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像个女妖 你与她双修
祝黛灵反问了他一个问题:“邪修是什么?”
祝黛灵身后那仍坐地上的农家少年, 也呆呆问:“是啊,邪修是什么?”
少年衍霄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凡人。”
“是, 是,我是凡人,仙长。”
少年衍霄复又看向祝黛灵,语气笃定:“你是邪修, 没有错。气息不会骗人。”
祝黛灵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气息?你怎么闻到的?”
她将脑袋往前凑了凑:“你要不再闻闻?”
衍霄神情一僵, 后退半步:“你……”
祝黛灵直起腰:“实话同你说, 我失忆了。”
衍霄呆了下:“……啊?”
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道:“何必编撰谎言。”
祝黛灵不慌不忙:“那你要进我识海瞧瞧么?”
衍霄想也不想:“那怎么行?”
“为何不行?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干的。”祝黛灵歪头。
衍霄面上尴尬之色一掠而过, 随后正对上她无比澄澈,澄澈得甚至透出一分天真无邪的双眼。
随即他肃色道:“那此人便是趁人之危了。”
“怎么?识海不能让人进?”
“此举……太过亲密。且任由人进入你识海, 要杀你都变得很轻易。”
“哦, 那倒无妨,那人说他是我的道侣。”
衍霄仍觉得有些怪异。
但他少有以恶意揣测旁人的时候,更不愿误杀了人, 便抿了下唇道:“你将手伸出来。”
祝黛灵乖乖伸出一只手。
衍霄犹豫片刻, 还是将手指搭了上去, 指尖相接之时便立即有灵气涌入祝黛灵的经脉之内,直通关窍而去。
祝黛灵恍惚一瞬, 不知为何竟觉有些熟悉。
衍霄:“随我念……尾闾在下兮子辰之尽。”
祝黛灵脆声念:“尾闾在下兮子辰之尽。”
“……投身入壑兮五龙效灵。”
“投身入壑兮五龙效灵。”
如此一字一句地从口中吐出,祝黛灵立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气流涌动,像是冲开了什么桎梏,流转一圈儿,最后从她的另一只手冲了出来。
绽着紫、白二色的光。
衍霄霎时收手,面露惊愕:“你不仅修邪修功法, 还修正道功法?”
祝黛灵也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原来我这样神奇。”
衍霄一时拿不准她的身份,又问:“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人间要判刑,尚且须有作恶的证据佐之。
祝黛灵抿唇笑了下,她生得貌美,叫一旁那农家少年都看呆了去。
唯独衍霄不解风情,眉毛都没皱一下。
祝黛灵:“先前也有人这样问我。嗯……我告诉他,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脑子里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我有一个师尊,他叫衍霄道君,我得去找他。”
祝黛灵说完,猛然一顿:“……你先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衍霄。”跟前的少年仙长抿了下唇,于惊愕中辩解,“兴许是有重名之人。”
又或者,她是不是现编的谎话骗我?
他心生警惕。
祝黛灵哪管重不重名,先叫了就是:“师尊。”
“我不是。”少年满脸正色,“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师尊?我年岁尚轻,还远远未到独占山头,设洞府,收徒弟的时候。”
祝黛灵轻轻道:“但我从很久以后来啊。”
“你……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农家少年哆嗦着站起来:“仙长,我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此处群山环抱,远离城镇。
农家少年虽对仙人有无限的向往与感激,但还是长了个心眼,没有贸贸然将人往自家村里带。
于是他们就近择了一处山洞,总归是远离了那一地的尸骸。
祝黛灵将那个幼童对自己说过的话,又对着衍霄复述了一遍。
“那幼童什么身份?为何能送你到数年以前?”
“不知道。”
“你从几百年后来?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不知道。”
“你若当真是我数年之后收的徒弟,又为何还修了邪道?”
祝黛灵无辜地对上衍霄的目光:“我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衍霄默然。
那农家少年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觉得这二人间似有些剑拔弩张,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来,打我一下。”衍霄说着教了她个手诀。
祝黛灵学得倒是快,很快便照着做了出来,而后白光乍现,如柱般落到衍霄的身上。
她展现出的,的的确确是重霄门功法,且基础相当深厚!
正惊讶时,衍霄周身流动的灵力作出了本能的反击。
那白光登时挟着巨力被撞回去,反打到祝黛灵自己身上。
衍霄喉间一声闷哼。
唇边洇出了血丝。
他不可思议。
祝黛灵也不可思议。
两人对视一眼后,还是祝黛灵先问:“为什么你吐血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数年之后的我会在你身上设下这样的禁制。”衍霄神情都有一丝恍惚了。
祝黛灵:“因为你是个好师尊?”
她想了想并补充道:“否则我怎么会什么都忘了,偏偏只记得你呢?”
衍霄哑然失声。
这次他没再反驳-
那农家少年留下了姓名,说他叫吴鹊,而后又跪地朝衍霄行了叩首的大礼,谢他救命之恩。
最后又多看了祝黛灵两眼,方才揣着喜悦与不舍的怅然离去。
想来今日的经历,将会成为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谈资……
衍霄看着祝黛灵:“你……”
“自然是跟着师尊了。”
衍霄还是无法反驳,只能带着祝黛灵一同上路。
之后祝黛灵从他口中知晓,他正值境界突破的当口。因心性不足,这才离开宗门,一边四处游历,一边修行。
“你为什么要背着一具骨头架子出门?是什么你的所爱之人吗?”祝黛灵指了指。
衍霄:“这是我的骨头。”
“你的?”
“我今年十六,修为却已至元婴,将要突破至大乘。修真界中,万万年也未必出我这样一个。”他平静道来,言辞间并无自我夸耀之意。
“绝顶的天才。”祝黛灵跟了一句。
衍霄淡声道:“并非如此。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而是经由我师父为我换骨,方才修行远超旁人。”
“换骨?”
“嗯。将凡人骨以灵玉替之。灵玉吸纳天地灵气,远胜常人。且妖邪不侵,道心稳固。”
祝黛灵好奇问:“那你还是个人吗?”
衍霄顿了顿:“自然是的。”
祝黛灵不由伸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衍霄一惊,险些将她从云层间掀翻下去。
祝黛灵神色自如:“摸起来尚是温热的,你还是个人。”
“你……你莫要这样突然伸手来……摸我。”
祝黛灵还是一派天真又无辜的模样:“是因为这样叫犯上吗?师尊。”
衍霄扭过脸去:“嗯。”云间的风迎面拂来,温温热热的。
他想我为什么会收她做徒弟呢?她像个女妖。
祝黛灵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既然换骨有这样多的好处,为何其他人不换?”
衍霄怔了怔,道:“想是他们不知有这样的法子。”
祝黛灵:“哦,换骨疼吗?”
衍霄:“自然疼的。”
祝黛灵:“那也许是因为他们怕疼吧。”
衍霄抿唇:“修仙者有怕疼的吗?”
“不知道,但我怕疼。由已及人,我觉得别人也怕疼。”祝黛灵踩着脚下的长长竹箫,这是他们飞行的法器。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衍霄更近,问:“为什么你的师父要给你换骨?”
衍霄:“为了重霄门。”
说到这里,衍霄流露出些许忍耐之色。
祝黛灵:“你想说什么,说便是。”
衍霄:“我想知道,数年之后的重霄门该是什么模样。但是……”
他面露遗憾,“你已然失忆。”
“也许哪日便想起来了呢。”
“嗯。”
“我觉得你是天才。”祝黛灵蓦地道。
衍霄没有回头。
祝黛灵接着说:“修仙先修心性,若心性不及,便是拥有再多的灵力,也难以突破境界。否则你为何还要下山历练呢?”
她顿了下,又道:“你忍得了剜骨之痛,心性自然远超旁人,应当是天才吧。”
衍霄动了动唇,觉得迎面而来的风更热了些。
他好像明白自己后来为何会收她为徒了。
不,不对。
难道自己以后便是个喜好听这样的话的人吗?-
衍霄带着祝黛灵到了一处城镇,又教授了她如何藏匿身上的邪修气息。
祝黛灵如今已然知道修真界中的邪修都做下了何等恶事。
她撑腮坐在衍霄的对面,道:“我以为你要杀我呢,好在信了我的话。”
衍霄垂眸:“并非信你,是信我自己。”
“哦。”祝黛灵转眸朝窗外望去,“为何这里这样热闹?”
衍霄:“有试炼大会。……晚些时候,我师门里的人都要来此,你……”
祝黛灵:“不便说我是你的徒弟吗?”
“总有些怪。”
“哪里怪?怕别人瞧了觉得怪吗?”
衍霄顿了顿,骤然醒悟道:“是。……我不该心生这样的担忧。”
他年纪太轻,还有些在意他人的看法。
二人说话间,便有脚步声近了。
“衍霄师弟,在里头吗?”有女子的声音响起。
衍霄立即起身:“在。”
他走过去,用双手拉开了门,如此才不显傲慢。
祝黛灵跟着追过去,见到了一个着青衫的女修,女修后头,还有两个男修。
而男修中间,拥簇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面目慈和,笑道:“听闻你沿途斩杀了妖魔无数。”
女修嘻嘻笑道:“是啊,师弟。连照日台的云玑真人都夸赞你,当时周围尽是些大宗门,可叫师父面上很是有光!”
“咦?她是谁?”女修目光一定。
衍霄先朝老人行了礼,而后道:“是我在外头……”
收的徒弟。
他话还未说完,老人已经先变了脸色:“衍霄,你与她双修过了?”
衍霄愕然抬头,脑中轰然炸开。
作者有话说:
少年师尊三观崩裂中……口诀取自《龙门秘旨》的《得大药赋》。
第62章 天塌了(捉虫) 你又不喜欢
“我……”衍霄喉间哽了哽, 一时间实在说不出话,只本能地转头向祝黛灵看去。
但祝黛灵此时比他还要纯良无辜。
一双清澈眼眸里,直倒映出他的面容。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将来做人师尊, 竟如此禽兽?
两个念头接连从衍霄脑中一掠而过,将他撞得七窍漏风。
好在此时老人也从巨震中醒过神来,知道自己一时情急失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了徒弟的短。
他立即笑道:“是我看错了, 先进门说话。”
他身边拱卫着的几人, 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都窥见了惊恐。
师父会看错?
当然不会!
但谁也没有再提, 送着师父进门后, 便自觉将门扣紧,在外头当起了门将。
衍霄的师父曲江道人进门落座, 并不看祝黛灵, 只看向爱徒:“她是哪家女修?怎么一回事,总要说清楚的。”
哪家女修。
我的徒弟。
那更是难以启齿了。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曲江道人顿时觉得这事更更奇怪了。
他这个徒弟年纪虽轻, 但其秉性沅茝醴兰, 行事有度, 心性绝非常人所能及。按理说不会犯下这样的错。
更别说像眼下这样,连回话都回不上了。
难道少年男女一碰上就这样忘形吗?
曲江道人只好将目光分到祝黛灵身上去。
祝黛灵这时也挨着在桌边坐下了, 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曲江道人觉得好笑:“总不能是你强迫于他吧?以他的修为……”
祝黛灵接声:“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曲江道人的脸色这下才是真正的变了:“何意?难道是有第三人故意设局,陷害你们?”
那此事就不小了!
祝黛灵此时扭头看了一眼衍霄:“师尊,不如坦然告之,本来事也不是你做的……”
曲江道人乍听她这么喊,一把老骨头差点炸开。
“师尊?师尊?她何故还唤你师尊?”
衍霄木着脸,语气艰涩:“那也是以后的我做的。”
曲江道人糊涂了:“以后的你?”
祝黛灵其实也想不通, 便转头去问曲江道人:“真人为何能看出我与他双修了?会不会有错?”
曲江道人也木着脸:“气息交缠不去,留了烙印,霸道非常,一见便知。”
衍霄人在其中,感知不明。
旁观者反而一见便惊了一跳。
衍霄紧抿住唇,颈间飘红,七窍漏风漏得更加厉害了。
将来的他不仅禽兽。
还很霸道。
曲江道人:“她身上还有你设下的禁制……”说到这里,曲江道人一顿:“不对。这样的禁制,绝非你如今的修为能设下的。”
他想到了刚才说的什么“以后”。
“到底怎么回事?”
衍霄极信任自己的师长,看了一眼祝黛灵,见她还是满面天真无辜,全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忍下尴尬将两人怎么相识,以及祝黛灵从哪里来的事说了。
曲江道人很快从中抓住了个重点:“你说你前事尽忘,唯独记得自己有一个师尊,是衍霄道君?”
祝黛灵乖乖点头。
曲江道人激动难抑,站起身来:“衍霄道君,道君。何人能称道君?不仅要修为至大乘,乃至化神……更要地位崇高,世人敬仰。”
“便如云玑真人,纵使修为地位都不低,但因不及其先师,尊其为‘道君’者都没那样多。”
“衍霄,你将来……果真没有辜负为师教导。你该是道君,你当得起道君!”
衍霄哪里高兴得起来。
他艰难道:“纵如此,我却对自己的徒弟……”
曲江道人也沉默下来。
实在想不通以衍霄的性子,究竟哪里出了错,才搞出这样的孽缘。
曲江道人只得再度看向祝黛灵:“你所言句句属实?”
祝黛灵手中捧着茶杯,依旧乖巧:“你不信?那你进我的识海里瞧……”
瞧。
最后一个字她还没能吐出来,衍霄的脸已经先黑了,一把捂住她的唇道:“我先前已经与你说了,不要总邀人进你识海。”
祝黛灵很有自己的道理:“师尊的师父也不是外人。”
曲江道人听见这话,一时间也不知该笑还该哭。
但此女实在没什么心眼,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于是他心中也就去了三分戒备。
衍霄咬着牙:“不论是不是外人,都不行。”
曲江道人心下叹道,霸道已初现端倪。
恐怕真是衍霄后来自己乱了本心。
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她失了记忆,自然不能放任她一人在外乱跑。既是你的徒弟,又是你……总归都是重霄门人。”
曲江道人一边捋着思绪,一边缓缓道来,“但你身边无端出现这样一个人,对外总要有个身份交代,才不令旁人起疑,胡乱猜测。”
“她身上的气息,虽说修为低者是瞧不出来的,但凡是大能的眼,必然瞒不过。不如干脆……”
曲江道人心想破罐子破摔啦,今日全你一回,望你日后没有心结。也免了做出抢徒弟当老婆的悖逆之事来。
他道:“就认作是你的道侣吧。”
他做师父的来做这个主,没什么不妥。
但衍霄却更是难以启齿了:“……她,有道侣。”
“她来时刚与人,在四方宾客相贺之下,结为了道侣。”
曲江道人的身形都不由晃了晃。
他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见识更广,什么私底下的龌蹉事没见过?……但还是很难同他爱徒联系到一起啊!
曲江道人勉强冷静道:“是否师父对你的要求管束太过严苛,因而才以致你将来……”
衍霄起身跪地道:“从未觉得师父待我严苛。”
曲江道人又定了定神,连忙将他扶起,道:“你将来既被尊为道君,可见你的修为品行无一出错漏。也许真只是,只是……只是人生在世,难免有求而不得,这才,这才做了唯一的错事。”
他说着,思维都禁不住发散起来。
“这祝姑娘为何来到了这里?恐怕也是你的缘故,想同她重续缘分……”曲江道人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她失忆还可能是我的手笔?
就为了独霸她?
少年衍霄的天都要塌了。
“唉,既已到了这一步,衍霄,你……你便好好待她。也许能解了你将来的心结呢?”
曲江道人头痛得要命,但不敢在徒弟跟前泄了半分。
修仙一途,心性若有变化,一切便都不同了!
衍霄恍恍惚惚地应了:“是。”
曲江道人拔步往外走:“此事仅你我知晓,在你师姐师兄面前,我会抹去她的真实来历。”
衍霄知道师父这是要出去做交代了。
他心念一动:“等等。”
曲江道人停住步子,回头来耐心等他说话。
世上没有比衍霄更好的徒弟了,他将来被尊为道君,想是也完成了他的嘱托。又何必再苛责呢?
衍霄迟疑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祝黛灵。
因着没记忆的缘故,祝黛灵听他们谈论的仿佛压根不是自己的事,脸上连一丝情绪起伏也无。
衍霄不由又自省了一下。我为霸占她,却将她变成一尊没有自我的人偶……
“师父,只我们两个人议论定下了她的身份和安排。却不曾问过她自己的想法……”
曲江道人怔了怔:“但你……”
不想成全将来的自己吗?
祝黛灵此时才缓缓起身,问:“丈夫能有两个吗?”
曲江道人:“什、什么?”
衍霄经历一番冲击,此时反倒平稳了些,闷声道:“不能。”
祝黛灵:“那便罢了。虽说我没了记忆,也不知自己喜欢谁。但我那个道侣与我结誓时,倒很喜欢我的样子。若是我也喜欢他,岂不伤了他的心?”
