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是妖魔的心上人 70-80

70-80

    第71章 好生失态 祝黛灵:师


    昼夜皆长, 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祝黛灵睁开眼,难得呆怔了片刻。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人。


    他不仅只单单是躺在那里。而是手足相抵,气息交缠。


    那感觉极陌生。


    好似随时要溺毙在对方的怀抱中一般。


    祝黛灵僵硬地抽了抽手, 皮肉间的细腻触感仍在,怪异极了……嗯?她没能将手抽得回来。


    腿不知何时搭到对方身上去了,也被扼得紧紧的。


    衣衫倒还穿在身上,但着实七零八落。


    祝黛灵抿了下唇, 盯着近在咫尺的衍霄道君瞧了瞧, 难以从一个瞎子的脸上判断出来, 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想来如他这般高修为的人, 应当不知疲倦, 不会睡去才是……总不至是被我吸干了罢?祝黛灵脑中掠过这念头,同时运转功法去感知体内的灵力。


    啊?


    并未充盈。


    祝黛灵拽了两下衍霄道君的胳膊:“师尊?”


    衍霄道君松开她, 缓缓坐起身来, 本就七零八落的衣衫更挂不住了,将遍是伤痕的身躯露了个完整。


    该是心软的。


    祝黛灵眯了眯眼,歪头道:“师尊如今也学会哄骗人了?”


    衍霄道君微微俯身, 一点一点摸到她的手腕处。


    将她摸得有些痒痒。


    如此感知一番, 而后他垂首, 白着脸而语气愧疚:“……忘了。”


    他紧跟着又道:“我明日一定多翻阅双-修典籍。”


    祝黛灵:。


    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他又道:“下回便好了。”


    祝黛灵没应声。


    于是他微微抬头, 口吻小心:“还有下回么?”


    祝黛灵试探他:“何须下回?今日再来就是?”


    衍霄道君身形一顿,倒仍是正人君子姿态,道:“等我再多翻阅些典籍,便可不叫阿灵失望了。”


    祝黛灵眨了眨眼。


    这话听来怎么又有些阴阳怪气。


    衍霄道君说着起身下床榻:“我这就去寻。”


    祝黛灵把住他的手腕:“师尊急什么?既然今日不再来,我出去四下转转。”


    她话音落下,越过了衍霄道君, 满地找自己的鞋袜。


    衍霄道君眉心微动,突然默不作声地从后头将她一抱,压回了床榻间。


    祝黛灵眉心一动:“师尊不是说要去找典籍……”


    “我想了想,魔神殿中岂有此物?须从邪修处搜罗。”


    “哦,那好,左右我也不急……”


    衍霄道君低头咬住她唇。


    修为强大者,必然心性极其坚毅。纵使外表再温良,骨子里的进攻性还是掩不住。


    他将祝黛灵牢牢抓住,亲得她有些发蒙。


    似是就为了堵住她口中的话。


    但祝黛灵得了喘息的空,嘴还是没闲着,她问:“师尊很急?”


    清苦百年。


    今日食髓知味么?


    祝黛灵倒也不觉奇怪。


    上次魔境不说,谈不上如何美妙,想必震撼多于快活。


    这回却深陷在温软的床榻之间,殿外再没有旁的人,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亲密纠缠时,滋味当然不同。


    衍霄道君温柔克制,比起她自己胡乱坐上去,她都觉得是好的。


    “……嗯。”衍霄道君低低应了一声。


    就着先前还未完全消散的温度,他紧紧压在她的身上,又契到了一处。


    祝黛灵的目光涣散了片刻。


    她的师尊衍霄道君,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再狼狈,也不会使人觉得他从神坛上坠了下来。但此刻不同。


    他好生失态。


    怎么办?她有些喜欢他喜欢她的样子-


    祝黛灵又运转了一遍功法。


    这回能明显感知到体内灵力充盈到了几近溢出的地步。


    她师尊没读过什么双修典籍,不擅此道。但邪修精通啊!


    不过是将上回做过的事,故技重施一遍罢了。


    这回连绑都省了。


    身后的床帐蓦地伸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问:“可是要突破了?”


    祝黛灵摇了摇头:“心境未至。”


    她说着低头去看衍霄道君的手。


    他手背用力,青筋微微隆起,一下令祝黛灵想到,先前她骑到他身上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扣住她手腕的。


    祝黛灵歪了歪头,低声道:“下山吧。”


    “好。”衍霄道君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师尊年少时游历四方,都曾去过哪些地方?不妨带我也去走一走,兴许心境便有变化了。”


    “……”


    “师尊?”


    “好。”


    祝黛灵转过身,卷起帘帐,瞥见了坐得端端正正的衍霄道君。


    只是衣衫不整罢了。


    其实应当一个术法便能整齐衣冠的。


    祝黛灵念头刚动,突地目光滞住。


    她问:“师尊身上的伤好不了了?”


    衍霄道君:“嗯。”


    祝黛灵蹲下身。


    衍霄道君不易察觉地僵了僵:“怎么了?”


    “我发现不仅师尊脚上原先的锁链不见了,那些符文也不见了。”


    “哦,那些……”


    “是重霄门曾经加在师尊身上的吗?它们消失,代表着师尊真正放下了?”因为更新了有关夺舍的记忆?


