色,问:“国师,他们也请了仙人相助,我们如何是好?”
国师瞧了他一眼,此人身上哪里有王者气度?
这人间帝王,无端得天命相授,便能立在凡间权利之巅。何其不公。
“没听清吗?此人据说是邪修一个。与正道修士为敌。你们口中的正统仙人,争相讨伐她都来不及。你只消往那些大宗门处带个信,自有人去解决了她。”国师不急不缓道。
国君却皱着脸道:“源国哪里会认识那些大宗门呢?”
国师:“……”也是。否则也怎么需要倚靠他呢?
国君腆着脸问:“却不知国师可有途径?”
国师:“……”
巧了,他也没有。
那些正道修士见了他,想杀他都来不及。
但他嘴上没有这样说,而是沉吟片刻,道:“我既为国师,自然也处处为源国思量。那邪修若铁了心要相帮舜国,我便只有……”
“只有……”国君望着他,满眼期盼。
“舜国尊她一声仙师,她却并非为仙。而我……能请神。”
国君心中激荡,深深拜下:“国师法力高深,那邪修定不是对手!便尽数依托国师了。”-
两国交战之处,乌云笼而不散,狂风肆虐不息,虫鸟断绝无人烟。
舜国将士便将营地迁出数里远。
纵使如此,迎面见到的士兵也个个都是面色灰白。
祝黛灵还没说什么,衍霄道君先皱了眉:“好浓的邪气。”
玉珠落入营地。
引得本来面色麻木灰白的将士,纷纷回头,于惊惶中拔出刀剑。
伏山大喝:“吾乃大将军伏山,奉国君之令,送仙师前来助战。”
他爬下玉珠,还没站稳就是一个踉跄,顿生胸口淤堵的感觉,于是匆匆回头:“仙师,此地有异啊!”
将士们方才迟缓回神,跪地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来,满面泪水,喉中却艰涩得吐不出成整句的话。
“有鬼……”
“今拜仙师,救救我们……”
祝黛灵落地站稳,抬起手来。
只见极其浅淡的蓝色萤点,漂浮在空气中。
“师尊,我瞧见了一些蓝色光点,那是什么东西。”祝黛灵毕竟才只走过那么几个地方,见识还是远不如衍霄道君。
她话刚说完,紧跟着就变了脸色,然后抬手飞快地从帷帽底下捂住了衍霄道君的唇。
“师尊,先莫开口。”她飞快道。
想舔咬她的指尖。
衍霄道君被自己脑中突兀的孟浪念头惊了一跳。
祝黛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接着道:“师尊,我发现我开口之后,那些原本只是无序漂浮在空气中的蓝色光点,突然疯狂朝我涌来了。是因为感知到我身上的灵气了?”
衍霄道君及时按灭了念头,正经思考起祝黛灵的话,也听话地没有贸然开口。
祝黛灵很冷静,仍在观察。
一边观察,一边道:“我发现那些光点被我的皮肤吞吃掉之后,我的皮肤似乎变得暗淡了一分,但不大明显……”
因为她灵气着实太充盈了?
她抬眸再看向那些倦怠麻木的士兵。
他们就像是动画片里原本鲜艳的角色,突然多了几个灰度,有种诡异的失真感。
祝黛灵沉声道:“这东西,好像会吃掉人的生气。对人有用,对修士便大打了折扣。”
衍霄道君开了口:“是巫术。”
祝黛灵毫不意外:“师尊果真博闻强识。”
她立刻追问:“要如何破解?”
衍霄道君却抿唇:“此为换祭之术。那蓝色光点是献祭之物,人在呼吸间吞吃进身体,便达成了换祭的条件。你吃了它,它便要你的生机。一换一,再公平不过,因而难破解。”
他语气微涩:“我不善此道。”
“师尊所擅已经太多,若是当真什么都会,还要旁人活吗?”祝黛灵想也不想便安抚他道。
说完,她想起来:“古时巫可通天地,乃是人与神鬼、上天的媒介。我曾记得,李韶容与我提起过,说垂仙宗问卜占卦,也有通天地鬼神的本领。……他们是巫修?”
“是。但垂仙宗不会理此事。”衍霄道君垂下眼。其实还有个法子。
他吃掉散发蓝色光点的源头,自然可解。
但这不能被祝黛灵知晓。
等过后,他变得不像人的进程,又会加快一步。
衍霄道君念头刚动时,祝黛灵便已经懒散地道:“无妨,绑一个来就是。”
“……”衍霄道君的喉头哽住了。
祝黛灵见他静默,也知道自己这话实在太邪了些。很伤害自己这个堪称正道魁首的师尊的心。
“师尊……”她试图洗脑,“这也是为拯救天下苍生,您瞧,那源国动用这样的力量,侵吞各国都不在话下,这实在超过了凡人所能掌握的范围,这会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衍霄道君语气幽幽:“谁人不从你,你都绑来了事吗?”
祝黛灵怔了怔。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可是,不绑,怎么从我呢?”
衍霄道君:“……”
他到底还是又开了口:“取我信物登垂仙宗的门,要他们派个人跟着你来。你不表露身份就是。你就说……”他奇异地停顿了下,语气轻且慢了几分,“就说是我的道侣。”
他说罢,还匆匆补了句:“反正他们都以为我曾有过一个道侣。”
“那不行。”祝黛灵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万一被人识破了呢?那他们可就要以为师尊和我是一伙儿的了。”
他……不能和她是一伙儿的吗?
祝黛灵笑道:“师尊的名声是要流传万万年,乃至更久远的。”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又怎能毁在今日呢?
祝黛灵招手叫来伏山:“我去寻个宝物压阵,你在此守着我夫君。”
作者有话说:
本章也发80个红包。_(:з」∠)邦邦撞墙。有小可爱问师尊什么时候发疯,哦等阿灵把他丢魔境,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他就会彻底疯了。现在只是阴暗爬行【bushi】
第42章 旧情人?
伏山此时已经适应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他快步来到祝黛灵跟前,面色微苦:“仙师若走了,我们……”
祝黛灵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士兵在此地留了比你更长久的时间, 却也活到了今日。可见此异状,没那么快要人的性命。”
伏山:“……”
这话听来极有道理,就是有两分扎心。
她转过身便要走,对莫秀二人没有一句嘱托, 反弄得她二人心绪不定起来。这样不在意他们跑不跑, 想必是吃定了他们。
师兄妹对视一眼, 还是莫秀主动出了声:“祝前辈且放心去吧, 我一定在此替前辈守好了。”
守什么呢?
自然是守这衍霄道君了。
言下之意, 便是将自己划拉到祝黛灵的战线上去了。
伏山闻言在旁边也跟了一句:“我也会替仙师好好守住仙师的道侣,免他受伤。”
莫秀二人神情古怪, 心道咱们说的这个“守”可不是一回事。
祝黛灵回过头, 眉尾轻挑,笑着应了声:“好。”
那串玉珠飞至半空,眼看她便要踩上去离开。
衍霄道君突然开口:“你知道垂仙宗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吗?”
祝黛灵……还真不知道。
她打从入了重霄门, 也就跟着去了一趟邑国国都降妖除魔。此外, 还知道个震雷城……
十足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包子。
她当即走回到衍霄道君身边, 隐约从她师尊身上窥出了三分不快。
她轻声问:“那怎么办呢?”语调这才有两分符合年纪的少女的轻快天真。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我……”
他话还未说完,祝黛灵就懂了他的用意。分明是想跟着一块儿过去。
祝黛灵语气更轻快, 拍了拍衍霄道君的手背道:“我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衍霄道君刚问完,也很快明白了她的法子是什么。
他眉心突突一跳,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祝黛灵抽回手:“行的。”
衍霄道君语气稍厉:“不行。”
祝黛灵依旧不改:“行的,等我回来。”
“祝黛灵!”他伸手去捞,但毕竟双眼皆盲,一时捞了个空。
萧涛匆忙贴心地道:“我跟上前辈, 好歹多个帮手,行事也便利。”
祝黛灵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嗯。”
衍霄道君面色沉下来,生生忍住了动手的欲-望。
只剩伏山几人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听不懂什么行不行的,为何不行呢?
祝黛灵不了解其它宗门,但大抵知道重霄门的势力范围囊括了哪些地方。她不分方向,只管飞离这个范围。
而后随意挑选一处城镇,叫萧涛进去问问酒楼的说书人,这里的人可曾见过仙人,以此来筛选,当地是否在其它宗门的庇佑范围之内。
如此接连过了六个大小不一的城镇。
终于有个地方的说书人,能指出远处的山:“听闻那里居住有仙人……”
祝黛灵当即对萧涛道:“去吧,去叫门吧。”
邪修……这么嚣张?
这多少也有些嚣张过头了。
萧涛有些不适应地扭了扭脖子:“遵命。”
他们来到山上,轻易便找到了山门所在。
“山门大阵设计得很是简易,是个小宗门。”萧涛总结完,上前去叩门。
“咚咚咚咚咚”接连几声响彻山谷,守门人大喝一声:“何人无礼?”他来到山门前,与萧涛两眼一相对,那守门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邪……修?”
一个邪修堂而皇之来闯山门!
他疯了还是傻了?
守门人当即祭出了法器,一支竹剑。
萧涛没想到一句话未说就要开打,祝黛灵也没说这怎么办啊?他回头望去,身后只余树影。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萧涛的武器乃是一对护手双钩,上面覆着一层浅淡的寒霜。
竹剑与双钩撞到一处。
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龟裂声。
萧涛惊了一跳。
竹剑竟比他的双钩更硬!
他咬咬牙,大喊道:“莫要不识好歹,将你们大门乖乖打开,祝师在此!”
声名远播,出色之人方才尊为“师”。
守门人冷笑:“祝师是谁?我不认得!”
萧涛疾步后撤,再喊一声:“祝黛灵!”
守门人面色微变:“你是那祝黛灵的马前卒?她在何处?”
他话音刚落,头顶落下一张大网,将他捆缚、吊起。
“在你头上。”祝黛灵缓缓落地,看向萧涛。萧涛见着她,也不知何故,顿时长舒一口气,竟觉得心头都安稳了。
“前辈。”萧涛刚开口。
祝黛灵打断道:“你判断有误。这个守门人可不一般,随手拈来竹剑便压着你打,可见这宗门也不小……”
萧涛怔住:“可他们的山门大阵分明脆弱得很……”
守门人掀了掀眼皮,再度冷笑:“照日台的名字摆在这里,何须在山门大阵上多做功夫?绑了我也不必如何得意,不过偷袭罢了。邪修便是邪修,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祝黛灵:“……”她歪头喃喃:“怎么就到照日台了呢?”
守门人再笑:“是,多巧呢。正好能拿住你了。”
萧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四肢不受控地开始发软。照日台,这可是照日台啊!
他们怎么就刚刚好闯到了这里来?
别说找垂仙宗的大门朝哪儿开了,他们能活着离开不错了……
“那跑吧。”祝黛灵做出这个决定毫不费力。
大网将守门人高高吊起,她同时飞身离开。
守门人:“迟了。”
只见山间白光乍现,一道阵法缓缓显露了痕迹。阵之大,几乎将整个山囊括其中。而后数名身着白金两色衣衫的年轻弟子出现在周围,几乎将他们团团包围。
萧涛嗓子一紧,冷汗涔涔。
难怪当时衍霄道君连说几声“不行”。祝黛灵这法子的确风险太大啊!
还不如将衍霄道君带上,兴许还要看在那点师徒情谊上,站出来护一护,而不至于死在照日台手中呢。
祝黛灵此时却反而不慌忙了,道:“来得最快的这些都是外门弟子,你打得过的。”
“是、是吗?”萧涛不敢信。
“听着照日台的名头就害怕了?未战先怯可不好。”祝黛灵顿了下,问那守门人,“你们宗主云玑道人并不在宗门里是不是?”
守门人不答这话,只道:“你既然看出那些是外门弟子,也不瞒你,不错。但纵使是外门弟子,却也胜过其他宗门的内门弟子百倍。他们善结阵,依托山门之势,可将你轻易捕杀在此。”
这便是主场优势了。
祝黛灵心道。
这时祝黛灵脑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笑。
那笑声似有些恼,又有些冷。
是魔神让她气笑了。
“你灭了重霄门,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不说,今日还勇闯照日台,你有几条命够活的?”
“谁能想到这么寸呢,谁家大宗门安置在这样的小地方?”
魔神:“……”还没有悔改之意是吧。
不仅没有,语气还算轻松的。
此时山门“轰”一声大开来。
一行身穿玄金二色衣衫的人飞来,于半空中停步。
萧涛身形一颤:“这便是内门弟子了吧?”
祝黛灵点头:“嗯,是,还有熟人呢。”
萧涛颤声:“哪个?”
祝黛灵一指:“那个。”
那被拥簇其中的青年,面容英俊,气质出众,一瞧便是邪修最忌惮的那类,正道天才人物。只是定睛细看,其人神色复杂得紧。
萧涛眼看着他抬手道了声:“且慢。”
周围的年轻弟子兴奋起来:“大师兄。”
“大师兄,若拿下祝黛灵,我们是不是便能晋升内门了?”
“大师兄,我们……”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了口,然后被祝黛灵一声“宁师侄”给打断了。
“宁师侄,好久不见。”祝黛灵笑道。
年轻弟子们沉默片刻,而后愤怒起来:“她怎敢称呼大师兄为师侄?”
“一个邪修,怎么有脸?”
萧涛都替她捏了把汗。
这般巍巍阵势之下,明明已然超出了她的控制,她怎么还能占照日台首席弟子的便宜呢?
宁泉那厢,再度抬手制止了弟子们不满的议论。
他并未觉得被冒犯,而是叹了声:“才离开重霄门几日,但却仿佛隔了几个春秋。祝师叔,衍霄道君还未与你断绝师徒关系,我便仍旧称你一声师叔。”
他停顿片刻,语气才变得凌厉些许:“我先不问你为何犯下灭门的大错,……衍霄道君如今在何处?”
祝黛灵向前迎上宁泉,直看得萧涛眼皮突突直跳。
她道:“你说话尚算好听,宁师侄,不枉费当年千波洞救你一命了。”
宁泉愣住。
祝黛灵不等他反应,便又道:“顾崇岭。”
宁泉:“你……”
“这个名字,你应当不会忘吧。”祝黛灵嘴角噙笑。
宁泉这才沉下脸:“祝师叔这是什么话?我照日台昔日的大师兄,照日台上下都不会忘。”
“是啊,他返千波洞救了你,自己却葬身在那里。就算旁人都忘了,你也不会忘。”
宁泉的神情更有些难看:“祝师叔无端提起亡故之人作甚?”
祝黛灵走得更近。
急得那守门人大喊:“此女擅偷袭,宁君莫让她近身!”
其余弟子也急着要围上前来,但都被宁泉制止了。
他紧盯着祝黛灵,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住。
祝黛灵动了动唇,但却没有声音。
她在传音。
“不想知道你大师兄究竟怎么死的吗?”
宁泉没有传音,直接道:“师尊查了数年,也未有结果,你知道?”
他停顿片刻,换成传音:“是衍霄道君?”
祝黛灵:?
祝黛灵:“胡说八道什么,与我师尊有何干?”
她接着传音:“有些事不宜在此地说,一会儿你露个缺口让我走。等没有其他人了,你再来找我。”
她说完,故意拿昔日从顾崇岭身上继承的遗物,在宁泉面前晃了晃。
宁泉瞳孔一缩,直接让出路来:“你走吧。”
祝黛灵:?
这缺口未免露得也太大了。
周围一片哗然:“大师兄?”
“大师兄为何?”
宁泉难得强硬:“我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他顿了顿,将目光放到祝黛灵那张大网中:“她手中有人质,不可乱来。”
守门人呆了,连忙喊:“不必顾我!”
“都是同门,岂有不顾之理?”宁泉一口咬死,其余人岂敢反驳?
祝黛灵暗暗点头。
可以确定了。
那云玑道人不在门内。
“走吧。”她懒声招呼上萧涛。
萧涛的心情经历了好一通大起大落,此时走在她身边步子还有些飘忽,实在憋不住了:“你们传音传了好一会儿……这就放你走了?旧情人?”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100个红包嗷,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多评论……挠头。因为今天短短,明天我会更新的!震声。我不更新我是小狗,我就像上次一样发100点的大包。
第43章 骗了一个又一个 双更合并
祝黛灵脚步不停, 但却侧过头盯住了萧涛。
萧涛已然见识过祝黛灵笑眯眯面不改色,突然出手杀人的样子,此时不由心一提, 改口道:“他与您有旧情?”
除了把“你”换成了“您”,显得有礼貌点,倒也没太改。
祝黛灵仰脸笑了下:“想什么呢?”
那不然……?萧涛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这位可是刚叛出师门,还将上下杀了个干净, 顺带绑走了大名鼎鼎的衍霄道君, 从此被正道修士列为头号追杀对象, 可谓眼中钉也不为过。
照日台, 又素有正道魁首的名头。除魔卫道, 乃是他们修仙之外的头等大事。
而那位是照日台的大师兄,自当做起表率。
他怎么就能……怎么就能……三言两语便将人放走呢?连演都不演一下啊!
仍被缚在网中, 让祝黛灵一并带走的那守门人, 此刻也难免愤懑出声:“你究竟与宁师侄说了些什么?”
祝黛灵惊讶回首:“你竟然还是宁泉的师叔?”
守门人青着脸:“修为低下,忝为师叔。”
祝黛灵安慰他:“哎,也莫要妄自菲薄嘛, 算来你我也是同辈了。”
守门人:“……”
显然祝黛灵的安慰没甚大用, 反而叫他更气得慌了。
“既然你修为低下, 我就叫你师弟吧,你姓什么?”祝黛灵接着开口。
他们纵身飞在空中, 狂风迎面呼啸,将她的声音吹散开,但还是那样清晰。
守门人哪里肯理会她?
冷道:“名字岂敢叫你们邪修知晓?拿去做些阴邪之事,好叫你们下了降头吗?”
祝黛灵便又问:“师弟,那你可知垂仙宗在哪里啊?”
守门人皱眉不语。
祝黛灵接着道:“我们本是要找个人指路,去找那垂仙宗的, 闯到你照日台实属意外,你何不成全了我,让我该去的地方呢?师弟。”
萧涛都听得喉头哽了哽。她对正道修士当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言语间颇为散漫轻佻。
……估计如照日台大师兄那般人物,当真经不得这般轻慢的挑弄吧。
再看那守门人,脸都气得紫了。
但他也知晓,其实告诉祝黛灵垂仙宗所在才是正确的。
等到了垂仙宗的地界,岂有还放她走的道理?
于是守门人恼怒之下纠结再三,还是冷冷开了口:“我给你指路便是。”
祝黛灵当即指着对萧涛道:“这便是嘴硬心软呢,我最喜欢照日台的修士啦。”
萧涛听得冷汗淋漓,僵硬应声:“是……是……”
守门人听得一个倒仰,恨不得死她面前。
连魔神都暗自无语。
他怎么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却说祝黛灵走后,照日台的内门长老们方才迟了一步赶到。
宁泉近来修为进益不少,他行事又进退有度,近年越发得云玑道人看重。因而门中有什么事交予他处理,长老们也是极放心的。这在照日台的地界上,谁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谁知等到了才知道……
“放走了?”
“宁泉,你将人放走了?”
有长老按不住惊愕之色。
“那可是祝黛灵!她手中还有衍霄道君。”有长老跟着接声。
还是一边的弟子连忙为大师兄辩解道:“他们抓了守门人,也是同门,大师兄为免伤了守门人的性命,这才没有动手。”
“一个守门人……”长老皱眉,没将后面两个字说出来。但周围的人也都能猜到。
一个守门人罢了。
“宁泉,你可知将祝黛灵从我们照日台放走,意味着什么?”另有长老深情肃穆道。
宁泉跪地道:“是我之过。但今日守门的,乃是云相师叔。他毕竟是师尊的亲师弟。”
“什么?”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吧。”
“只是难免叫那祝黛灵更得意了,在我们照日台挑衅一番,竟毫发无伤地离开,那些邪修岂不是更要将她奉为圭臬。”
“罢了,都散去吧。”
他们也只得忍了这口闷气。
那厢祝黛灵在守门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垂仙宗的地界。
而这厢照日台的弟子在做早课时,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好了!大师兄不见了!”