衍霄听了这话,心里一时觉得怪怪的。
她对此时的他来说,当是个陌生人才是。
但听她这样说,竟也有一丝为后来的自己难过。
衍霄不通情爱,本不该知晓心爱之人嫁给旁人是什么滋味。
现在是被强按着头,生生品出了一丝酸涩。
他缓缓回神,道:“嗯,我会好好做你师父,绝不对你无礼的。”
曲江道人扶额。
谁让你这时候做正人君子了?算了,我教出来的。
曲江道人想了想,问了句:“若是一女子能有两个丈夫呢?”
祝黛灵顶着一张纯良无比的脸,道:“那两个道侣也还好吧。”
曲江道人:“……这下不担忧你那道侣难过了?”
“规定允许,又未抛弃他,还难过什么?”
曲江道人:“……”
总觉得此女有几分邪邪的。
他沉默片刻,将衍霄唤到了一旁去:“你可是觉得自己极不是个东西,心下愧对她?”
衍霄都要抬不起头了:“嗯。”
曲江道人:“但你听她方才所言,你觉得她当真是那柔弱无助的可怜女子吗?”
衍霄想了想,道:“世间师徒结合,之所以是悖逆之事,并非仅仅是因为乱了伦理。而是做老师的,见识、年纪皆长于做徒弟的。做老师的起了心思,要操纵徒弟走上歪路,何其容易?因而师徒结合才为人不耻!
“为师者当自持,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
曲江道人头痛得要命:“那便不为你将来着想了?你将来连这样的事都干了,可见已是心魔缠身……此劫不渡,何以飞升?”
衍霄先前的尴尬与难以接受缓缓褪去,而今气定道:“既然现在知道了会有恶果,便从一开始压制源头,自我约束,她与我眼下是陌生人,又岂会再起邪心?”
曲江道人:“呵呵。”
你猜猜你将来为何会喜欢她到如此地步啊?
年长的你都挡不住,年少的你挡得住?
但衍霄心性趋近成熟,曲江道人只能教,而不能强行要求。他也确实没办法腆着老脸,说出你现在就霸占她呗,将来你就不会起心魔了这样的话来……
曲江道人推门走了出去。
“师父!”
“师父,师弟他……如何了?”
几个师兄妹围了上来。
彼时重霄门尚未跻身大宗之列,宗门规模不算大。一个二个便只称“师父”,而不称“尊”。
曲江道人笑道:“无事,是我看错了,他已与我说明,二人乃是在邑地相识,路遇百鬼,他出手相助。女子心生感激,恰巧又是修仙的绝佳苗子,衍霄便做主收入了我重霄门。”
“当真如此?”先前叩门的师姐元绿珠问道。
一边的师兄拉了她一把:“怎的还不信师父的话了?”
元绿珠羞道:“不敢。”
曲江真人还有事在身,便又带了两个徒弟出门。
留下那元绿珠在原地怔怔。
一边的师兄劝她道:“肯定是无事的。你也知道师父对师弟有多看重,重霄门的将来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岂容他早早结了道侣,泄了元阳?
“师父这样气定神闲,那就是无事了。”
元绿珠收神点头:“嗯,我看师父倒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不是说那女子是个好苗子吗?师父自然高兴了。”师兄说罢,神情也有些黯然。本来门中一个衍霄,已经足够打击他们了,若再来一个了不得的……
元绿珠跟着叹了口气。
曲江道人是很高兴的。
虽说意外、惊奇、担忧种种心绪缠绕,但都不及衍霄被尊为“道君”这一件事。
他走出去,大大方方迎上了其它宗门的人。
这厢室内,衍霄有些错愕。
师父就这么走了?
独留下他和她……衍霄转过身,本来已经褪去的尴尬不知何故又涌了上来。
祝黛灵倒善解人意得很:“师尊见了我就不自在,那师尊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吧,不必管我。”
她这么一说,衍霄步子反牢牢定住了。
他想了想,道:“试炼大会上,虽说多是正道修士,但也常有邪修浑水摸鱼,我要教你……”
他说着说着猛然顿住,因为想起来自己跟前这位就是个邪修。
“总之,为使你有自保之力,我须再教你些功法、口诀。”
“嗯嗯。”
已是学过的东西,虽说大脑空空,但肌肉记忆仍在。
祝黛灵学起来自然是一日千里。
少年衍霄头一回给人做老师,便是个这样伶俐的弟子,成就感自然不必说。
待夜色越沉,他突然意识到再留下去,有些怪异,才立即抽身离开。
门一开,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元绿珠。
“师姐。”
“师弟,你很是高兴?”元绿珠问。
“我?”
元绿珠指着道:“你嘴角翘得这样高……”
衍霄大惊,赶紧抬手自己按了下来,匆匆走了。
我不是喜欢她吧?
我只是做老师做得太高兴了!
元绿珠怔在原地。真的怪!
翌日。
别说是元绿珠了,重霄门几个弟子皆被震撼了个人仰马翻。
那祝黛灵出了门,下了楼,无比自然地走到衍霄身边,喊了声:“师尊。”
“师父!这是唤你还是唤衍霄?”他们忙问。
曲江道人捋了捋胡须:“自然是衍霄。”
“衍霄才多大年纪?他怎么能……”
曲江道人打断道:“年纪小,但修为高啊。他将来要担大事的,从今日起历练也好。”
众人只得收声。
反倒是祝黛灵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这段话听了胸口不大舒服。
这时衍霄盯着她问:“怎么了?”
祝黛灵低头,原来手已经不知不觉按到了胸口。
她诚实道:“酸胀得慌。”
衍霄几乎立刻自省起来:“可是昨日教你太多?消化不及,以致灵力紊乱?”
曲江道人被茶水呛着了。
还真教啊。
也不知数年之后的你,此时是不是正气得发疯。
祝黛灵闭眼,按衍霄所授,灵力在体内流转一圈儿。
她道:“没有紊乱。”
却正对上周围几人震撼的神色。
祝黛灵不慌不忙:“何故如此看我?”
曲江道人也面露惊讶,道:“你方才运转功法时,身上有浮光起。此乃灵力外显的一种表现。那光芒覆住你的身体,自然流转,吸纳灵气。非金丹期以上而不能达到。”
一旁的弟子接声:“但你年纪尚轻……难道真是个天才!”
曲江道人不由暗自扼腕。
你二人若真情实意结为道侣,于重霄门来说,是何等的益事啊!
先前曲江道人还觉得徒弟不通情爱一心修道,甚好!而今又觉得后悔了……
年少无心,怎么偏偏就在不恰当的时候,老房子着了火呢?
师父的痛苦无人知晓。
曲江道人的几个徒弟心下也不免灰暗,直觉得这天才太多,今后真是没法活了!
不多时,有一行穿着褐色衣衫的人进了门,先朝曲江道人拱手见礼。
而后道:“照日台传讯,城外十里地有妖魔现身,因不是什么大事,便将此事交予我们这些小宗门处置了。”
曲江道人立即点了衍霄,元绿珠二人随行。
祝黛灵……自然也跟了上去。
那穿褐衣的乃是离星门的弟子。
祝黛灵好奇传音:“照日台,有日,朝月宗,有月。离星门与它们可是系出同源?”
衍霄昨日才教过她怎么传音,今日便会了。
他怔了下,传音回道:“不是,完全不相干。只是想沾些大宗的名气。”
“哦。”祝黛灵顿了下,“那城外妖魔长什么样子?厉害吗?”
“无须害怕,你到时候……”
“往你身后一躲?”
“……嗯。”
“师弟。”“师弟!”元绿珠的声音拔高。
衍霄转头:“师姐,有什么事?”
元绿珠怪异地看了他们两眼,道:“离星门的道友正在同你说话,你怎么分了神,你……”
元绿珠猜测:“你与她在私下传音?”
聊什么还要特地避开?
衍霄本来就问心有愧,这时候本能地不愿说真话。
他道:“没有。”
他从不说谎,因而这两个字硬邦邦地一出,分量十足。
元绿珠尴尬道:“那是我想岔了。”
离星门的人立即出声打圆场:“衍霄道友一定是在思量一会儿的妖魔如何处置吧?”
如今谁人不知衍霄的天分?如果有机会,还恨不得把人挖到自家宗门来呢。
甚至有人动了心思,想将门中女修同他牵个线,结为道侣,带飞一下大家。
他们又岂会在眼下让人难堪呢?
“道友,这人是?”离星门的女修往前探了探头,一双眼打量起了祝黛灵。
衍霄未说话,祝黛灵一指:“他徒弟。”
离星门的人也是万分震撼:“衍霄道友都收徒了?”
“不愧是你啊。”
衍霄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离星门的女修随即主动与祝黛灵走到了一处:“刚说见你是生面孔呢,才入门不久吧?一会儿别怕,我跟你走在一块儿,我有些经验。”
祝黛灵点头。
这女修名叫程无忧,乃离星门门主的女儿。
她做了自我介绍,便又问祝黛灵的来历姓名。因是从后世来的,怕牵连太多,于是祝黛灵只托词道:“我叫茱萸。”
衍霄瞥见一旁山间分布的红点。
正是茱萸。
他嘴角抽了抽,垂下眼,自然不会戳穿。
说话间,突然听得大地隆隆声响传来。
众人放眼望去。
便见一只巨牛,蹄有人头那般大,牛角有大腿那样粗,它疾步奔来。背上一人笑道:“又来几个喂菜的。”
话音落下时,巨牛腾空,朝他们踏来。
程无忧变了脸色,扯着祝黛灵的袖子便往旁边一滚。
以至衍霄同时伸手,却摸了个空。
祝黛灵从地上爬起来,那巨牛已调转了方向,朝衍霄而去。
牛背上的妖人,则直奔祝黛灵与程无忧。
程无忧方才那一拉,一滚,二人直接脱离了大部队。
柿子可不得挑着软的先捏起吗?妖人狞笑。
程无忧见此人来势汹汹,手忙脚乱大喊一声:“躲开!”
祝黛灵却不闪不避。
总觉得自己能一拳头打死对方。
程无忧急坏了:“哎呀,你傻站着作……”
话未说完。
那厢衍霄已动,他挥袖掐诀,左手牵制巨牛,右手朝那妖人的后心打去。
显然此时衍霄的名气还未大到后世妖魔见之避让的地步。
妖人狂笑,身形一闪,便要拿祝黛灵做人质。
离星门的见状大喊:“糟了!这妖魔修为已至元婴,竟能躲开衍霄道友一击!”
这厢程无忧眼见不可救,就地又是一滚,避开那妖人。
妖人轻飘飘落在祝黛灵的身后,伸手一环,将她整个肩部都箍住。
元绿珠见状咬牙:“怎么傻站着不躲呢?”
衍霄看得眼皮一跳,但转瞬就又平静下来。
他道:“等我。”
祝黛灵点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倒显得二人默契。
随后衍霄回手一抓,竟是从草丛间抓了个人出来。
那人生一对兽耳,五官狰狞凶戾,想是埋伏其中的后手。
他嘶吼一声,挣扎着与衍霄打起来。
其他修士知道还有埋伏,顿时警惕万分,更无心来顾这边。
留下这边的妖人怔了怔,不由将祝黛灵抓得更紧:“我可是抓了个人,你不来救她,我便杀她了?”
衍霄头也不回。
一时间弄得元绿珠都疑惑起来。他与这个徒弟,到底是亲近还是不亲近啊?
祝黛灵此时垂着眼,已经在心底挑选口诀了。
衍霄教的不多,引灵气、开山河、驭风云……威力好像都不大。
“啊!”那厢修士突然惊呼一声。
只见那巨牛无端挣脱了束缚,突然朝祝黛灵奔来。
气得祝黛灵身后的妖人大骂:“蠢货,去搅乱他们的阵型,跑我这里来作甚?”
巨牛失控,越奔越近。
衍霄那厢亦下了狠手,一道重击将那兽耳人打得迸出一蓬血花。
要撞上了!
撞上了!
程无忧惊叫一声。
却见那巨牛硬顶着妖人,将他撞飞了出去。
妖人大怒:“你撞我作甚?你这遭瘟的老牛!”
这般变故,惊呆了众人。
此时远处的山林动了动,几道身影同时掠下来。
一眼望去,尽是妖魔!
“完了,埋伏竟不止一个。”离星门的人喃喃出声,纷纷掏出了压箱底的符纸。
此时祝黛灵终于念了口诀,御风而起。
其他人不由暗道,这是要逃跑?
祝黛灵却与下山而来的身影强横撞上。
再看她,周身灵力流转,俨然如一道铠甲。
“嘭——”
对方飞了出去。
但随即其他妖魔又朝她扑上。
祝黛灵依据本能,不闪不避,抬手对上。
完了!她不会被打死吧?
其余人头皮发紧。
只见数道光华在她身上炸开……而后光散去,她……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倒是这厢衍霄身形晃了晃,很快又定住,随即不惜灵力,强横地推过去,连同巨牛、妖人全部轰倒在地。
顾不上什么给其他修士留磨练的机会了。
他奔赴至祝黛灵身侧,将她往身后一藏,一人独抗。
妖人见状,忿忿道:“我就说他岂会不在乎那女子性命?再去将其抓来!”
他从地上爬起,连呕两口血也顾不上。
但巨牛不知犯了什么病,死死咬住他的衣衫,不许他再向前。
妖人气急,割了衣衫。
巨牛便又衔住他的腿。
妖人大骂:“你还咬我?你你你!”
巨牛瞪着铜铃般的眼。你不懂……她身上有极怪也极可怖的气息。
好牛牛是救你咧。
“轰——”一声巨响。
一圈波纹朝四周荡开,卷起尘土草屑无数,周边灵气一应抽干,连带着众人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敕天诀……”有修士艰难地吐出声音,“大神威……”
何人施展的呢?
自然是衍霄,一身蓝衣猎猎,位于风暴中心,独他那徒儿与他共立。
待风过声停,衍霄抓着祝黛灵的手缓缓落地。
那些妖魔已经横躺地上,生死不知了。
离星门修士个个头皮发麻:“原以为棘手至极,到他手中,也不过两圈儿的功夫。”
此时元绿珠咬了咬牙,疾步走过去,问:“师弟!你是不是在她身上设了什么禁制?她受攻击,伤却在你身?”
众人惊了惊。
这样的禁制都设得啊?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难怪方才妖人挟持,他临危不乱呢。
衍霄没有答这话,他看着离星门的人将程无忧扶起来,对程无忧道:“还请你今后就不要同她走在一处了。”
程无忧面上泛红:“我……”
“她还是待在我的身边更好。”衍霄说完,又觉得这话怪怪的。
当即补了句:“这样更安全。”
程无忧难过地垂下头去,声若蚊讷:“我,我知道了。”
衍霄随即一拱手:“今日未叫诸位施展尽兴,是我情急抢了风头了。”
其他人连忙说:“哪里哪里。”
主要我们也打不过。
衍霄:“走吧。”
“嗯嗯嗯走走走,将他们绑了回城!”
元绿珠心下翻腾似海,匆匆跟上脚步,师父怎能容忍的?师父知道吗?师弟肩有重任,怎能设如此禁制,将自己的性命抛诸于外呢?
她抬眼看去。
却见衍霄似是又一副出神模样。
他又在传音!
祝黛灵先开的头,同衍霄说:“那位姓程的女修,心下很是难过。”
衍霄:“嗯,方才她就在你身边,却不敢与妖人对抗,自然为自己修为低下而感到难过。”
祝黛灵:?
祝黛灵:“不是呀,是因她心中暗暗倾慕你,叫你说了,才难过的。”
衍霄步子一顿。
怎会!
紧跟着他又想,怎么答!
祝黛灵接着说:“师尊的那位师姐看我时也有些怪异,可能也喜欢你。”
衍霄脑袋都大了。
怎么答,怎么答。
若是答得不对,彼时数年之后的自己,是不是恨不得回到现在杀了他?
“你怎么不说话了?”祝黛灵唤他,“师尊。”
衍霄骤然清醒,干巴巴地回她:“我……我对这些事,从来没有兴致,所以从未注意过……”
这话说来好像又有些假。
没有兴致,你怎会后来强迫徒弟?
衍霄头痛。
头极痛。
他艰难反问祝黛灵:“方才怎么不躲?”
“离你太远,也没法躲你身后去。”
衍霄这下觉得自己对程无忧那番话没错。
他定了定心,道:“莫要跟着别人走。”
祝黛灵:“嗯嗯。”
她递上一块帕子:“擦擦?”
衍霄:“不用。”他用袖口擦了唇边的血丝。
祝黛灵收起帕子,便再没说话。
这下衍霄反而又七上八下起来。
叫她不快了?
但,但做师徒的,本也不该如此亲近。不,不对,有时他对师父也会很关切……
衍霄没绷住,待走回到城门口时,他问:“你在想什么?”
祝黛灵十分诚实:“我在想,衍霄道君有多喜欢我,才在我身上设下如此禁制。”
衍霄就这么又遭了冲击。
祝黛灵顿了下:“哦,没说你,你又不喜欢我,你与他算是两个人,我是分得清的。师尊不必介怀。”
衍霄:“……”
何故哽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人能救救少年师尊……他的天塌了又塌。
昨天没更,发80个红包吧。
第63章 兔头猪首(修) 我失忆前是
回城后将擒获的妖魔交上去便没他们的事了。
元绿珠还是没按捺住去找了曲江道人。
“师父, 您知道吗?衍霄师弟竟然设下禁制……”
“我知道。”曲江道人打断了她。
“您知道?您知道她受了伤,最后却是衍霄师弟来承受伤害吗?”