    衍霄道君嘴角抿起,微微笑道:“是啊。”


    祝黛灵在原地顿了片刻,没有再问。


    说下山,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装了点灵植的果子。


    当然是衍霄道君在外头装,祝黛灵坐在殿中歇息。


    这等琐事交给瞎子师尊去干,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但祝黛灵站在殿内,能瞥见他温柔平和的面容。也就是说,她师尊干得挺高兴的。


    祝黛灵敛起目光,转身又在殿中转了两圈儿,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就连先前布置下来的什么红灯笼红绸带,都没更改过位置。


    不对。


    异样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师尊怎么没有对这样的布置感到疑惑呢?


    “好了。”衍霄道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们走吧。”


    祝黛灵应着声朝他走去:“殿中燃了香?”


    “嗯,先前燃过,早就熄了。”


    祝黛灵鼻尖抽动两下:“有些熟悉……”但没想起来在哪里闻过。


    衍霄道君抓住她的手,紧了紧:“不记得?”


    他停顿片刻,语气不明地道:“我却记得很深,不敢忘。”


    他这么一说……


    祝黛灵从识海里拽出了些片段。


    “……师尊还说记忆会模糊?明明我穿到百年前时,与师尊交代的话,师尊一句也没忘过,就连味道都记得深刻。”祝黛灵立刻道。


    那时候面对的还是刚失明的师尊。


    于是她去城镇的集市上了买了香粉,要他记住这个味道,便知道那是她。


    “于那时的我来说,这是极重要的事,又怎能忘?”


    祝黛灵并不擅长应对这样浓烈的爱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转声翻起旧账:“我就说师尊什么都知道,等我回了铸云峰却还偏装不知。”


    “年少的衍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由我来面对你,我愧为人师,唯有装作不知。”


    “后来在舜国边境怎么便不装了?”


    “阿灵,你知道为什么。”衍霄道君顿了顿,“我亦起心,又岂能再埋怨曾经的自己?”


    祝黛灵被他抓住了手。


    二人渐渐拉远了与身后金殿的距离。


    山间的风吹起来。


    祝黛灵抿唇道:“我不知道,师尊。我不知道刚眼盲时的师尊心中起意,是因那时我恰好是出现在他跟前的第一个人吗?”


    “如今的师尊起意,又是被那时的自己所影响吗?”


    “阿灵,我是那样软弱的人吗?在你不曾到过百年前的记忆里,我眼盲之后,也曾遇见过其他人,为何不是他人?阿灵。”


    祝黛灵抿唇:“少年时的师尊就并不喜欢我啊。”


    她话说完,自己顿了下。


    她心底竟是“记仇”的。


    “阿灵,你怎知他不喜欢?”


    “我见他崩溃抗拒得很……”


    “我便是他,我知晓……他亦喜欢你。”


    祝黛灵步子顿了顿,轻笑起来:“我一时间实在是……还不大习惯师尊如此……坦白。”


    衍霄道君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于你来说,前后才不过多少日的光景呢,阿灵可想过于我来说,早已不止百年了。”


    祝黛灵怔住。


    他多出的记忆全然不重叠,被生生划分成三段,从少年时起,从眼盲时起……好像真不止百年了?


    今日站在她跟前的衍霄道君,是拥有所有记忆,拥有三个百年的衍霄道君。


    祝黛灵觉得难受起来。


    直到离开藏玉山,她才从那种蓦然间袭来的情绪中抽离。


    “好生……热闹?”祝黛灵挑了挑眉。


    与她离开前大不相同。


    这里再寻不到一丝修士的痕迹。


    山脚下的城镇万分热闹,百姓来往,络绎不绝,集市上的各式摊贩更是挤了个满满当当。


    空气里都是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与脂粉香气。


    人间烟火气浓浓。


    “我记得先前这里的百姓都被迁走了……说是天上的大洞使这里的百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还见过那些已经变化的百姓,他们四肢着地,如兽般行走。如今怎么全都好了?”


    “洞都消失了,自然该好的也好了。”衍霄道君答。


    祝黛灵点点头。


    衍霄道君将她的手抓得愈紧,道:“我看不见街市上何等情景,请阿灵描绘与我听。”


    “左边是酒肆,上书洛家二字。右边是……”祝黛灵停顿了片刻。


    “是什么?”


    “铁匠铺,有男子没穿上衣在打铁。”


    衍霄道君:“……”


    衍霄道君:“不要看了。”


    祝黛灵:“哦。本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右手边,是脂粉铺。


    她能闻见里面隐约传出的香气。


    好熟悉啊。


    那百年前流行的香粉,到今日都不曾过时半分么。


    一整个脂粉铺里,都只卖这一种香么。


    她再看周围热闹万分的场景——


    俨然像是被搭建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早早早,踟蹰斟酌写出来了,本章评论都发红包。


    第72章 全民祭魔 你要独自去


    “不去路边的铺子看看?”衍霄道君问她。


    起了疑心之后, 祝黛灵再看周围的一切,便觉得怪异了起来。好似处在一个并不真切的游戏场景。


    但这念头刚从脑中流转过去就顿住了。


    从前……她之所以不以为意,不正是一开始就将这一切当做纸片世界吗?


    说来眼前的场景虚不虚假, 她不应该在意才是。


    衍霄道君还抓着她的手,祝黛灵捏了捏他的手背,问:“却不知师尊身上有银钱吗?”