长老们大怒,连忙将昨日围剿祝黛灵的弟子悉数召集到了一处:“重新将昨日细节一一说来。”
那些弟子照着叙述一遍。
长老们才发现了疏漏之处:“也就是说,当时她先是与你们大师兄说了几句话,而后才放她走的?”
“是。”弟子们惶惶不安地应声。
“说了什么?”
“似是提到了……”“提到了顾崇岭。”“没错,提到了这个名字!”
长老们面色骤变,重重坐回了座上。
“怎么会提起他呢?”
“这祝黛灵听说年纪并不大,她从何处得知的?”
“还有呢?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说了,大意就是你怎么会忘之类的……他们二人站得近,实在听不清。”他们也不敢冒犯大师兄啊!
长老们心一沉,肯定道:“传音,她当时用了传音。因而只有他二人听见。”
弟子们面露茫然。
传音那几句话有何异样吗?大师兄为何私自离开了宗门?那邪修与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这里便是垂仙宗,去吧,上去叫门。”守门人口气讥讽,“就如你们敲开照日台的大门一样。”
萧涛只觉得身上的皮一紧。
又……轮到他啦?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和师妹做这个交换呢。
但此时祝黛灵慢条斯理地梳了梳头发,取出胭脂水粉,细细描过眉眼。
守门人惊疑道:“你这又是作甚?”
“打扮,没见过?”
“……”
祝黛灵走进一旁的树丛,待出来时,连身上的衣裙都换了一套。
红似火,扎眼得很。
她斜睨萧涛一眼:“你就不必跟着我了,一身邪气收都收不住。”
萧涛顿时松了口气,再看祝黛灵,果然,她虽然装扮更张扬些,但身上反而将魔气收敛得一干二净,周身有淡淡玉色灵气流转,十足的正道女修模样。
萧涛不由低下头,局促道:“未能帮上前辈的忙,羞愧,羞愧。”
“也是该羞愧。”祝黛灵应完声,也不看他脸色,转身走到守门人身边,一巴掌拍到他背上。
守门人浑身一僵,极度恼怒:“你往我体内放了什么?”
祝黛灵勾了勾手指:“一道符,你猜猜是什么符呢?”
守门人明白了:“你要带我进垂仙宗?”
祝黛灵点头:“人质当然要时刻握在自己手里。”
祝黛灵说罢,又屈指往他嘴上一划。
乃是一道噤声咒。
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见效很快。
“唔……唔……”那守门人顷刻间就变成了哑巴。
祝黛灵又往他头上扣了顶帷帽,如此做足样子,才收了他身上的网。
守门人惊惶不定。
她到底往他身上放了什么符?
他唔唔唔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气得越来越青。
祝黛灵宽慰道:“我没直接割开你的声带,你就应当庆幸并感激不尽才是。莫生气了,走了。”
她抓住守门人的手,大摇大摆地拾级而上,高声问:“此处可是垂仙宗?”
这一听,她的声音都变了。
柔媚得似是要掐出水来。
但已经见识过她可恶面孔的萧涛以及守门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垂仙宗厚重的山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悠悠响起一道声音:“道友从何处来?”
祝黛灵:“照日台。”
守门人:“……”
这该死的也的确不算撒谎。
照日台的名头果真好用。
不多时便有个小道童探出头来:“原来是照日台的道友,不知可有信物?”
祝黛灵:“有。”
她递了出去。
令牌精致非常,依旧采用玄金二色为主色。上面篆刻的字,隐隐有金色光华流动。真得不能再真了。
守门人一看。他的!那是他腰间的!
小道童小心翼翼将令牌还回去,改了称呼:“师叔,请进门。”
祝黛灵抿唇笑道:“哎,好。”
萧涛躲在暗处,眼瞧着人就这么轻易地进去了。还是被请进去的。
萧涛:“……”
大家都是邪修,为何差别待遇那么大呢?
小道童引着祝黛灵二人登上了主峰。
他道:“请二位在此等候,宗主虽不在,但乌长老片刻后便过来与师叔相见。”
祝黛灵道:“不急。”
眼见小道童往外走,守门人起身便要跟上,却被祝黛灵一把拽了回来。她左手捧着茶盏,微微歪着脑袋,以茶盏掩去大半面容,露出更精致的眉眼。笑起来容光逼人。
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这副皮囊全然不同。
她道:“你这样笨,走出去玩,走丢了怎么办?”
守门人:“……”
他若不死,他一定要杀了她!
门口的小道童闻声,耳朵抖了抖,悄悄笑了笑,然后加快步子走远了。
不多时,乌长老便到了。
乌长老是女修,穿一身褐色衣衫,宽袍长袖,头发梳成数根小辨,头上顶一只泥塑的面具。露出底下浓烈的眉眼。
她甫一走近,声音便响了起来:“道友,先前照日台所托之事,宗主也实在没有头绪,并非是垂仙宗不肯相帮啊。”
什么事?
祝黛灵露出苦色:“哦,我们也知晓垂仙宗是尽了全力,只是……”
乌长老五官皱成一团,接声:“是,是,我们知道云玑道君这些年,为此事困顿,甚至阻碍了修行。但那魂当真招不到啊!”
他们……在招魂?
招魂不素来是邪修才会的东西吗?
乌长老又絮絮叨叨道:“我们垂仙宗因是巫修的缘故,在修真界中的地位也素来尴尬。许多事都是不敢沾身的。若一旦被外人知晓我们在助道君招魂……”
守门人越听脸色越难看,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捂住那乌长老的嘴。
他虽也不知道什么招魂的事,但岂能将照日台的隐秘说给这邪修听?
奈何祝黛灵死死扣住了他的命门。
祝黛灵此时隐约有了猜测,便问:“顾崇岭的魂就那么难招吗?”
乌长老迟疑道:“他的魂,应当早不在这世上了。”
果然是在招顾崇岭的魂魄!
连人死了,那云玑道人都耿耿于怀。
顾崇岭身上到底有什么?
“什么叫不在世上?”祝黛灵明知故问。
顾崇岭的魂魄是被她的摄魂刀摄走的,云玑道人和垂仙宗当然招不了。
“就是天地间都寻不到了。”
祝黛灵突然想到,那顾云盼的魂魄之所以招不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被困在某个地方了?
她道:“魂魄岂会无缘无故消失?”
“怎么不会呢?被打得魂飞魄散,自然就没有了。也兴许是困在了天之涯,地之角。”
祝黛灵记了下来。
没想到此行还有这般收获。
“此次来……却并非是来听贵宗推脱之言的。”祝黛灵叹了口气。
乌长老面色一凝:“那照日台的意思……”
祝黛灵道:“请贵宗宗主到照日台一叙。”
乌长老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可!”
“咱们都是底下人,有些话咱们两个说了没什么用。”
乌长老轻叹一声:“我会禀明宗主,但宗主从不离宗,一切便听他定夺了。”
守门人:“……”
演得还挺像!
垂仙宗就这么信了!
他转头,探究地盯住祝黛灵。这邪修究竟想干什么?她难道绑了个衍霄道君还不够?连垂仙宗的宗主她也绑?
真是……胆大包天!疯了!
乌长老转身欲出,却被祝黛灵又笑吟吟地叫住:“虽说方才说了两句不愉快的话,但那并非我本意。我还想从贵宗这里求两道符呢。”
乌长老面色稍霁:“道友求什么符?”
“平安符,消灾符。”
乌长老露出笑容:“好,一会儿给道友送来。”
祝黛灵又道:“一码归一码。”她取出上品灵石,交到了乌长老手中,只有多的,而没有少的。
乌长老方才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更别提怀疑她的身份了。
二人都相视而笑起来。
守门人在后面顿时更气得不轻,直接冲上前,抓住了乌长老的手。
乌长老惊了一跳:“你作甚?”
想也不想就甩开了他。
祝黛灵面色不改,抓着乌长老的手安抚地拍两下道:“他有些痴傻,你莫与他计较。”
守门人自认平素心性良好,此时却也被搅得稀巴烂,颇有绝望之感。
乌长老唏嘘道:“那他为何跟着你?”
祝黛灵笑道:“心疼他呢。”
乌长老:“哦!”
守门人:“……”
守门人受不了了,决心不再管祝黛灵在他身上究竟下了什么符咒。
他动用灵力,要悄然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刻下祝黛灵的真实身份。
“长老,长老!”小道童突然喊着声近了,“照日台又来人了。”
守门人动作一顿。
乌长老皱眉:“怎么又……”
祝黛灵问:“宁师侄来了?”
小道童面露茫然之色。
乌长老倒应了声:“哦,来的是宁泉?也一并请进来吧。”
守门人僵在那里,反而不知该不该继续。
而这般三言两语间,宁泉被请进了门。
宁泉进门乍见如今祝黛灵的模样,还有些不大适应。一时脸上的神色比守门人还要复杂许多。
“我与她有些话说。”宁泉看向乌长老道。
乌长老心头疑惑,但宁泉这张脸做不得假。她当即点点头:“原来你是追着你师叔来的?那你们说话吧。”
乌长老便带着小道童走了。
守门人顿时意识到,宁泉露面,无疑更坐实了祝黛灵的照日台身份!
他喉头哽了哽,强忍住了吐血的冲动。
“怎么追过来的?”祝黛灵坐回椅子上问。
“味道。……我嗅到了之前在邑国国都,将我们都放倒的那股迷香香气。你是邪修,我想那次闻到的气味,也是你放出来的。”宁泉缓声答道。
祝黛灵笑道:“宁师侄真聪明。”
宁泉眼底流露出惑色:“聪明吗?我却猜不到祝师叔想做什么。祝师叔跑得太快了,我一路追到垂仙宗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为什么来垂仙宗?你难道……”
还想灭垂仙宗的门?
他都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疯狂了。
祝黛灵打断道:“我有正经事要办,可不是来杀人的。”
宁泉松了口气,他虽想知道师兄之事,但却不想放纵祝黛灵滥杀无辜。
守门人连着“唔唔”两声,试图引起宁泉的注意。奈何宁泉看也不看他,只在祝黛灵身边挨着坐下,问:“现在祝师叔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了吗?”
祝黛灵指了指守门人:“这里多了个耳朵,他听不得。”
宁泉走过去揭开了守门人的帷帽,瞳孔一缩:“云相师叔。”
祝黛灵听他也姓云,便问:“他与你们宗主什么关系?”
宁泉道:“师兄弟。”
他立刻又问:“你不会是想拿他要挟我师尊吧?”
祝黛灵顺坡下驴:“那你这个云相师叔与你师尊感情好吗?”
宁泉:“……不清楚。”
祝黛灵懒散笑道:“可我是为了你,才这么问的,你确定不告诉我实话吗?”
宁泉霎时绷紧了身躯:“何意?”
“他是云玑道人逼死的。”
“……不可能!”
守门人眉头紧皱。
他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了?
此时道童又来叩门:“二位话可说完了?宗主要见你们。”
祝黛灵起身:“不急,还有很多话,我们后面慢慢说。”
她越过了宁泉。
宁泉喉头阵阵发紧,看着祝黛灵的身影,只觉得这人身上充满了谜团。偏偏他还不得不想法子去弄明白。
在邑国时,众人都轻视她。
谁会想到今日呢?-
源国边境。
源国国师睁开眼,声音虚弱道:“我已请神,且等着他们覆灭吧。”
国君小心翼翼地问:“神在何处?”
国师遥指远处的军营:“已然降临在那里了。”
国君霎时兴奋地瞪大了眼,定定望着那方,一丝动静也不肯错过。谁见过神呢?他要见着了!
彼时的舜国军营中。
来往士兵依旧面色灰败,眼见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莫秀杵在帐子口,有些惊讶。衍霄道君竟然能在那里枯坐这么久,一动也不动。
她没师兄那么怕,壮着胆子缓缓走近,开口想问道君可有什么需要的……只是才迈出两步。
“出去。”衍霄道君头也不转地道。
“道君,我……”
“出去。”
伏山挤了进来:“还是我留在这位公子身边伺候吧。”
莫秀无奈应声退了出去。
倒不是别的,她觉得,此地诡异得紧,还不如跟在衍霄道君身边安全。
伏山倒没被驱赶。
衍霄道君甚至还开了口问他:“你们国君给了她什么?”
伏山愣了愣,一一回答。
“你们国君不会心有不满?”
“……不会。”
“那十六皇子不是死过了一次?他们亦不会畏惧她的手段吗?”
……会。
伏山问:“畏惧仙师,不好吗?”
“要敬畏,而非畏惧。惧多于敬,就会生出恨意。”
伏山怔住:“公子……公子似是看透了世事一般。”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变了脸色。
只见灯火摇晃之下,帐顶清晰地出现了一道影子。
伏山开口艰难,恐惧在这一刻只凝为僵硬的声音:“有东西……趴在帐子顶上。好大、好大……它站了起来。像人,而又不像人。”
帐子承受不住巨力,轰然崩塌。
那“人”稳稳落在地面。
伏山仰头,只见它一对角都足有人长。
但他还是拔出了刀:“公子快跑!”
魔气……
邪修的感知比凡人更敏锐。莫秀难以抵御本能,瑟瑟发抖起来。
她在不远处扭头,死死盯住了衍霄道君。
道君……道君当真病弱到不能动了吗?
接下来,究竟是她跑,还是那怪物跑!就权看道君了!
此时若她感知更敏锐些,就会发现,那磅礴魔气更像是从……衍霄道君身上散发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更新了,叉腰。
第44章 成魔 凡人哪里见
凡人哪里见过妖魔呢?
源国国师初初露面时的阵仗, 便已经将他们震慑得毫无战意了。
到了眼下,他们呆呆望着那巨人,匍匐于地, 磅礴的恐惧将他们吞没,将他们变得僵硬、冰冷,连一声惊惧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一时间竟然安静极了。
伏山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像是迫不及待要跳到地上去。
他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轻颤着, 可当他小心翼翼地回过一点头, 却发现祝仙师的那位道侣, 仍旧坐在那里, 动也不动。
跑啊!为何还不跑?
“公子?”伏山的声音微微变调, 打破了这一刻的死寂。
但想象中的惨状并未立即发生。
那巨人闻声缓缓扭过了头,最终将目光落到衍霄道君的身上。这样堪称是一座, 而非一个的庞大怪物, 面庞上竟然涌现了困惑之色。
“……我见过你……”
这怪物会说话!
伏山等人尚在惊奇,而莫秀已经在觉得这是好事了!能说话,便能沟通!
莫秀连忙放声道:“你自然见过他!送你们入地狱的, 不正是他吗?”
莫秀从未想过, 有一天她一个邪修, 还要为正道修士厉害而狂喜,直恨不得扛起衍霄道君的大旗。
那巨人退了两步。
但想想似是又觉得不对, 便又前进了两步。
“你不是那个人。”
莫秀急道:“你仔细看看,他怎么不是?”
巨人迟疑出声:“不,你身上有……”
他话未说完,衍霄道君起身,身下的坐榻方才遽然而碎。
伏山不自觉地眨了下眼,再睁开时——
衍霄道君已来到巨人跟前, 伸出手去,掌心一触,不见灵力的波动,只是如呼吸一样平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巨人却轰然跪地。
一声闷响自足下起,地面拉出长长的裂纹。
伏山心惊肉跳之间,再看巨人,巨人四肢都已经伏地,俨然呈一种怪异的跪拜姿态。
至此再无别的动静。
……结束了?伏山觉得恍惚。他握刀柄的手,因为僵硬都还无法收回。
一旁的莫秀同样震撼无比。
衍霄道君不是病了吗?为何只一个照面,便令这怪物屈服?
曾经在脑海中浮动过的那个念头,再次出现,既然强悍如斯,又为何还被祝黛灵绑在身边呢?
伏倒后的巨人,远没有刚刚出现时那样来得可怖了。
衍霄道君一手按在他那颗巨大头颅上,问:“有多少魔活过来了?”
巨人喉头滚了滚,吐出洪钟一般的声音:“无数。”
莫秀难掩激动,浑身汗毛直立。
这修真界果然要乱了!
但莫秀觉得奇怪:“为什么魔还会复活?”
衍霄道君也难得搭理了她一句:“魔本就是由欲-望而生。天地间欲-望不灭,魔亦会卷土重来。”
“就如心魔一样?”
“嗯。”
巨人这时抬了抬那颗大脑袋,头上的一对角在如此近距离之下更显得狰狞非常。
它盯着衍霄道君:“你也是魔。”
这次它的语气不再疑惑,而是笃定的。
它道:“你身上有……”
衍霄道君一手抓住了它的角,生生撕扯了下来。
巨人痛得哀嚎起来。
但不知为何,它却仍旧牢牢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伏山看得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他盯着衍霄道君的目光有了变化。
这个男人……明明还是如瞎子一样,连伸手去抓那只角,手都先于半空中摸索了两下。可没人敢觉得那动作滑稽……
他现在觉得男人的身上,有种平静的可怖。
衍霄道君很快将巨人另一边的角也拔了,他甚至没有问对方是什么魔。
只转过身对伏山吩咐道:“绑起来吧。”
伏山回神应是,连忙招呼起吓傻的士兵。
军令如山,到底还是刻入骨子里的。那些士兵来不及压下心头的惊惶,便先本能地动作了起来。
他们用臂粗的绳子,将那巨人的手足先捆起来,再爬到它的背上去套它的脖子和腰。
伏山长舒一口气,回身对上莫秀的目光,忍不住问:“他……他不是祝仙师养的……”
莫秀沉默片刻,道:“小白脸是吧?”
“……啊。”
二人说着说着,彼此都又沉默了。
随后转头看去,便见方才不动声色压制住怪物的衍霄道君,此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是在分辨周围的声音。
莫秀挪动步子走过去。
衍霄道君当是伏山,便道:“我要一个新的帐子。”
莫秀应了声,连忙回头叫伏山,却见伏山的脸色变了。
“怎么?”莫秀觉得奇怪地回过头。
衍霄道君的帷帽已翻,他一手捂住脸,削瘦的指节绷紧、泛白,即便好似用尽了力气,却也还是没能捂住。
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道君!”莫秀失声,本能地想伸手去扶。
真是怪哉。
纵使她一个邪修,却也会在这一刻连心都吊了起来。大抵人性总有相通之处。
“公子!”伏山也奔了过来。
祝仙师走之前,他还满口说会守着这位公子。如今却害得人吐血了。
“我要一个新的帐子。”衍霄道君缓缓抬头,手却没放下来,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将他的指节全部染红。
他问:“没听见吗?”
语气冰冷森然得伏山二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听……听见了!”伏山应声,“您跟我来……”
小白脸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呢?伏山分神想道。
衍霄道君跌跌撞撞地跟在伏山身后,让人很难将之与刚才那个平静降魔的人联系起来。
众人默然无声地目送他走进帐中。
帘帐一落,便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
莫秀艰难地吐了口气:“如今才知,为何衍霄道君地位崇高往前数千年也难有人与之相比……”
伏山:“什么?”
帐中。
衍霄道君蜷起手指,摸过颧骨处,那里的皮肉尽退,露出了骨头。
他知道,那是因为魔气压不住了。
随着岁月流逝,本就是会压不住的。何况与云玑道人一战,他自去束缚,魔气肆虐。又生私念,欲,使魔气更加疯长。
强行抗衡下去,他这具身躯会因为抵抗不住魔气的侵蚀,而愈加白骨化。
不止如此……
“公子?”
“公子可好?我寻个军医来给公子瞧一瞧?”
伏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强烈的疼痛在骨缝间游走,衍霄道君牢牢按住自己裸露在外的骨头。
蓦地又想起来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
祝黛灵问他,骨头会漏风吗。
他竭力放缓了呼吸。
隐隐约约真有风掠过,好似百年前,祝黛灵按在他的骨头上,反复摩挲过去。
“公子,你吐血了,须得瞧瞧才是,否则我如何向祝仙师交代?”
祝黛灵。
祝黛灵。
衍霄道君用力咬住了牙,牙根很痒,不止是牙根很痒。他更用力地按住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密密麻麻的痛楚与渴望。
“公子?”伏山的声音已经因为过度担忧变调了。
“不必。”衍霄道君终于从齿间迸出了两个字。
帐外的动静也只好消停下来。
夜深。
那怪物被捆绑住后,竟也不挣扎。留下看守的人后,士兵们内心的恐惧变成无尽的疲乏,于是各自回去歇息,渐渐一切又归于宁静。
衍霄道君走了出去。
“从你出现在帐子上时,我脑中就涌现了一个清晰的念头……我可以掌控你的生死。”他在巨人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轻声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巨人瞪着灯笼大的眼,以为衍霄道君在嬉弄讥讽它,于是它没有开口,只是发了两下抖。
“原来你不知道。”衍霄道君失望。
巨人听出失望之意,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它开了口:“因为你是更强大的魔,更强大,更强大,你从天外天来。”
衍霄道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问:“是因为我越来越像魔了?我脑中常常会浮现与人不大相同的思维。就好比在看见你的时候,我会想吃了你。魔善于占有,掠夺,杀戮。我在被同化。”
巨人:“……”
巨人又抖了抖,才挤出声音:“你本就是魔。怎么是像魔?”