“我说过了,我都知道。”曲江道人顿了顿, 选了个合适的形容,“这是他逃不开,定然要度的劫。他人不必插手,也插不了手。”
一番话说得元绿珠呆在原地。
半晌才嗫喏出声:“我以为师弟将来的道侣是要从门中选的……”因而她才不将那程无忧放在心上。
“又或者, 就这样独身一人, 直到修得大道那日。”这样她也能想得通。
“怎能突然冒出个人来……”
曲江道人叹气:“你不懂。”
师徒说话间, 突然听见窗户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他们入城后歇脚的这座客栈, 就在城中主道的一旁, 眼下嘈杂,想是发生了什么事。
元绿珠当先走去将窗户推开, 曲江道人落后两步朝下看去。
试炼大会近在眼前, 城中的修士越来越多了,从道上走过的,也不知又是什么小宗门的人, 此时竟不自觉地停步抬头, 朝客栈的楼上望了过来。
做这样动作的, 还不止一二。
在看我们?曲江道人念头闪过。不,当然不是!
他与元绿珠几乎同时扭头, 朝一屋之隔的另一扇窗户望去。
那里窗户大开,祝黛灵托腮趴在窗口。
凡有人看她,她便冲人露出个极纯良的笑容……
一时间引得更多人为她驻足。
修真界中本不乏美人。
但路过者却如中邪一般……
元绿珠禁不住扯了扯嘴角:“她竟有这样大的魅力。”
她话音刚落,便隐约听见了师弟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说完,一只手从后头伸出来,将祝黛灵的唇一捂, 将人往里带去,紧跟着窗户“啪”一声扣得严严实实。
街上的人这才醒过神一般,心头残留淡淡遗憾,继续向前行去。
此时元绿珠喃喃:“连她冲别人笑,都心有不愿吗?到底是当徒弟养,还是当道侣养?”
曲江道人暗暗摇头:“那是你师弟自己的事。”
犟啊,就犟啊!
觉得自己能抗啊!
隔壁。
祝黛灵还被衍霄箍在怀里,脸亦被他的大掌牢牢压住。
他不过是打了会儿坐,疗了下伤,一个没看着,祝黛灵就闯了祸。
少年难得咬牙:“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万万不能泄了邪修气息?你怎能用邪道魅术?”
祝黛灵很无辜地从他大掌下挪了挪脸:“我用了吗?”
“你没用吗?”
“我只是想事情想得脑袋疼,便将窗户打开吹吹风。”
“你冲路过的每一个人笑……”
“他们看我,我不该笑该怎么样?”
“……”
百年后的衍霄道君在祝黛灵身上设过的禁制,比他们想象中要多。
彼时年少的衍霄并不知晓,这其中还有天生灵骨的自然吸引。
彼时的祝黛灵失了记忆,更不知道,只能满脸无辜,仰头看衍霄。
二人姿势怪异,祝黛灵这一仰头,气息便悉数喷洒在了衍霄的下巴上。
他惊了一跳,这才觉得不妥当,于是一把将祝黛灵推了出去。
祝黛灵整了整衣衫:“我以后不笑就是了,连窗也不开了。”
听她这样说,衍霄反又愧疚心起。
他挤出两个字:“……随你,总之不能用邪道术法。”
祝黛灵点了下头,指了指衍霄身下。
“师尊,你……”
衍霄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勉强绷住了:“今日教过你的,你再修习一遍。”
然后挥袖将门轰开,走了。
祝黛灵:“……你衣摆脏了。”
她说完后半句话,茫然歪头。
“怎么走了?师祖不是说,因禁制特殊,我们最好呆在一处,免得我受伤还要牵连你吗?”
距离客栈不远处。
有人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
“是祝黛灵。”他松了口气。
另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同样身上衣衫破破烂烂,皱眉:“她知道自己到数年以前了吗?”
前者转过身:“现在多有不便,走吧,先潜入试炼大会。”
两日后,试炼大会正式开启。
祝黛灵牢牢走在衍霄的身侧,与他们擦肩而过者,皆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两个戴面具的人混在人群中,遥遥望见,一个惊讶万分:“我还当是谁与祝黛灵在一起,原来是……”
另一个语气复杂地接声:“少年时的衍霄道君。”
不论怎么样,哪怕他有个邪修徒弟。“衍霄道君”四个字,对往后的那一代人来说,都是永恒的神坛上的人物。
二人遥遥望着,心底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慨叹。
感叹过后便是奇怪了。
“她还能若无其事回到重霄门中?”
纵使牙痒痒,也不得不承认世间实在少有她这样心性的。
祝黛灵此时在与衍霄传音:“师尊,怎么他们都在看我?难道是发现我是邪修了?”
衍霄忍住了没有答她。
总私下传音,太亲密。
他昨日……昨日入梦,竟都反复开始想,后来的他怎么与她双修了。
以致今日都不敢面对她。
“师尊?师尊?”
“是我传音术学出岔子了?”没得到回应的祝黛灵并不伤心,并开始了自我反省。
听她这样反应,倒叫衍霄心底莫名浮动起念头,直觉得可怜又可爱。
……打住!
那厢迎面有其他宗门的人走来,双方拱手示意后,来人盯着祝黛灵问:“这位……”
城外一战,大大小小的宗门很快都知晓,那重霄门的天才,竟收了个徒弟。
自己尚且年轻,便还要带个小的,多新鲜!
祝黛灵此时自己开了口,口气冰冷:“我叫茱萸。”
衍霄一直放在前方的目光,微微侧过来,回到了祝黛灵身上。
她很听我的话。
她都没有再笑了。
我好像果然有些霸道……
“茱萸姑娘,有礼。”其他人同祝黛灵打了招呼,而后两个宗门的弟子彼此寒暄起来,一同往远处开辟出的道场走去。
道场之上,分别浮动着三座高台。
高台上,又各自浮动三件宝物。
弟子们忍不住兴奋道:“那是试炼大会拔得头筹者的战利品!”
祝黛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道:“想要。”
这次不是传音了,因而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其他弟子声音一收,转头看她:“想要?那是谁都能要的吗?”
祝黛灵按了按脑袋。
出自本能的,好东西,她都想要。
我失忆前是土匪吗?
祝黛灵眨了眨眼,没有答案。
一旁的衍霄犹豫片刻,他道:“赢来给你。”
将来的他已经足够混账了。
此刻弥补一二,本该如此。
“衍霄?”
“师弟?!”
周围惊异声顿起。
祝黛灵抬起头,却仿佛还不大领情的样子,说:“我不是要与你寸步不离吗?”
其他人支起耳朵。
什么?怎么都到这等地步了?
曲江道人出声:“且跟着我也是一样的,我亦会好好保护你的。”
连曲江道人都如此看重。
众人看着祝黛灵的目光顿时更有了变化。
衍霄很快就走了,不过并未轮到他上场。
第一轮乃是低届修士混战。
数百人跻身道场,白光化作一道圆罩将他们罩在其中,谁被打出去,便被淘汰。
这样低端的比试,无须衍霄露面。
祝黛灵坐在这厢实在无聊,便扯起了跟前的草。
她还在想,究竟是谁要见她呢,那个人见到她了吗?
此时只听耳边一声惊呼。
“好漂亮的身法!”
“法术运用分外熟稔!那是哪家弟子?”
“这个也好生厉害,竟然横扫众人,从前也不曾见过啊?”
“他们怎么头戴面具?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祝黛灵听到这里,才抬眼看了过去。
头戴面具,令她想到了先前那个与她结侣的人。
“好像是散修?”
“那岂不是能纳入我们宗门?”周围的人还在说话。
而祝黛灵也看清那二人的面具形状。
一个是兔子面具,一个是猪头面具。
连那人的万分之一的可怖也不及。
反只显得滑稽。
祝黛灵撑着脸昏昏欲睡起来。
耳边蓦地爆开更响亮的惊呼:“衍霄!是重霄门的衍霄!他过去了。”
祝黛灵抬眼,眼见着少年势如破竹。
“厉害吧?”她耳边有人问。
嗯?
祝黛灵回头:“与我说话?”
那年轻修士点头,问:“衍霄怎会收你为徒呢?”
祝黛灵懒得应付,道:“自然是因我天资聪颖。”
修士鼓起勇气:“你有道侣吗?”
曲江道人横插一手:“两仪宗的?打的都是好算盘。见我徒儿无从接近,便从我徒儿的徒儿身上下手了?将来衍霄也好算你半个师父是不是?”
那修士摆手:“不不……”
曲江道人脸上皱纹深深,皮笑肉不笑道:“你宗素来喜好用结侣之好来捆绑他宗的后起之秀……怎好骗到我这小徒孙这里来?”
这边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厢突然又响起阵阵惊呼。
“衍霄师弟胜了!”
“只一个照面罢了,恐怕得往上看,那各宗门位长老才是他的对手……”
曲江道人:“还不走?是等我那徒儿知晓你这不轨之心吗?”
那两仪宗弟子面上青白,甩袖立刻走了。
曲江道人摇头:“一丝风度也无,还想献殷勤,何不揽镜自照?”
话音落下,曲江道人对上了周围徒儿怪异的目光。
师父素来慈和,怎么、怎么变得这样富有攻击性呢?
试炼大会的第一日结束得很快。
等回到客栈,曲江道人立即叫住了衍霄,将白日里的事与他说了。
“从前也有许多女修盯着你,你不通此事,我也就不与你说了。如今他们连你徒弟都盯上了,你徒弟与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衍霄垂下眼。
曲江道人无奈:“当时她就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盯着那两仪宗弟子。”
衍霄怔了怔,有点不可思议:“她喜欢?”
曲江道人摇头:“不,不喜欢。正因为不喜欢,她还饶有兴致……所以才可怕。可见她行事率性,只要她觉得好玩的事,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所以是邪修。
倒也不奇怪。
衍霄心想。
曲江道人说完就走了,衍霄踱步来到祝黛灵门外。
他倚门而立,不自觉地开始想。
将来的我究竟为何而发疯做出许多混账事。
是因为像今日这样吗?
他好像有一点体会了。
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祝黛灵探头出来:“师尊立在这里作甚?充柱子吗?”
衍霄略显无措:“我,不,……”他随手掏出一物递过去,骗道:“今日还未赢得法宝,便拿此物给你。”
祝黛灵接了过来,还没等细看,听见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是这边?”
“应当是。”
来人低低说着话。
又是来找祝黛灵的?
衍霄心念一动:“进门。”
于是两人一块儿退到了门后。
就在进门后不久,祝黛灵的门被敲响了。
“祝黛灵。”外面的人喊。
衍霄眉心一皱,知晓她的真实名字……他传音:“是与你从一个地方来的?”
祝黛灵白天还以为自己传音术出了差错,于是眼下没有回答衍霄。
她也一头雾水,将衍霄推到屏风后去藏起,压低声音:“先看看。”
她过去将门拉开。
正是白日里那两个戴面具的。
“你们是谁?”祝黛灵问。
对面的人呆住了:“你,你听不出声音?”
他匆匆摘下了面具:“现在认得了吧?”
祝黛灵神情茫然:“不认识。”
戴兔子面具那人,突然拔了剑:“现在呢?”
祝黛灵往后一躲,大喊:“师尊!”
衍霄一脚将屏风踹飞走了出来,气势压人。
对面两个哪里见过祝黛灵这样可怜无辜,见了刀剑只会告状摇人的样子……有些不可置信道:“她到底怎么了?谁对她做了什么?”
衍霄步子一滞,浮动起点点心虚。
作者有话说:
有请少年师尊为我们上演,越年轻越把持不住的故事。稍微有点亲密动作,碰一下就起立【bushi】卡文了,下面剧情没捋顺,不开心(○` 3′○)没捋顺就不想更新,但还是咬咬牙撸了一章先。评论发红包。
第64章 梅开二度(修) 双更合并
心虚不过一瞬的事。
下一刻, 兔头被绑在了左边的凳子上,猪首被定在了右边的凳子上。
气氛紧绷之时,衍霄开了口:“她失忆了。”
他挡在祝黛灵身前。
而祝黛灵躲在后面探头。
简直说不出的怪, 对面那两人再度哑了声音。
衍霄:“说吧,你们又是从数年以后的什么地方来的?”
猪首眼皮一跳:“道君竟都知晓?”
衍霄默然。
原来他后来还真是什么道君。
猪首接着道:“我是宁泉,他是……”
“本该是重霄门人。”兔头接了声。
“你也是重霄门的人?”衍霄打量起他。
宁泉一听“本该”两个字就知道不好,连忙打断道:“道君, 他叫司禹行。因血脉特殊, 许多宗门都在争抢他。”
若在此时揭了祝黛灵的短, 那怎么了得?人终究有亲疏之分……纵使求仙问道也逃不脱。
“原来如此。”衍霄垂眸。
他又何尝没有听出“本该”二字的怪异, 但既然对方有所遮掩, 他也没有追问。
“那他尚且与祝黛灵有些牵连,你呢?”衍霄问宁泉。
祝黛灵此时也好奇地盯住了宁泉。
宁泉不知如何表述他是怎么被祝黛灵骗走, 又因为顾崇岭这个大饼在前面吊着, 一吊就吊到今天的……
只能浅浅概括为:“君子之交。”
衍霄点了点头,但心下实则并未完全放心。
祝黛灵记忆全失,他们说是就是了吗?
于是又问:“为何覆面闯入试炼大会?”
“为了找祝黛灵。”宁泉道。
衍霄:“你们今日找到她, 是已有了回到后世的方法?”
宁泉摇头:“都知道魔中须臾便是跨过时间的关键。但上哪里去找?恐怕只有祝黛灵知道。”
衍霄怔了下:“但现在她也不知道了……”
宁泉长叹一声:“是啊, 所以麻烦了。”
衍霄抿唇道:“抓个魔来。”
宁泉想了想:“此时妖魔还未横行吧?”
衍霄:“多妖, 少魔,多躲在魔境之中。”
宁泉又叹了一声:“那还是要祝黛灵才行, 她能打开魔境。”
衍霄觉得不对劲:“她为何能打开魔境?”
虽是邪修,但也不该有这样的本领。
宁泉对衍霄道君还是有着本能的信任,想也不想便道:“因为她从朝月宗取了魔神骨,而后安置于身,借魔骨的气息得以打开魔境。”
“魔神骨又为何在朝月宗?”衍霄接着问。
宁泉被问得顿住,迟疑道:“因为妖魔入侵大战后, 魔神陨落,其尸骸自然由几大宗来安置。”
话至此,就不得不又提到妖魔入侵大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司禹行当时还未出生,全然插不上嘴,宁泉那时年纪也不大,便也只能说个大概。
衍霄神色平静地听完:“于是我就此病了?”
祝黛灵从后面摸了摸衍霄的后颈,似是个安慰的动作。
衍霄身形凝住,差点连正常的思绪都被搅散。
宁泉本来不想提起此事。
让一个人提前知晓自己的未来,尤其是不太美妙的未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说着说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既然已经回到过去,也许能改变道君的将来?”宁泉匆匆道。
衍霄没有因为这话露出笑容,而是淡声道:“若是处于同一境地,有时选择只有一个,注定无法更改。……想必那时大战,已到了十分严酷的地步吧?”
“妖魔既然自天外来……若能堵住天上的洞口,使之不再入侵,危机可解,道君的未来也可改变。”宁泉犹豫道。
衍霄仍旧平静,反问:“那么到你们那时,你们能堵住天上的洞了吗?”
宁泉哑声:“……不能。”
祝黛灵突然插声:“魔从天外来,我有魔骨,那我能去天外吗?”
空气寂静一瞬。
宁泉茫然出声:“……不知道。”
衍霄打断:“既然眼下回不去,下面打算怎么做?”
无论此时的衍霄道君有多年轻,宁泉在他跟前还是自觉一副晚辈姿态,一五一十答道:“既然回不去,我便去了结自己的心愿。”
衍霄盯着他,没说话。
宁泉本能地坐得更直,想了又想,还是坦白道:“我要知道……照日台的云玑真人,是否当真要夺徒弟的舍。”
“云玑真人?夺舍?”衍霄从未想过这两者会被联系到一处。
“道君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我心下也不敢相信,堂堂云玑真人何止如此?”
衍霄沉默了下,道:“修行路上行差踏错也是常有的事。纵使是一宗之主,若是修为停滞不进,迟迟无法飞升,便总是会老的。到此时,兴许就会动夺舍以求延续寿命的念头。”
“就连我,也难保将来不会走上歪路。”
衍霄说着,本能地侧身用余光看了一眼祝黛灵。
祝黛灵:?
宁泉那头跳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奈何他被绑得严实,刚跳起来又结结实实一屁股坐了回去。
“师尊他近年很少露面,也几乎从不在人前出手……穿越前一见,他也的的确确有了老态。”宁泉强自冷静道。
“急着拉拢司禹行,也可见一斑……”
司禹行插声:“还有我的事?”