    衍霄道君:“有。”


    祝黛灵口吻轻快些:“好啊,那便进去瞧瞧去。”


    衍霄道君低下头, 反过来又捏了捏祝黛灵的指尖, 然后才跟着祝黛灵一起往路边走去。


    方才指着脂粉铺说是铁匠铺, 眼下自然不会往右边去。


    他们去了酒肆。


    里头有人正在吃酒, 祝黛灵二人一进门, 他们几乎立时转头看了过来。


    这倒并不像是预设好的幻境了。


    他们有所反应。


    不仅有反应,还盯着看了好几眼, 才小心翼翼低下头去。


    而后酒肆中的掌柜伙计快步迎了上来。


    “二位要些什么?”


    祝黛灵:“拣贵的上。”


    “好, 好,一定叫您满意。”


    他们在二楼落座,倚窗望去, 街市上的人依旧自然地来来去去, 偶尔驻足买东西, 彼此脸上都挂着浓烈的笑容。


    有人机感,但人机感又不是很浓。


    并未叫他们等上太久, 掌柜领着伙计呈上了他们酒肆中最好的佳酿。


    祝黛灵低头:“有灵气?”


    掌柜道:“靠山吃山,山中多灵果,这酒酿自然也有了灵气。”


    “嗯……”祝黛灵点了下头,对衍霄道君说:“既然如今无人知晓我在此,想来也没什么正道修士追杀我。而魔神又不知下落。一切都不必急。在山脚下停留些时候也无妨。”


    衍霄道君:“好。”


    但他应声的时候,祝黛灵却并没有看他, 而是在看掌柜和伙计。


    他们脸上一点异样也无。


    寻常人听到她口中的正道修士追杀,以及魔神这样的字眼……总该有反应才是。


    她问:“可有歇息的地方?”


    “有!”掌柜应声。


    “收拾出两间屋子来。”


    “……是。”那掌柜倒似有犹豫之色。


    祝黛灵不动声色地转头去看衍霄道君。


    他正襟危坐,只是扣住了她搁在桌案上的手。


    祝黛灵轻声问:“师尊难道要时时刻刻与我呆在一处么?”


    听她口称“师尊”,且言辞暧昧到这等地步,那掌柜也还是没露出异样之色,也不知是否见得太多。


    “少年时的我不是这样做的?”衍霄道君此时反问。


    祝黛灵停顿片刻,笑起来:“师尊,你还吃自己的醋么?”


    “那时也没有睡在我房中呢。”她道,“师尊,我有些累,不好再睡在一处了。”


    这话一出,衍霄道君微微别过脸,脖颈透出层薄红,他道:“好。”


    二人就这样暂且在酒肆中又住下来。


    一墙之隔。


    祝黛灵抬手撕开了魔境。


    她摸了摸自己的腕骨,还能撕开魔境,按理说的确是没变过。心中隐隐的怀疑跟着消散半分,祝黛灵一脚迈入了魔境之中。


    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是昔日魔神殿的情景,也绝不是当初境魔的领地……这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海。


    海水蔓延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她浮在水面上,轻易无法去到其它地方-


    衍霄道君立在窗前,月光加身。


    他抬起伤痕遍布的手,于虚空中抓住了一缕因为魔境打开而逸散的魔气。


    紧跟着他的面前打开了一道更大的裂缝。


    衍霄道君跟着走了进去。


    那一头似乎早有魔在等待,见他进来,便立即递上了面具。


    衍霄接过来扣上。


    “她停在了静水之上。”小魔物匍匐他的脚边,低声说着话。


    “您要去见她吗?”


    “不用了。”


    “但静水里埋着很多魔物。”


    “它们不会敢碰她。”


    他们就这样远远驻足守在此处。


    直到祝黛灵在水上找了一圈儿,实在什么也没能找到,当下的条件又不适合摆出祭神式来吸引魔物靠近。


    只得暂时先离开魔境了。祝黛灵心想。


    她抬手于半空中重新撕出那道裂缝,前脚迈出去时,水面轻轻泛起了一圈浅淡的纹路。


    祝黛灵停住脚步,向下看去。


    水面下,数张狰狞的面孔密密麻麻铺陈开,正悄无声息地仰望着她。


    这一幕足够令大多数人心跳骤停。


    但祝黛灵轻吐了一口气,就这样盯着水下的世界静静看了片刻。


    她没有动,水下那些面孔亦没有动。


    半晌。


    祝黛灵完全走了出去,裂缝渐渐在她身后闭合,水下的东西才窸窸窣窣探出头来。


    那些东西怕她。


    祝黛灵站定,又摸了摸腕骨。


    魔神已然不知去向,但他的骨头却依旧留有威慑力?


    她眸光一转,立刻打开门往外走,企图去找衍霄道君。


    但门外——


    “阿灵,我感觉到了魔气。”衍霄道君站在那里先开了口。


    祝黛灵眨了眨眼,没等她说话,衍霄道君又一次开了口。


    “你要独自去哪里?阿灵。”


    一下倒将祝黛灵怀疑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师尊现在学会先倒打一耙了?


    祝黛灵轻抿着唇,也没什么好瞒的,直接道:“我方才试着打开了魔境,却发现里头的景象全变了,师尊知道这是为何吗?”


    衍霄道君侧身跨步进门:“阿灵不知,我岂会知?”