衍霄道君恍惚了一瞬:“不,我还不是。”
魔可以吞噬魔。
他唯有两条路可走,让其它大魔吞噬掉他体内多余溢出的魔气。抑或者,彻底接纳魔气。
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巨人嘴边:“吃。”
巨人瑟缩:“……我吃不了你。你比我强大了太多。”
“只是吃掉我的一只手臂。”
“杀戮掠夺是魔的本能,在我咬上去的时候,你的魔气已经开始绞杀我了。”它都怀疑这是故意害它了。
它用庞大的脑袋思考片刻,决定还是补充道:“世上已经没有魔能吃掉你了。”
衍霄道君慢慢直起身,声音带着死寂的冷:“魔神呢?”
“魔神也不能。”
衍霄道君再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抬手按了按露在外的骨头。他只是想,如果祝黛灵在这里,会像对待百年前的他一样,也摸摸他的骨头吗-
这一夜源国国君倒睡了个好觉。
等到晨起后,他对国师说:“孤昨夜听闻那舜国营地传来了惨叫声,想必今日派军前往,便能收获一地残尸了。”
国师疑惑:“相隔甚远,如何能听见惨叫声呢?”
国君想了想,道:“必定是因那惨死之人众多,惨叫声凝成一股,连远在此地的孤,都能听闻。”
国师登上山坡望远,道:“我见炊烟升起,他们仍在生火做饭。不好!那惨叫怕是……”
“怕是什么?”
“神发出的。”国师五官皱成一团,“因而声音才传了这样远。”
国君怔怔:“神也会惨叫?”
国师无法回答。
但事神者反而知晓,神仙妖魔都并非凡人口中那样无所不能。因而神惨叫有何奇怪呢?是那神还不够大罢了。
国师沉声道:“祭坛不够大,祭祀不够重,请来恐是下位神。”
“哦哦,那国师能请上位神?”国君重燃起希冀的光。
“……能!”
舜国军营生火做了饭,伏山便斗胆提着食盒又来到了帐外:“公子?”
帘帐一动,衍霄道君就站在后头。
他侧身,温声道:“进来吧。”
伏山忍不住抬头朝他脸上望去。
他翻了的帷帽,不知何时捡了回来,就好好地放置在一旁的矮几上。他没有再戴,就这样露出底下一张俊美的脸。……也难怪祝仙师喜爱。
而那张脸上,一丝伤痕也没有,更不见血迹。
整个人干净从容,气质出众。仿佛昨日那般狰狞场景根本没发生过。
“我给公子送些吃食。”
“好。”
“公子的伤……都好了?”
“嗯,都好了。”
伏山想了想:“公子亦是仙人吧?”
“不是。”
怎么不是呢?伏山想不通,却也不好多问。他给衍霄道君布好菜,道:“昨日那怪物如何处置呢?”
“等阿灵回来。”
阿灵,是指祝仙师吧。
伏山心道。
衍霄道君还真一口一口吃掉了送来的饭菜,伏山撤了碗碟便往外退。
他心道这位总算不像前头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难接近难伺候了。
“阿灵为何还没有回来呢?”
伏山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
伏山落下帘帐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这位的神情都显得温柔许多。与前两日大不相同。
他揉了揉胸口。怎么总觉得心悸呢?-
祝黛灵见到了垂仙宗的宗主。
“连宁泉都来了。”坐在屏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祝黛灵觉得这声音听来,显得有一分青涩。
“罢了,走一趟吧。也好当面了结贵宗宗主之托。”垂仙宗宗主说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祝黛灵定睛。
青涩并非她的错觉。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少年,身披锦袍,上面绣有繁复纹路。一张脸好似画卷中人。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写更多了!今天短短我知道,所以明天我一定更新!鸽子精流下悔恨的泪水,评论还是发80个包吧。
第45章 他们有一腿!(捉虫) 双更合并
“明宗主。”宁泉先朝少年一拜。
祝黛灵方才也跟着拜了拜, 半点不失礼貌。弄得宁泉多看了她一眼。
少年很快也盯住了祝黛灵:“这位有些面生。”
一旁守门人的心霎时提了起来,自然不是为祝黛灵担忧,而是期盼着垂仙宗能识破祝黛灵的真面目。
此时但凡宁泉说上一句话, 此邪修便能被诛杀当场!
气氛沉寂,祝黛灵竟也没有急着为自己分辩。
宁泉又看了她一眼,道:“她从来不与各个宗门走动来往。”
少年抬着头轻轻点了下:“原来如此,看来贵宗此次是铁了心。”
在他看来, 不常露面的人都被派了出来, 可见其中的意味。
宁泉动了动唇, 倒也没有反驳。
而垂仙宗这位明宗主, 既然下了决心, 便也不拖泥带水,当即对等候一旁的乌长老道:“宗内事务便由你暂代。”
随后叫了个小童随侍, 便要立即启程。
祝黛灵瞧了一眼, 那小童显得比这明宗主年纪还大点。
“倒也不必如此慌忙,何不多备些防身的法宝?”宁泉插声。
明宗主觉得这话怪异,便重复了一遍:“多备些法宝?”
“是, 近来妖魔频现人世, 路途要万分小心才是。”宁泉沉声道。
倒是个会撒谎的。祝黛灵歪头。
“嗯, 也是,那几位稍作歇息。”明宗主朝乌长老看去。
乌长老便又将他们领了出去。
“这位道友怎么在发抖?”乌长老没走几步, 疑惑地看向了守门人。
祝黛灵知道多半是气的。
她糊弄道:“身上不适吧。”
宁泉此人,实在有极大的蒙蔽性。乌长老虽觉得守门人怪异,但因着宁泉的缘故,全然没想到去怀疑祝黛灵的身份有异。
于是只好心地问了句:“可要吃什么药?我命人取来。”
巫自古有之,这垂仙宗的底蕴不浅,天材地宝也不缺。
祝黛灵还真报了个药名:“茯神丹。”
乌长老应声去了, 独留下他们几个在一旁偏厅等候。
祝黛灵知道这会儿守门人定然气得更要命了,奈何无人有空理会他。
人一走,宁泉撑起隔音罩,神色复杂问道:“方才明宗主问起,祝师叔一直在等我应答,实在信任我。”
祝黛灵斜睨笑道:“师侄不必如此感动。先前舜国一行,我便知道师侄的品性了,心中自然相信得很。”
听见这般对话,守门人再按不住,将自己的手从祝黛灵掌控中挣脱,“啪”地砸了个瓷器陈设。
祝黛灵回头:“怎么能随便砸人东西呢?着实失礼。可要赔人垂仙宗的。”
守门人:“……”
宁泉依旧顾不上去照顾守门人的心情,立刻接着又问:“为何要来垂仙宗请人?你要做什么?”
“你师尊一直在请垂仙宗招顾崇岭的魂。”
宁泉惊讶一瞬便恢复了平静:“这不奇怪,师兄走后,师尊百年都未能走出伤痛,何况师尊一直在查师兄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皱眉:“因而你说是师尊将他逼死的,这话实在半点也立不住脚。”
“招魂不是邪修行径吗?怎么你正道大宗做起来,便没什么不妥了?”祝黛灵歪头问。
宁泉沉默片刻,道:“在我心中区别没有那样深刻,否则一个照面,我就该对祝师叔出手了,不是吗?”
祝黛灵拊掌道:“所以才说宁师侄品性深得我心呢。”
“啪”,那守门人又砸了个瓷器。
“如今有了垂仙宗宗主在手,若真招回了魂,你不就能从你师兄口中,亲耳听到他死亡的真相吗?”祝黛灵缓声道。
宁泉绷紧的脸上,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来倒是为了我?”
祝黛灵:“嗯。宁师侄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你都叮嘱明宗主多备法宝了,这不正是为了防我吗?”
宁泉被人当面戳破,尴尬之色一掠而过,嘴上还是道:“想必祝师叔也一定能理解我。”
祝黛灵点头:“只是惊讶于师侄如此看得起我,认为我连一宗之主都能杀得了。”
宁泉口吻轻松了些:“如今还有谁敢小看师叔呢?”
“我倒盼着他们小看我才好,越小看越好。”
宁泉微微惊愕:“为何?”
祝黛灵抿唇微笑:“这样杀起来才快啊。”
“……”宁泉语塞的同时,几乎不敢直视她脸上的笑容。但又不得不说,但凡轻视者,的确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杀起来,是更快了。
没一会儿乌长老亲自带着药过来了。
祝黛灵接过茯神丹,还真强行喂给了守门人。
等他吃了药,明宗主那边也准备好了,于是祝黛灵就这样从垂仙宗晃了一圈儿,带上他们家宗主,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却说萧涛这厢,实在等得煎熬。
祝黛灵带着照日台的人,孤身入垂仙宗。这和一滴水自己跳入油锅有什么区别?
随着时间推移,他都不敢指望祝黛灵能活着回来了。
起码死状不要太惨吧。
萧涛一时间想了很多。
以及祝黛灵死了,他是不是应该和师妹及时跑路。
以及,少了祝黛灵,邪修今后是不是又失了一面大旗,只得继续过那躲藏的憋屈日子?
如此想了好一通,萧涛才忍住了没有跑。
直到再见垂仙宗的山门大开。
一只巨龟划动四肢,踩着云和风缓缓飞到了空中。
萧涛定睛细看。
龟背上,风姿卓逸的修士分坐两旁。
……那照日台大师兄什么时候来的?
旁边是那个守门人不错。
另外二人认不得。
中间还夹了个格格不入的祝黛灵。
她活着,活得好好的,还扭脸与人笑谈。
萧涛胸口像被撞了下,泛起无边波纹。他霎时兴奋起来,直追巨龟而去。
不能丢下他啊!
“什么东西?”明宗主最先留意到萧涛的动静,他道:“且慢行。”
小童拍了拍巨龟,那巨龟便放缓了四肢划动的速度。
“是邪修的气息……”明宗主扭头对宁泉道:“你说的不错,这妖魔频频现世,连邪修都胆大到敢在垂仙宗山门外徘徊了。”
他话音落下。
巨龟突然往下沉去,直直逼近萧涛。
宁泉自然认出了那是跟在祝黛灵身边的邪修。
但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祝黛灵会怎么做。
就在萧涛要与巨龟相撞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一捞、一捆,祝黛灵屈指一转,人便被绑到了巨龟背上来。
明宗主知道是祝黛灵先出了手,不由回头:“怎么不直接杀了他?”
他生得少年模样,声音虽青涩,但言语间对邪修倒果决严酷得很。
“宗主可曾听闻重霄门新门主祝黛灵,原来是个邪修,一夕之间竟然屠杀满门的事?”
祝黛灵问他。
一边的宁泉神情古怪。
连萧涛都微微呆住,忘了挣扎。
明宗主一张青涩面容上,摆出老成之色,道:“自然听过。如今修真界中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听闻贵宗领着大衍宗、两仪宗等宗门,正在全力追杀此人。”
祝黛灵问:“他们可有结果?”
明宗主道:“想必是没有的,若是已经将人抓住,修真界中自该也传遍了。”
祝黛灵叹道:“却为何连我照日台都抓不住她呢?”
宁泉:“……”
守门人:“…………”
萧涛:?
明宗主闻声知意:“她在其余邪修的掩护下,躲了起来?”
“邪修虽然近百年都少于露面,但私底下岂会没有自己的势力?要想找到祝黛灵,我看这个邪修未必不是突破口。”祝黛灵侃侃而谈。
明宗主点头:“嗯,看来将他交给贵宗宗主更合适。”
俨然一副垂仙宗对追查祝黛灵全然没有兴致的样子。
萧涛也就留下了一命。
明宗主知道云玑道人如今不在照日台内,便让巨龟受祝黛灵驱使,沿着一个方向径直奔去。
如此也没有行上太久。
“这似是舜国边界? ”明宗主从龟背上站起身,眉心微蹙,“好浓的魔气!”
祝黛灵也嗅到了。
她走时并没有……说明有变故了!
祝黛灵当先跳下了龟背,风掀动她的裙摆,发出呼啸声。
明宗主觉得似乎哪里不大对。有云玑道人在的地方,岂能还有这样浓的魔气?
但宁泉紧跟着扯住守门人,一同跃下。
明宗主只得跟上,还没忘记叫小童拎上萧涛。
“仙师!”
“是仙师!仙师归来了!”
士兵看见了祝黛灵,营中霎时沸腾起来。
祝黛灵放眼望去,倒没有白骨露野、赤地千里的惨状。与她离开时,没甚分别。
伏山很快奔了出来,当先迎上了她:“仙师可算归来了!不知仙师要寻的那压阵宝物……”
祝黛灵道:“在我身后。”
伏山抬眼,跟了好几个陌生面孔,他愣道:“压阵宝物……是人?”
祝黛灵:“嗯。”
眼前的异状再也糊弄不住明宗主了,他拔步上前,肯定道:“贵宗宗主并不在此,更没有其它宗门的人……这里尽是凡人!”
“还请贵宗给我一个交代。”
祝黛灵还没说什么,不远处的帘帐动了动,衍霄道君走了出来。
他头上未戴帷帽,虽有布条覆眼,但那张面容……明宗主永世难忘。
明宗主于怔怔中出声:“衍霄……道君。是衍霄道君,是衍霄道君吗?衍霄道君怎会在此?”
他猛然回头去看宁泉,企图从宁泉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宁泉也怔了下,是蹦出来个字:“是。”
祝黛灵上前去扶住了师尊的手,鼻尖轻轻抽动两下:“师尊身上有血气,有大魔来过?”
衍霄道君反扣住她的手腕,没有急着说话。
就在祝黛灵觉得他有些怪异的时候,他缓缓露出了笑容:“嗯。”
“于是师尊出手了?”
“嗯。”
祝黛灵轻叹:“师尊太过心善了。”
那明宗主快步到了面前:“拜见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你把垂仙宗的宗主绑来了?”
他的语气听来有一分微妙,说不好是恼怒还是什么。
绑?
明宗主后退半步,盯着祝黛灵:“你究竟是什么人?你骗了垂仙宗。”
守门人心如死灰的心,听见这句话,此刻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
垂仙宗半点也不警觉。
爽了吧。
被骗得透透的!
“哪里骗明宗主了?”祝黛灵这厢抬手,将捆缚萧涛的大网一收,“在龟背上,我所言句句属实。宗主只管问问他,那祝黛灵在何处。他一定告诉你。”
明宗主转头看向萧涛:“祝黛灵……”
萧涛憋狠了,迫不及待地一指:“就在这里。”
明宗主:“……”
他身后的小童更是瞪大了眼。
宁泉扶额,不忍再看。
明宗主仍有几分不敢相信,再度回头去看宁泉:“你是受她胁迫?你功法特殊,无人能伪装成你,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宁泉却不便答这话,反而先问祝黛灵:“现在能说你要做什么了?”
衍霄道君抓着祝黛灵的手紧了紧,跟着问了句:“那是谁?”
宁泉吸了口气,也拜道:“晚辈失礼,宁泉拜见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垂下眼,嘴角方才露出的那丝笑容还未散去,但语气却淡了许多:“谁?不认得。”
祝黛灵便补充说明道:“照日台的。”
衍霄道君:“他为何跟着来了?”
祝黛灵轻轻笑:“没法子,宁师侄有求于我呢。”这话便也算是解了明宗主的疑惑。
明宗主盯着祝黛灵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也不知是感叹还是什么,道了句:“你这邪修果真厉害。”
祝黛灵:“宗主谬赞了。”
守门人:“……”
这垂仙宗宗主说话怎的如此天真。
这祝黛灵也着实厚颜!
还有衍霄道君在……他为何不杀了这孽徒?
“可恶!”守门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他能说话了?
他能了?
那噤声咒终于失效了!
就在所有人本能地朝守门人看去的时候,他于极度愤怒之中一把摘下帷帽砸到地上,连番痛斥:“宁泉!你妄为照日台大师兄!你故意放走祝黛灵,还擅离宗门,跑来找她!更在垂仙宗掩护她,一同欺瞒明宗主!”
“宁泉!你如何对得起你师尊?”
“你说清楚!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难不成舜国除魔时,你二人便已私定终身?”
宁泉:?
宁泉:“我,不是,我……”
祝黛灵眨眨眼,毫不愧疚地看起了这位正道大弟子的笑话。
“我也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衍霄道君的声音幽幽在祝黛灵身侧响起,抓着祝黛灵的手更紧了。
祝黛灵:?
她且收敛了些姿态,道:“这话还是由宁师侄来说吧,我一介邪修,说话做不得准呢。”
宁泉也疑心顾崇岭的死有异,才想私自调查,此时又怎能对这么多人直言?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只憋出来句:“我只是想祝师叔好歹也是衍霄道君的弟子,兴许重霄门一事有什么误会。云相师叔,何不听衍霄道君说一说?”
祝黛灵差点笑出声。
一个推一个?
衍霄道君的声音再度响起:“云相?云玑真人的师弟,玄青道尊之子?”
祝黛灵一听“道尊”二字,便知这个玄青地位不低,修为甚厚。他儿子怎么做了个守门人?
守门人闷声应道:“是,道君。”
想来是觉得丢脸,不愿认,但在衍霄道君面前,还是老实得很。
他躬身拜了拜,道:“先前那邪修祝黛灵给我下了噤声咒,使我口不能言。又为我戴上帷帽,免得他人识破我的面容……”
“戴上帷帽?”衍霄道君插了句声。
“是。”守门人接着道:“不止如此……”
衍霄道君:“还有什么?”
守门人怒火更甚,回头盯着宁泉:“我心中将你视作照日台的珍宝,祝黛灵绑了我时,还叫你不必在意我。”
“而你却眼睁睁看着这邪修,往我嘴里喂那劳什子茯神丹!”
宁泉无奈:“师叔,那药……对身体并无害处。”
明宗主知道茯神丹是乌长老送去的,自然也要站出来说句话:“的确无害,茯神丹,又称逐痴丹。乃是安神定魂的妙药。”
守门人气得胸口起伏:“逐痴……治痴呆的?”
明宗主一时都忘了自己的处境,讪讪摸了摸鼻子:“是……但着实无害。”
守门人大骂:“猖狂!邪修猖狂!明里暗里骂我痴呆!如此捉弄于我!”
祝黛灵很关心一件事,她拽着衍霄道君的袖口,轻声问:“师尊,他爹还健在吗?”
衍霄道君:“……”“飞升了。”
祝黛灵:“那便好了。”
衍霄道君转过头来:“你究竟绑了几个人?”
“只这几个,不算绑的。”祝黛灵无辜,“到底也是为了救舜国百姓,师尊难道认为我行事不妥,要责备教训我吗?”
衍霄道君从齿间迸出声音:“我真想责备教训你。”
祝黛灵一顿。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他此时是什么样的目光。只堪堪从他的神情上分辨出来,他不像是在说假话。
短暂的静寂后。
衍霄道君又露出了笑容:“我如何教训得了你?”
祝黛灵舔了下唇。
这话,倒是觉得困在她身边不好了。
“道君!”守门人的声音再响起,“不知道君自离开重霄门后可好?如今您的徒儿犯下大错,又在修真界中四处作恶……”
祝黛灵插声:“绑你便算作恶了?”
守门人不理她,如今他也知道了,和祝黛灵说话,只有自己被气死的结果。
守门人接着道:“还请道君主持大局,清理门户。”
伏山在一旁听得彻底茫然了。
祝仙师的道侣,似乎不仅同为仙人,更甚至地位超然,接连来的这几人都朝他躬身行礼不说,他似乎还是……祝仙师的……师尊?
伏山的认知在巨大冲击中渐次分崩离析。
师尊……怎么成了夫君?夫君怎么能是师尊呢?
“重霄门一事,确有隐情。”衍霄道君缓缓开了口。
但没等他说出更多的话,祝黛灵便反攥住了衍霄道君的手腕,高高抬起给众人看。
她眉尾轻挑:“云相师弟……”
守门人怒道:“还敢与我称兄道弟?”