宁泉点头:“祝黛灵从两仪宗那里听闻了夺舍一事,便准备也一起告诉你好叫你警惕的……”
司禹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宁泉接着说:“可惜没赶上。”
祝黛灵慢悠悠插了句:“听来我是个好人。”
司禹行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就陷入了若有所思中,好歹是没戳穿其本性。
“两仪宗如何知晓的夺舍之事?”衍霄突然问。
“不知,当时我与祝黛灵讨论一番,但没有线索……”宁泉露出无奈之色。
衍霄却又想起了个问题:“那时的我……如何说?”
宁泉表情古怪,迎上祝黛灵同样好奇的目光,美化道:“嗯,嗯,那时道君……在魔神殿……祝黛灵为了道君的安危着想,所以才留道君……”
司禹行:“呵。”
衍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宁泉,最后回头对上祝黛灵水灵灵的双眼。
她都知道看重他的安危!
而他却……
“你大可现在去试一试两仪宗的人。”衍霄回转过头,出了主意。
宁泉记在心头,应了声:“好。”
衍霄一抬手,宁泉二人身上的束缚顺势化作两道白光,藏回了他袖中。
他微一颔首:“你们可以走了。”
此时已经隐约能窥见后世衍霄道君身上的气势了。
宁泉躬身抬手:“道君,告辞。”
司禹行也闷不吭声照做了一遍。
只是等二人走到门口,衍霄突然又问了宁泉一句:“我那时病得很重?”
宁泉:“是。”
衍霄没再说话,只是心下深深吸了口气。
都病成那副德行了,还没忘记强迫徒弟!-
宁泉二人重新戴好面具下了楼,还与重霄门弟子打了几声招呼。
借着试炼大会,他们已然混迹熟了。无门无派不要紧,是天才就足够!
“什么时候到楼上去了?”
“仰慕衍霄道……兄,上去打了个招呼。”
“哦哦原来是这样,明日再一同论道。”
结束了短暂的对话,踏出去后不远,司禹行便开了口:“你真信她失忆了?”
宁泉点头:“信,真信。……我从来想象不到她会是这副神情。”
“那是你没见过她在重霄门中如何伪装的。”
宁泉怪异地看他一眼:“那你方才不曾在道君跟前戳穿,倒使我惊奇了。”
司禹行却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照日台……当真有异?”
宁泉叹道:“也许只是我那师尊一人有野心吧。”
二人走后不久,曲江道人却是很快来叩了门:“什么人来过?”
祝黛灵接话:“认识我的人。”
曲江道人有些急:“哦?那是能回去了?”
衍霄请师父到跟前坐下,道:“眼下还不能。”
“既然是与小祝一同来的,也可留在重霄门啊。”
“他们有自己的事。”
“嗯?”
“有人问我……云玑道人是否有夺舍他人的野心?”
“什么?”曲江道人愣住,“他为何会这样说?”
“说是后来照日台死了很多天之骄子,这才露了云玑真人的马脚。”
“他当真是……疯了。”曲江道人说罢,眉心紧紧一皱。
但曲江道人对外人之事,似乎并不怎么上心,转瞬就又问:“那来的人,可曾提到你后世如何,重霄门又如何?”
“与祝黛灵所说一致。”衍霄话音刚落。
祝黛灵便自己接了声:“嗯,我没有说谎哦。”
还有些可爱。
曲江道人笑道:“是,是。”“也就是说,你的确成为了道君。”
衍霄点头,三言两语概括了后来的妖魔入侵大战,却并未提起自己病了的事,免得使曲江道人还要为他数年以后担心。毕竟眼下因为徒儿的人品变化就已经够闹心了。
但祝黛灵刚听了个完整,此时便插了句:“他们说师尊后来病得很重。”
“病了?”曲江道人脸色骤变,“怎会如此?”
衍霄:“想来这才是我为何被尊为道君的缘故吧。”
“你在妖魔入侵大战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原来非是强大?而是因为牺牲?
曲江道人眼皮一跳,这下有些受不了了,竟忍不住来回踱步起来:“怎会如此?为何如此?”
“不可!不成!”
曲江道人当真是愤怒至极,喝了一声:“那照日台!那朝月宗!还有大衍、千岁……竟然个个都是缩头乌龟吗!岂能将这样的大事皆推于你身!”
“师父!”衍霄一手抓住他,“岂能这样说?”
曲江道人冷静下来:“无事,无事,客栈中早有隔音之举,外人听不见。”
“来过的那俩人呢?还说什么了?”
“旁的便没有了。”
“好、好……”
曲江道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还为衍霄关上了屋门,低声道:“你二人好好的。”
衍霄怔了怔,回首对上祝黛灵的目光。
祝黛灵问:“如何叫我与师尊好好的?”
衍霄不知如何回答,哑了半晌才道:“……你开心?便算好了?”
祝黛灵轻轻眨了下眼:“师祖知道那个云玑真人的事吧。”
衍霄本来也欲离开了,听见这句话,顿时钉在了那里。
“你怎么……”
“我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变笨了。”祝黛灵顿了顿,道:“师祖方才的神情和用词,都有些怪异。师尊与他亲近,自然分辨不出。”
衍霄走过去,按住她肩:“打坐吧。”
祝黛灵:“唔?”这时候她还是很听话的,于是慢慢合上了眼。
衍霄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又走出去-
试炼大会到了第二日,照日台这等大宗才露面。
宁泉站在人群中,终于得见了还活着的师兄师姐。而当年的大师兄顾崇岭,身在其中,却才不过十岁出头年纪。
宁泉恍惚了一下,不由往前踏了一步。
而司禹行便没有那样多感慨了,这里的人于他来说都是没有半分牵扯的陌生人。
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了重霄门的方向。
祝黛灵还没来,衍霄道君也没出现。
他们却不知此时的客栈中,祝黛灵倚着床头,抬眼看着衍霄与曲江道人,问:“你们是谁?”
对面的师徒二人皆是一怔。
“我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她接连三问,可叫对面的曲江道人师徒,狠狠体会了一下百余年后衍霄道君的心情。
“怎么又失忆了?”曲江道人头都大了。
衍霄艰难开口:“想是为防她想起来,特地设的过几日便清空记忆的禁制。”
曲江道人都不免咋舌。
太狠了。
着实太狠了些!
衍霄迅速恢复了平静,既然正好又失忆了。
他道:“我们萍水相逢,将你带到了此地……”
如此,就不用那样尴尬了吧?
祝黛灵却抬头道:“哦,多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件事……”
衍霄顿生不好的预感,舌尖发涩,问:“什么?”
“我的脑子告诉我,我有一个师尊,他叫衍霄道君……”
衍霄彻底哑了声音。
而曲江道人也被迫再一次见证了,他的徒儿将来究竟喜欢她到了何等地步!
曲江道人长叹一声,捂脸道:“瞒不住的,衍霄,你且想想法子叫她如何喜欢上你吧。”
衍霄张了张嘴:“我怎能……”
“他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连双眼都再也看不见这世间。他是你,是将来的你。何必要将世间的苦都留给他吃呢?”曲江道人红了眼圈,“你且留一丝甜给他,叫他得偿所愿一回。”
衍霄抿了抿唇,握住了祝黛灵的手:“我是衍霄,你是祝黛灵。”
今日试炼大会还得去,眼下顾不上多言。
他们迟了一些,终于还是抵达了道场附近。
那三件宝物还供在台上,正散发着莹莹光泽不断吸引着其他修士。
祝黛灵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过去。
她动了动唇:“那是什么?”
“伏妖铃,聚元珠,山河笔。”
祝黛灵又动了动唇,还没等开口,衍霄便道:“那是要赢给你的,你昨日才说喜欢想要。”
祝黛灵轻轻应了声“啊”,不由盯着衍霄多看了一眼。
衍霄知道,就像雏鸟一样,总会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充满信任。
他想着要怎么劝祝黛灵独自留在这里,他要前去参加第三轮试炼。
曲江道人代为开了口:“衍霄与我都要离开片刻……”
祝黛灵点头:“好,去吧。”
大大方方,完全不在意,倒叫衍霄哽了下。她好像……好像天生对他人并无依赖心。于是哪怕失忆也是如此。
一旁其他弟子此时听得暗暗皱眉。
怎的还要师父向她交代来去。
“这样……”曲江道人将其余弟子召来,“你们要守着她,提防周围,莫让她出意外。”
其他人不明所以,还是元绿珠当先应了:“是!”
可不得提防着吗?她受伤,最后全返衍霄师弟身上!
衍霄离开。
而曲江道人却去了照日台的方向。
与此同时宁泉二人走了过来。
众人与他拱手见礼:“道友。”
“道友,有几句话想与她说……”宁泉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祝黛灵。
重霄门弟子呆了呆。
这二人实属后起之秀,正儿八经的正道散修,听闻许多宗门都有招揽之意。
连师父也有意……
却为何来找衍霄师弟的这个徒儿呢?
“是认识的,只说两句。”宁泉道。
司禹行见状皱眉:“重霄门为何将她看得这样紧?”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说得倒好像他们将人当囚犯似的。
重霄门弟子当即松了口:“到一旁去说就是。”
宁泉才得以到了祝黛灵跟前,压低声音:“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动手斩去顾师兄的头,是为摄走他的魂魄。
“我要去见两仪宗的人,想请你等在暗处,若有意外,到了我不得不葬身此地的地步,便请你也效仿,摄走我的魂魄吧。”
司禹行在一旁怔了怔,插声:“还有这样的刀?”
但无人理会他。
司禹行不由回想起当时她杀重霄门人时,难道也留了手?
不过念头刚起便又被他结结实实按了下去。
我疯了?还给她找借口?
祝黛灵盯着他俩,却问:“你们是谁?”
宁泉愕然:“我……昨日才见过,我是宁泉,他是司禹行,你怎么……”
祝黛灵打断他:“你说我有这样一把刀,我不知道刀在哪里。”
宁泉回过神:“若是本命法宝,便该在紫府之中,若只是随手调用的认主之物,就该藏于储物袋中。”
他立即教了祝黛灵取用的口诀。
祝黛灵捏了捏手指,记在心头,先问:“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厉害吗?”
宁泉不知如何答。
司禹行倒冷冷接声:“厉害,如何不厉害?一门上下都为你所灭。”
虽然失忆,但祝黛灵倒是很懂自己,她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是我自己清了自己的记忆?好免叫仇家找上门?
她道:“那走吧,去看看那个……”
“两仪宗。”宁泉接声。
路上宁泉还叫她试了试如何打开魔境。
“我只见你抬手从虚空中一撕,便好像撕出个口子来,口子后面便是魔境了。”
祝黛灵面露懵懂之色,试着抬手。
魔境。
魔境该是什么样?
她感觉到指尖隐隐有牵引之感。
这次宁泉二人亲眼可见周遭的空气有了极细微的扭曲。
宁泉按住她:“等等,此时不可。魔境一开,魔气便会漏出,周围尽是正道修士,就全惊动了。”
祝黛灵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就是传说中的魔修?”
宁泉哭笑不得纠正:“那叫邪修。”
司禹行跟着纠正:“我二人可不是。”
祝黛灵怪异地睨他们一眼:“那你们是什么?”
“正道修士。”司禹行冷冷道。
“那便怪了,一正一邪还混在一处,难不成你们是我的男宠?”
宁泉:“……”还好此时衍霄道君不在!
也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外界都传成他痴恋祝黛灵了。
司禹行实在无法习惯,差点拔刀。
宁泉一把抓住他:“司道友!你我皆流落于此,当初是怎么说好的!如今……如今她什么都不记得,实在再单纯天真不过,你若与她计较,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司禹行:“……”
祝黛灵并不躲避,还问宁泉:“他怎么对我有怨怼?强抢的不成?”
宁泉:“不是不是!是……唉,你灭了他的师门。”
祝黛灵恍然大悟:“灭他师门抢了他?”
宁泉头痛:“不,不,那也是你师门,你最后抢的是你师尊。”
祝黛灵盯着司禹行看了看:“也是,他这脾气冷硬,我不喜欢。抢他作甚?”
宁泉一边按太阳穴一边震撼出声:“你怎么对你的过往,如此接受良好?”
“想来想去,觉得也可能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有何奇怪?”
“……”
宁泉不得不又叮嘱她:“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些。”
祝黛灵回了个头:“因为刚才那个重霄门,便是被我灭掉的?”
“……是。”
“你大可放心,听你们的意思,我是失过两回忆了。想必还有第三回 ,第四回……如此外人又能知道什么?”
司禹行都忍不住道:“你倒想得开。”
祝黛灵点头:“嗯,既然让自己失忆了,可见失忆后要比记得的处境更好。泰然处之就是。”
司禹行哑口无言。
“因今日试炼大会的缘故,两仪宗宗主亲领着弟子出了门,你曾与我提过的那个胡长老独留在住处。”宁泉是提前打探好的。
因难得此人落单,才赶紧着来找了祝黛灵。
祝黛灵又问了怎么回事,宁泉只好重新同她说一遍。
“找胡长老问不行,他不会说的。你应当找他们的宗主。”祝黛灵飞快地道。
宁泉:“何出此言?”
“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人,前去询问此事,要诈他很难,他一宗长老,要么杀了你此事就了结了。若失手,他也不怕你在外面胡说,因为无人会信照日台这样的大宗会牵扯到夺舍之事里。”
祝黛灵明明失了忆,此时却侃侃而谈。
她接着道:“若是引入第三人就不一样了……”
司禹行看着她,眉心渐渐皱起,但又实在挪不开眼。
祝黛灵:“作为两仪宗的宗主,有御下之责。你若告诉他,胡长老说云玑真人要夺舍。他肯定怕这话传到云玑真人耳朵里,到时候将他两仪宗上下一起料理了。
“于是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切割。将胡长老这团坏疽清出去。
“你如此抽掉了胡长老的退路,使他失去宗门庇佑,又要害怕照日台算账,这时再来威胁恐吓他,那岂不是有用得多?”
宁泉一拜:“受教,我却未想得这样细。”
祝黛灵满不在乎:“大抵是因为我从前是个善于折磨人的吧。”
自我认知很是到位,但半点不以为耻,叫人牙痒痒。
但在宁泉朝她拜下那一刻,却又弥散开一股自然魅力。
真是疯了。
司禹行心说。
随后他们兵分了两路。
宁泉去找宗主,司禹行去挟持胡长老,祝黛灵翘腿躲在暗处。
我到底从哪里来,在这里都做过些什么呢?我的仇家又有多少?
她无聊得在地上画起了圈。
正画圈的时候。
突然听见不远处的院落中,响起了一声厉吼。
紧跟着白光乍现,将院墙都生生撞塌了。
祝黛灵立刻伸手,舒展五指。
一把巨刀凭空出现。
我要……
等等,我要干什么来着?
祝黛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刀,又陷入了茫然。
在她的身后地面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一圈儿一圈儿流转,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洞口。
洞的那一头还隐约传来声音:“就在此处?”
“就选此处。”
“去吧,焚磬。”
洞口大开,外面白光无限。
祝黛灵敏锐回头,只见光芒刺眼,几乎不敢睁开。
有个人一步踏出来。
生得少年模样,红色重瞳,颊生细密的牙齿,身上赤色衣袍随风而舞。
他与祝黛灵来了个面对面,双方皆有些错愕:“你……凡人?身上怎有本座气息?”
他话音落下那一刹间,手腕的皮竟然塌陷了一块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腕侧,不可置信地扬起头:“我的骨头怎在你的身躯内?”
骨以寄他人。
便可控其人。
他不等祝黛灵回答,便要用意识侵入她。
这凡人也毫不设防一般。
但待意识进入其后,迎接他的,却是白茫茫好一片干净的识海。
“好生怪异。”少年抽走念头,“你……”
祝黛灵抬眸,这才动了空茫识海第一个念头。
她提刀就砍了少年的脑袋。
她虽然又又又一次失忆了。
但不过一个照面间,她便这样推理了——
他骨头在我这里,他很震惊,那我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仇家。
先下手为强-
百余年后的藏玉山。
天上的洞口闪动了两下,似发生了某种异变,但仍未关上,光依旧洒进来,照亮千里赤地。
衍霄嘴里的血腥味儿已经浓烈到无法忽视了。
有人跪在他的跟前哭号,但他听不真切,脑中只来来回回闪过新增的记忆。
妒忌。
无边妒忌。
他只想看祝黛灵一眼便足够。
但年少时的他,却看了不止一眼。反反复复。只要太阳升起,他便能见到祝黛灵。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过去百年里他其实大部分时候都麻痹了对痛苦的感知。
更多是如行尸走肉。
甚至渐渐都要模糊了对师父的印象。
到今日,蓦地又清晰起来。
曲江道人教他仁善礼,教他修行,为他换骨,又强势压制旁人对他的指摘,为他准备了所有可以准备的养分,等待着他有朝一日成为万人敬仰的存在,光耀重霄门。
曲江道人多数时候是严厉的。
他倒也并不觉得难以喘息。
因为他所得到的太多,他应当扛起重霄门,那是他的责任。
他只是有一些妒忌年少的自己。
他不仅看得见祝黛灵。
曲江道人甚至会告诉他,不必顾忌许多,你二人何不结为道侣?