    祝黛灵:“总觉得师尊变得不一样了。”


    衍霄道君静默片刻,问:“何处不同?”


    这话问出来,祝黛灵明显发现他的身躯紧绷了些。


    祝黛灵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衍霄道君传递出的紧绷感更明显。


    祝黛灵没有说话,她静静等待起来。等着她师尊先熬不住主动开口戳破层层迷雾。


    难捱的气氛弥散开。


    无形拉锯。


    祝黛灵轻轻叹气。


    极藏得住事、沉得住气这点,她师尊倒是从头到尾没变过。


    “怎么不说了?”听见她的叹气声,衍霄道君开了口,“我何处变了?改就是。”


    祝黛灵轻笑:“岂有徒弟叫师父改弦更张的道理?岂不是倒反了天罡?”


    “岂有徒弟绑师父的道理?你不也做了。”


    祝黛灵当下指着他道:“瞧,师尊这就与从前大大不同了。从前师尊岂会这样说话?”


    衍霄道君也走近了一步,与他温柔神情全然不符的是一种怪异的压迫感。


    他低声道:“阿灵,若不如此,我于你来说,大抵就像是从某个试炼大会上得到的某种奖赏,得到了,便能藏于箱中,今后得到的越来越多,这个拿不拿出来,也没那样重要了。”


    “师尊这话说的……”


    衍霄道君反攥住她的手:“我只能使自己尽量成为你那些战利品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祝黛灵吐了口灼热的气,笑着说:“师尊你已是天底下最独特那个了。”


    “那是外物赋予我的。因我是衍霄道君,因我曾有盛名,因我授你道法……”


    “便是没有这些,师尊也是独不同的。”


    “当真吗?”


    “我从前骗过师尊很多吗?竟使师尊这般不信我?”


    衍霄道君低声道:“我信了。”


    祝黛灵朝后面仰了仰头,微微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不知怎么的,就这三个字也叫人觉得有压迫感。


    衍霄道君伸手扶了扶她的腰:“歇息吧,阿灵。你识海还未完全恢复。”


    祝黛灵笑问:“师尊要与我一同歇息吗?”


    衍霄道君似有些意动,俯首触到祝黛灵的发间,似轻嗅,似亲吻。


    片刻后,他哑声道:“不了,待你将灵力梳理干净。稍有懈怠,恐易生心魔。”


    祝黛灵笑道:“师尊,我是说只躺着,不双-修。”


    衍霄道君:“……”


    他拍了拍祝黛灵的后腰,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祝黛灵挑眉。


    连“忍不住”都羞耻于说出口吗?


    好吧,是变了些,但骨子里好像又没变。


    门重新被打开。


    祝黛灵:“对了,师尊,虽然你没有与我坐下来一同分析魔境的变化,但我心下也得到推论了。”


    “……嗯?”


    祝黛灵:“待改日我一一验证清楚后,便与师尊说。”


    “……”衍霄道君回了下头,“好。”


    门在衍霄道君身后关上,屋里很快又只剩下了祝黛灵一个人。


    祝黛灵摸了摸腕骨,伸手从虚空中抓取了一把匕首。


    那是从储物袋中取出的。


    她眉心都没动一下,直接将利刃抵近腕子,飞快地划拉出了一道口子。


    锐痛转瞬就被她的发现给压了下去。


    她猜的没错!


    手腕处躺着的,就是她自己的骨头,并没有魔神骨。


    那她是怎么再次打开魔境的呢?


    祝黛灵去过魔境的次数并不多,先是跟着境魔,后再借魔神骨。前者是出现在境魔的地界上,后者是出现在魔神殿附近。也就是说,每个魔撕开魔境,都只能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上。


    她现在身体里埋着的骨头,属于那片无边之海的主人。


    魔境从未变过。


    是埋在她身体里的骨头变了,才带她去了一个陌生的领地!


    由此可推断,她去往百年前所带来的蝴蝶效应,绝不是像师尊言辞间那样的轻描淡写。


    祝黛灵脑中涌现了那个戴面具的大魔的身影……


    会得到答案的。


    祝黛灵收起匕首,心中安定万分-


    休养一夜,祝黛灵手腕上自己划出来的口子都自个儿缝好了。


    毕竟是修士之躯,一个口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那走线明显,不大好看。


    祝黛灵推门出去,发现衍霄道君并不在屋中。


    她心想着倒是好机会,便立即转悠着找掌柜搭话去了。


    谁知没走两步,就见着了坐在临街酒桌旁的衍霄道君。


    “阿灵。”他叫住了她。


    祝黛灵只得走了过去,看见桌上摆了三个匣子。


    衍霄道君伸手一一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祝黛灵打开其中一个。


    “……聚元珠。”


    她又打开了另外两个。


    “伏妖铃。”


    “山河笔。”


    “这是我问少年师尊要的,试炼大会的奖赏。”祝黛灵动了动唇,“……留到了今日啊。”


    她声音轻轻:“嗯,现下信了,少年师尊亦喜欢我。”


    衍霄道君按住她的手背:“我给阿灵的,可是少于了他?”


    祝黛灵禁不住笑道:“师尊,他便是你,你便是他,怎么还比较起来了?”


    衍霄道君:“你忘了你与他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在你心中,那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分明得很。”


    祝黛灵的笑容消失了点:“师尊,你不会还要问我,我更喜欢谁吧?”