“云相师弟,你在想什么呢?我师尊若是能清理门户,又何至于被我绑走?我师尊病了,这阵子吐了不少血,可不能让他再动气了。”
守门人哑了声音。
半晌,才吐出一句愤懑的话:“衍霄道君,无上修为,今日竟受你辖制!”
“可你蒙骗一宗之主,我等加上明宗主,难道拿你无法吗?”
明宗主也觉得祝黛灵这邪修,手段实在剽悍。
他想了想,道:“我起一卦看看。”
守门人不可置信地回了头:“起卦?”
明宗主身后童子连忙道:“垂仙宗素来如此的……万事都要先起卦看看吉凶,此事是做得还是做不得。”
所以照日台追杀祝黛灵,压根没想过带上垂仙宗。
守门人此时颇有些气得想发笑,他问:“那你们离开垂仙宗前,可曾卜卦?可曾知道自己会被邪修蒙骗到这里来?”
童子道:“也起了卦才走的。”
守门人:“……”“那你们还上当?可见卦不准,还卜什么?”
童子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辩解。
还是明宗主自己开了口:“不是这样一回事,既然卦象为吉,那便必定是吉。不要看眼下,还要看后续。何况眼下,你我也确实活得好好的。”
守门人:“……”
各大宗门不爱和垂仙宗玩是有道理的,忒气人。
祝黛灵却笑道:“明宗主真真有趣一个人。”
明宗主迟疑片刻,道:“你与我想象中的邪修,也不大相同。”
衍霄道君:“……”
守门人:“…………”
明宗主蓦地惊觉道:“魔气变得更浓了。”
祝黛灵立即正色道:“也不必起卦了,明宗主不要理会他。此地乃是舜国军营,自重霄门灭后,源国便率兵来攻打舜国……”
“这……就是你要将我骗来的缘故?但各大宗门,从来不理会人间的事。”
“可对方请了邪修为国师,以邪修之力来主宰战场生死。这也不该管吗?”
明宗主面露不解:“你也是邪修,为何……”
“可我从来只杀修士,而不杀凡人啊。”祝黛灵微笑,“这才算公平,不是吗?”
明宗主大为惊讶。
宁泉此时也抬起了头,嗯……怎么不算公平呢?
“既然都嗅到魔气了,可见对面还开始请魔了。如此也不管吗?若是正道修士不肯施以援手,尽由我邪修来处置,恐怕今后该由我邪修来做修真界魁首才是。”
祝黛灵停顿片刻,一指不远处,彷徨而不敢靠近的士兵,“他们的生机在流失,我师尊说恐是巫术所致,我这才登门请了明宗主。”
“原来如此。”明宗主拢了拢身上显得分外宽大的袍子,声音仍显稚嫩,但震声道:“可解!”
守门人:“这你又不起卦了?”
童子瞥他一眼道:“都是会的,起什么卦?”
守门人:“……”
“你们退至离我八尺外。”明宗主-席地而坐道。
祝黛灵当先挪动了步子。
其余人便也照做。
守门人憋着气,却也还是跟着退开了。
明宗主抬起双手,掐了个极繁复的手诀。
而后童子躬着腰在他周围开始摆东西,龟甲,不知是什么的动物皮,牙板,草药……林林种种。
不多时,点点白光从明宗主周围向外逸散而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抬头望去,乌云密布。
伏山等人哪里见过这等情状,喃喃道:“黑云压城啊……”
祝黛灵扫了一眼:“……不是云。”
宁泉接声:“是幽魂。”
伏山:“什么?”
这下连守门人都变了脸色:“密密麻麻全是人魂,冤死之魂,带煞,色黑。是它们遮蔽了天光!”
守门人再不愿意,也得肯定祝黛灵的话,他咬牙切齿道:“有人在请魔,大魔,很大的……也许是……魔神!”
嗯?
请她脑子里这东西?
祝黛灵怔住。
宁泉喝道:“云相师叔!摆阵!”
守门人顾不上许多,恼道:“二人如何摆阵?”
宁泉:“但衍霄道君病了,难以支援。明宗主也不能分心……”他看向祝黛灵:“祝师叔,你且充个数,如何?”
守门人急道:“照日台的阵法怎能叫她一邪修知晓?”
“我知道,可此地多是凡人,岂有可用的?”
祝黛灵沉吟片刻:“莫秀,萧涛,你二人去顶上。”
她冲守门人笑眯眯道:“他二人笨得很,做了邪修修炼多年,也才只这个水平。想来也学不会你们照日台的阵法。”
守门人:“……”
莫秀和萧涛乖乖上前。
还能怎么办呢?他们又不敢反驳。
衍霄道君此时捉住了祝黛灵的指尖,他语气沉稳,甚至有些温柔:“不必跑。”
想是还记着祝黛灵先前说的,打不过就跑得了。
他的心在方才仿佛腐烂了一般,被密密麻麻的妒忌包裹。
但他又理智地知晓,眼下这样很好,他们都会见识到,祝黛灵并非是该被喊打喊杀的邪修。
她很好,很好。
“师尊?”祝黛灵眉心微微皱起,“你又想出手?”
衍霄道君笑了下:“这两日我的骨头疼得很厉害。”
他脸上原本完好的皮肉,又一次渐渐消退,于鲜血淋漓间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其余人勃然变了脸色:“道君?”
“想来百年前你不曾害怕过我的模样,今日也不会害怕吧?”他对祝黛灵道。
他终于是承认了,他拥有百年前的记忆!
百年前与今日的,都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他!
作者有话说:
可恶的晋江啊啊啊害我变小狗!今天登录还提示我不是作者要我注册,我不是作者我是谁可恶!不知道你们现在能不能发出评论,能发评论的话,我给你们发红包。代抠门的阿晋补偿了
第46章 上身(捉虫) 三更合并
祝黛灵的神情有片刻的停滞。
“师尊……”她想也不想伸出手去, 但抓了个空。
衍霄道君越过她,向前走去。
旁人并未听到二人的对话,见衍霄道君动身, 宁泉第一个急道:“道君何至于此,您的脸,您的身体……”
守门人也跟着出了声:“道君眼盲,恐怕……”
“我便是师尊的眼睛。”祝黛灵的声音插了进来。
宁泉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黛灵没有去看二人的脸色, 径直追上去:“师尊又怎能独自往前呢?”
四周静寂一瞬。
守门人神情复杂了些许, 便是他也不得不说, 此邪修能成为衍霄道君的徒弟, 是有她之长处的。
衍霄道君的脚步顿住, 回头朝祝黛灵伸出了手。
祝黛灵抿唇笑了下,飞快地将手搭到他掌中, 但却拽住了没有立即跟着走。
她回头看仍在震撼之中的伏山:“若你领路, 你认为此地可还有能主事的人?”
伏山一激灵,沉声道:“有!”
祝黛灵将头转回去:“那便跟上。”
伏山:“是!”
衍霄道君:“……”
祝黛灵往前走了一步,发现她师尊没动。
祝黛灵:“师尊?”
衍霄道君一言不发, 反抓住她, 平地而起, 奔入云间。
伏山呆了:“仙师!我如何跟得上啊?”
祝黛灵挥袖,大大方方运转起邪修功法, 随后又引来那串玉珠作载具,将伏山拦腰一托,也飞入“乌云”间。
如此凑近了,伏山定睛细看……果然不是什么云。那一张张扭曲怨愤的人脸,张开了嘴,朝他迎面而来。
伏山心中恐惧, 大喊一声:“仙师!这些幽魂如何是好?”同时拔刀的手倒也不含糊。
就在最近的那张人脸几乎要与他面对面贴上的时候,一股力道从后面吸住了那道幽魂。便好似有一个漩涡,那人脸变形扭曲,如一阵轻烟就这样被漩涡吸走。
伏山舒了口气,再抬眸时,才发现哪里是什么漩涡?
那些幽魂皆数朝着祝黛灵涌去。
她高抬右手,手指纤长,皮肤白皙而莹润,与周围的“乌云”形成何等鲜明的对比。但那些“乌云”却争先恐后被她的指尖吞吃掉。
“不过都是邪修的把戏,岂能叫他独自猖狂?”祝黛灵笑。
伏山鼻间酸且闷,有种无形的冲击兜头而来,使他握刀的手都微微战栗。
这比客栈中招魂还要来得震撼。
他不懂邪修与正道修士之分,只想如此怎么不算仙呢?
这厢守门人缓缓收了目光,沉着脸闷声道:“当着照日台的面施展邪修功法,往日哪有敢这样行事的?”
莫秀和萧涛深以为然。
他们确实不敢。
守门人:“她还将那些幽魂都吃了,也不知能炼化得了吗?都是人魂,她如何下得了口,实在是……实在是……”
守门人半天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宁泉已然将四周丈量完毕,他脚踩罡步,头也不抬地道:“云相师叔,你也说了,那些幽魂含冤带煞,此时哪有功夫超度?纵使一口吞吃,也谈不上残忍了。”
守门人闭口不语,也没再提绝不与邪修合作的话。
他同样踩着罡步,站到阵位之上,抬头问莫秀二人:“会吗?照着走一遍。”
莫秀答:“虽有正邪之分,功法也尽不相同,但修的皆是道,岂有不会之理?”
她说罢,依葫芦画瓢,也站到了合适的阵位上。
源国。
国君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问:“国师,可是好了?”
“好了。”国师直起身,闷声道。
国君左顾右盼:“可为何不见半点异状呢?孤记得先前那位降临的时候,分明有异象……”
国师低着头:“自是,不同。”
国君想不明白:“既是请了更大的神,阵势也该更大才是……”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有理,有理。”国君应着声,“那我们接下来……”
“等。”
国君且安了心,回过身去,却遥遥望见那舜国营地之中有光冲天而起,转眼竟凝作了光柱。落在他眼中,这般阵势可着实了不得。
国君忙指着问:“国师,那是什么?那舜国仙师可是也有什么依仗?”
国师这才慢慢地转过了身,头仍低着,但眼睛却好像能看见远处的景象。他低声道:“是正道大宗的阵法。”
“正道大宗?!”
“那重霄门已覆灭?舜国竟还能请来什么大宗的人……”
“不是说是邪修?探子岂敢欺骗孤!!!”
国君接连开口,面色发紧。
他到底也还有些见识,知晓那修真界中大宗门是很了不得的。
然而国师比他更有见识,当即语气平和道:“此为防御阵法,只守而不攻,由此可见纵使是大宗门的人,也并非是修为高深的大能。若是那些个老东西,早该直接杀上门来了。”
他道:“多半是宗门里的年轻弟子,正是气盛时,这才出手相帮了舜国。”
国君听得一颗心渐渐回落。
“国师……”他的目光转回来,“国师何故一直低头?”
国师没说话。
国君心中隐隐发毛,低低又唤了声:“国师?”
风长贯而入,从二人间掠过。
直吹得国君浑身汗毛直立。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走近了一步,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一边压低脊背,试图去探看国师的面容神情。
在将将要凑近的时候。
国师突然出手按住了他的背,国君还未回神,人已经跌坐到了地上。
且听国师闷声道:“只是还有些不大适应罢了。”
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国君战战兢兢抬头,却见国师清俊的面庞上,长出了两排细密的牙齿。
牙齿……牙齿怎么会长在脸上呢?
国君扒着地上的厚毯,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蹭,一边躲,一边厉声道:“鬼!鬼!”
国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哈哈笑道:“鬼?凡人岂敢如此轻慢?”
“不是你们请了本座来吗?”他弯腰低头,靠近了国君,“只是这人类身躯着实狭小,有些安放不下本座。”
国君彻底软了双腿:“神……神?”
国师转过身去,抬起头:“这祭坛太小。”他一脚踹翻了大鼎,鼎中的牛羊肉滚了出来。
他扭头:“我要人祭。”-
源国士兵抱紧了怀中的兵器,问同袍:“那乌云怎么飘回到我们这里来了?”
他的同袍也抱紧了兵器,瑟瑟发抖:“不、不知。”
他们回头朝王帐看去,企图从那厢获得些许底气与勇气。
此时帘帐动,有两个士兵被送了进去。
帐壁上骤然映出一道庞大的影子。
庞大的影子,吃掉了士兵的影子。
他们听见一声极短促的叫声,而后便没了动静。
他们不禁抖得更加厉害了。
“那……是神吗?”
“国师说是神,便是神了。”
“神好可怕。”
“嘘。”
简短对话过后,他们回转去看,那回笼到营地上空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不少。
“蒙神庇佑。”
“我就说,国师是不会出错的。”
他们又露出了笑容。
而彼时借幽魂作掩盖的祝黛灵三人,方才落了地。
衍霄道君施了障身之术,他们在营地间自由游走,却无一个凡人发现。
“啊,好大一个魔。”祝黛灵轻声感叹。
他们在王帐外停下了脚步。
所幸伏山先前已经见过,此时倒也不至于怎么失态。他只是油然而生一股本能的恐惧。他不由朝那位“衍霄道君”看了看。
他是祝仙师的师尊,自然应当更为强大。
伏山往他的方向靠得更拢,但那恐惧感不减反增,没有一丝安心。
想是那魔太可怖的缘故。
伏山将腰间的佩刀抓得更紧。
王帐内。
国君端坐在位置上,人看似还在,魂儿却像是走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他脸色一片灰白,与那些被施了巫术的舜国士兵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您、您……吃够了吗?”他问主位上的人。
国师姿势狂放地屈腿而坐,人类的纤细身躯,却有着一个极高大巍峨的影子。
这道影子将国君的影子一并笼罩在其中,使他动弹不得,坐在那里如一座泥塑。
“不够,昔日有人向本座请求,曾以一座城池为贡品。”国师缓声道。
国君眼前阵阵发黑:“那您要……吃掉整个军营吗?那源国又拿什么来与舜国抗衡呢?”
国师嘴角一勾,给他出了个主意:“待到舜国士兵也死光了,你又何须抗衡呢?”
国君听见这话,只觉得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哆嗦道:“可没了源国与舜国,还有邑国、姜国……”
“那与本座何干?”国师说罢,突然站起身来,不耐地甩掉了脚上的长靴,话音一转道:“不过眼下,倒免了他们一死。”
他拔高了声音:“什么人在外头?何不进来一见?”
国君茫然:“什么?什么人?”
国师笑道:“那正道大宗的客人,登门了。去将帘帐卷起来。”
国君这才跳出了影子范围,颤抖着走过去,打起帘子。
但外头除了来往巡视的士兵,哪里还有别人?
“没有人啊……”
国师屈指指向地面的士兵尸身。
尸身立起,直奔门口而去。
国君吓得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口,他连忙躲避开,眼看着数具行尸朝着一个方向围扑上去。
衍霄道君眉心一压,但没等动手便被祝黛灵抓住了。
祝黛灵一手运转功法,撑起一道玄色光幕,将行尸悉数挡住。
同时一边在师尊耳边轻声道:“师尊,这里的骨头也疼吗?”
她摸过了他的掌侧。
衍霄道君心间震颤,眉眼沉下来,想要更用力地去反握住她的手指。
总该叫她知晓,是不能乱摸的……
这念头乍起,便怎么也按不下去。
而就在衍霄道君这般分神的时候,祝黛灵回头对伏山极快地道了句:“盯着我师尊。”
而后她先一步踏出了障眼术的范围。
衍霄道君:“……”
总是拿这般手段骗他。
使得人牙根都痒了起来。
这厢只见周围一圈儿波纹漾起,祝黛灵便好似凭空走出,身上的衣裙随风而扬,头上的帷帽几乎要被气流掀翻。但她依旧显得从容。
国君恍惚了一瞬,声音悉数堵在喉间。
比起身后被“降临”的国师。
眼前的女子,倒更像是天外神女!
“她……她是正道大宗的人吗?”国君连忙转头去看国师。
国师眯起眼,在打量祝黛灵。
熟悉而又陌生。
祝黛灵也在打量他。
这人生得极年轻,穿着华丽复杂的衣袍。袍上的花纹与垂仙宗的服饰有几分接近。想是都用了傩纹的缘故。
怪异的是,他脸上生有牙齿,几乎立刻令祝黛灵想到了——百年前的魔神。
但此人又并非重瞳。
长相、声音也完全不一样。
祝黛灵看了看他身后的影子:“源国国师?”
国师一听声音,神情定住了。
祝黛灵。
自离开垂仙宗后,后来的事他便不知道了。再睁眼时,已然变成了人类。
他的意识寄存于祝黛灵身上数年,从来都只能从祝黛灵的视角去看周围的人,而看不见祝黛灵的模样。
以至于当祝黛灵以另一个角度,完完整整地站在他跟前时,他一时间竟还有些无法辨认。
祝黛灵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被什么鬼东西上身了?”
国师:“……”
国师嘴角冷冷勾起,嗤道:“胆敢如此无状?”
祝黛灵一向对外说话不中听,他是知道的。
祝黛灵不曾见过他真神,何况变成现在的模样,自然更辨认不出来。这也合乎常理。
但他心中仍有些不快。
大抵是因为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人,怎能愚钝至此吧!
祝黛灵的目光一掠而过,并没有接国师的话,自然也谈不上畏惧。
她对国君道:“我乃照日台弟子,今日路过,见尔等胆大包天,竟请魔降世,路见不平,自有拔刀降魔了。”
她问:“照日台的大名尔等可听过啊?”
衍霄道君:“……”
伏山:?
这是在骗人呢吧。
不,连魔都骗。
国君惶惶:“……不曾听过。”
祝黛灵冷笑:“修真界中第一大宗门,降妖伏魔从不在话下。”
国君连忙挺直了腰杆:“此为神,而非魔。若要降妖伏魔,那舜国……那舜国竟奉邪修为仙师,该除他们才是!”
国师:“……”
国师:“你这蠢货,她便是那个邪修祝黛灵。”
国君瞪大眼,独自震撼且不提。
祝黛灵却是飞快地道:“哦?看来你认得我?”
她在怀疑他的身份?故意试探?
国师抿了下唇,笑道:“你的名字已然传遍了修真界,如何不认得?”
“只闻我名,而未见过我人,也能辨认出来?”祝黛灵话音落下,“难不成你……”
衍霄道君听得眼皮直跳。
知道她素来揶揄人没什么忌讳。
没准又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暗中倾慕我已久……
他一脚也踏了出来。
伏山想抱大腿都没能来得及。
“咻——”气无形,却锐利如剑,朝国师太阳穴飞去。
国师一个翻身掠起,躲过了那道气。
祝黛灵不紧不慢道:“师尊莫生气,这不是我先出来与他搭两句话,才好叫师尊知晓他在何方位吗。”
伏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这就是做道君的眼睛。
衍霄道君抿唇侧首,还同她正儿八经地解释道:“我没有生气。”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玄青二色凝为更锐利的气流,如长了眼一般又朝国师兜头落去。
国师神情冰冷,目光锐利,甚至带上憎恶之色。
他缓缓吐出声音:“衍霄道君……”
随即冷笑:“却不知你的身体经得起你这般折腾吗?”
祝黛灵反手于虚空中抽刀,脚尖轻点,朝国师飞扑了上去。
“这不是还有我吗?何须阁下操心?”
国师却扣紧了牙关,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祝、黛、灵!”
她本该同他才是一体!
才做了衍霄道君几日的徒弟,倒真当有师徒情谊了!
但他生忍住了没有自揭身份。
他很早就知道,祝黛灵是个很有自己的主意的人。
她不安分。
昔日他的意识与她呆在一处,有时反而方便了她欺骗他。
如今她倒要看看清楚,她的胳膊肘究竟向外拐了多深,她又打了一套怎么样的算盘!
国师反手一抓,便要去抓国君。
衍霄道君同时伸手去挡。
国师大笑一声,顺势将国君踢向了衍霄道君:“好极!”
国君惨叫一声,直与衍霄道君撞到一处,浑身颤抖:“这是、这是作甚啊?”
国师笑容不减:“幸而道君收势及时,否则此人便要开膛破肚了。人王得上天授命,修士杀人王,便要背因果,生心魔……”
“道君今日若是狠不下心杀他,便也杀不了我了。人便是如此,种种限制……衍霄道君,你要杀他吗!”国师话说到这里,猛然顿住。
祝黛灵张开大网,借势捞过了国君。
她笑道:“往我师尊身上撞作甚?”