那是这一刻的他,得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
要填前文挖的坑了,这两天心理压力无端大了起来,不好意思,勉强捋顺了点,明天也更新。评论发80个100点的大包吧,不过阿晋要扣点手续费,到账可能会少个十几点。
第65章 见之即忘 比想象中更
两仪宗较之今日的重霄门又要厉害些, 哪怕仅仅只是到此地参加试炼大会,他们也要独居一处院落,周围栽种梧桐以聚灵。
只是今日梧桐树尽被拦腰折断。
“妖言惑众!”两仪宗的宗主须发皆乱, 抬掌牵引灵力重重劈下,霎时间飞沙走石,于石板间凿出深深的沟壑。
宁泉学的就是照日台功法,一招施展, 不偏不倚地迎上, 炸出道道金光, 霎时去了对方三分气势。
“照日台疑我?”对方惊疑不定, 随后果如祝黛灵所说, 立即改口道:“去找胡长老!去找他前来对质!我两仪宗可绝无污蔑照日台的意思!”
此时胡长老,正惊异地盯着司禹行身上的神兽虚影。
待听见宗主那段话后, 胡长老的表情很快变了:“我从前见都没见过你们, 岂会是从我口中泄露?”
司禹行长了个心眼,道:“无论如何,来报信之人, 只点了你胡长老的名。若不是你, 还能有谁?”
胡长老恼恨道:“又并非只我一人知晓此事!朝月宗、千岁宗、重霄门……那天门开时俱在!”
司禹行顿住。
天门开?
是指那天上的大洞吗?
司禹行松了手:“那你回去吧。”
胡长老神情闪烁:“我还没弄懂阁下什么来头, 岂敢回去?我这已经说不清楚了……”
司禹行不语,带着胡长老跳下了围墙。
两仪宗的宗主听见动静, 扭身就要追,被宁泉一字阻了脚步。
“尽快找到胡长老。”宁泉抛下一句话,就跟着飞身跑了。
这边两人带着胡长老跑出去,又在周围找了一圈儿祝黛灵。
“人呢?”宁泉傻了眼。
司禹行这下是真的信了:“她不会是……又失忆了?”
宁泉:“哪有这样快的?吃饭喝水也没这样快。”他眉头越皱越紧:“糟了,她这样四处走动,危险得很。”
“我接着找她, 你速速去向道君禀报此事。”宁泉当即做了决定。
司禹行抿唇,带着胡长老先走了。
胡长老心下一紧,只听“道君”二字,还以为真是云玑真人要找他算泄密的账,当即喊起来:“此事可还有商量的余地?照日台究竟要什么?”
司禹行根本不理会他。
眼见着离试炼场越来越近。
胡长老被逼无奈,只得道:“何必为云玑真人做马前卒?我瞧出来了,你二人都是极有天分的少年英才。夺舍夺舍,要夺的正是如你们这样的人的舍啊!”
彼时衍霄已经回到了重霄门弟子的队伍中。
一个个低头都不敢看他。
“师、师弟,你那徒儿被两个道友请去说话了,谁知这一说……就这样久……”
少年人还不大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衍霄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快起来。
他立即循着同门指引的方向走去,正好与司禹行二人撞上。
胡长老一呆。
不是去见云玑真人?
他气得直扼腕,说快了啊!
“人呢?”衍霄两步跨到跟前直接了当地问-
骨碌碌。
少年怪异美丽的头颅滚落在了祝黛灵脚边。
诡异的是他的身躯仍屹立不倒。
只隐约瞥见一道混沌不透明的气,从身躯中往外挣扎、拉扯。
……杀不了他?
祝黛灵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她低头看去。
“竟敢妄想以凡人之躯弑神……”那张少年的面容尤沾着血污,但对上祝黛灵时,满面的倨傲蔑视。
祝黛灵眼皮都没来得及颤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只能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本能的决定——
她一脚将少年的头踢回了洞中。
少年:?
留在原地的身躯:?
而此时洞口竟也开始缓缓闭合了。
祝黛灵终于是吐了口气,并不知道洞的那一头已然乱成了什么模样。
祝黛灵再抬眸看向那无头之躯,它终于轰然倒下——
最终变成了一条蛇,头部完好。
祝黛灵用力地眨了两下眼,以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那蛇躯很快扭动两下,遁入了土里。
不死而化蛇?
正如他所说是神吗?
但不知为何,祝黛灵心中对此并未升起半点敬畏之心。
她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弯腰挖起了面前的泥土。
衍霄找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大步来到祝黛灵身边,抓住她的手腕:“别挖了,你在做什么?”
她的指缝间塞满了泥土,指尖甚至还留有擦痕。
真是可怜又好笑。
她转头盯着衍霄,目光轻轻颤动:“你……是谁?”
衍霄一口气顿时堵在了胸口,上下不得。
宁泉和司禹行在后,此时才追上来,人未近声先至:“如何?她是不是又失忆了?”
衍霄回头,难得语气泛冷:“站在那里,别动。”
衍霄顾不上其它,深吸一口气,随后抬手按住了祝黛灵的后颈,将她一把按在自己胸膛前,低声道:“我是衍霄。”
祝黛灵:“啊!”
衍霄没有在多作解释,就这样抱着祝黛灵,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头也不回地道:“触发条件在你二人身上。”
宁泉怔住:“道君的意思是……?”
司禹行用力抿了下唇,神色怪异:“道君的意思是,祝黛灵每次只要看见我们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就会立刻记忆清空?”
宁泉想不通,愕然问:“为什么?”
“那得问你们。”衍霄的目光重新落到他们身上,顿时有了异样之色。
他问:“她对你们二人中的谁有意?”
衍霄此时还认定禁制是自己所设。
好端端为何设下这样的条件?自然是叫她一见情郎就忘个干干净净,才好为自己所掌控。
司禹行此时默然看向了宁泉。
宁泉一下觉得身上长了刺,结结巴巴:“道君,我,不可能,先前我与她说结为道侣的话,她还拒绝了。”
衍霄:“原来你说过这样的话。”
宁泉:。
他还是闭嘴吧。
“我想这些日子还是先不必见了。”衍霄低声道。
宁泉仿佛丢了绳的狗,浑身不自在起来:“可若是没有她……”
衍霄:“若有事,经我转达,如何?”
虽是问“如何”,但听口吻并没有要商议的意思。
宁泉也无奈,只得点了头。
祝黛灵此时在衍霄胸口处挣扎起来,衍霄哪里肯让她再看见他们,免得一会儿又要重来一遍。
祝黛灵还一头雾水着呢,越不让挣脱,就偏要挣。
没两下便擦出了火气。
少年衍霄顿时满头大汗,只敢锁住她肩,其余不敢动了,嘴上哄道:“你见不得他们,一见又要失忆……”
祝黛灵勉强将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道:“我只是想说,我方才杀了个人。”
众人一顿,忙问:“杀的什么人?”
“怎么一回事?”
少年衍霄更是头都大了:“杀的可是正道修士?”
祝黛灵:“那地上方才开了个洞,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容貌美丽,但很奇怪,他的牙齿长到了脸上……自称是神。”
“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感觉到他的意识进了我的脑子,正巧手边有刀,就用刀将他的头砍了下来,一脚踢回了洞里。”
衍霄:“……”
司禹行以及宁泉:“…………”
一时皆是震撼无语。
宁泉张了张嘴:“就算失了忆,也……真是……英勇犹在。”
不过此时他们想的还是,那定不可能是什么神了。
什么神才能被迎面一刀斩去头颅?何其憋屈?
祝黛灵:“他还说他的骨头在我身上……”
宁泉脱口而出:“魔神!”
衍霄的神情也有了变化,低头问:“你没有受伤?”
祝黛灵在他胸前摇了摇脑袋。
衍霄觉得自己的胸膛就好似变成了一面鼓,被撞得怦怦而动。
“魔神……魔神不该是在妖魔入侵大战时才从天外天来到的人间吗?”宁泉皱眉。
胡长老如今已经被衍霄施法暂且扣住。
司禹行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于是重述了一遍:“……并非只我一人知晓此事!朝月宗、千岁宗、重霄门……那天门开时俱在!”
“他是这样说的。”
“那天/门开时?还是那/天门开时?”宁泉抓住了关键点,“他们是将这样通向天外天的洞,称作天门吗?”
宁泉接着道:
“我们来时,藏玉山又开了一次。但结合胡长老的话来看……并非只开了两次!
“胡长老口中还有一次,当时有很多宗门在,而那次天门开,疑与夺舍之事有关,否则胡长老不会无端提起。
“再就是这次,导致了魔神入世。”
宁泉喉间紧了紧:“追本溯源,……这源头,却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难以理清。”
司禹行:“很难解吗?若是须臾能带人到上一次开天门的时候,不就一清二楚了?”
宁泉不得不又看向了祝黛灵的方向:“却须得她将一切都想起来,打开魔境,找到须臾才是。”
祝黛灵此时被箍得动弹不得,她脑中仍旧混沌着,便玩起了衍霄的领子。
衍霄被撩拨得脖颈都泛红,但还是强自镇定问道:“你砍了他的头,为何不见其身躯?”
祝黛灵:“还未说完,便叫他们抢了话。……那身躯倒下,化蛇钻入了泥土。”
周围顿时没了声音。
祝黛灵埋着头看又看不见,不禁好奇:“怎么不说话了?”
宁泉吐了口气:“的确是神。”
衍霄平淡接声:“古籍中有记载,神与人有不同。神的头颅、手足,失而不死,可化成山川河流,飞禽走兽。”
祝黛灵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如果神的手指头掉下来,可能会变成一块石头,也可能会变成天上飞的小鸟?”
她感叹:“好神奇的世界,我喜欢。”
还俨然是天真烂漫的口吻。
听得司禹行嘴角都抽了抽。
宁泉也有些见不得她这样单纯的样子,捂着头道:“我们可以不见她,却不知她究竟何时才能恢复记忆?这样着实太危险了。恐怕旁人一拐就跑……”
祝黛灵还不服气:“岂会?”
衍霄思虑片刻:“既然有见之即忘的触发条件,那也许还有见之便悉数回忆起来的触发条件。”
宁泉怔怔问:“那要见到谁才能触发?”
衍霄不知她的过往,甚至不全然了解她的性情,自然也给不出答案。
百余年后的藏玉山。
大衍宗的弟子跪在跟前,战战兢兢地向跟前已经分辨不出是道君还是魔王的人,双手送上了一杯甘泉。
男人的面容狰狞可怖,因而显得阴戾起来。
但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少年衍霄没有的答案,他有。
“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师尊,他叫衍霄道君,我要找到他……”
他是阿灵的钥匙。
他是阿灵记起一切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共谋 他不想再对
百余年前。
祝黛灵一行人分头再回到试炼场的时候, 周围正在议论:“听闻两仪宗无故失踪了一位长老。”
“此地大宗镇守,难道还有妖魔胆敢作乱?”
此时妖魔式微,还从来没听说有敢掳一宗长老的。
宁泉不由低下了头。
实在头一回做“掳人”这样的事。
他想着想着, 忍不住朝祝黛灵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吧,如此行事不受约束,又不得不说的确是很爽的。
这厢曲江道人才见完云玑道人回来,听说祝黛灵丢了, 心都快吊到脑门上去了。
现在见人回来, 他立刻走了上前:“你师兄师姐我都已经斥责过了, 这么多人都守不住, 实在轻慢!”
为防止再看见宁泉这个万恶源头, 祝黛灵眼睛被缠上了布条。
她由衍霄抓着手腕,磕磕绊绊走在后头。
心下正暗自觉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呢……随后乍然听见曲江道人的声音, 她立刻探出头来:“许多人守着我吗?”
曲江道人接声:“下次该还是我来守着。”他问衍霄:“人在哪里找到的?”
衍霄还未回答, 祝黛灵先念念有词道:“太多人守着,倒像是拘禁,难怪我要跑。”
曲江道人哭笑不得, 但随即感知到她这口吻不对, 于是压低了声音问:“又不记得了?”
衍霄点了点头。
曲江道人摸着胡子直叹:“是个祖宗哎。”
他大手一挥, 便领着俩人往回走,一边走, 还一边小声同祝黛灵说:“哪里是拘禁呢?实在是你的安危太紧要了,衍霄的命也拴在你身上呢……”
“师父真是……宠到没边了。”有弟子禁不住小声说。
“是啊,从前对衍霄师弟尚算严厉,如今这个算什么?”
“仓促入门,说是天才,却也不见她参加试炼大会为宗门挣脸面。”
祝黛灵猛然回头, 一边还抬手去扯眼上的布条:“是不是有人在后头说我?”
衍霄一个眼疾手快地捂住,而后转过头,目光从师兄师姐的身上掠了过去。
曲江道人也几乎同时回头。
弟子们一个个瞬间全成了鹌鹑。
“这下无人敢背后议论你了。”曲江道人说。
这记性不好,耳朵倒好!曲江道人暗暗摇头。
等回到重霄门下榻的客栈,衍霄才为祝黛灵解开了布条。
曲江道人问:“现在是不是又得重新给她讲一遍啊?”
衍霄点头:“我来讲就是。”
祝黛灵却一手按在门上,想要往外走。
“去哪里?”衍霄也抬手将门按住了。
曲江道人神情霎时古怪起来,心道说不好,现在确实是有几分像拘禁了。
祝黛灵这时开了口:“出去看看,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能仅从别人的口中来得到。”
衍霄从这话里听出了更深的意思:“你不相信我?”
祝黛灵歪头:“我应该相信你吗?”
衍霄没想到很快就发展到了,需要他自己来强调:“……你不是记得衍霄道君是你的师尊吗?”他绷紧了身体,说:“我是衍霄。”
祝黛灵:“你说你是你就是?”
衍霄:“……”
他怎么也没想到,祝黛灵连着失忆两次后,现在轮到他来竭力自证了。
衍霄按下翻涌的心绪,问:“你脑中除了记得那句话,对衍霄道君其人长什么模样,就没有一点印象吗?”
祝黛灵:“没有。”她顿了顿,“不过冥冥中觉得他……和你并不一样。”
衍霄一下想了起来,出城那天她说“你又不喜欢我,你与他算是两个人,我是分得清的”。
衍霄反反复复地又哽住了。
曲江道人在旁边轻叹了一声。是会折磨人的……他感叹着走上前去。
“你二人将手给我。”
祝黛灵倒没怀疑,直接给了手。
曲江道人合上眼,低声念了两句口诀,而后祝黛灵与衍霄身上同时浮现了淡淡蓝光。
尤其祝黛灵身上还飘出了两个极淡的字:衍霄。
曲江道人睁开眼:“这是禁制所设下的记号,无人能假冒。现在能信他了?”
祝黛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从自己身上飘走的字符。
脑中蓦地蹦出一句——像往我身上盖了猪肉检疫章。
但检疫章是个什么东西,她又实在想不起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应了声:“唔。”
衍霄收起手道:“师父,还是你来同她说吧,我出去一趟。”
曲江道人张了张嘴,怎么还闹上别扭了?
他只得担起粘合的职责,点头:“好好。”
衍霄出了门去,在那里站了会儿。
将来的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虽是同一个人,但现在的他,对祝黛灵来说却并不讨喜吗?
衍霄抬手按了按胸口,仿佛那里烧了起来。
真是魔怔了。
他抿唇拔步向前,如此拐过几个弯,在走廊的尽头站定,抬手一晃,施法打开了一扇门。
“师兄!”门内有个人,立刻跳了起来迎向衍霄,“我一直看着他,他好像是两仪宗的长老,我们将他留在此地,不会出事吗?”
宁泉二人还是散修身份,哪有本事扣住胡长老。胡长老被交由衍霄后,衍霄就立刻从门内寻了个可靠之人来看守。
“为免此事牵连到师父,只有你我知晓。”衍霄道。
师弟松了口气:“好,好!”他望着衍霄,满眼皆是崇拜。
“你先出去。”
“好,师兄。”
师弟一脚迈出去,身后的门便又隐作了墙壁,再看不出这里有个出入口。
衍霄走近。
那胡长老也被绑了双眼,如今什么都看不清,待听见脚步声,立即惊疑不定地问:“这里不是照日台我知道!你是……重霄门的衍霄?那个绑我的贼子怎敢称呼你为道君?难不成你已得大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胡长老情绪激动,一个人便一股脑儿地说了连串的话。
衍霄从中摘取出自己需要的部分。
他问:“为何说绝不可能?”
胡长老顿时如锯嘴的葫芦,不肯开口了。
衍霄也不在意,他在对面坐下来,接着说:“你告诉了绑你的那个人,你说,那天门开时,朝月宗、千岁宗、重霄门……俱在。”
“今日天门又开了。”衍霄说。
胡长老激动地问:“然后呢?你看见了什么?”
衍霄反问:“我应该看见什么?”