    “罢了,不叫你为难。”


    祝黛灵叹气:“师尊不问,怎么知道我为难。师尊总是有许多话憋在心中……”


    “免得叫你口中说出不中听的话来。”便是半个字,也会打破跟前维持的平和。


    衍霄道君拉住她的手,跟着起身道:“你既说纵使失去外物,我于你来说也是不同的。那你便成全我……”


    “成全什么?”祝黛灵抬头望着他。


    “至少眼下便如人世间寻常夫妻一般,可好?”


    祝黛灵目光闪了闪:“好。”


    “我是说……”衍霄道君顿了顿,“你说好?”


    祝黛灵:“嗯。”


    她离开之后,藏玉山上,还有百年前的少年师尊,究竟各自有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以至她师尊这样耿耿于怀——


    一定要证明,纵使他失去外物,依旧在她心中占有分量。


    怎么?是从高高在上,人人称颂的衍霄道君,变成了沦于地狱,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吗?


    祝黛灵舔了下唇。


    不太妙啊。


    但中间仍有许多关节未能完全串连起来。


    祝黛灵将三个匣子一气收入储物袋中,道:“夫君,走吧,该去游历四方了。”


    衍霄道君没有阻拦她的脚步。


    他牵住她,走出了藏玉山脚下的城镇。


    接下来一点点向前,他都没有丝毫牵绊之意。


    这让祝黛灵更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若是幻境的话,能设出这样广的范围吗?


    境魔都做不到啊!


    何况其中的人,个个鲜活。


    难道是她想多了?她师尊并没有要圈住她的意思?


    “这一路走来,心境并未有半分变化,想是入了瓶颈。不如去垂仙宗一趟,我还想请明宗主为我算一卦。”祝黛灵开口道。


    衍霄道君说:“好。”


    还是百依百顺的模样。


    于是他们开始往垂仙宗的方向走。


    等进到一座名为异鼠的城,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此地怎么门户紧闭?”祝黛灵放眼望去,“一人也不见?”


    她眸光转动。


    隐约瞥见两旁的门扇之上,隐约绘出了什么图案。


    祭祀图。


    她曾在的魔神庙宇里见过……


    此地,全民祭魔?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明天也更新。


    第73章 步步紧逼 双更合并


    “无处歇脚。”祝黛灵吐出声音。


    衍霄道君闻声也没劝她往前走, 去下一个城镇。


    正静默时,空荡无人的城中却从另一个方向来了些人。


    来人广袖宽袍,典型的修士打扮。只是身上不见什么法器, 想是小宗门出来的。


    难得见到其他修士,祝黛灵当即拔腿朝那厢走了过去。


    那些修士对城中景象并不感到意外,颇有些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客栈,抬手拍门:“尔等速速开门。”


    祝黛灵走近:“我方才敲过了, 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对方为首之人嗤笑道:“你是什么来头?别人自然不给你开。我等岂与你相同?”


    话音落下, 那人身上光华流转, 光流入门上的图案, 那图案也立刻跟着亮起来。


    祝黛灵:“……你是邪修?”


    那人还未应答, 客栈门开了,留着长长须发的掌柜探头出来:“贵客, 请。”


    祝黛灵绷不住笑了:“邪修何时也成贵客了?”


    那人冷下脸, 回头盯住祝黛灵连同她身后的衍霄道君:“何处来的小白脸,还不快快将你这相好拉走,免得一会儿血溅当场。”


    祝黛灵被逗笑了:“小白脸?”


    她抬手捏起一个光团, 便如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朝着跟前男子轰了出去。


    男子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撑起防护的光幕。


    但无用。


    光团与光幕相触那一瞬,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直撞上三丈外的桅杆,连桅杆都折断。


    其余人受此力波及,也跟着跌了个屁股蹲儿。


    随后扭头惊恐再看那飞出去的师兄。


    人都抽搐起来了。


    祝黛灵笑问:“如此我也算贵客了?”


    掌柜于惊骇中变了脸色,艰难道:“算、算。”


    其余人这才爬起来,恼怒道:“她也是邪修!她方才所用是邪修功法!”


    “既是本是一家,为何还向我们出手?师兄虽有言辞轻慢, 但也罪不至此。”


    “我弱小时,从不轻易招惹他人。他弱小时,却偏来招我,可见其心性实在不足以踏上这条宽阔大道,今日不过助他提前认清自我罢了,有何错?”祝黛灵歪头。


    “好,不与你论对错。我等拜在登天阁门下,你可想好如何应对登天阁了吗?”


    登天阁。


    那不是那帮子魔物乔装打扮捣鼓起来的宗门吗?


    祝黛灵:“倒真不怕。”


    往日还被追杀少了?


    对面几人一下噎住,竟拿不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祝黛灵牵住衍霄道君,一步踏入了客栈中,她道:“进来。”


    身后那些人傻住:“叫我们?”


    祝黛灵:“除了你们,此处还有旁的人?”


    他们面色变幻,想掉头走,呃,又不敢。


    于是忍了又忍,还是跟着进了门。


    还有两个则跑去将他们的师兄从地上捡了起来。


    那师兄口吐黑血,眼球上渐渐有黑丝浮现,浑身战栗着抓住身边人的手:“传、传信去。”


    “我、我要她的命!”