国君惊魂未定,一下又被捞走,再抬眼时,刀已经横在颈间了,顿时急得哇哇大叫,王者风范全无。
国师怒极,面色一片青白:“祝黛灵,你疯了?”
“我师尊离飞升仅一步之遥,怎能受这样一个蠢货阻碍?我便不同了,我还年轻……”祝黛灵话音落下,刀身切入国君颈间。
衍霄道君面色一寒,伸手去抓祝黛灵,同时厉喝一声:“住手!”
国师也有些失态。
实在憎恨祝黛灵竟然一心向衍霄道君,连他飞升的事都考虑到了。
这样愿意付出,何不干脆今日就献身给他!
国师恨得牙痒痒。
于是一时间情状怪异得很,国师和衍霄道君二人齐齐朝祝黛灵扑来。
国君于极度惊骇之中心想,神是来救他的吧?
是吧?
“祝黛灵!”
“放手!”
他们齐齐开口。
国君总觉得这话听来哪里不大对。
他抬眸望去。
只见“国师”一双眼死盯着他身后的邪修,而没有看他。
女子的声音幽幽在他脑后响起:“打仗要倚靠士兵的道理都不懂?怎么还送去做人祭?你这样滑稽的人,却还得天命相授。若天命如此,我便反天命为之。”
国君心中震荡。
心道邪修怎么还管我当国君当得窝不窝囊好不好呢……
念头至此,到底还是迟了。
祝黛灵下手狠辣,没有一丝犹豫停顿。
刀身切入了国君颈间。
待衍霄道君一人一魔同时伸手抓住祝黛灵的胳膊时,祝黛灵缓缓收手,国君软倒在地,血汨汨流动,……已没有了声息。
伏山咽了咽口水,连他都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没等他们从惊骇中回神,祝黛灵转头就告状:“师尊,这妖魔抓我手腕不放。”
衍霄道君此时面色堪称铁青也不为过,连温柔的五官都变得锋利了起来。
他紧抿着唇,无声无息地抬手打出一击。
国师被迫松手,气得又厉喝了一声:“祝黛灵!”
好好好!果真是与那衍霄道君成一伙儿的了!
真不记得自己什么身份了!
但他没有空隙再同祝黛灵算账了。
衍霄道君紧跟着也松了手,朝他追了上去。
国师立即意识到,若要摆脱衍霄道君,就须得隐匿气息,一句话也不说,这瞎子才发现不了他在何方。
他当即照做。
衍霄道君的步子果然滞了滞。
祝黛灵擦了擦手上的血,抬头道:“师尊,在你左前方。”
国师:“……”
很好,没用。
他压下骨头缝里,从百年前的记忆里带回的一点恐惧。
强撑着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法相,那影子变得更加庞大,完全遮蔽了整个王帐,周围一下也黑了。
祝黛灵心道这是开展二阶段了吧?
她一刀划烂王帐,冲上前去抓住衍霄道君的手,将他往阴影之外的地方带去。
“师尊!那怪物的影子变大了!”
阴影之中伸出了无数双手,抓住了祝黛灵的足腕。
祝黛灵奋力抽出,又被另一双扣住。
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紧张的兴奋。说到底,当时重霄门也好,那无药道人也罢。大都是看轻她而没有防备。
今日才算是沾了点殊死搏斗的边儿。
因为过度集中,祝黛灵都没发觉自己将师尊的手抓得愈来愈紧了。
那像是要将人骨头捏碎的力道之下,衍霄道君却一声没吭。
他骤然张开怀抱,反手将她一扯,便整个揽入了怀中。
随后任由那无数双手将他们二人同时扯落下去,稳稳落地。
男人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会有事,别怕。”
祝黛灵笑道:“师尊,你只有一双手,如何抱得下我和伏山呢?”
衍霄道君:“……”
他想说早该不带他的。
但这话说来,又怕祝黛灵听了觉得不快。更显得他心眼狭小至此。
衍霄道君道:“有别的法子护他。”
他说罢,将祝黛灵抱得更紧,一手更按在她的后脑上,将她完全遮在怀中。
阴影之下。
衍霄道君的衣衫猎猎,宽大的衣袍底下,有什么东西缓缓长了出来。
多出的骨头、羽翼、触角……
不能被她看见。
因而你要抱得更紧。
衍霄道君垂下头,抵在祝黛灵的额间。
祝黛灵问:“师尊是在以身躯抵挡魔气吗?”
衍霄道君:“嗯。”
祝黛灵想说其实她并不怕魔气,奈何又不能暴-露与魔神的关系。邪修也就罢了。她师尊可是反妖魔第一人。
她只能抓住了衍霄道君腰间的衣衫。
并轻轻喘了口气:“师尊,抱得有些太紧了。”
她都能感觉到衍霄道君的身躯在轻轻发抖了。
是因为太用力了吧。
用力到,她此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他是个病弱而又强大的成年男性。
或许可以去掉那个“强”字。
祝黛灵指尖发麻地心想。
伏山那厢匆忙向外逃,却也被无数双抓住了手足,就在他以为自己恐怕要葬身于此的时候……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覆盖住了他。
那些抓住他的手于是慢慢在颤抖中退去了。
伏山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一定是什么仙家法宝吧?他想。
那影子朝四周不断扩大,士兵们匆忙逃窜,逃窜不及便被“吃”掉,失了声息。
国师在自己的影子中缓缓踱步,却找不见祝黛灵等人了。
只剩浓郁的魔气。
很奇怪。
他继续向前走。
“喀嚓”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骨头。
这三个字刚出现在他脑中,那骨头便振地而起,迅疾地朝他打来。
或许,他踩中的是尾巴?
国师躲闪不及,被当胸抽中。
胸骨当场凹陷下去。
但他还如没事人一般,稳稳站着,只是唇边缓缓流下了血。
“衍霄道君,你……”
竟然变成了魔?
国师为这个推测震撼不已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攻击已经循声而来了。
祝黛灵听见了国师痛呼的闷哼声。
听见了东西被甩出去撞倒一片的声音。
但诡异的是衍霄道君始终抱着她,没有松开一分。
这样也能调用灵力痛揍魔神吗?
不错,祝黛灵已经得到了试探的结果。她确认那应该是魔神上了源国国师的身。只是她半点不打算戳破而已。
“轰隆隆——”
巨响一声接一声。
祝黛灵觉得手背一凉。
像雨丝落了下来。
但那应当不是雨,而是血。
这番动静,就连舜国军营都望见了。
宁泉怔然道:“半边天,都染黑了。”
仿佛遮蔽了日月,只闻地动山摇之声,却不见其景。那种望不到尽头的黑,令所有人的心都悬空了起来。
守门人哑声道:“道君……还能活着回来吗?”
宁泉当机立断:“改换阵法!支援道君。”
他们改防守为聚灵阵。
灵气源源不断聚拢而来,又凝作柱粗般的一股,直直通向源国营地。
但那抹黑,便如同墨水一般。
灵气落入进去,一点涟漪都没惊起。
反而激起一股更强的魔气反扑。
将他们几人撞了个气血翻涌。
守门人面色微变:“真是请了魔神?否则怎么强悍至此?”
“修真界当真要大乱了!”守门人额间缓缓流下汗水,他对宁泉大喊道:“你抽出手去,向宗门传信!快!”
宁泉犹豫了片刻。
若等照日台赶到,衍霄道君都不一定能保下祝黛灵,而他心中疑惑尚未解除。
守门人见他不动,急道:“快啊!你要看着道君与那邪修一同去死吗?魔神现世,须得各大宗门联手处置才行啊!”
宁泉无奈,只得依言发信。
是,首先还得保证祝黛灵不死在那魔神手中才是。衍霄道君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就在宁泉刚发完信的时候,半边天突然消散了黑暗。
宁泉:“……”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这厢。
祝黛灵低声问:“师尊,结束了吗?”
衍霄道君:“还没有。”
祝黛灵试着挣扎了一下,但今日她师尊却难得强横非常,竟一只手死死压着她,决不许她挣脱怀抱。
此时伏山其实也是一样。
他隐约瞥见了一点天光,便知道那影子多半是褪去了。
他想爬起来,但却被那厚重羽翼盖住,怎么爬都爬不动。
一片静谧之中,唯有衍霄道君与国师相对而立。
国师看着他。
而他看不见国师。
若是祝黛灵能挣脱出来,便会看见国师此时十分狼狈,满头满脸的都是血。
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遍布全身。
这具凡人的躯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但他面上不怒反笑。
而且他还真的笑出了声:“衍霄道君……哈哈……道君,我今日终于知道,终于知道,你为何会过成如今的模样了。”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他阴冷地朝衍霄道君怀中一扫。
语气加重道:“但我今日不会说出来,我会等到某一日,最恰当的时候,将你最不愿叫外人所知的隐秘之事昭告天下。”
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
“这真是个……天大的,天大的笑话。”
他扭过头,当场打开了魔境跻身进去。
衍霄道君没有去追,他还紧紧抱着祝黛灵。
他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要过多久才会恢复正常……他只能等,再多等久一点。
但祝黛灵已经从他二人的对话之中,听出魔神跑了。
她又问:“师尊?那影子仍在吗?”
衍霄道君抿了抿唇,还是怕谎言泄露。
他道:“不在了。”
“那师尊为何……”
衍霄道君喉间吐出的声音艰涩:“我有些痛。”
祝黛灵反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师尊松开我,我扶着师尊。”
衍霄道君狼狈低头:“不,就这样……便好。”
祝黛灵抬手想去摸他的手臂。
心想着也许是因为肌肉僵持太久才动不了了。
但衍霄道君突地道:“别动。”
祝黛灵:?
这都不能动?
她心下起疑,思来想去,便只想到了一个可能……
总不会是……
她师尊抱得太紧……
硬了吧。
她知道衍霄道君脸皮薄,因而才羞于让她看见?
这也不能怪她师尊,他并非故意为之。
只是多半明日他得自闭了。
祝黛灵贴着他胸前缓缓眨了下眼,善解人意道:“好,师尊,不如用我的灵气替你梳理一番灵力?兴许便没有那样痛了。”
但衍霄道君此时哪里敢让她的灵气探过来。
那会将他暴-露个彻底。
唯有将祝黛灵的注意力转移走……
但素来只有她哄骗别人的,谁人能哄骗得了她?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突地道:“我一直想替曾经的衍霄道君问你。”
祝黛灵绷紧了手指:“师尊问就是。”
“百年前,我同随安平等人返回重霄门。那次一别之后,你都去了哪里?”
祝黛灵吐了口气,屈指本能地敲了敲他腰侧的肌肉,笑道:“我还当师尊会一直憋着,装不知道呢。”
衍霄道君此时才坦诚道:“有些尴尬。”
祝黛灵惊奇道:“何处尴尬?”
“……他们从此便将你当做我的道侣。”
“就为此事,师尊便觉得无颜面对我?因而死也不肯提百年前的记忆?”祝黛灵摇头,“师尊真是……”
衍霄道君的心被提了起来,但口吻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平淡问道:“真是什么?”
祝黛灵却不肯说了:“岂有弟子议论师父的道理?”
衍霄道君心中一下又痒痒起来。
真想要将她……
将她什么?
衍霄道君怔了怔。
脑中那念头深埋,隐隐起了一个角。
祝黛灵动了动,正待又说点什么,却突地发觉……嗯,好似,这下,才是真的……硬了。
那方才怎么就觉得有些……大呢?
她师尊真是人不可貌相。
祝黛灵轻吐了口气,心道这下是真的有些尴尬了。
彼时的舜国营地。
宁泉有些焦灼。
既然无事了,怎么还未归来?再等等,各大宗门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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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人人见了都说好 他想看她一
伏山是最先发现衍霄道君身体恢复如初的。
那羽翼撤去, 他自然能从地上爬起。随后惊魂未定地喘上两口气,再看向四周……源国营地中的士兵早已逃开。
但到底是兵,逃开后便就近寻了一处高地盘踞, 盯着这厢动静。
伏山扫上一圈儿,心道不足为惧。
他如今心境平静极了。
已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仙师!”伏山喊着便扭身去寻找祝黛灵二人的身影。
“……仙师?”
伏山倒没想过在这等场合之下,二人还能来个“深情相拥”,他第一个念头是:“是仙师伤了?还是道君受伤了?”
他快步朝那厢走去, 脚下发软也顾不上。
听见伏山的声音, 衍霄道君用力闭了下眼, 他知道, 想必是他如今的模样已经恢复如常人了。
他骤然松开了手, 口吻竭力若无其事:“你还未答我,那之后分别, 你去了何处?”
伏山愣住。
这对话与他想象中着实不大相同。
祝黛灵想了想, 答道:“被掳进魔境了。”
“境魔?”
“嗯。”
“他可有伤你?”
祝黛灵仰脸去看他,嘴上禁不住笑道:“师尊还要帮我记上一笔吗?”
“有何不可。”
祝黛灵扭脸去看伏山,问:“吓着你了?”
伏山忙道:“先前已见过还魂的手段, 如今倒说不上多害怕了。”
祝黛灵自不会谦虚:“倒要谢我了?”
伏山应“是”, 目光却忍不住往衍霄道君身上飘了飘。
祝黛灵见状, 抬手擦了擦衍霄道君脸上和脖颈间的血。
衍霄道君被擦得有些痒。
他生忍住了没有去抓她的手,紧跟着便听她道:“别人的血。”
伏山舒了口气:“那便好。……那国师是不是跑了?”
祝黛灵应了声“嗯”:“但也轮不到你们来操心了, 那国师胆大得很,引出了好大一个魔啊……今后正道大宗们,都不得安生,恨不能联手绞杀他了。”
“好,好极!”伏山拊掌,“那我们……”
“回去了。这边动静太大, 兴许要惊动那些大宗门,等他们追过来,第一个先料理了我。”祝黛灵用轻飘飘的口吻说着可怖的话。
伏山听完,都恨不得把他俩扛起来跑-
接到宁泉传信时,照日台上下是十分惊异的。
“他还敢传信回来?”
“诸位师叔、师伯,会不会是我们误会了大师兄?”
“误会?他放跑祝黛灵,岂能算是误会!”有人冷哼了一声。
“至今无人知晓那祝黛灵是怎么灭了重霄门上下,又绑走衍霄道君的。我们对她知之甚少,又何谈将其抓获?大师兄兴许正是为了先接近她,再徐徐图之。”年轻弟子们对宁泉还是分外推崇且信任的。
长老则不然,冷道:“当时他若不放跑,祝黛灵此时坟头草都该长起来了。”
弟子口拙,一时卡了壳。
片刻后,才辩驳道:“也许是为了查清祝黛灵与妖魔有没有干系吧。”
其他弟子更是急道:“既然大师兄来信求救,想是遇见了极棘手的妖魔,我等须得立时前往才是。”
长老想说他既然找那祝黛灵去了,谁知有没有受妖女蛊惑,设下陷阱呢?
但这话实在灭照日台的威风。
照日台便应当是万事不惧的!
“动身!”长老沉声道,“今日之事也一并报之宗主知晓。”
长老倒不知晓,正是他这番多疑,才叫祝黛灵先一步跑了。
等他们奔赴到地点,正撞上大衍宗的华阳真人率众赶到。
“真人。”照日台的长老拱手见礼。
华阳真人也跟着拱手行礼,问:“诸位不是该镇守在照日台吗?何故来此?”
照日台长老也觉得奇怪:“真人如何来了这里?”
华阳真人面色一沉:“我们一路追她到舜国王都,却从国君口中听闻,那祝黛灵心狠手辣,猖狂得很。
“她竟杀了舜国皇子,又用歪门邪道的招魂之术,使人死而复生。但人既死过一回,又岂会真正复活?如今倒像一具行尸!”
照日台长老也怒道:“修真界绝不能容她!”
华阳真人点头,接着道:“她如此行事,便是为逼迫国君尊她为仙师。而后她大摇大摆来到此地,借一身灵力干预凡间的战事。”
照日台长老沉着脸:“倒不怕沾染因果。”
他顿了下,道:“我来此地,却是为来寻宁泉的。他向宗门传信,提及此地有大魔。”
“嗯是有很浓郁的魔气,但却并不见大魔……”华阳真人脸色有些难看,“我门内弟子已经四下搜寻过,亦不见祝黛灵。”
照日台长老面色微变:“那想必也不见宁泉了?他搞什么鬼?”
照日台弟子惶惶接声:“恐是来迟一步……大师兄他们难道已经被大魔掳走?”
照日台长老沉默片刻,随后将目光转过去,落到了一旁的凡人将军身上。
那一刹,他感觉到这个凡人的神情有些怪异。
他招手:“你过来,我问你。”
那凡人将军低头走近,方才的怪异似乎只是错觉。
“你可曾见过此人?”照日台长老一挥袖,半空中涌现墨迹,如水般流动,最终汇成宁泉的模样。
凡人将军,也就是伏山,他点了点头。
“那人呢?”
“走了。”
照日台长老没想到他还真知道点东西,于是接连追问:“那大魔呢?”
“也走了。”伏山顿了下,还没忘记说,“分开走的。”
那就不是被掳走了。
“祝黛灵呢?”华阳真人插声进来。
伏山道:“一同走的。”
“此女果真与妖魔有牵连。”华阳真人眉头刚皱起,便被伏山打断了。
伏山:“她与宁泉一起走的。”
华阳真人顿时错愕回头。
照日台长老隐怒而不发,勉强露出点笑来:“待抓住了她,定要将她生生炼化。”
伏山却道:“诸位出自正道大宗,为何不追那大魔,却对祝仙师紧抓不放呢?”
“你还称她仙师?”长老面露好笑之色。
伏山道:“邻国借巫力来攻,祝仙师救舜国百姓于水火,面对大魔,悍不畏死,称仙有何不妥?”
华阳真人插声道:“你恐是被她所蒙蔽。”
伏山大声道:“那宁泉也被她所蒙蔽吗?垂仙宗也被她所蒙蔽吗?他们俱跟在她的身后,同她一同诛邪除魔。”
若非实在得罪不起仙道大宗,伏山还想问问,怪了,此时你们倒知道跑来追究人了。
照日台长老不成想他突然捅破,宁泉主动跟在祝黛灵身边这事,顿时颜面无处安放,紧抿起了唇。
华阳真人皱眉:“你们……”
伏山侧身,剑柄指向身后无数士兵:“他们都看在眼中,而非我一人之言!”
士兵们敬畏又好奇地望着他们,听见伏山的声音后,当即应道:“不错!”
虽是凡人,喊声却也同样振聋发聩。
华阳真人那个姓吴的弟子,此时插了句嘴:“说来你们倒很推崇她?”
伏山:“是。”
华阳真人回头冷睨了一眼弟子,动了动唇,正待开口。
伏山主动问了:“阁下是不是觉得我等的说辞与国君的说辞不同?”
华阳真人:“嗯。”
伏山躬身:“恭送阁下。”
华阳真人一怔,以为他还要辩解些什么,谁知这就送客了。
照日台长老已经待不下去,匆匆拔腿离开,只是等走出不远,果然见到了垂仙宗常用的器具。器具有损坏,这才被留了下来。
“垂仙宗竟也掺和进来?”他一皱眉,弯腰捡起,却陡然发现一旁的枯草丛中坐了个人。
身上穿的还是照日台的服饰!
他连忙过去,这才发现:“云相师弟?你可有事?”
云相,也正是守门人,他被扶起来,然后比划一番。
长老便知他被施了噤声咒,于是立即给他解开。
云相先重重吐了口气。
“可有伤?”长老忙问。
“无。”
“怎么将你留在了这里?”
照日台弟子插声:“定是大师兄拼死想法救下了云相师叔。”
云相:“……不。”
他神情复杂,咬牙切齿:“是祝黛灵嫌弃带着我麻烦,说我不省事,有宁泉就够了。”
弟子:“……”
长老:“……”
连同其它宗门的人都微微呆住了。
这话……这话是否坐实了,照日台的大师兄的确与那邪修有私呢?
华阳道人此时插声:“方才那凡人将军说的话……”
云相神情更复杂,但还是挤出了两个字:“属实。”
这下众人受到的冲击更大了,照日台长老的脸色说是分外难看也不为过。
华阳道人半晌冷笑一声:“我便不信了,难道人人接触过她祝黛灵,反倒还觉得她是个好人了?”
他挥袖:“走!”-
他们正惦念的时候,祝黛灵人已经在宁泉的指路下到了朝月宗的山门外。
宁泉都有些头疼:“你先后登了照日台、垂仙宗的门也就罢了,如今还到朝月宗作甚?”