胡长老语塞片刻,随即冷静道:“你骗我,天门哪里是那么容易开的?你根本没见到天门开。”
衍霄按祝黛灵所说描述了一遍:“先是出现一个漩涡,而后漩涡扩大变成洞口,洞外还有刺眼的白光洒进来,隐隐能听见那一头说话的声音……”
胡长老喃喃道:“你看见了,你真看见了。天门为何又开了?你听见了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衍霄?衍霄!”
“你是后辈,你不该如此对我!”
室内静寂。
就在衍霄觉得时间拿捏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口再问的时候,胡长老突然说了句:“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胡长老知道衍霄是有名的天才。
压着他打绝不成问题。
他心烦意乱,又害怕得紧,一时不禁阴阳怪气起来:“绑架我那人实在天真,竟妄图以蜉蝣撼树!他不懂,你应该懂了吧?夺舍之事……”
电光石火间。
衍霄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接了声:“……是众人共谋。”
胡长老:“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你们从天门外听见了什么,以致当时的宗门都做了共同的决定。”衍霄顿了顿,“我师父当时也在。”
胡长老终于轻松地笑了:“是。”“都在。”他说。
“你之所以这样害怕,并非是因为这话传出去会坏了照日台的名声。而是因为若有流言起,怕各宗门内的年轻弟子都警惕起来。你坏的便不止是照日台的事了,而是更多宗门的谋划……”衍霄缓缓道。
少年的语气已经不大听得出喜怒了。
“所以你们究竟听见了什么?”他话音一转。
“我想说,也说不了。当日在场诸人,皆以心魔向天起誓,又加设禁制。”胡长老顿了顿,“衍霄小友,你待如何呢?去问你师父?他一样不会说的。”
“将你所知的事昭告天下?我想那也是行不通的。你师父第一个会杀了你。”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小友,还是放了我,就当从此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也依旧做你的天才。”
胡长老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更平稳,显然是已经放下了心。
“能就此当做什么事也未发生吗?”衍霄看着他,语气轻轻,“我师父教我许多,他令我做个仁义礼智、心无邪念的人。”
“到头来又如何要我做个瞎子?”
“若不愿做徒弟的坏了事,又何不一早断绝这条路。”
胡长老动了动唇,还没说话,衍霄便又自己接了声:“因为不能。为了准备一个道心干净剔透的夺舍容器,不得已如此相授,是吧?”
胡长老沉默片刻,又笑起来:“是。我不妨告诉你,是。小友,你若今日道心生了杂念,于我又没有妨碍。我真切劝你……”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脖颈间一凉,液体缓缓流出。
胡长老惊骇万分:“你要杀我?”
衍霄摩挲指尖,垂眼道:“不杀你。杀了你,将来的你就不会与人提起夺舍之事,今日的我也不会知晓。”
胡长老错愕:“什么?”他全然没听懂。
衍霄:“你走吧。”
胡长老虽然笃定他拿自己无法,但真放他走了,反而又不敢相信,于是追问了一遍:“当真?”
“嗯,趁我还未更改主意之前。”他一挥手,解了胡长老身上的束缚。
胡长老立即拔腿狂奔,待出门后便立即隐了身形。
衍霄落后几步出门,正撞上元绿珠。
元绿珠好奇地看了看他:“师弟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奇怪?”
衍霄垂眼道:“我今日不大高兴,你们应当都知道为的什么。”
元绿珠面色变了变。是,都知道。为了那个徒弟。
衍霄说完这话,便径直越过了元绿珠朝前而去。
元绿珠忍不住叫他:“师弟!这几日……你都没什么功夫与我们一起论道了。”
衍霄抬起脸,神情有种空茫的冷漠。
“事有主次轻重之分。”他道。
这话实在显得有些冷酷了。也就是说那新收不过几日的徒弟,才叫主,才叫重!他们都是次,都是轻了!
元绿珠脱口而出:“师弟,你知道吗?其实曾经师父问过我,将来可愿与你结为道侣。”
衍霄空茫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但不知何故让元绿珠打了个抖。
“我并不知晓。”衍霄看着她,“那师姐今日与我提起此事,又为的什么?”
元绿珠羞恼:“师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方的门突然开了。
曲江道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盈盈道:“衍霄,我已重新与她说了一遍,你可放心了。”
衍霄颔首:“辛苦师父。”
他没再和元绿珠说话,走远了些。
元绿珠盯着他的背影又失落又不甘,眼看着他走过去推了门,想是又进去和他徒弟说话去了。
“师尊。”坐在门内的祝黛灵抬起头,虽然神色不见有多亲近,但确实没有刚才的提防与疏远了。
衍霄也不知道为什么。
胸口又烧了起来。
竟有种想要将它挖出来,便不会再感知到百般不适的冲动。
“师尊。”祝黛灵又唤了一声,她的眉眼天真澄澈,眼里只倒映出一个他。
她道:“师祖说师尊很是喜欢我。”她顿了顿,口气一下变得不一样了:“你们这里玩得这样花的吗?”
衍霄盯着她,没有像先前那样羞耻崩溃到手足无措,并怀疑自己是个禽-兽。
他不想再对将来的自己那样坏了。
他低声说:“是。”“是很喜欢你。”
祝黛灵“啊”了一声,不知何故竟觉得好像失去了某种玩弄他人的乐趣。
她敲了敲脑袋,这是我的本能意识吗?
衍霄牵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我还要再去见一见那两个和你一起从后世来的人。”
他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知道,将来众人口中的衍霄道君,究竟过成了什么模样。
“又要绑住我的眼睛?”祝黛灵问。
“我牵着你。”衍霄顿了顿,改口,“我背你好不好?”
他放下了自己的骸骨。
祝黛灵也不客气,伸手勾住他脖子,便跳了上去。
衍霄胸口也烫,喉间也烫。
他反手紧紧扣住了祝黛灵的腰。
他还要从那两个人的口中,知道她的一切。
如此才能保证,他在这个当下所做的事,不会影响到未来的她的人生轨迹。
他还想见她。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全都发红包!我终于更上了啊啊,为卡文的事两天没睡好了,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67章 祝黛灵的真面目 “她……强
“衍霄又出去了。”
元绿珠听见师兄的声音, 立刻推开了窗朝下望去。
其他弟子也不由围了上来。
“还真是……”元绿珠呆怔片刻,喃喃道:“怎么还是背着出去的?”
师兄弟们争先探头,然后声音全哑了。
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举动会出现在衍霄的身上。
太怪了……像什么样子呢?
“师父曾说要他至少十年里骸骨不得离身, 直到完全适应了新骨为止……如今倒也不管不顾了。”元绿珠语气微微变调。
而其他人眼底光芒闪烁,除了震撼,更多是反而松了口气。
衍霄自幼长在重霄门,而其余人便是在他光环的阴影之下成长起来的。
他太出色, 又从来遵守师父的每一个字, 这将他们都衬托成了什么?
“也许……正是因平日里压制太过, 这才有了一时的放纵。”有师兄迟疑着说。
元绿珠自然不认同:“压制?师父一心为他, 如何算是压制?衍霄师弟也绝不会这样想!他道心无瑕, 又岂会和凡夫俗子一样思考?”
其余人面色变幻,这便是说他们是凡夫俗子了?
也有人想捧着师姐, 于是道:“数年以来, 可曾见衍霄师弟有过这样的时候?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茱萸姑娘。今日之事,我看须报给师父知晓。”
元绿珠有些意动,但也不是蠢蛋。
先前在试炼场附近, 就因为那女子一句“他们在说我”, 师父便回头制止了他们。
可见师父也是放纵的。
“师父事忙, 再盯几日吧。若她真带坏了衍霄,坏了师父的心血, 毁了师父的期望……岂能容她?”有师兄沉声道。
“师兄的意思是……”
“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们每日里都在干什么。”
“师兄……”其余人苦着脸,“我们哪有那个本事能跟上衍霄还不被他发现啊。”
师兄笑着一抖,展开了一件黑斗篷。
“天罗衣?”其他人双眼一亮,“可隐匿气息!”
这厢衍霄背着祝黛灵走在城中,的确有些怪异。
毕竟与他既往形象大相径庭。
“衍霄道友这是……”有其他宗门的人忍不住驻足。
连祝黛灵都感觉到那怪异的目光了。
衍霄却相反异常的坚定自若, 迎上对方怪异的目光,平静反问:“有事?”
对方只得说:“无事。”
到出城时,这一幕已经悄然传遍了各大宗门。
所幸祝黛灵并没有什么被打量的不适感。她心中推测,难道从前她就是个没什么羞耻心的人?
她只是觉得奇怪,隐隐中也觉得这人似乎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一手按在衍霄的肩上,直接了当地说:“原来做师父的待我这样好。”“但明明牵着我走便可以,为何还要背我呢?做徒弟的都该惶恐了。”
虽然不过短短几日接触,但衍霄已经大抵认识了她的本质。
他道:“你不会惶恐的,你并非是那样的人。”
祝黛灵眨了眨眼。
那种完了,不好玩儿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怎么,我以前是经常玩弄他吗?
衍霄又开了口:“我不知道为何,我只是觉得我的心要吐出来了。”
祝黛灵怔住,掰住他的脑袋很想去看他的神色,但布条扯都扯不下来。
她笑问:“那背着我,你的心就不会吐出来了吗?”
衍霄:“嗯,我觉得它又落了回去。”
祝黛灵呆住。
便是没有记忆,她对情绪的感知也不会变。
……好纯情的一个人。她心道。
“到了。”这时候衍霄又说。
为了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宁泉二人每每参加完试炼大会,就会去城外居住。
而为了便于能找到祝黛灵,以及在适时的时候向衍霄这根粗大腿求助,宁泉他们离开时也特别提过如何找到他们。
衍霄背着祝黛灵走入繁茂的树丛间。
光亮起。
树丛化作了一个破败的小庙。
“照日台的阵法?”衍霄出声。
宁泉迎上来:“是,道君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司禹行坐在那里没动,抬头接声:“胡长老又交代了什么?”
衍霄:“嗯。”
他没有隐瞒:“据他的意思,欲行夺舍之事的不止照日台,还有其它宗门参与其中。这跟他们于数年前,第一次看见天门打开有关,他们从天门外听见了什么话……”
“什么话?难不成是知道了自己的寿数?”宁泉脱口而出。
衍霄将祝黛灵放下,应了声“嗯”。
弄得宁泉多看了一眼,心道还好道君已不同他计较了,也还好知道他曾向祝黛灵提起结侣的是如今这个年轻的道君……
只要司禹行在后头悄悄咬牙切齿。
“妖魔都是从天门外来的,那在妖魔入侵大战时,他们就该意识到,天门外的话不可信啊!妖魔如何可信?”宁泉又提起了自己不解的地方。
祝黛灵幽幽插声:“谁是魔,谁是神,谁是人?由谁而定义?你又怎知你我在天门外的世界里,不会被归为妖魔呢?”
司禹行冷冷道:“诡辩。”
衍霄突地看了他一眼:“从第一面我便发现了,你似对祝黛灵有百般不满。”
祝黛灵插声:“哦,无妨,我不在意。”
司禹行倒顿时憋得脸都青了。
祝黛灵接着说:“就好比你养了一头猪,你看猪的时候,认为它是你的食物。猪在看你的时候,也觉得你是它的食物。二者为何不同,是因为各自所处的位置,拥有的见识不同。”
“天门第一次开时,在那些宗门眼中,也许门外说话的就是神。”
宁泉不知何故打了个寒噤。
不见其面,只闻其声,便奉以为神,听信对方的话语。
那后来与妖魔抗衡死了那么多人,又算什么?连衍霄道君几乎赔上所有,落得眼盲下场又算什么?
他隐隐约约知道,为何那时顾崇岭会宁愿死在千波洞了。
若有一日知晓,一切与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全然不同……道心也就崩塌了吧?
“那道君要怎么做?让胡长老站出来揭露所有人?”
“我放了他,他得活着。”
宁泉立即反应过来:“是,是,他若不活着,百年后的祝黛灵上哪里去知晓夺舍之事呢?”
“那道君接下来……”宁泉问。
对衍霄道君的敬仰与信任实在是本能,于是他也本能地选择了先听从衍霄的意思。
“告诉我,祝黛灵在百年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宁泉愣住,并悄悄开始流汗了。
百年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被全天下宗门通缉追杀的生活。
“我……其实也说不清楚。”宁泉为难道。
衍霄便转头看向了另一个人。
司禹行:“……我倒是想说。”
宁泉深吸一口气:“怕您受不住。”
衍霄:“有何不能承受?”
还有比重霄门掺和进夺舍之事更糟心的吗?
宁泉想了想,对祝黛灵说:“你要不要先跑三丈远?”
祝黛灵:?
宁泉叹气:“我怕一会儿来不及。”
这么一说,那祝黛灵可就感兴趣多了,她坐下来,笑盈盈道:“我过去都做了什么?仔细说来听听。”
到底什么才会使她真正害怕呢?司禹行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冒出个念头。
“你……杀了很多人。”宁泉艰难出声。
祝黛灵轻轻启唇:“听来我很是厉害。”
衍霄脸色也没变,他道:“我也杀了许多人,还有许多妖魔。这有什么怪异之处?”
宁泉顿了顿,先问:“道君之所以突然问起此事,是要做什么事,以防影响到百年后祝黛灵的人生吗?”
衍霄:“不错。”
宁泉知道那不能瞒了,他沉声道:“她杀的正是师门上下,除外门弟子,一应屠尽。”
衍霄面上错愕了一瞬,但随即镇静下来:“还有呢?”
“各宗门联手追杀,她却将您绑走了,外头都说……是挟持您做人质。”
这和衍霄前面认为的完全不同:“她……强迫我?”
宁泉很想说要不祝师叔你还是跑吧。
毕竟这个衍霄道君没有后头的记忆啊!
接连遭受巨大冲击后的衍霄,很快又冷静了下来:“百年后我纵使病了,也绝不是他人能轻易绑走的吧?”
宁泉点头,尴尬道:“我看您应当是自愿的。”
衍霄道君问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见到她时,便发觉她身上运转的乃是邪修功法。谁教她的?”
宁泉顿了顿:“还真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她连邪修也杀。”
“她入重霄门待了几年?”
“不过一年半吧。”宁泉斟酌道。
“如此短的时间里,便能杀了重霄门上下,她至少从几岁时便开始修炼邪修功法了。”衍霄开始推测。
宁泉接着说:“重霄门的事出了以后,许多人都知道了祝黛灵的名字,他们说她入门前是农户女。是重霄门的长老,路遇不平救下她带了回来。”
“但她那时应当已经本事卓绝,何须旁人来救?”衍霄抿唇。
宁泉:“所以是有预谋的?”
都推理到这一步了……司禹行忍不住再度去看祝黛灵的神情,但她仍旧听得津津有味,全然不为自己担忧的样子。
衍霄突然转身抓住了祝黛灵的手腕。
祝黛灵双眼还被遮着,她轻轻惊呼了一声,倒没挣开。
衍霄:“你说过她身上有魔骨,她如何知道魔神的骨头在哪里,她如何知道借此物能打开魔境……”
宁泉噌一下站了起来:“授她邪修之法的……是魔!”
“要她入重霄门的也是魔!”
宁泉眉心紧皱:“那屠杀重霄门是魔要求她做的吗?却又为何绑走道君呢?”
祝黛灵忍不住插声:“呃,也许是为了好玩?”
宁泉:“啊?”
司禹行突然有种并不意外的感觉,这就是祝黛灵!
“好、好玩?”宁泉结巴了下,“哪里好玩?”
祝黛灵一指衍霄:“也许是觉得他好玩吧。”
宁泉呼吸一窒,想说你真的不跑远点吗!!!我觉得道君可能忍不了啊!
衍霄却并没有宁泉想象中那样抓狂。
他低声说:“百年后的我在她身上设了禁制,她若受伤,便会返到我的身上来。若她受魔的驱使杀害无辜的人,百年后的我纵使再喜欢她,再昏了头,也绝不会纵容到如此地步……”
宁泉接声:“所以,重霄门不无辜?”
司禹行本想反驳,但一下又顿住了。
连夺舍之事都是宗门共谋。
也许真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重霄门并不无辜。
“若是魔安排她入重霄门,又为何令她杀人?一直潜伏下去,不是才收益最大?”衍霄低语。
宁泉忍不住问:“那到底有这样一个魔吗?”
衍霄:“有。或许……她也想摆脱这个魔?”
祝黛灵接了句嘴:“听来像我会做的事。”
衍霄起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快回去了,再珍惜两天单纯师尊……评论发红包!
第68章 拨乱反正 全都消失了
回去的路上衍霄倒没有再背祝黛灵。
等回到客栈, 祝黛灵一手拽住布条,出声叫住了他。
“师尊一路上怎么不说话了?是因为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后世是我强迫的师尊, 心中没了愧疚,便不愿搭理我了?”
衍霄驻足转身,斟酌再三道:“你身上邪性太重。”
祝黛灵:“……那我走?”
衍霄咬了咬牙,似是有点恼恨。
他没说让祝黛灵走, 还是不让她走, 他说:“我了解我自己。”
祝黛灵歪头看着他:“嗯?”