    祝黛灵在门内稳稳落座,低头先享用了一盏掌柜送来的茶。


    她没有管外头的人。


    他们要搬什么救兵都好。


    冲突起得突然,这搬来的救兵,便不可能是预设好的人。


    她有许多话要问呢。


    “坐啊,都站着作甚?方才不是说邪修乃是一家吗?”祝黛灵转动掌心的杯盏,笑盈盈道。


    衍霄道君坐在一旁,目光微动。她果然还是走出来更开心些。


    “倒不敢与前辈做一家人。”邪修们憋着气道。


    “你们可知此地为何紧闭门户?”祝黛灵问。


    “前辈……不知?”


    “怎么?我该知晓吗?”


    “因此地不得魔尊庇佑,为防妖邪,才如此小心谨慎。”


    祝黛灵怔住。


    没了魔神,却多了个魔尊。


    那面具男人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了她脑海中。


    她不由转头看了看衍霄道君。


    她师尊依旧乖乖坐着,一声不吭,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祝黛灵问:“魔尊是谁?”


    这话却不是在问邪修们了,而是在问衍霄道君。


    “不知……无人见过其真面目,听说是常以人形示人,戴面具。”邪修们当先答了。


    衍霄道君这时才慢慢出声:“阿灵,我等了你很久,岂见过旁人?”


    祝黛灵轻轻笑道:“我还以为夫君能替我抓住那强逼着我与之结侣的登徒子呢,怎么,你连他也没见到?”


    衍霄道君:“……”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而后才做出了反应,冷道:“若见到,他岂能活着。”


    这段对话实在信息量太大,引得对面一干邪修龇牙咧嘴,勉强压下了怪异的表情。


    “前辈是独自修行了很久吗?”有个邪修小心翼翼开口。


    祝黛灵轻叹:“是啊,没成想一朝下山,竟变得这样快。”


    “快?”邪修顿了顿。


    祝黛灵目光微动:“想来不是一两年形成的今日境况吧?”


    “自然不是!”邪修忍不住问:“前辈究竟独自待了多久?”


    衍霄道君竟然依旧没有阻拦他们的对话。


    祝黛灵笑起来:“一百年,我独自在藏玉山待了足足一百多年。”


    邪修惊愕:“藏玉山?”


    他们会知道藏玉山并不奇怪。


    毕竟当时各大宗门都奔赴此地,闹出的动静足以令天下皆知了。


    邪修这才真正露出敬畏恐惧之色:“原来是从藏玉山……出来的。”


    “藏玉山怎么了?”祝黛灵只当不知,接着问。


    邪修压低了声音:“那里……”他刚起了个头,又打住了,“不,不可说,会被听见。”


    他话音刚落,脖子上便被架了一把刀。


    祝黛灵横刀斜睨:“现在能说了吗?”


    其余人:“……”


    此女的确当得起邪修之名,出手之利落,毫无心软,可比他们邪多了啊!


    “不能。”那个邪修绿着脸说。


    他们所畏惧的东西,比她更可怕。


    祝黛灵问:“怕魔尊?”


    他们点了头。


    “魔尊比照日台、朝月宗还要可怕吗?”


    “这是自然!”


    祝黛灵笑道:“你们是邪修,自古邪魔不分家,你们与魔尊也该是一家才是啊,何苦这样怕呢?”


    “……”“谁敢这样攀亲戚?”


    “唯有闭月门能扯上关系。”有人道。


    “闭月门又是何时冒出来的?从前并未听闻过。”


    “亦是邪修宗门。他们的门主与魔尊是一对道侣。”


    祝黛灵怔住。


    她的怀疑出错了?


    从她师尊的种种举止,她怀疑过师尊便是那个面具人。


    而又从今日这番问话中,怀疑面具人即是新冒出来的魔尊。


    但眼下这段对话又全然推翻了她的猜测。


    她的怀疑很多。


    唯独倒不怀疑她师尊是真心喜欢她。


    祝黛灵问:“闭月门厉害吗?”


    “自然。门主得罪不得,更有无数拥趸涌入其门下。”


    “你们知道魔尊在何处吗?”


    “……”他们低着头又不敢说话了。


    “你们可以走了。”小喽啰拷问不出太多的东西,她一早也预见到了。


    等那登天阁的魔物们来吧。


    祝黛灵侧身摸到了衍霄道君的手背:“夫君,你的手好凉。”


    衍霄道君:“数年前便是如此。”


    祝黛灵拉着他起身:“夫君正道修士,今日听了魔尊之名,竟然不想要将他除去,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吗?”


    对面的邪修们顿时个个瞪大了眼。


    稀奇!


    正道修士!


    衍霄道君口吻淡淡:“人在世上越久,越会发现有些事并非自己能一力扛起的。阿灵,我曾扛起太多,已是精疲力竭,而今只想留在你身边。”


    祝黛灵心下一软,都觉得自己这样试探他,是不是有些过了分。


    她侧身抱了下他,轻声在他耳边道:“方才用了些灵力,师尊能为我补回吗?”


    衍霄道君脖颈倏地一红,抬起手掌紧紧压在她腰上:“……嗯。”


    对面的邪修更瞪大眼,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相携上楼去。


    只其中有一个邪修,眼底掺杂着怀疑的惊色。


    半晌,他揪住身边人的袖子道:“丁师兄没有传信去求救吧?”