祝黛灵有自己的道理,轻叹道:“原本想着等那源国国师死了,我就能继承他的遗产了。谁知被魔上身,如今空跑一趟,只好来朝月宗取点东西了。”
宁泉:“……朝月宗不似垂仙宗,任你嘴上欺瞒两句便轻易放你入内。更不似照日台,有我给祝师叔你放水。”
祝黛灵:“我自有自己的办法。”
她回头道:“还请替我看着师尊。”
衍霄道君脾气极好地坐在大石头上,只问了句:“你先前没说完,后来入了魔境呢?怎么回到重霄门的?”
“遇见了一个魔,他名须臾。可穿越时间长河。”
衍霄道君平静地应了声:“嗯。”
脑中想的却是——
须臾,可捕吗?
他想看她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今天更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章评论都发了红包哦,有收到吗宝宝们
第48章 得魔骨,作大乱 双更合并
朝月宗临海而建, 聚天地山川日月之灵气。祝黛灵抬眸望了一眼,只见最高那座山崖形态怪异,向海的尽头迎去, 颇有朝拜之势。
海上升明月。
他们朝的便是海上的月。
祝黛灵收回目光,大步踏上了跟前的石阶。
石阶悬空于海面,隐约还能听见底下翻腾的海浪声。
宁泉面色微变。
真去?
他再度回头去看衍霄道君,道君竟也全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宁泉不由问了一声:“不带上人, 祝师叔当真要独自前往?”
祝黛灵歪头笑了下:“你是让我带上你吗?”
宁泉:“嗯……”
他应当盯着她, 看她到朝月宗又有何企图。
衍霄道君不冷不热地插了句声:“带他有何用?”
何不带我。
宁泉还未见过传说级别的衍霄道君, 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一时愣住了, 半晌都没能想起来怎么反驳。
等再回神的时候,祝黛灵已经通过石阶来到了门前。
她抬手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一声一声更像是敲在了宁泉的心上。
他实在难以理解,这般邪修光明正大登门的行径。
她究竟有什么依仗, 认为朝月宗第一个照面不会立即杀了她?
宁泉转过头, 看向了一边沉默的, 好像没有什么事干的垂仙宗宗主,以及他的小童。
宁泉:“明宗主可否起一卦……”
明宗主:“起过了。”
“这么快?”
小童抻了抻脖子, 面露自豪之色。
自然快,此乃所擅之事。
“那结果……”宁泉追问了一句。
明宗主道:“吉卦。”
他转过头,这才与宁泉对上了目光,声音充满青涩气:“若是凶卦,我一早便带着衍霄道君跑了。”
宁泉:“……”
恰好这时祝黛灵的叩门声也停住了。
宁泉静静地等待着,心底都已经将一会儿怎么开口救人, 而又不伤两宗和气,如此过了千百遍了。
石阶顶,朝月宗的山门轰然打开。
两个分立两侧的守门女修,朝祝黛灵看了一眼。
祝黛灵已然切换了功法,身上的邪修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穿着一身白衫,身上不露多余配饰,头发梳作妇人髻,面覆红巾。
守门女修客气道:“实在辨认不出阁下是出自哪个宗门,但能抵达此地,也非凡人。若是有事登门,还请道友说明,我等会将道友的话向上禀报。如有凭证、书信等物,也可尽交于我二人。”
祝黛灵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女修惊讶道:“可是不能言语?”
祝黛灵点头。
“那道友……”
祝黛灵做了个且慢的动作,尔后从腰间扯出布条,伸手于虚空中抓来纸笔。
写下:我来送人。
女修:“送人?人在何处?”
祝黛灵唰唰唰又写:人已死,在我储物袋中。
那行字很快从布条上消失。
她便又接着写:她是你们朝月宗的小师妹。
其中一个女修惊诧道:“小师妹?我们小师妹好好的,如今就在门中,何须你来送劳什子尸身?”
她警惕起来:“道友莫不是有心欺骗耍弄?”
另一个梳高髻的女修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忙扯了同门一把,道:“有!确有此事!是有人要送朝月宗小师妹的尸身还宗。但那……”
她震撼地看着祝黛灵,喃喃道:“但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门内的小师妹都换了两个了。”
“师叔师伯们等了那么久……却为何到今日才登门?”高髻女修追问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大好,忙又道:“想是中途遇上了什么事吧?”
祝黛灵点头。
高髻女修见她的模样又是个哑巴,无奈吐了口气,但始终难压心中的震动兴奋,当即交代身边的师妹:“你将人引入缠枝殿等候,我去禀报此事!”
她说罢,还嘱咐了一句:“底下人不得怠慢!”
矮髻女修应了声。
祝黛灵一脚踏进门,随即山门又无风而动,轰然合上。
那声音长长传出去,连阶底的宁泉都听见了。
“先是开门,而后是关门。”宁泉沉吟片刻,“再无其它声音,也就是说……她进去了。”
“她就这样进去了?”宁泉还有些难以置信。
纵使做了多年的沉稳大师兄,此时宁泉也实在有些抓心挠肺,想知道祝黛灵究竟怎么混进去的。
他真应该赖死赖活跟上她-
朝月宗安置在聚灵之地,但眼前的这座银色大殿周围,却并无灵气流动。
连一丝风也无。
祝黛灵敛起打量的目光,心中立即肯定了殿中设有大阵。大阵极耗灵石灵气,因而四周才被消耗一空。
若换旁人,此时该要疑心朝月宗是不是已经识破其身份,正等着瓮中捉鳖了。
祝黛灵却神色平静,径直跨进门去。
很快侍女端了茶来。
她自然捧起,尝一口。然后拉住了送茶的侍女,指指从一扇菱形窗望出去能清晰瞥见的山崖。
侍女先疑惑地看了看她,而后明悟道:“可是问那是什么地方?”
祝黛灵点头,认真扮演哑巴。
“乃是历代供奉之所。”侍女道。
祝黛灵又唰唰唰写字:贵宗在那里朝拜月亮吗
侍女笑道:“那里确是月光笼罩最完全的地方,但我们从不朝拜月亮。朝月,朝月,意为朝着月亮而生。修道者,心中并无神佛,唯有自身的道。又何来朝拜之说呢?”
祝黛灵点了点头。
魔神遗骨,自然不能随意放置,定要是个常人不能去的,心生敬畏的地方。否则一着不慎弄丢了,那岂不是要大命!
祝黛灵低头将面纱掀起一角,又抿了口茶。
此时只听得一阵疾风的声音突兀响起,紧跟着便是落地后密集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进来的竟有风风火火近十人。
大都戴莲花冠,披紫纱,皆是女修。
祝黛灵记起来穿到百年前时,衍霄道君为劝她拜在朝月宗门下,便曾说过,朝月宗上下唯有女修,对她来说更好。
“便是阁下送了我儿的尸身回来?”其中一名女修上前一步,眉眼下压,但难掩神色激动,将眼尾生生拉出了凌厉的弧度。
乍看之下,恐会觉得她气势凌人。
祝黛灵微微颔首,面对她也不躲避目光。
她是见过朝月宗宗主的,此人显然不是。那应当是长老、供奉一类的角色了。
那小女修原来不仅是朝月宗的小师妹,更是门中长老的亲女儿。
“师伯,师伯莫急,她不能言语……”高髻女修此时才从后面追了过来。
被称作“师伯”的女修立即扭头道:“去取万妙丹来……”
高髻女修忙劝:“恐怕、恐怕是治不了哑症的,若能治,岂会哑到今日?师伯莫不是忘了当年传言?”
什么传言?
祝黛灵好奇地望了她们一眼。
那师伯不快地抿了下唇,却仍道:“命尔等去取,那便去取就是。总归是好东西。”
“是是。”有小童应声去了。
那师伯转过头来,先问:“不知道人在何处?”
祝黛灵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那师伯。
旁人不解其意,忙道:“为她取纸笔来。”
师伯一挥手道:“我知道了!你要我脱下外袍来放在地上……”
祝黛灵点头。
师伯盯着她瞧了瞧,道:“是个细心的……”
话音落下,她再度抬手一招,从那扇菱形窗外飞来一张软裘落到地面上。
祝黛灵这才屈指一点。
众人定睛再看,软裘之上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粉腮朱唇,乌发如云,容颜不腐,恍惚如初。
那师伯立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轻声道:“好似睡着了一般。”
但少女颈间深深的,依旧鲜红的刀口,却分外扎眼。
其他女修禁不住开了口:“师姐……”似要劝她别再伤心。
师伯打断道:“这百年里那些话你们还没说够吗?今日就不必说了。”
半晌,她方才活动了手脚,缓缓蹲下身去,先探鼻息,再探丹田。
“关窍被悉数损坏,连灵海都破碎了……我记得当年说是遇了邪修,但自衍霄道君一病,后头的就再没了消息。”师伯强忍悲痛,扭头问道:“你可知当时情景?”
祝黛灵大抵说了。
但当时境魔要用人祭一事,她便略过了。否则对方能猜出她是邪修。
若非邪修,怎懂这些歪门邪道呢?
“这些邪修实在该死,可恨都死透了……令我报复都无从下手!”师伯咬牙,身上已不见修道者的淡然平静。
既然人都送来了,祝黛灵也不妨宽慰她两句。
当即取出纸笔唰唰写下:她死前亲眼见到了那些邪修死于衍霄道君之手
师伯长吐了一口气:“好!那便好。至少在她心中已经报得大仇,而不是含怨愤死去的。”
祝黛灵想了想,又写:你若想戮尸,我这里也存了一具
她屈指再点,地面上便多了一具邪修尸身。
正是当初幻境之中,那邪修的头头。
其余女修抿唇道:“师姐,何至于此。”
戮尸行径,乃是邪修才惯做的。
“是啊,师姐,该放下了。否则对修行无益,你本是我们之中极有天分的人……”她们低声劝道。
“我修行不到家我知晓,将来无法飞升,老死在门中,我也没有怨言。放不下便是放不下,若一定要强求放下,又何尝不是我执?”师伯冷冷道。
她一抬下巴:“你们不必说了,如今玄梨已经回来……且先将此时告知门中上下吧。”
那小女修原来叫做玄梨。
师伯如此不容置噱地吩咐完,才又转过身道:“先前情急,还未与你说起,我号玄翊,外头也多尊我一声真人。”
祝黛灵点头表示知道。
玄翊真人面上浮现疑惑之色:“可我却想不通,明明百年前,衍霄道君就曾传信到朝月宗,说会有女修登门,将我儿送回。却为何一晃到了今日?”
祝黛灵眉心皱起,只写:遇事
玄翊真人惊奇道:“什么事,连衍霄道君都护不得你?”
祝黛灵摇摇头,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大抵是因为当年传信就是衍霄道君的名头,有他背书,玄翊真人理所当然的没有半点怀疑,见状还问:“那不知朝月宗可护得住你?”
祝黛灵摇头。
玄翊真人更觉得惊奇了:“不行?那你为何如今登门了?我以为你会顺其自然拜入朝月宗门下……”
祝黛灵摆手,起身欲走。
玄翊真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沉声道:“岂有叫你就这样离开的道理?莫说我心中过意不去,便是传出去,也叫人说朝月宗何等小气。”
她当即道:“你且留两日,我会命人为你备下功法典籍、灵丹妙药……我见你如今修为也不高的样子,想必也没有自己的本命法宝吧?我那里藏品无数,你尽可去选。”
从方才玄翊和师妹们的对话中,就可分辨出她是个性情中人了。
因而她眼下这样说话,祝黛灵也不觉得奇怪。
祝黛灵随后点了头,又摇了头。
“何意?”玄翊追问。
祝黛灵:真人诚心待我,本不该推辞,却唯恐真人惹上麻烦
我可提前告诉过你了有麻烦啊。
玄翊沉着脸道:“在道友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难不成是那畏强胆小的人吗?我今日所为,皆出自我本心!将来就算招惹麻烦,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祝黛灵作叹息状,呼了口气,将面纱都吹起来了些。
她写道:知行合一,坚持本我,真人会飞升的
玄翊失笑:“我心执太重,早已放下飞升了,数年无进益皆是因此。你却是头一个因此反说我会飞升的。”
祝黛灵眼皮都没眨,写:知己
玄翊点头,认真叹道:“是,你合我心,该是知己。”
说罢不许祝黛灵再推辞,定要留她两日。
这玄翊真人在朝月宗也确有些地位,当即将祝黛灵带到她的洞府去住,上下无人敢反驳。
只是到底丧女之痛百年未消,之后她便带着女儿的尸身一同闭关去了。
为防宗门内上下对祝黛灵有所怠慢,她又特地留下了自己的手令给她。
“见令如见我。”玄翊道。
祝黛灵都觉得她可爱了。
随后心下半点不虚地将手令收了起来。
在朝月宗留了两日,祝黛灵光明正大地请门中的长老,领自己四下走走。
实则是在细细感应,可有魔气从遗骨上泄露出来。
只是两日过去,她都没有抓到线索。
想着外头还有宁泉等人和她师尊待在一处,别等她回去,他们把她师尊拐跑了,那就笑话了。
祝黛灵决心还是要挨个进去探探。
她当先指了那座最高的山崖。
侍女还记得她先前问过的话,便笑问:“是要去看月亮吗?”
人对修为低下,身有疾者,大都少戒心。何况祝黛灵还是送了尸身回来的“功臣”,手里又握有玄翊真人的手令。
侍女也不推脱,带着她便往那处去。
只是在登山崖的路途中,迎面有两个长老走来。
见祝黛灵往上走,她们还是有些戒心的,便问了去作甚。
祝黛灵此时唰唰写字,热情邀她们一同。
她这般主动,反而令长老心生愧疚。
若是当真别有用心,又何苦邀她们一起呢?
“去吧,只是要仔细了,莫触动了那里的阵法,否则救你不及时,恐怕要丢性命的。”长老还嘱咐了两句。
祝黛灵连连点头,表示铭记于心,随即才跟着侍女继续迈步向前。
她身后,有个长老低头思忖片刻,突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尔后伸手在祝黛灵背上重重一拍。
祝黛灵惊了一跳,猛然回头,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唯独挤不出一声尖叫。
长老笑道:“失礼了,我方才想起来,我身上一件法宝,可使你避过那法阵。你是朝月宗的客人,更是玄翊师姐的座上宾,万不能使你冒一点风险。”
说罢,她将手腕上一串珠子解下来,拉住祝黛灵的手给她套上了。
祝黛灵面露惊疑之色,胸口还在轻轻起伏,半晌,她才点了下头。
那长老还行了个礼,道:“方才想必是吓住你了。”
她又吩咐了侍女两句,大抵是无论祝黛灵要求什么,只管顺着客人就是,然后才离开。
这下是真的离开。
下山走远后,她与身边的师姐妹道:“是我疑心病太重了,我担心她身上有异,便试了试她究竟是不是真哑巴。如今看来,做不得假。人在毫不设防之时,怎能克制本能呢?”
她的师妹笑道:“怀疑她作甚?何人敢对朝月宗有图谋?”
另一人也应声:“正是,我见她身上没有别的配饰。只别了一节长尺。”
“哦?那东西有来头?”
“百年前曾悬于衍霄道君腰间呢。”
“看来那道侣传闻为真。”
“我果真不该疑她!”
这厢感叹完,那厢祝黛灵轻抿了下唇。
她为了放置露馅,把失语术反手用到自己身上了。
这比用在那守门人身上的,时效更长。坏处就是,真的会持续很久。哪怕失效后,也有一段时间难以说话。
……唯有真哑,才能像个哑巴,不是吗?
不多时,祝黛灵到了山崖顶。
山崖顶有一座金色大殿,殿前铸有玉石像,石像巍峨高大且莹润剔透,其一手持剑,一手屈指掐诀,裙带飞舞,牵出绿色飘花,灵动非常。
每有月光,必先第一个披于她身。
侍女道:“这是祖师像。”
祝黛灵躬身拜了一拜。
待直起腰时,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魔神的骨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祖师像掐诀的那只手托于掌中。
祝黛灵垂眸扫过。
像前设有香案,案上的烛火摇曳,是方才点上不久的。
想必那几个长老刚才正是来祭祖师的,顺便将玄梨之事上告祖师。
她不知道这祖师有没有受到香火,她担心那骨头受到了香火。
若是长此以往,岂不反过来助长了魔神?
祝黛灵捏了捏指尖,便不客气了。
她回头捉住了侍女的手。
侍女一怔:“这是……作甚?”-
与祝黛灵在朝月宗享受到的贵宾待遇不同,宁泉等人却是在为她忧心。
他们就在距离朝月宗最近的城镇,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如此捱到了第三日,宁泉实在按不住叹了声:“她纵使进得去,真能逃得出来吗?”
一时间无人接宁泉的话,使得这位昔日在照日台极有威信也极有存在感的大师兄,有些不大适应。
他不由转头去看垂仙宗的明宗主。
明宗主抬头,提醒他:“是吉卦。”
宁泉:“……我知道。”“但吉卦也分很多种吧?若是她回来了,但少了胳膊少了腿,算不算吉卦呢?回来了,但修为尽失,算不算吉卦呢?”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的衍霄道君突然站起了身。
明宗主:“……”
明宗主:“你说的那叫半吉卦。”
宁泉还欲再辩。
“吱呀”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黑影挟着浓重的魔气钻进了屋中。
宁泉神色微变,正待出手。
却见那人影径直走到了衍霄道君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还晃了晃。
宁泉及时收势,颇为无奈:“祝师叔,你怎么半点声音也不发出,还走窗户……险些将你当做妖魔。”
祝黛灵指了指嘴。
宁泉疑惑:“怎么?”
祝黛灵摆了摆手。
明宗主苦恼道:“哑了?不应当啊。若哑了,那不该是吉卦。我起卦岂有出错的时候?”
宁泉想到她一贯秉性,则是思考了起来:“祝师叔,不会是你自己……将自己变哑的吧?”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见衍霄道君一把掐住了祝黛灵的脸,手指正正按在祝黛灵的唇上,似要撬开看看她怎么哑了。
宁泉目光一滞,竟觉得道君动作有些凶狠。
祝黛灵这厢,却轻飘飘地拨开了衍霄道君的手。
又指了指宁泉,而后竖起大拇指,又抿唇笑了笑。
宁泉:?
明宗主:“哦,看来你的推断是对的。她在夸宁君你真是聪明,甚是知她呢。”
宁泉:“……”
衍霄道君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微微垂首,骨头露在外的部分,因为这个姿势而骤然显得狰狞许多。
宁泉紧跟着问:“你身上为何有魔气?”
不过这次无须明宗主从旁协助解答了,他飞快地反应过来,道:“是因为你从朝月宗拿到了什么东西?”
祝黛灵点头,到桌边坐下。
见她师尊仍旧站着不动,她才赶紧拉着他一同坐下。
随后她铺纸,写字。
宁泉在一旁跟着念出来:“魔神的……骨头?”
宁泉再沉稳,此时也禁不住诧异道:“朝月宗竟有这东西?”
祝黛灵点头。
宁泉皱眉:“那你取这东西作甚?”
祝黛灵写字,他接着念:“为了……打开……魔境。”
明宗主插声:“为何要打开魔境?”
宁泉抿唇道:“你是邪修,入魔境是要与妖魔为伍吗?”
祝黛灵继续写字。
宁泉又念:“只不过安个家罢了,何必大惊小怪?如今全修真界都在追杀我,外头还是太危险了,且过上两年再说……”
宁泉:“……”
宁泉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大像祝黛灵的性子。
但邪修本就多变,猜不透也正常。
宁泉迟疑道:“那我与明宗主?”
他盯着刚写出来的字又念:“自然也一同前往?在那里,没有正道修士的耳目,我才便于与你说顾崇岭之事……”
“当真?”
祝黛灵点头。
宁泉无奈笑了一声:“好吧。”
祝黛灵当即徒手于半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往其中望去,只觉得有种暮气沉沉扑面而来,叫人窒息。
宁泉都惊了一跳:“这……这便是了?”“正道修士从未见过的……魔境。”
祝黛灵点头,抓着衍霄道君的手起身。
衍霄道君却一动不动,反抓住了她。
祝黛灵:?
偏偏此时她又开口问不得师尊,师尊也看不见她写的字。
宁泉此时插声问:“那我与明宗主又如何进入?就这样走进去?”
祝黛灵摇摇头,一脚踹在宁泉屁股上。
宁泉本能地“啊”了一声。
明宗主:“……我就不必踹了吧?我自己走进去不行吗?”