“能忍得下你, 已是难得。”衍霄说着又咬了咬牙, 方才话音一转, “反倒是你,你性情太过乖张, ……令我想不通, 你强迫我是出自何意。”
祝黛灵在那里顿了会儿,替他总结道:“意思就是……你不明白我种种行径,究竟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衍霄听得头皮都绷紧了, 浑身不自在, 抿唇道:“什么你你你, 你说过在你心中,我与你后世师尊乃是两个人。”
祝黛灵:“哦, 那就是你在好奇我到底喜不喜欢后来的师尊,尽管那跟你无关对吗?”
衍霄说不下去了,僵硬地转了转脖子:“你失忆了,反正什么也问不出来,不用回答我。”
免得再说出什么令人脑袋充血的话。
祝黛灵在后面开了口:“嗯,如今师尊也能舒一口气了, 总归不是师尊待我不好。”
倒一点不担心自己做的“恶事”被衍霄记在心头,俨然一副旁观的口吻。
衍霄喉咙发紧。
那是如何双修的呢?难不成也是祝黛灵强迫的吗?
是了,她是邪修。
她定然只是做了当下对她最为有利的选择……最后反剩下他在那里挣扎无措。
衍霄攥紧指骨,并未觉得松一口气,反而愈加如鲠在喉了。
恨不得现在一睁眼便是百年后-
很快到了试炼大会的最后一日。
曲江道人来到衍霄跟前,低声问:“你去城外找过那两个从后世来的人?”
衍霄:“谁说的?”
曲江道人有些诧异,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这言下之意代表着,他认为有人跟踪了他,方才告到曲江道人这里。
短暂的惊讶过后,曲江道人还是说了实话:“你向天师兄。”
他顿了顿道:“我是叮嘱你,这样的事还是不便泄于外人知晓。否则有心之人将他们抓走拷问,得知后世之事便忌惮你,选在此时对你下手,可如何是好呢?”
衍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曲江道人这才放松了神情,笑道:“去吧,前几日不是说要赢得彩头给小祝吗?”
衍霄点头转身,正巧门中师兄弟迎上来同他说些打气的话。
元绿珠站在其中,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不见你那个小徒弟?”
衍霄不答,却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向天师兄。”
那位向天师兄一愣,问:“怎么?难不成还与我有什么关系?”
“师兄昨日为何跟踪我?”
向天面色一紧,其余人也纷纷低下头去。
而不待他答,衍霄又开了口:“你跟在我身后,我应当是有所察觉的,却为何未能发现?难道是我修为不精?”
向天的神情更紧绷。
这次还是不等他答,其他弟子已经熬不住先招了:“实在是忧心师兄(师弟)近日的举动……这才暗中跟上,想着万不能入了歧途。”
“是啊是啊,也绝非是你修为不精,而是向天师兄用了天罗衣……”
“天罗衣……也是数一数二的法宝了。却不知师兄从何处得来?”衍霄打断道。
向天哑着声音:“师父给的。”
衍霄点点头,遂不再问。
但直到他走远,在场众人都沉寂万分,再没能说出半句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找向天去参加试炼。
方才有人出声:“衍霄师弟怎么一下变得……有些……”
他们斟酌再三,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地说出了那个词:“可怕。”
那个名叫“茱萸”的小徒弟,究竟带来了什么变化?
元绿珠心绪起伏,若有所思-
祝黛灵今日独自留在了客栈中。
毕竟宁泉也要参加试炼大会,她要去就得以布条覆眼。祝黛灵不愿意,衍霄也就随她去了,临走时还特地在她周围设下了阵法。
祝黛灵此时正按宁泉又教过一遍的,去竭力感知魔境的存在。有阵法在侧,也能免了魔气泄露。
窗户被风声叩响。
祝黛灵微微出神。
撕开。
如何才能撕开……
窗户被顶起一个角,复又落下,随后只余窸窸窣窣的声响。
祝黛灵指尖绷紧,微弯。
半空中终于泛起了扭曲的弧形光。
就在那道光越发扭曲,眼看着要撕扯出一个口子来的时候……
祝黛灵猝然低头:“什么东西?”
拇指粗的蛇不知何时钻入了她的袖中,蛇身遍布细密的利齿,令人望而生怖。
但最叫人觉得可怖的,还是它探着头,长长蛇信已经吐到了祝黛灵的手腕处。
冰凉,濡湿。
祝黛灵打了个颤,没有将蛇甩出去,而是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住了蛇身,将它提了起来。
“是你……”
“从洞外来的怪物。”
那蛇似是对这般形容极为不满,当即摆动尾巴一下缠住了祝黛灵的脖颈。
祝黛灵也不犹豫,指甲顿时深深切入了蛇眸之中。
蛇气得“咝咝”作响,愈加用力。
毕竟记忆不全,衍霄又还未来得及教第二次,眼下脑中法术空空,一人一蛇就这样用蛮力撕打起来。
半空中那扭动的弧光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愈加摇晃。
彼时曲江道人无所事事,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口中念叨着:“还是回去守着小祝吧,她牵动衍霄心神太多,万不能出事……”
说话间,他抬头朝不远处望去。
那客栈的窗户上竟透出了些灰红色的光,瑰丽奇异,非三言两语可描述。
曲江道人抬手抚了抚胸口:“怎的有些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
试炼场中爆出阵阵欢呼,衍霄拔得头筹。
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中,照日台的长老亲手拿着三件法宝交予衍霄手中。
云玑真人坐在暗处,一边盯着衍霄目不转睛,一边与身边的人说话:“曲江到我跟前无端发了些脾气,倒像是舍不得这个徒弟了。怪了,挖骨时不替他疼,今日怎么多出几分无用善心?”
女子的声音跟着响起:“他修为不济,正渐渐老去。人老,心就会变得软弱。自然会说出些蠢话。”
她侧过身,露出衣袍上印着的水中月的图纹。
这一厢,元绿珠叫住了衍霄:“师弟。”
“嗯?”
“你……那天我听见你说,你要赢法宝给你那个徒弟。你真要把这些都给她?”
衍霄心中迟疑了片刻。以他现在对祝黛灵的了解,给她的东西越多,越不好掌控。
但君子一诺……
衍霄还是点了头。
元绿珠脸上表情牵强许多:“门内得来的法宝一向是供在殿中,各弟子皆可向师父申请取用。但今日的,此后是不是就算是你那徒弟一人的东西了?”
衍霄想到祝黛灵表现出的性情,又点了头。
元绿珠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了有人惊呼的声音:“快看!”
快看?看什么?元绿珠这样想着,转头四下望去。
只见四处都浮动着淡淡的灰红色光。
那些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从另一个交叠的空间洒进……
一时间众人惶惶,连暗处的云玑真人都变了脸色:“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如临大敌:“难道是天门又要再开的征兆?”
天门再开,是福是祸,他们都说不清楚,只在这一瞬间本能地现于人前,朝衍霄奔去。
霎时清风铺地,金光乍起。
众人只觉威压逼人,抬眸而不敢直视,喉咙中艰难挤出声音:“是照日台的云玑……云玑道君。”
“还有朝月宗的……玄渺道君。”
他们拜了下来,口中议论越发紧促:“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灵气失控吗?”
试炼大会特地选择在此处,便是因为此地有上古时遗留下来的古战场。
这样的地方,灵气不稳定。
但却极容易使修士突然开了灵窍,就此爆发,境界大大提升。
客栈中。
那缠住她的蛇终于是受不了这样的拉锯战,身形突然变大了数倍,抽尾一甩,将整个客栈都轰碎。
那飘摇不定的灰红色光,顿时以客栈为中心,朝周围射去。
蛇尾再度收回。
它身上布着的利齿都崩裂许多。
但它浑然不顾,仰头张开血盆大口,似要将祝黛灵整个吞吃入腹。
祝黛灵拔刀而迎,抵在它的齿间,顿时滋生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想要回你的骨头?”祝黛灵问。
“那可不行,在我这里便是我的了。”祝黛灵霸道说罢,一脚蹬在它的齿间,便要抽刀从它腮边划过去。
蛇更急,甩头将她吐出去,而后俯身用尾尖勾住了她的衣带。
如此一抽,外衫落下。
祝黛灵愣了愣:“你不是要回骨头?你要作甚?”
蛇再度竖起身子,一双竖瞳闪烁着冰冷的光。
“嘿!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响起。
祝黛灵对面的大蛇暂解了剑拔弩张的状态,同时扭头看去。
头上顶着一片逼仄天空,空中有一轮奇怪的太阳。几个看不清面容的怪物,蹲在高耸的楼阁间,正垂首来看他们。
而低下头,还能从脚下隐隐瞥见赤红的颜色,而赤红之中,又仍旧是客栈的地面。
仿佛两个图层重叠了。
图层是什么?祝黛灵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脑中蓦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祝黛灵舔了舔唇:“……魔境。”“我打开了魔境!”
和想象中的开一条小口子不同。
在她和大蛇的激烈对战之下,整个魔境被撕开,与人间相接,最终就呈现出了这样怪异的姿态。
“你们是魔吗?”祝黛灵抬着脸问。
“是,你身上怎么也有魔的气息?你该是个人才是。”蹲在亭台楼阁间的怪物俯首问。
祝黛灵笑了笑,对这里倒没什么留恋。
她需要找回记忆。
祝黛灵问:“须臾在哪里?”
“她连须臾都知道?”
“她真的不是魔吗?”
“奇怪了,怎么会有人想见到须臾?”
试炼场附近的天也终于变了。
奇形怪状的建筑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众修士的身边,他们从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浓重的……魔气!
“这到底是什么?”
“是妖魔来了吗?”
“妖魔岂敢凶悍到这等地步!有照日台与朝月宗坐镇,也敢这样大摇大摆地露面?”
众人怒斥,心中更多却是惶惶。
因为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如末日一般。
但人群中,却有三个人突然疾步朝一个方向奔去,而并不在意周遭的变化。
魔境!魔境开了!
“恐怕祝黛灵马上就要见到须臾了!”宁泉眯着眼说,“得快!不然回不去了!”
衍霄也在狂奔。
这就回去了?
他心下浮动起一丝不真切感。
至少……至少要将刚得到的法宝给她吧。
那是她自己点名要的。
否则再等,便是百年之后了。
“衍霄师弟?你去何处啊?”重霄门弟子慌乱跟上。
云玑真人这厢对视一眼也同样追了上去。
其余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停留在原地,岂敢擅动?-
须臾走出来的时候有些发懵。
连魔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朝他奔来。
大蛇是最先朝他凑拢的。
但大蛇刚刚来到这片天地,他在当下的时空并不拥有过去,所以碰上须臾那一刻,他没有消失。
他好奇地围着须臾转了一圈儿,而后朝着最先奔来的衍霄张开了血盆大口。
蛇齿如利刃。
蛇头如深渊。
“衍霄师弟!”元绿珠在后面大喊一声,喉头绷紧,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那一刻,她脑中充斥着害怕与兴奋。
那是什么怪物,她不知道。打得过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衍霄师弟在一点点远离他们。
因为那个小徒弟。
若有机会,若有机会……
我能替他挡下一击吗?
这样我能将他重新拉回来吗?
还像过去一样,师兄弟之间才是最亲近的。
许多切实的和不切实际的念头都从元绿珠脑中一闪而过。
她抱着决心,运转功法,以自爆的气势撞了上去。
此时祝黛灵快要走近须臾了,她留心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咦”了一声,而后想也不想反身抱着大蛇重重摔下。
而衍霄也被元绿珠撞到了一边去。
祝黛灵爬起来,抿唇不快。
不高兴。
极不高兴。
那个女子是要救她的师尊吧。
但既然宁泉都说了……后世她绑走了师尊,强迫了师尊。那既是她的东西,岂能对别人感恩戴德?
念头从祝黛灵脑海中滑过,她自不会为自己的坏而羞愧。
她上前一步:“师尊……”你手里拿的东西,是赶着来给我的吗?
她话未说完。
大蛇不快地一扫尾,将她撞向须臾。
衍霄起身。
祝黛灵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法宝。
祝黛灵……消失了。
元绿珠从地上爬起来,发觉衍霄神色不对,低低唤了声:“师弟……”
衍霄回头:“我能救自己,何须师姐施以援手。”
元绿珠心下酸楚,面上发红:“那一刻实在害怕你被这大蛇咬中,你远比我重要,所以我才……”
衍霄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他道:“重霄门不能少了我,我知道。”-
祝黛灵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噼啪。噼啪。
像是一个个气泡从耳边滑过。
她眨了眨眼,重新适应了下视线。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而她站在殿门处,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来的声音,还挟着淡淡花香气。
这又是哪里?
这是她穿之前的地方吗?
她要怎么才能找回记忆?
“阿灵,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黛灵转过身,便见一个人身着雾色衣袍,眼上缠着白色布条,身形削瘦,如尊玉像般立在殿外。
他朝祝黛灵张开了手臂。
师、尊。
祝黛灵张了张嘴,想也不想脑中就有了这个词。
师尊。
是师尊!
全然不同的,深深烙印进她灵魂深处的,那脑中忘却所有却唯独记得的……衍霄道君。
祝黛灵脑中如电流窜过,许多密密麻麻的画面一齐涌出。
她颤抖着扶住脑袋。
记忆在复苏,但太多了……多到她一时承受不住,想要吐出来。
而彼时衍霄道君已经跨过门槛,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阿灵,我真的等了你很久。”他说。
语气有些怪。
祝黛灵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更庞大的记忆冲刷走了。
在宫殿之外。
藏玉山漫山开遍了花,天上也没有了大洞,再无一点往日痕迹。
作者有话说:
评论全部发红包,明天一定好好更新,给大家邦邦磕头。打开记忆的钥匙就是见到瞎眼师尊呀。蒙面的,少年的,都不算数。只能是祝黛灵脑海中认定的瞎眼师尊。结合她在自己识海里留下的那句话,其实很好理解呀。而且阿灵将师尊分得清楚的,她就要瞎眼的【bushi】
第69章 该死之人都死了 师尊你是百
“你的外袍呢?”
祝黛灵突然听见他问。
“我……”祝黛灵脑中识海汹涌, 一手托着额头,一边倚着他的身躯,还有些没倒过来劲儿。
“嗯, 我想想……”
她没能快速抓住记忆里的线头。
于是她选择了揪住衍霄道君的袖子。
衍霄道君抬手扶住她的腕子,倒也没有再追问。
祝黛灵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没多久又嗅到了一点香气,那香气很好地缓解了她紧绷的精神。
但脑子还是疼的。
后头有些记不清, 似是她师尊的灵力钻入她的身躯内, 淹入茫茫识海, 再将其依次梳理。
身体是有本能记忆的。
曾经双修过, 便留有彼此的烙印, 那身体里的多处关窍便自觉打开来,容纳其进入。
以至于到后头, 祝黛灵满脑子就只留下了那种极其怪异的被强势侵-入的感觉。
不知道过去多久, 耳边又响起衍霄道君的声音:“好些了?”
“嗯,好些了。”祝黛灵应完声,发现自己还扒拉在衍霄道君的身上。
她撤开些距离, 发现二人都坐在殿内的石阶上, 这样彼此依靠, 着实显得亲密过了头。
如今人恢复了,嘴也就上下一碰, 调笑了一句:“我还以为师尊会忍不住将我推开呢。”
衍霄苦笑一声:“我在你心中便是如此?”
祝黛灵动了动唇,听见他接着说:“你这样难受,我岂会推开?”
祝黛灵蓦地问:“师尊知道我失忆了?”
衍霄道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什么?你失忆了?你方才脸色发白,是因为失忆?”
祝黛灵收起心底的怀疑,口吻轻松道:“一见到师尊,记忆便回了笼, 只是识海一时间承受不住,才觉得痛苦的。还要多谢师尊为我梳理识海。那时我就以为师尊什么都知道了呢。”
衍霄道君松开她的手腕,道:“以灵力查探,查到哪里便是哪里了。”
祝黛灵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
“但是师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祝黛灵盯着他。
衍霄道君也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口吻陡然变得冷淡:“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吗?祝黛灵。”
“你在魔境中做了什么?我就该在那里由你锁着,耐心等你吗?”
祝黛灵怔了怔:“师尊今日……有些变化。”
“我授你修行之道,今日你也教教我,我该如何?”衍霄道君接着追问。
他语气与先前有了极大的不同,但考虑到他受的刺激,也不奇怪。
只是今日说的话甚至有些进攻性了。
“该说不愧是邪修?摄我元阳,连说一声也没有便走了……”
祝黛灵:。
虽然做坏事她一向不脸红,但被师尊当面点出,都难得生出一分尴尬。
等等。
她打断道:“师尊?原来你百年来都未开过一次荤吗?”
她师尊若看得见,此时该冷冰冰瞪着她了。
其实她还真有些想看他眼睛。
“阿灵以为呢?”衍霄道君从齿间迸出几个字。
祝黛灵咂嘴:“难怪离了魔境后,我说我为何修为突增到了这样的地步。”
衍霄道君插声:“我于你便只有这样的价值?”