    “已传了……此女凶悍,定要人来相助的。怎么?”


    “不好!”


    “哪里不好?”


    “我方才好像瞧见……”


    “瞧见什么?”


    “那祭魔图亮起的时候,有气钻入了那个瞎子的身躯内。”


    其余邪修瞬间一身冷汗:“他得了祭祀!他是魔!”-


    祝黛灵上楼后便将手从衍霄道君掌中抽了出来。


    还没等衍霄道君疑心她是要后悔刚才说的话。


    祝黛灵屈指勾住了他的衣带,将他带倒在了床榻边。


    祝黛灵坐到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变了节奏的呼吸。


    从百年前回来,短短才几日功夫便已有过两回的亲密。但纵使如此,她师尊依旧显得生涩且反应极大。


    祝黛灵感受着他的反应,心脏好似跑到了耳中,耳边咚咚不停。


    于是她抱住他的脖颈,凑上前去咬了咬他的耳垂。


    衍霄道君脖颈间青筋迸起,手上一用力将她的衣衫生生撕烂。


    磅礴灵力叩门,撞入狭窄之地。


    楼下却蓦地嘈杂起来。


    “人在何处?”


    “在楼上,等等……师叔!师叔莫急!”


    祝黛灵咬着唇:“……好生倒胃口。”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个字都微微变了调。


    衍霄道君将她按得更紧,一言不发。


    但下一刻,那声音便被隔绝开了,自是施了什么术法。


    楼下。


    数人驻足,眼见着一道玄青色光冲天而起,朝妄图接近之人扫去,硬将他们送出去几丈远。


    “那人是个正道修士?”


    “抓来吃了就是。”


    登天阁的师叔扭头不快道。


    但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可记得青色光乃是哪一个宗门的功法?”


    “……重霄门。”


    “重霄门覆亡已久,活着的独一个人。”


    师叔哑声,后退几步坐到了长凳上。


    “师叔,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其他邪修面露怯色。


    师叔摇头:“不能就这样走,总要……总要告罪过再走……”


    其他人面色更惊恐:“他、他真是……”


    师叔垂下头没说话-


    衍霄道君对双-修实在受用得紧。


    虽然因着祝黛灵天生灵体的缘故,他须得时时刻刻克制自己,免得一着不慎将祝黛灵的灵气抽走。


    但他是高兴的。祝黛灵都能深切感知到。


    高兴之余,今日衍霄道君也显得得寸进尺些。


    他将祝黛灵抱在怀中,迟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怀抱逼仄。


    贴得着实太紧,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祝黛灵轻轻吞吐着气息,骨头缝儿里竟然渐渐泛起了点舒展的味道。


    难怪有人喜欢拥抱,她怔怔心想。


    又不知过去多久。


    她睡着了。


    衍霄道君松开她,又摸了摸她皮肤上留下的红痕。


    那些痕迹很快便会被灵力抚去,以致他眼下留恋不舍,反复摩挲。


    邪修们听见脚步声响起时,已是第二日的夜晚。


    他们抬头看去,看着那青色光幕被破开,男人披着宽阔衣衫缓步而下。


    师叔立即走了上去:“今日不慎冒犯尊上,不敢擅自离开,只等着向尊上告罪。”


    “滚。”


    “是,是。”师叔跪地叩头,有些不受控地展现出一些魔的形态。而后他捂着头,立即带着人走了。


    衍霄道君走出客栈来到街上,大部分门窗依旧是紧闭的。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祭魔图中无数缕气打着旋儿转出,最后涌入他的身躯。


    那是祭祀之力。


    静夜无声。


    不知有几人跪地叩首-


    祝黛灵醒来,天光大亮。


    门从外被推开,衍霄道君踏步进来,手中竟然拎着一个桶。


    祝黛灵:“这是什么?”


    “热水。”


    “洗漱用?”


    “嗯。”


    祝黛灵笑了:“真如凡人一般吗?”


    衍霄道君:“做久了修士,习惯了万事万物轻易拈来,反失了踏实感。”


    祝黛灵心念微动。


    她迟迟未再有突破,也许也可试试重新做回凡人,重新感知下与世间万物真切相触的感觉。


    祝黛灵下了床。


    到底是修士,除了酸涩些,倒没其它不适。


    她脑中蹦出个念头——修士真是先天的yin-乱圣体。


    祝黛灵走近,衍霄道君已经从盆中将浸了水的帕子拿起来,拧干多余水分,然后递到了她掌中。


    祝黛灵接过来擦了擦脸,道:“此时做起了如凡人一样的事,只是昨日床榻间,师尊怎么不像凡人一般。”


    衍霄道君动作僵住,耳根泛红。


    片刻后,才抿唇道:“凡人该是什么样?”


    祝黛灵:“没有那样久,也不似师尊这样凶吧。”


    “我……凶?”衍霄道君自我怀疑起来。


    祝黛灵轻飘飘道:“凶狠的凶。”


    衍霄道君哑声,说不出话了。


    祝黛灵舔了舔唇。


    师尊玩弄起来还是那个味道。


    她很喜欢。


    她完全没有放过他,放下帕子与他正儿八经地讨论道:“这两回却不如先前魔神殿中,那次与师尊双-修,并不长,但于修为提升来说,却是突飞猛进。”


    衍霄道君:“许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还是卡了壳。


    祝黛灵接声:“元阳?”