祝黛灵摇头,飞起一脚。
衍霄道君突然就松了些力道。
祝黛灵:?
师尊怎么还爱听人被踹呢?不应当,不应当,她师尊不是这样的人。
祝黛灵目光一转。
萧涛挤过来,自觉撅起了屁股-
在外的朝月宗宗主很快接到了宗门内的传信。
待重新抬起头时,她已然是面色铁青。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华阳真人问。
他方才与朝月宗宗主汇合上。
“门中丢了东西。”
“那东西可紧要?”
“……倒不紧要。但她们说,疑心见过了祝黛灵。”
“什么!?”
这厢对话还未结束,那厢有小童来禀,说:“垂仙宗的人来了,要求见云玑真人。”
华阳真人皱眉道:“云玑真人无暇见他们……”
小童急道:“可他们说,他们宗主丢了!”
“丢了?关照日台何干?”华阳真人觉得简直笑话,“一宗之主还能丢?”
作者有话说:
阿灵拍拍屁股走了,受害者+1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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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是凶卦(修bug) 双更合并
说到此处, 华阳真人心下还觉得恼怒呢:“正要去信问他垂仙宗,何故与那祝黛灵混到一处!他们倒反过来问罪上门了!”
朝月宗主忙问:“垂仙宗与祝黛灵混到了一处?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华阳真人便立时将舜国的事说了。
朝月宗主听罢无言。
华阳真人不快道:“她连照日台的宁泉都带走了。”
朝月宗主:“……”
一旁的照日台弟子,心下发虚, 但没有说什么。
毕竟若传出去是大师兄自己跑的……实在有碍大师兄的名声啊!
朝月宗主思忖片刻,道:“他们说宗主丢了,恐怕还真不是假话。想是那祝黛灵用了什么法子,又借照日台的大名, 将明宗主请走了。”
华阳真人面露不虞, 但还是软和了姿态, 道:“去将人请进来说话吧。”
垂仙宗其实并未发现自家宗主“丢”了。
是照日台的长老在舜国边境发现了垂仙宗的器具, 当场怒斥后, 被一旁的小宗门听见,便私底下给垂仙宗传了信去。
垂仙宗顾不上惊骇, 只得匆忙登门“告状”, 才好从中摘出嫌疑。
眼下他们被小童引进门来,也巧,正撞上云相朝这厢走。
云相进门就听垂仙宗的人, 说是照日台把他们宗主请走了, 至今不归……
他额心突突一跳, 打断道:“怎敢怪罪到照日台头上?那日祝黛灵要什么你们便给什么。轻信他人到这等地步……”
那日,那日。
垂仙宗的人听了也不怒, 反倒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反复咀嚼一番,而后抬手一遮,如此遮去云相的头,只看其身形。
眼熟!眼熟!
垂仙宗的人反应极快,心中即便只有一分猜疑,也立即将其坐实成了十分!
他们指着云相便道:“就是他!”
“什么就是他?”
“带走我们家宗主那日, 他也登了门。”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而云相在初时的错愕之后,最终定在了一个如死亲爹般的表情上。
他还不如……不回来。
此时照日台的长老也这样想。
人是平安回来了,但脸永远地丢在祝黛灵身上了。
“他也是受那邪修胁迫……”长老艰难开了口。
垂仙宗眨着眼,满脸写着我不大信。
气氛僵持之时,朝月宗主开了口:“不能任由那祝黛灵下去了,先前是我们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胆大,不仅没想过躲起来,反而登了各大宗门的门,甚至能绑则绑,能骗则骗,连一宗之主都被带走……”
“如今我们既然知晓了她的行事作风,便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速速向各大宗门传信,但凡有陌生面孔登门,不论其身份,当先拿下再说!”
“人间也不可放过,那舜国便是个教训。一旦有人得信,也要立即向各仙门传信。想来对凡人来说,这是他们与仙门建立联系的大好机会,他们定会争先抢后,不敢有一点怠慢……”
云相脸色好看了些。
先前虽有重霄门灭门的事震撼在前,但众人对邪修仍怀有轻慢之心,以致屡屡失败。
如此布下天罗地网,当真还有那祝黛灵逃窜的余地吗?
有……吗?
云相痛恨地一咬牙。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怀疑起来!-
魔境。
纵使百年过去,也几乎没甚变化。
脚下是一片焦土,魔气浓郁纵横,只是天上却少了那轮蓝色的月亮。想是夜魔不在的缘故。
四周因此而昏暗无光,将没有边际的天都衬得逼仄起来。
宁泉浑身肌肉僵硬紧绷,持剑于身前:“祝师叔,你是邪修,来到此地自然如鱼得水,我与衍霄道君,还有明宗主二人,却是如饮砒霜,恐怕不能有一刻安稳了。”
衍霄道君面色古怪了些。
从踏进来后,魔气便肆虐过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些隐痛都立时得到了抚慰。
也难怪当年的妖魔那样难除。
他们只消回到魔境,便能尽快恢复身上的伤。
四下魔气实在太浓,并无人留心到衍霄道君身上的异样。
祝黛灵笑了笑,画了个圈儿,再比了个叉。
这下不必宁泉问,明宗主便从旁解说道:“想必是说,此地已经没有别的妖魔了吧?”
祝黛灵点头。
妖魔在魔境之中也各有自己的领地,若是擅闯,妖魔之间也会厮杀。
她既然拿的是魔神的骨头,打开的也该是魔神的领地。
岂有寻常妖魔敢闯呢?
宁泉讶异:“祝师叔怎么知晓的?”
祝黛灵摆手。
“是不能说,还是说起来太复杂?”明宗主问。显然这个手势他也不能完全读懂。
好在他这人很有些随遇而安,紧跟着又问了句:“别的倒无妨,只是我等在魔境之中却不知该如何安置呢?”
宁泉一听这话,便立即问他:“明宗主是不是又起过卦了?”
明宗主点头:“且给自己抽了一签,这样断卦快。”
“是吉?”
“宁君聪明。”
宁泉:。
吉卦才心平气和,不是吉卦都想法子跑了,如今猜都能猜到垂仙宗的行事风格了。
祝黛灵伸手拍了拍明宗主的肩,随后指向远方。
明宗主转过头,定睛细看。
“如海市蜃楼一般,影影绰绰不真切。那是一处宫殿?”
祝黛灵点头。
皆是会道术的人,见到宫殿后,便立即动身飞去。跨过燃着火焰的大河,踩着纤细没有多余支撑的石桥,最终登上了楼宇。
楼宇高耸,大部分楼体被黑暗所遮掩,方显得虚幻。
便是见惯各式奇景的正道修士,此时也觉得震撼。
竟有种油然而生的渺小之感。
尤其萧涛二人,激动得四肢轻轻发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他们哪里敢想象有这样一日……
进到魔境,见常人所不能见的奇景!
几人还在原地顿步,祝黛灵却已经按捺不住松开了衍霄道君的手,独自快步往殿中走去。
衍霄道君一把抓住了她,抓得死死的,不容她挣脱半分。
手腕削瘦到这等地步。
却好大的劲儿!
祝黛灵想开口,偏偏这会儿又说不了话。好吧,只好抓着衍霄道君一同往前走去。
一定得把衍霄道君留在这里。
她师尊样样好,只是常常要担起劳什子为师职责,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安危,又盯着她有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到底有些阻碍。
思绪从祝黛灵脑海中划过,只见殿中有一道柔光洒来,她霎时按住思绪,抬头望去。
整个厅室大抵有十六七丈高,宽阔巍峨,高高的墙壁之上凿出蓬头獠牙、怀抱巨轮的怪物。
抬眸望去时,那怪物的双眼好似也低头来看,令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衍霄道君看不见,便只能问:“可有异状?”
祝黛灵拍拍他的手背,以示没有。
此时宁泉等人也先后进来了,道:“若楼中有异,我们恐怕都跑不掉。倒不如一同进来。”
明宗主没应和这话,他也抬头看向了墙上的壁画,问:“道君,那似是六道轮回图?”
问完才觉疏漏。衍霄道君哪里看得见呢?
但衍霄道君语调温和地问道:“你看到了一面巨轮?”
明宗主应声:“是。”
“有面目狰狞丑怪之物,咬住了轮沿?”
“是。”
“那就是六道轮回图了。”
“魔境供奉此物,何等怪异。”宁泉插声。
六道轮回图,祝黛灵也是见过的。
在旅游景点。
宝顶山上,摩崖造像第三龛,便有类似的图。
但二者又有不同之处。
哪里不同呢?
祝黛灵的目光在上头流转一圈儿,暂且先放下不管,四下一指,明宗主立即翻译道:“各自四处看看,挑个地方便住下吧。”
宁泉应声先去了。
明宗主也带着小童往偏殿去探索。
这便是正道天才的底气。
萧涛二人自觉道行不够,不敢分开来行动,便觍着脸道:“我师兄妹就服侍在祝前辈身侧,哪里也不去。”
祝黛灵笑笑也不戳穿,带着衍霄道君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走出主殿,只见长长的栈桥,栈桥之后便是几个起居室。
明宗主一走,莫秀便充当了祝黛灵的传声筒。
踏进门后,莫秀道:“祝前辈命我问道君,师尊,就在此处下榻可好?”
人在传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将人的语气都学去三分。
衍霄道君听在耳中,有几分隐隐的恼怒不快。
他绷紧指尖,问祝黛灵:“你这哑症何时才能好?”
祝黛灵难得听见他压着不快的口吻,知道他是动怒。
便也不让莫秀传话了,在他掌中写道:不知。
衍霄道君掌心一痒,拢紧她的手,连唇角也抿住了。
“胡闹。”
祝黛灵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又在他掌中写:不舍。
当然不是舍不得他的意思。
衍霄道君知道……她是想说,不舍怎有得?
但他仍旧有种无端的暴戾,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已习惯独身待在铸云峰。
已习惯做个瞎子。
却为何对眼下听不见祝黛灵的声音这样难以容忍。
想要看她一眼的念头,转眼变得愈发强烈。
愈发,愈发强烈。
祝黛灵此时歪头又看了一眼衍霄道君。怎么不接着开口说话了?不过想想她师尊素来好哄……也不奇怪。
他们就这样暂且在魔境中安置下来。
几人皆是辟过谷的,也不需有什么吃食。
这里少了正道宗门中源源不断的灵气,也少了人间的烟火气,这里万籁俱静,每当走出去时,望着不见光而漫漫无际的天,难免令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宁泉有些熬不住,先找到了祝黛灵:“我迟早要回照日台的,还请祝师叔早早告诉我真相罢。”
祝黛灵拔出刀来。
宁泉瞳孔一缩,却没躲。
祝黛灵如今能说些话了,只是嗓音嘶哑得厉害:“你师兄的魂魄就在刀身之中。”
宁泉失态起身:“你说什么?”
祝黛灵歪头:“嗯,他是死了,尸身已灭,但魂灵犹在。我用刀摄走了他的魂魄。”
“不可能!你今年尚不及二十,我师兄死时你还未出生……”宁泉顿住,一下想起了之前祝黛灵与衍霄道君那番没头没尾的对话。
遇见了一个魔,他名须臾,可穿越时间长河。
宁泉脱口而出:“你曾回到了百年前!”
祝黛灵点头:“还记得我们重霄门里的随门主吗,他先前不是要娶一个女妖?那女妖顶替我时,你说我人在哪里呢?”
“百年前……当时盛传的衍霄道君的道侣,便是你!”这次再开口,宁泉的口吻就笃定了许多。
祝黛灵叹道:“就因为那传闻,如今我师尊见了我,都觉得尴尬不已。”
宁泉面上微红,道:“若换做我,心底也要觉得难以面对你的。”
他顿了下,道:“当年千波洞,我被幻境所困。你也在……?”
祝黛灵点头:“还瞧见了师侄你昏睡不醒的稚嫩模样。”
宁泉面上爆红。
心下很是能体会衍霄道君的心情了。
他很谨慎地问了句:“我当时穿着衣服吧?”
祝黛灵戏谑看他一眼:“……穿着。”
“那便好。”宁泉舒了口气,但紧跟着又脸色一沉,“既然当时祝师叔摄走了我师兄的魂魄,为何没有留下他的尸身?”
祝黛灵笑着夸他:“师侄你真是聪明,这不就问到关键之处了吗?”
宁泉有些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
祝黛灵此人,不论修什么道,头上都当得这个邪字。她从骨头缝儿里都是邪的。
祝黛灵此时接着道:“这是你师兄的意思。你再动动你聪明的脑袋,想想这是为何呢?”
“他连尸首都不想留给宗门。”宁泉说出了这个推测,“但宗门素来待他很好,他人缘也极佳,宗门上下无不服他者。他天资聪颖,长辈也都爱护他。我今日不过才仿照他一分,便能得门内门外称颂……”
祝黛灵打断道:“哦,他要我与我师尊陪他前去千波洞时,倒是说,你比他天资更佳,又心性纯直,你可不能死在那里。”
宁泉哑了哑,半晌才又道:“当年……与师兄交好的还有六七个师兄师姐,只是到如今,也只剩我一个还活着了。”
祝黛灵听他说完,才又问:“你觉得重霄门待我如何?”
宁泉迟疑道:“实话,极好。重霄门弟子都得听你的,想必是上头有所嘱咐。又纵容你拜在衍霄道君门下。之后道君更一手扶持你为门主。”
祝黛灵笑道:“你想想随安平为何要娶一个女妖?”
宁泉顿时通了任督二脉:“因为他将女妖当成了你!他对你有所图,方才命令门中对你好。”
祝黛灵眨了下眼,不置可否,更不提自己炉鼎身份。
宁泉也没想那么深,只顺势往下推道:“照日台对我师兄……也有所图?”
祝黛灵点头。
宁泉面色铁青:“那当年与师兄关系密切的师姐师弟先后死在渡劫和历练之中,难道其中也有异?”
祝黛灵没接这句话,反而散漫道:“我今日说过的话,你且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若来日觉得被我骗了,岂不是还要怪我?”
她说罢起了身。
宁泉沉声道:“我信衍霄道君,重霄门出事后,虽有流言说你绑了衍霄道君,但我看是道君甘愿的。他心中并不怪你,那就说明你做的事是对的。”
祝黛灵轻轻“啊”了一声。
她师尊的名头真是好用啊!
要是现在她师尊跳出去,说一切都是个误会,其它大宗门是不是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祝黛灵暗暗摇头。可惜,她还是不喜欢做正道修士。
她回头笑道:“谁说他是甘愿的?我师尊这人只是轴了些,认为我纵使不好,也是他教得不好,是他之过,一定要担起师尊的职责。”
宁泉叹了声:“道君一如既往,品性高洁。”
他正了正神色:“明日我便告别祝师叔了。照日台的事,我会私下查清。若宗门中有心怀叵测之人,怎能容他?”
“我一早说了,你师尊就很可疑,若最后发现是他,你又待如何?”
宁泉沉默久久,道:“那便只有……一效祝师叔了。”
祝黛灵顿了顿:“完了,这下旁人都要认定你被我施了邪术了。”
宁泉动了动唇,还欲开口。
祝黛灵又道:“明日一并走吧。”
宁泉震颤抬眸:“……好!”
他本以为她要在这里好好躲上一些时日的。
祝黛灵没有再转头去看宁泉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翻涌的心绪。
她回到了衍霄道君那里去。
“师尊。”祝黛灵人未至声音先响了。
而后她才揉着脖子,问:“我如今的声音有些难听是不是?”
就这样的声音骗他师尊往套里跳,恐怕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衍霄道君却没评价难不难听,道了声:“过来。”
祝黛灵便在他跟前坐下。
衍霄道君:“手。”
祝黛灵配合地伸出手去搭在他膝头。
衍霄道君按了下她的手背,而后沿着摸索向上。虽然有些怪异,但知道瞎子探物是这样的。祝黛灵便任他动作了。
衍霄道君很快摸到了她的脖颈处,轻轻按了两下:“气有淤堵。”
祝黛灵应着声:“嗯,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她一边说话,连带着脖颈的皮肤都微微震动起来。
衍霄道君将手按在那里,一时竟没有收回。
“师尊?”
“师尊出神在想什么?”
衍霄道君心下念头纷乱,一脚踩在失控的边缘,但口吻仍是柔和而平静的:“在想如何替你疏通了淤堵。”
祝黛灵道:“也不妨事,总归是能开口了。师尊嫌我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不。”
怪异的就是,他听见她这般声音,竟不觉得可怜,反而有种暴戾的欲-望。
祝黛灵见他应完声,不知为何又成了个闷葫芦。
便问:“师尊觉得这里好吗?”
衍霄道君难得遵从本心,道了声:“好。”
他本就瞎,有没有天光对他来说都没关系。此地无人烟,与世隔绝。本就是他最早理想的埋骨之地。
如今还多了个祝黛灵在身边。
宁泉和垂仙宗的人是呆不久的。
如此便有种,仿佛他二人独留一方天地的感觉。
就这样,他愿意被困在此处。
“那便好了。”祝黛灵轻快的声音响起,轻推开了他的手。
听她高兴,衍霄道君也不自觉地高兴了两分,唇边抿起。
但他也知道自己为人枯燥无聊,若要与祝黛灵长久呆在此处,万一哪日她又敢冒风险,宁愿脱离魔境,也不愿再留了呢。
衍霄道君这个“人质”便主动提起:“阿灵领我四下走走吧。”
祝黛灵应了声:“好。”
二人便独自离开了这座通天楼宇。
出去之后,衍霄道君问她:“近来修行如何?”
真是极合格的老师。
祝黛灵感叹一声,答道:“魔气益于我,恐怕不久便要突破新境界了。只是正道功法却停滞不前……”
衍霄道君知道她其实极重视修行,并非什么柔弱的菟丝花。
若此地有益修行,那更好。
他当即道:“正道功法也未必一定要修。”
祝黛灵诧异看了他一眼,道:“那师尊一身修为学识岂不浪费了?”
衍霄道君呼吸紧了紧。
既然是在魔境……已隔绝了人世。
他有些紧张地道:“那便不做你师尊就是。”
祝黛灵笑道:“若师尊不再是我的师尊,只冷冰冰一声衍霄道君,我心下倒觉得难过呢。那我与旁人又有何分别呢?那师尊又怎么容得下我做些邪修行径?”
衍霄道君飞快地道:“自是有分别的……”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心下又有些失望。
祝黛灵实在有些怀疑他别有心思。
若说百年前的衍霄道君,因着眼盲后的雏鸟情节,待她有几分异样倒也顺理成章。但今日的师尊……
罢了,她师尊的嘴一向又硬又紧,难撬开得很。
有什么等她解决掉魔神这把悬在她头上的利器,回来再说。
没准儿都回不来呢,又何必给她师尊徒添伤心。
压下思绪后,二人徒步走过了一片旷野。
“师尊,魔境竟然长着花。”祝黛灵语气略略惊讶。
衍霄道君看不见,但依旧被她语气感染,温声问:“长什么模样?可有毒?”
祝黛灵:“无毒。”她塞了许多到衍霄道君掌中。
衍霄道君心间一软,本能地将花抓得紧紧。
花汁都溢出来染了手。
他想,她要怎样都好。
一辈子师尊也好。
只是他看不到她,连她给他的花是什么颜色,有几瓣,他都看不见。
……
回去之后,衍霄道君特地将花放在了床榻之首。
心情从未如此好过。
这不是给百年前的衍霄道君,是独给他的。
衍霄道君合上了眼-
翌日他是惊醒的。
衍霄道君双手颤抖,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骨头。
祝黛灵入他梦了。
他梦见当初祝黛灵问他:“女妖是假的,我却是真的,师尊要试试吗?”
梦中的他未斥荒唐,反而冲着祝黛灵缓缓露出笑容,应了声:“好啊。”
他喉结滚了滚,按住回溯的念头,他怎么会睡着?
方才那点残余的旖旎挥散,一点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没等他细究,他翻身下床,便感觉到了束缚之感。
衍霄道君僵在那里,足足顿了好一会儿。
……祝黛灵又将他绑了。
与上次所用的绳索还不相同,想是吃了被他一怒之下挣脱的教训。
他立刻弯腰屈指去摸,很快摸到了一把锁。
锁上有刻纹。
【朝月宗】
朝月宗的东西。
果真是……早有准备。
他低垂着头,很是平静。
站在楼宇之外,萧涛很惊异:“我们……要离开?”