祝黛灵想也不想:“岂会!不过我当真没想到那是师尊的……嗯……”这话有些怪。
她觉得好像二者角色颠倒了。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师尊的第一次。”
换到穿越之前,处男之身能保持到十八九的都已经不多了。师尊你是百岁处男,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并不怪我。祝黛灵心道。
衍霄道君拢起双手,垂首道:“原来是因为你在心中这样认为,才不以为意地做了此事。”
祝黛灵喉间哽了哽,使用了倒打一耙:“那元绿珠呢?”
“谁?”
祝黛灵道:“我在此地碰见须臾,去了百年前师尊还没有病的时候。师尊应该有这段记忆才是?先前装作不知,这次也要装作不知吗?”
衍霄道君罕见地没有否认或者装沉默,他道:“……是有。但百年时光,那些记忆都已不真切了。”
祝黛灵纳闷,难道不是时时同步更新?
“所以你不记得元绿珠是谁?”
“不记得。”
“哦,于我来说,却是才过去了几天,实在记忆犹新呢。师尊的这位师姐,听闻曾是师祖内定的道侣人选……”
衍霄道君都不用听完,便知她是故意岔开话,倒打一耙。
“一个早已不记得的人,阿灵还在耿耿于怀?”
祝黛灵本能道:“并非耿耿于怀……”
衍霄道君:“既只要我做你一人的师尊,只令我身边独留你一个,阿灵,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我。”
祝黛灵惊讶地看了看他,这一被打断,接下来的话都忘了怎么歪曲。
最后只能顺着问一句:“那师尊要什么?”
“你为何不问我是怎么从魔境出来的,后头去了哪里,等了你多久。”
祝黛灵艰难地拽出记忆,立即道:“师尊知道我回魔境找过吗?”
“不知……”
那时他身份不同,眼下只能说不知。
“我见到原本的魔神殿消失不见,只剩四周的废墟和地上的信纸,师尊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振振有词,“将师尊留在那里,本就是为了师尊的安危着想,谁知道回去一瞧,人不见了……”
“师尊知道我有多伤心多害怕吗?”
你撒谎。
当时当着我的面,半颗泪珠都没掉。
衍霄道君又不能戳穿她,只紧紧咬住了牙。
不急,不急。
想得到的已经近在咫尺了。
衍霄道君放柔了声音,低哑道:“现在知道了。”
他抬手按在祝黛灵的眼角。
明知故问:“眼泪呢?”
祝黛灵:“……”
师尊何时变得这样较真了?
祝黛灵就着他的手掌蹭了蹭两下道:“我素来坚强师尊又不是不知,那日掉过眼泪,今日还掉什么?”
她马上问:“后来呢?师尊究竟去了哪里?”
“被魔带走了,有魔认出我的身份,便将我囚于牢中,直到藏玉山出事,我才逃出。我听人说你来了这里,又听垂仙宗的明宗主说你碰到一个孩子便消失不见了,于是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就在这里一心等你回来……”
祝黛灵揉了揉额角:“师尊说等了我很久……”
“从你离开魔境,不算久吗?”
“……算。”
“师尊一人来到藏玉山也不易……”祝黛灵反抓住他的手,侧头去看。
她先前注意到衍霄道君有个藏手的动作。
这一瞧,便从上头瞧见了伤,大小不一,有些深的口子又将骨头露了出来。
只是血好像流尽了一般,并不见血色,只徒森然。
祝黛灵喉间哽住,反而一时说不出那流利的哄人的话来了。
她僵硬地扭了扭脖子,道:“我消失时,藏玉山上正在大战,师尊当时可受波及?而今我听外头没什么声音,那些人呢?还有……那些魔呢?”
祝黛灵现在脑中涌现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的模样。
阴郁低沉。
举止也极怪异。
实话讲,她怀疑过那是不是她的师尊。
那人对她的爱意来得突兀。
不过想到有须臾这样的存在,她琢磨着难不成是在别的时空上喜欢上了她?而她一无所知?
“该死的人都死了。”衍霄道君这样总结道。
“那天上的大洞呢?”
“闭合上了。”
“再没有妖魔进来?”
“没有。”
祝黛灵还是有些节点没缕清,她盯着衍霄道君的手:“那师尊受的这些伤……是因为当时那些正道修士见到你,便又推了你去做先锋吗?”
衍霄道君轻笑:“不是。”
祝黛灵仰了仰头:“不对,我穿到百年前,没有改变原本的发展轨迹吗?……那时的少年师尊已知晓夺舍之事,后来呢?此事如何解决的?”
“修仙大宗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也就是说……没有变?”
“只变了一些,比如顾崇岭仍活着。”
祝黛灵笑道:“岂不是还算做了好事?”
“嗯,就是做了好事。”
那……魔神的未来呢?
改变了吗?
祝黛灵脑中涌现那条大蛇的身影,以及被自己砍头的少年形象。
她合眼细细感知一番。
……全然感知不到,仿佛魔神从未存在过。
那我也应该会变化才是。
祝黛灵低头,试着运转体内功法。
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和她穿越前一样。
“那时的师尊既知后来的事,为何不规避妖魔大战时的危机呢?”祝黛灵抬起头,重新看向衍霄道君。
“我在那时见过师尊的双眼了……很好看。”
听到后半句的衍霄道君微笑起来:“不遵循原本的一切,如何才能再见你呢,阿灵。”
祝黛灵胸口沉沉一击。
“那时的我也终于得见了你的模样,可惜记忆会褪色,于是……”衍霄道君站起身,指向身后。
大殿墙壁之上,那里本该印刻着六道图的地方,却悬挂这一幅画像。
画中正是祝黛灵。
雪青色衣裙,腰悬长尺,乌发如瀑,眸若星。
其笔触温柔,连掀起的风都显逶迤。
祝黛灵胸口倏然间被无数复杂情绪胀满。
有种撕扯的酸痛。
那是全然陌生的感觉。
她缓缓转过身。
此刻无比肯定。
不论他口中如何含蓄,避让,又如何拿起为师者的架子。
但他定是喜欢她的。
很是喜欢,很是喜欢!
否则岂有人能放弃更改已知的命运,而走上既定的轨迹呢?
祝黛灵鼻间窒得厉害,胸口拉扯不休。
可她从未想过承载一人如此厚重的情谊。
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阿灵,你身上的外袍去了哪里?”她听见衍霄道君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语气似有些阴沉。
祝黛灵回过神:“……哦,和一条大蛇打架,打没的。”
“畜生怎能脱你衣袍?”
祝黛灵:“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缓了口气,还是有种窒感。
想了想,告了一状道:“我到百年前去,年轻时的师尊对我很是冷淡呢!”
作者有话说:
虽然短小但坚持更一下,晚安宝宝们。
第70章 坦率赤诚 他将她抱了
“那是他的错。”衍霄道君连顿都没顿一下便接上了声。
祝黛灵又怔了怔。师尊分得这样清楚?
不过还好是把外袍不见这事给糊弄过去了。
师尊何必在意这样的小事?……哦, 醋意?
祝黛灵盯着他看了看,还是有些难以将这样的词汇同他这样的人联系起来。
大抵是过去将他隐忍的样子见得太多了。
“你先休息。”衍霄道君说。
祝黛灵心底还有许多疑惑未解,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于是应了声:“好。”
衍霄道君起身往殿外走去,祝黛灵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腕骨。
百年前从洞外来,与她打了个照面的,那应该就是少年魔神没有错。
当时少年魔神见到她的第一眼, 就试图读取她的记忆……
现在她明白了,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 魔神都是通过这块骨头建立起的联系。
魔神骨在她身上, 魔神便能肆意掌控她的身躯。
所以当初魔神才建议她去朝月宗取骨, 就等着这一日罢了。
现在弄清楚了这个,以后倒也不必再用清空记忆的笨办法了, 将骨头挖出来就是。
祝黛灵坐在阶上, 静静垂眸等了一会儿……衍霄道君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但她仍旧没有感知到魔神的意识。
她一刀斩下魔神的头颅……究竟对后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师尊为何没有半点要多言的意思?
“师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祝黛灵听见脚步声,主动起身迎了上去。
衍霄道君手里多了件外袍。
他一言不发地给祝黛灵披上,垂首给她绑上了带子, 温柔笑着道:“若不快些回来, 好叫你脱了我的视线, 又不知跑到何处去吗?”
祝黛灵叹气:“只是将师尊留在魔境几日,竟这样记仇。”
“只要我不盯着你, 你便总能做出叫我意外之事,又岂止魔境一回?”衍霄道君缓声道。
“看来在师尊心中,我已是个逆徒,不可更改了。”
“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样,要紧吗?你又从未在意。我倒是很想知道,在你心中, 我是什么样。”
自是极好的师尊。
这话祝黛灵从前说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从容。
但现在突然窥见衍霄道君的真切心意,祝黛灵反而不好说了。
“系好了。”衍霄道君收起手。
“我有些忧心……”
“忧心什么?”衍霄道君接了话。
师尊话都变多了。这念头飞快从祝黛灵脑中掠过。
她接着说:“藏玉山的大小宗门、正道修士全都走干净了?我与师尊就这么待在这里?”
衍霄道君:“嗯,干净了。也无人知道你去了百年前,又从百年前回到了此地。无须忧心其它。”
“我走时都说魔神出世了,魔神呢?”
“不在了。”
“死了?”
“应当是吧,没再见过。”
这是祝黛灵极难得的,第不知多少次怔住了。
“哦,好。”
“想是数年都无人敢来藏玉山了,你就在此地修行。”衍霄道君道:“就如你我仍在铸云峰上一样。”
祝黛灵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笑问:“长留一地,岂不枯燥?”
“果然当初与我在铸云峰,你并不喜欢。”衍霄道君的语气乍听有点阴阳怪气。
但紧跟着他又问:“你想去何处,同去就是。”
弄得祝黛灵想说“没有不喜欢”都插不上嘴。
她微微笑了下:“改日有了想去的地方,便去了。”
衍霄道君点头。
“师尊,我能看看你的眼睛吗?”祝黛灵突然问。
衍霄道君沉默了下,脸上涌现笑容:“你本来就没有多喜欢我,如今再让你看见,便更不喜欢我了。”
祝黛灵噎住了。
正经人坦率起来着实可怕。
每一句话都堵人。
眼看着衍霄道君又要往外走,祝黛灵叫住他:“师尊,你怎么不问我当时离开魔境是要去做什么?”
衍霄道君驻足:“去做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不愿意说也无妨。”
简直宽和得过了头。
那又怎么总记被抛下的仇?
祝黛灵:“为了杀一个仇人。”
衍霄道君:“魔神?”
祝黛灵目光颤动:“师尊不是说自己不记得百年前的细枝末节了吗?”
当时少年师尊曾推理出过,她想摆脱魔神。
“有的事总记忆深刻些。”衍霄道君顿了顿,道:“此事你可以不必同我做交代,我并不想知晓……我于你来说,更像是一个控制魔神的物件。”
祝黛灵哑了哑。
“有我在,魔神便不会出现,是这样吧?”
“阿灵,你太会骗人了。”他说着,跨了出去。
“师尊……”祝黛灵的声音被风吹散。
难怪她师尊变得这样怪异。
在他心中,一切都有了“解答”——
拜他为师,是为了压制魔神。离开重霄门也坚决带上他,还是为了压制魔神。后来发现他对自己亲近过头,就直接摄走了他的元阳,此后修为大增有了与魔神对抗的资本,便将他扔在了魔境。
这个逻辑……
也确实挺顺。
不可反驳,她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祝黛灵坐在那里想了会儿,什么也没理明白。
只是书。
这是一本书啊。
为什么他的难过那样真切?
祝黛灵按熄念头,合上眼,重新运转功法,继续抚平身躯内因为乍然恢复记忆而产生的滞涩。
突然间。
她睁开了眼。
对了。
宁泉和司禹行呢?
当时他们朝自己的方向奔来,须臾就在自己身边,为何他们没回来?-
第二天天再亮起的时候,祝黛灵走出了大殿。
衍霄道君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东西。
“师尊?”祝黛灵疑惑地盯着他,歪头笑笑,“我以为昨日师尊气狠了,一个人走了。”
“我并未生气。”衍霄道君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凡间的食物?”祝黛灵拨开外面的油纸。
“你从前不是总会带着我去街市上买来吃吗?”
祝黛灵舌尖微微发麻,轻声道:“现在师尊买来给我了。”
“嗯。”
祝黛灵目光闪动,问:“师尊见过垂仙宗的明宗主吗?我记得我穿越前,当时他就在附近。如今怎么不见他人影?回垂仙宗了?”
“应当是吧。”
“那其他人……”
“当时还有什么人在你身边?”衍霄道君问:“宁泉?你将他带在身边?”
眼看又要扯出把他一个人留魔境的事。
还好他没等祝黛灵回答,自己便接着若无其事道:“尝一尝,我不知藏玉山山脚下的凡间食物好不好吃。等吃过我要再教你一些正道功法。”
祝黛灵顿住。
嗯?还敬业地当老师?
衍霄道君突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
祝黛灵从来如此,不论心下对衍霄道君有几分可怜,几分亲近或愧疚。她要做的事,并不会因此而更改。
她念头笃定。
她道:“是。是我想要的。多谢师尊。”
他们就这样在藏玉山住了下来。
衍霄道君似乎对她再无别的要求,只一味教她修行。
他正人君子,更无借机与她亲近的动作。
仿佛真如回到铸云峰上一般。
但与那时不同,今日的衍霄道君愈温柔,身上也淡了那些无望的死气。
时光仿佛短暂地停滞住了。
然后祝黛灵的修为也停滞住了。
她知道症结在哪里……她是典型的不肯服输定要胜过别人的那一类人,与人交手方才提升最快。
祝黛灵坐在梨树下,屈指掐诀。
这时候衍霄道君走近了,他掌中托着一只梨一只桃,一齐送到了祝黛灵面前。
祝黛灵接过来嗅了嗅:“有灵气?”
“灵植种出,自然有。”
祝黛灵有点难以想象:“我就离开那么几日,师尊便在此地亲手种下了灵植?”
衍霄道君温声催促:“吃下试试,可于你修为阻塞有用?”
“定是无用的。”祝黛灵说着,但还是给面子地低头咬了一口。
衍霄道君问:“修为不进,难受?”
祝黛灵:“有些,但正道功法毕竟不似邪修功法,进步慢些也属正常。”
衍霄道君动了动唇:“……可要与我双修?”
祝黛灵咬桃子的动作猛然一顿,浑然没想到有一日这话会从衍霄道君口中说出来。
衍霄道君垂下眼:“这话失了做师尊的分寸是不是?”
祝黛灵还没说话。
衍霄道君便接着道:“但说来你的第一个师父是魔神。”
祝黛灵放下桃和梨,伸出手去,摸到了衍霄道君垂在身边的手掌,最后她抓住了他的指尖。
衍霄道君手指绷紧,仿佛得了某种讯号。
瞬间抽回手去,走到祝黛灵身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祝黛灵一手抵在他胸口。
心想着换别人稀里糊涂也就算了……衍霄道君为人太正。
她还是告诉了他:“我做不到像师尊待我这般。”
衍霄道君将她牢牢扣紧,没有接声。
祝黛灵又道:“魔境之事,确是我心存了自私的念头。但我从来都是这般。凡有要做的事,我便会用尽法子去达到。”
衍霄道君低下头:“你要告诉我,你今后也不会改?”
“是。”
“若哪日我妨了你的事,你一样会丢下我?”
“……是。”
二人僵持片刻,衍霄道君俯首吻了她下,依旧是冰凉触感。
他问:“也还是要用这样的法子来骗别人吗?”
祝黛灵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无端有种压迫感。
她轻吐了口气,笑起来:“岂是谁人都行呢?否则重霄门的人怎会死在我手下?”
衍霄道君没再说话,抱着她走进了后殿。
殿中设有床榻。
祝黛灵被紧抵在床榻之上,衍霄道君的手指轻抚过她的后颈,锁骨。
祝黛灵的呼吸轻了轻:“师尊?”
衍霄道君蜷了蜷指尖,问她:“难看?”
祝黛灵将目光从那深深伤痕间抽走:“白骨的时候都摸过了……唔。”
她的唇被堵住了。
鼻尖抵住鼻尖,长长的睫毛甚至能扫过彼此的皮肤。
远比在魔神殿中时,要更有种说不出的亲密。
他的手紧压在她的腰间,抽去衣带,剥了外衫。
冰凉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而过。
祝黛灵忍不住轻轻战栗。
觉得这倒并不像是功利性的双修。
而更像是纯粹的做——-爱。
她忍不住出声:“师尊……”
衍霄道君声音喑哑,有种得偿所愿自欢喜的温柔:“阿灵,你知道的,我是瞎子。只有用手一点点摸索。”
你都这样说了,还能如何?
祝黛灵的声音顿时全压了回去。
他反复舔——吻着祝黛灵的唇,会哄骗的,会欺瞒的唇。
直到身体间紧紧契入。
床帐层叠,于烛光下描出摇曳的影子。
空寂的藏玉山上,只余欢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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