祝黛灵点头。
“可,可您先后去了照日台、垂仙宗、朝月宗……我想外头恐怕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铁了心要将前辈捉拿绞杀了。”
萧涛想不通,“这里这样安全,只待潜心修炼个二三十年,再出去时,未必不能与照日台一战!”
莫秀还是想得多些,道:“我也认为前辈该离开魔境,否则外界的邪修便是一盘散沙。前辈不去收拢,就会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收拢。怎能便宜旁人?”
宁泉却问了句:“不带道君?”
祝黛灵道:“不觉得我师尊太扎眼了么?若带上他,别人认我一认一个准。”
她话音刚落。
“嘭”一声巨响。
不远处楼宇的殿门轰然炸开,衍霄道君的声音传了出来:“祝黛灵。”
祝黛灵都惊了一跳。她师尊是大象吗?那么多定魂花,却这么快就醒了。
“祝黛灵,我眼睛有些疼。”衍霄道君的声音幽幽响起。
谈不上怒意,反有些平静。
明宗主突然插声:“是凶卦。”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我也好想日更啊啊,第二天总是变咸鱼,试图狠狠板两下
第50章 塌了 双更合并
连着听了几天的“吉卦”, 而今乍然听见“凶卦”二字,宁泉还有些没能回过神。
他不由问了句:“明宗主,是我们不该离开此地去外界吗?”
明宗主摇头, 神情似有些纠结:“是大凶,但并非自外而来,乃由内而生。”
他这话一出。
宁泉和小童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萧涛和莫秀。
萧涛呆了呆,崩溃道:“看我们作甚?虽是邪修, 但我们事事以祝前辈马首是瞻, 岂会做了内贼与敌通?”
萧涛顿了下, 又反应过来:“你们才是敌吧!你们这些正道修士!”
无人发现明宗主此时更纠结了。
他断错卦了?
但以他垂仙宗一宗之主的骄傲, 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是, 他绝不会有错!
明宗主定了定心神,还是压下了犹疑与惊奇, 侧身指向那庞大楼宇:“该是自那里而生……”
他猛地一顿, 看见祝黛灵已经返身往楼宇间回去了,是被他的“凶卦”吓住了?
可他话还未说完啊!
明宗主喃喃:“怎么这就回了?”
宁泉急声问:“自那里生?也就是说那楼宇之间,难道还藏有什么机关阵法?又或者妖魔邪祟?”
明宗主破罐子破摔, 也急道:“是衍霄道君!他便是那个大凶!”
宁泉:“……”
连对面俩邪修都无语起来。
还是小童坚定地梗着脖子道:“我家宗主但凡起卦, 绝无错漏!他说是便是, 你们怎能质疑?”
“连着多日起卦都是吉,衍霄道君也一直同我们在一起, 怎的今日就成了凶?”宁泉稍作思虑,却也顾不上这些。
他扔下一句话,连忙转身去追祝黛灵,“若是大凶,又岂能让她一人回去?”
莫秀接声:“正是,且先跟上瞧瞧怎么一回事。”
明宗主闻声面上浮现几丝羞赧之色:“是, 她返身回去想也是牵挂衍霄道君的安危。”
但要垂仙宗的人逆卦而行,也着实太为难人了。
他一边慢吞吞地跟着往回走,一边途中又起了卦。
真是怪哉。
他顿住脚步。
小童忙忧心地问:“宗主,可是又有祸事?”
“是吉。这次……变成吉了。”
“?”
小童呆住,也没见过这样变幻的。
这厢祝黛灵走回到门口时,先唤了声:“师尊。”
如此表明了身份,她才大步走进去。
衍霄道君就立在那幅六道轮回的壁刻前,衣袍底下有淡淡的金光亮起。
那是锁在发光。
它没有具现化的锁链,只是佩戴上后,衍霄道君就走不出这座楼宇了。但若要去任意一层,都是自由的。
祝黛灵目光一扫,而后抬起头来,瞥见了衍霄道君臂弯处的定魂花。
她还未开口,衍霄道君先捏了两朵起来,问:“这并不是你在魔境中采的。”
“欺瞒师尊,是我不该。”祝黛灵飞快地应声。
她有时坦然显得可爱,有时坦然才显得可恨。
衍霄道君喉中紧了紧:“这是什么花?”
“定魂花,安神之用,邪修素来喜爱的东西。师尊心神紧绷数年,只想叫师尊好生歇息一回。”
“唯有我睡下,你才能独自离开?”
祝黛灵叹道:“终究是去外头冒险,心中知晓师尊定不会应允,便只有出此下策了。”
诡辩。
“锁从朝月宗得来?”
“是,将那个女修的尸身带回后,朝月宗的玄翊长老待我很是热情,手中的法宝任我选用。”
“你便选了这样一件。”衍霄道君顿了顿,“我该高兴你如此为我大费周章吗?”
祝黛灵听他口吻有点不大对,近乎本能地知晓这会儿若是镇不住师尊,怕是要真会惹出些祸事。
“你当真将我视作师尊吗?”衍霄道君又开了口。
祝黛灵正要接声。
他又道:“你从未将我当成你的师尊,在重霄门中也好,踏出宗门也罢,你行事从不会在我这里露半点行迹。你有自己的谋划,有自己的秘密,你巧言善辩,……”
他朝祝黛灵走近了一步。
祝黛灵怔住。
她在他跟前一贯坦然,为何独独今日她师尊受不住了,连指她巧言善辩的话都出来了。
“却不凑巧,今日我醒得早了,将你抓个当场。”衍霄道君抬手于虚空中摸索两下,最后停在了祝黛灵的颈间,轻轻触碰而并不用力。但却给人一种随时要扼上来的错觉。
他问:“这次你又要去做什么?又绑谁回来?”
祝黛灵抬眸,如此近地对上他的面容。
看不见他的眼睛,也就读不出他的情绪。只窥见怪异的平静。
“师尊,我岂有这样大的本事,想绑谁便能绑谁?”祝黛灵歪头。
衍霄道君的手指就这样触到她的面颊,一触即分。祝黛灵没有发现,他的手在战栗。
不是伤心或害怕。
那更像是一种压制不住的反应。
衍霄道君今日难得不再被她一两句话带歪,听她这样反问,便跳过道:“你可怜我在铸云峰过的日子不好,却又急于摆脱我……”
祝黛灵惊讶。
这话从何说起!
“师尊……”她启唇,又被打断了。
衍霄道君:“祝黛灵,你今日又要怎么骗我呢?”
他话音轻飘飘落下,宽大衣袍之下,不具人形的尾巴都已经难捱地掀起了一个角。
祝黛灵垂下眼,随后反捏住了衍霄道君的手腕。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就这样牢牢抓住。
既然这会儿说什么她师尊都警惕性十足,怎么都不肯信了。
“师尊眼睛还疼吗?”
衍霄道君顿住,大抵是没想到她开口会先问这样一句话。
祝黛灵先表达了我还没忘记关心你。
随后才话音一转。
“是师尊太高高在上了。”
“我……”
这下却是祝黛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她抵近衍霄道君:“师尊,我本出身农户,虽是个劳什子天生灵器,却还不如不是。一个炉鼎罢了。我只想摆脱命运。”
“而师尊不同,我曾听许多不同的人说起师尊少年时的风采。早在百年前,世间人便要尊师尊一声道君了。我知道师尊心怀的是苍生,师尊的温柔悲悯是无疆的大爱。”
“师尊高高在上,我卑贱如泥。可我只想要师尊对我一个人笑。”
她的话音落下,抬眼觑过去。
衍霄道君定在那里,仿佛一尊泥塑。
“师尊不知我,我又何尝知师尊的心思?”
祝黛灵抬手按在衍霄道君的眼上,他顿时有了极激烈的反应,双手牢牢钳住了祝黛灵的肩。
祝黛灵有些吃痛,又实在拿不准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是当真对她别有心思,还是纯粹的做人老师的轴劲儿犯了。
既然眼下哄不了了……
衍霄道君此时垂首抵近,面上隐隐有种平静的疯狂。
“我……”愿意剖给你看。
可你若知晓我已不再是世人传颂的道君,连人形都要勉力维持,你还会这样敬慕于我吗?
我亦有妒忌、愤怒,亦有占有与侵略的欲-望,我也常常厌憎这人间,与别人的面目并无二异……
衍霄道君舌根阵阵发麻。
布条遮盖之下的双眼,猩红得凝出了墨一般的色泽。
他明明看不见的。
祝黛灵身上却泛起了些凉意,她舔了舔唇:“师尊,我是要留你在这里。”
“我是故意留你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技重施,踮脚去亲了下他。
衍霄道君却也有了经验,立即抬手去掐她的下巴,试图从她嘴里摸出还有没有放药丸。
但他手刚一抬,便觉得腕上一紧。
这次是结结实实的绳索,将他缚住,他踉踉跄跄地被往后一扯,正与那六道轮回图撞上。
声东击西……
衍霄道君方才翻涌的心绪,瞬间又被死死按回了那逼仄不见光的深处。
“祝黛灵!”他从喉中挤出冰冷的声音。
她骗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甜言蜜语后头总藏着一层。
祝黛灵轻叹:“这次可不是哄骗师尊。……我知道这普通的绳索困不住师尊。”
衍霄道君蜷起指尖,掌心生出了利刃。
他喉头阵阵发紧。
那滔天的愤怒与侵占的欲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祝黛灵跟着来到六道轮回图前,抬手勾住衍霄道君的脖颈,身形一轻,几乎整个人攀到了他身上去。
“师尊这样还要挣脱吗?”
衍霄道君的呼吸几乎停滞。
想抽手回来,却又生忍住了。
祝黛灵轻声道:“既不喜欢我亲,那便不亲就是了。”
“净是……”歪理。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衍霄道君便突地扣紧了牙关。
窸窣声响,衣衫迤地。
衍霄道君于极度的兴奋与极度的惊恐之中,开始疯狂将身上不属于人的异状往回收去。
冒尖的角按回去。
长尾压回去。
骨刃一寸寸退回血肉里去。
……
祝黛灵。祝黛灵。
他用力地闭了下眼,巨大的冲击间弥散开欣喜若狂,还有自卑的惊惶。
绳索发出难以承受的嘶声。
祝黛灵也轻轻“嘶”了一声。
虽然在舜国营地时已经隐有所觉,倒不如今日实见。
衍霄道君身上衣袍被她勾走了衣带,便松垮下来,使人几不敢直视。但祝黛灵素无顾忌,便还是盯着仔仔细细瞧了。
说是病弱。
但到底是修仙之人,绷紧之时便清晰拉出了有力的线条。
她笑了下,眉眼间满是肆意之色。
“师尊,一会儿一定记得要将从我这里吸纳走的灵气,悉数还于我。弟子修为低下,经不得师尊占半点便宜。”
衍霄道君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按不住了。
“嘭”。
捆缚于殿中撑天柱上的绳子被扯断了。
还不等他回手来环祝黛灵的腰。
祝黛灵又飞快地开了口:“师尊,你力道太大,我怕你折了我的骨头。”
她摸到他的小臂,将他推倒在地上,坐上去。
衍霄道君喉中挤出一声闷哼,所有神智几乎被冲得荡然无存。
想要。
想要占有。
想要将她牢牢箍住,令她再无路可走。
衍霄道君的手腕却又是一紧,重新被缚住,他那摇摇欲坠的神智也就此被牵拉回来。
祝黛灵彼时的声音变得轻且细了些,还轻抽着气:“我觉得还是这样好。”
衍霄道君指尖深深切入皮肉,没有对祝黛灵的“强势”发表一丝不满。
他只是……只是心尖夹着尖锐的痛楚。
他看不见。
他从未想过看不见的痛楚会在有一日,被放大到这等地步。
只留那细且低的声音,慢慢从散碎变得清晰,依次滑入他耳中。
令他的神智如拉锯一般,再进一步就要发疯。
“师尊身上……好凉。”祝黛灵轻吐了口气。
若非那东西此刻正真真切切地与她相契,紧密得她动一下都有些难受,……“我都要怀疑师尊是不是活人了。”
这话却好死不死正戳中衍霄道君的死穴。
怎么是好?
如何才更像是个正常的人……
祝黛灵有些不受力地往下伏了伏身,指尖抚过衍霄道君脖颈间绽开的青筋。
如此金相玉质,却染上这般颜色……难怪世人总好禁-欲的高岭之花。
她眉眼飞扬地笑着反复摩挲过去:“师尊这样痛苦吗?却不知师尊痛苦的时候,瞎掉的眼睛也会流泪吗?我想看师尊哭。”
“阿……灵。”衍霄道君从喉间挤出艰涩无比的声音。
只两个字。
倒足以说明许多了。
不是逆徒。
是阿灵。
她不管衍霄道君从前待她,真是出自一定要做个好老师的心情,还是别有心思。
总归从此刻起,他便是没有心思,也有了。
……
明宗主他们追到宁泉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宁泉的步子停在殿外,而没有迈入楼宇。
明宗主没有问怎么不进去这样的傻话,他抬手一触,一道玄色光泛起了波纹。
“是隔绝外界的阵法。”明宗主道。
莫秀急道:“却不知是祝前辈设下的,还是衍霄道君设下的。”
若是后者,那祝前辈岂不是就有危险?
宁泉笃定:“是道君。”
莫秀:“那……”
宁泉:“我们进不去。哪怕道君病了,在场也无一人是他对手。”
明宗主迟疑道:“宁君,不知你是否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如我们相伴离开吧。”
简而言之就是反正祝黛灵都被困住了,此时不跑何时跑?
宁泉却道:“我与祝黛灵实有几分交情在……并非是只图我所求之事。”
明宗主讶异:“你与她有什么交情?”
小童插嘴:“莫非是倾心于她?”
宁泉狂咳几声:“哪里、哪里的事?”
他随即正了脸色:“且等着吧。”
似是怕明宗主有别的心思,他还回头多说了一句:“想来明宗主也发现了,若没有祝黛灵,我们是破不开魔境的。”
明宗主闷声道:“发现了。”
虽然是刚发现的。
众人各自牵挂不一,守在桥边等候。
半晌,宁泉问:“明宗主可又起卦了?”
明宗主却怔道:“再起也无用了……是空卦。”
“空卦?”
“模糊不清,一直在变化,……我看不清是吉是凶。”
宁泉不懂卜卦,但也知道这样的卦象一定十分怪异,也很难出现。
他问:“为何会如此?”
明宗主犹豫道:“也许是……取决于此刻里间,那邪修究竟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但凡半句不妥,便大不同。”
宁泉诧异:“怎么可能?”
说错半句,大吉也能变大凶。
想来有些离谱。
何况对面还是一向性情好的衍霄道君-
祝黛灵发现自己有一样实在错估了。
修士怎与人相同?
若在现代背景下的文学创作中,一夜七次该是总裁的极限了。
但修士不讲这个。
他们脱离了科学规则。
他们经久耐用,无须进食和睡觉,不知疲倦一般。
但修士有修为高低之分……
她师尊果真心地善良,待灵气涌入他躯体后,她师尊并不霸占,而是反复汇聚凝练,如此再返还给她。
精纯灵气如磅礴海浪。
修为不及的祝黛灵便顷刻成了海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被迫起伏、飘摇。
谁说天生灵器此生修为难有大进益呢。
只消遇上她师尊这样个大好人便是了。
祝黛灵一手撑在衍霄道君肩头,缓缓支起腰来:“师尊……”
她话都还未说囫囵,便察觉到他又不动声色地更亢奋两分。
祝黛灵:?
不对。
他应当脸红才是。
祝黛灵按住混沌的念头,低声道:“若再长久下去,宁泉他们该要以为我死这里头了。”
宁泉……
衍霄道君:“原来这么多人都跟着你一起离开魔境。”
祝黛灵听他语气怎么又有些不对起来。
如此折腾一番,都还未麻痹住他?
祝黛灵将灵气吞吃殆尽,决定不等他了,双腿轻颤着站起来,提裙无情,便还剩衍霄道君绑在那里。
他怔了怔。
隐约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才惹祝黛灵不快了。
他便将那妒忌不快,一点点嚼碎了,奋力咽回喉咙里。
“阿灵,我……”他实在有太多话想说,但因为太多,一时竟不知先同祝黛灵说哪句话。
祝黛灵哪里在意这些?
她坐在衍霄道君的外袍上,转眸扫过他。
狼狈到这种地步……还一点没恼。
祝黛灵屈指收了绳索。
衍霄道君便立即站了起来,比穿衣服的时候还显得高大。
不过祝黛灵盯着没看两眼,衍霄道君便一舒展手臂,紧跟着自有衣袍于空间裂隙间飞来,加之于身。
如此穿戴好。
“阿灵。”他又唤了一声。
殿中气息复杂交缠。
就连祝黛灵身上都沾了他的味道。
她若不应他,他甚至找不到她在哪里。
衍霄道君喉头一紧,眼眶泛起疼痛和酸意,实在有些耿耿于怀。
好在此时祝黛灵还是理了他。
她声音有些懒散:“师尊……”
衍霄道君缩地成寸,几乎是一步就迈到了她身边,伸手便要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祝黛灵喊住他:“师尊,那些花都被你扔到地上了。”
她道:“到底是我送给师尊的。”
这话便有些不讲理了。
给人家送“迷药”去,还要追究人家不珍惜。
但此时她便是再无理,衍霄道君也是一概应的。
他心间不轻不重地揪了下,立即道:“我去捡起来。”
衍霄道君话说完,便真去捡花去了。
他暗自设了阵,反正也不怕祝黛灵再跑了。
祝黛灵随手捡起一件衣衫披在身上,耐心等他捡了花。等衍霄道君重回跟前时,她探出手去,只拉住衍霄道君的一根食指。
如此拉着他来摸自己身上的衣衫。
祝黛灵道:“这是师尊的衣裳。”
衍霄道君喉结滚动了下,被她抓住的手指仿佛都被安了一颗心,突突直跳。
他蹲下身来。
那强烈的侵占欲-望,转瞬被更多的柔情压下。
顿时都觉得自己对祝黛灵要走的事实在太小气了。
他只是一个念头轻动。
阵法即解。
这便是他来到魔境的可怕之处了……此地对他来说,要运转法术,便如吃饭喝水一样。
“今后不要再唤我师尊了。”他低声道。
祝黛灵:“啊,师尊翻脸了么?”
衍霄道君哑声道:“自然不是!只是若依旧以……”
祝黛灵将衣衫丢回给他道:“师尊的衣裳太过宽大,我却是穿不下了。”
衍霄道君的血肉都该是凉的。
但他此刻就是有种炙热滚烫的错觉。
他牢牢攥住被丢回来的衣衫,不知为何这一刻很想要亲她,也好叫她知晓,他并非是不喜欢她亲吻,实在是她手段太多……
衍霄道君难得抛却所有桎梏,俯下身去——
祝黛灵却如一阵风,轻掠而过,自己从储物袋取了衣衫穿好,她道:“师尊,我先出去应付他们一声。”
“嗯。”衍霄道君僵坐在那里。
也想将祝黛灵绑起来。
如此便会让他亲了。
祝黛灵这厢出了门,宁泉等人乍见她,都是一惊。
“无事吧?”宁泉当先上前问。
祝黛灵摇头:“师尊果真眼疼得厉害,只说上几句话便无事了。”
明宗主愣愣心道,是这么回事吗?
“走吧。”祝黛灵伸出手去。
徒手于天幕撕出一道裂缝。
“能走?”宁泉还不大放心。
祝黛灵笑道:“能,怎么不能?我师尊恐怕有大半年不敢见我了。”
宁泉:?
祝黛灵一抬腿直接先踹了萧涛。
这一下……“嘶。”扯着了。
宁泉忙问:“怎么了?”
祝黛灵摆手:“无事。”
她好得很。
灵力充沛,只待急寻一个好地方突破了。
多谢师尊馈赠,她再与魔神对上,又多一分胜算-
衍霄道君正儿八经坐在那里等了会儿,没等到祝黛灵回来。
他早前在祝黛灵手腕牵的丝线,并不会因为祝黛灵走远而有动静,只会在她遇险时有动静。
他等了又等。
最终还是按不住起身,临出门前还没忘记摸摸自己的头和脸,有没有长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而后一阵风掠过。
回应他的是寂然无声。
……
在祝黛灵离开后不久,魔境中的楼宇,塌了。
作者有话说:
阿灵就是,每次在师尊要爆发的时候,给他按了回去,按完之后又顺手给他一个更让他发疯的暴击。让我们发个红包为师尊庆祝一下。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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