    “……嗯。”


    祝黛灵轻声问:“那若是请须臾不停送我回到过去,我岂不是便能获得很多个师尊的元阳了?”


    衍霄道君:“…………”“不可。”


    “不可,阿灵。”他又说了一遍。


    “我也只是说说,我连须臾在哪里都不知道。”祝黛灵顿了顿,“须臾当时出现在须臾山,说有个人要见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师尊身上。”


    “唯有师尊,才须从百年前来见我一面。”


    “师尊,须臾是你抓的吗?那你现在应该知道它在哪里吧?”


    她一气说完。


    衍霄道君神情微微凝住。


    而祝黛灵却好像并不要他的答案,越过他往外走去:“突然想起来还有些话要问问那些邪修。”


    衍霄道君伸手抓住了她。


    祝黛灵反过来牵住他的手指:“险些忘了,要牵着你一起走才行。”


    衍霄道君一颗心高悬,迟迟落不到底。


    她没有选择逼问。


    而是不停踩在真相破开的边缘,勾动他的心脏。


    她越是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反令他不是滋味起来。


    但又不至于觉得痛苦。


    毕竟昨夜她才抚慰过他。


    如今品起来都还觉甜。


    祝黛灵拉着衍霄道君走下楼,掌柜迎了上来。


    祝黛灵问:“其他人呢?”


    掌柜有些畏惧:“走、走了。”


    跑这么快?说这里头没猫腻,谁能信。


    祝黛灵道:“哦。怕什么?他们跑了与你有何干?”


    掌柜松了口气。


    跟前的人虽凶悍,但好像只对仙师出手,并不殃及凡人呢。


    毕竟是已辟谷的。


    祝黛灵与衍霄道君坐在一处,学凡人草草吃了几口便离开了。


    来到街上,与那日傍晚来此全然不同。


    “好热闹。”祝黛灵挑眉。


    又与正常的城镇没有半点不同了。


    仿佛在她睡去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


    “走吧。”祝黛灵说。


    “嗯。”


    她需要走过更多的地方,才能一一佐证心中的猜测。


    此后一直到抵达垂仙宗境内。


    祝黛灵都没再遇上半个邪修。


    若心中猜测成真……那她师尊该有什么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对此间的掌控深到了这样的地步。


    祝黛灵摇摇头,心中还惦记着那个闭月门。


    “这里是垂仙宗?”祝黛灵驻足,抬眸望去。


    衍霄道君:“是。”


    祝黛灵:“垂仙宗的山门越发气派了。”


    她踩在石阶上,还未走近便见朵朵祥云近了。


    原来是垂仙宗的人迎出来了。


    祝黛灵笑道:“这架势不会是来追杀我的吧?”


    她话音落下,便听见了明宗主的声音:“祝道友!”


    一如往昔,没什么不妥。


    “那看来不是追杀我的。”祝黛灵说完,纵身飞起,轻轻落在了明宗主跟前。


    不等明宗主开口,她便问:“藏玉山上,我见了须臾,去到了百年前。明宗主那时没见到须臾吗?”


    明宗主点头:“也见到了,但百年前已经有一个我了,我身上便没有任何变化。”


    祝黛灵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很多地方有破绽,但很多地方又滴水不漏,以致她难以往下推测。


    她紧跟着出声:“我此来是想请明宗主为我卜卦。”


    明宗主笑起来:“我为何来此迎你,正是卜算到你要来。不必起卦,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心中所求的事,必是吉卦。”


    祝黛灵:“哦?我心中想了很多事,都是吉卦?”


    “都是。”明宗主语气笃定。


    祝黛灵决定直接问:“你见过司禹行和宁泉没有?他们和我一同去了百年前,但我回来后就没见过他们。”


    倒也不怕师尊吃飞醋。


    睡一觉便好了。


    明宗主:“没见过。”


    “一点消息也没听闻吗?”总不会死了吧?


    “那倒是有听闻一些……他们应当在舜国。”


    “好,那我去找他们。”祝黛灵眼睛都没眨一下。


    明宗主却明显抬眼窥了窥她身后的衍霄道君。


    “不留两日吗?”明宗主挽留。


    祝黛灵突然看向他身后的长老:“乌长老,我先前那样骗你,将你们宗主骗走,你可曾记恨我啊?”


    长老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动了动唇:“我……”


    明宗主打断:“她岂会记恨你,她要多谢你才是。我与你一行,有不少开悟。”


    祝黛灵笑眯眯地进了门:“嗯,那就好,留两日吧,我与明宗主叙旧。”


    垂仙宗就这样暂且安置他们住了下来。


    祝黛灵进门就没闲下来:“我去明宗主那里瞧瞧,他们这里可有什么双-修秘籍。”


    衍霄道君:“……”“我去便是。”


    “那怎么成?师尊光风霁月的人物,岂能沾手此事?”


    衍霄道君攥紧手掌:“阿灵,你已见过我不堪一面,还有何事是我不能沾手的?”


    祝黛灵:“那好,师尊再去要些合-欢丹药。”


    衍霄道君:“……”“此物有何用?”


    祝黛灵口吻一派自然地说着让人血液倒灌的话:“自是助兴之用啊。”


    衍霄道君抿了抿唇,忍了又忍:“……是我不够好?”


    祝黛灵:“多些花样不好么?师尊不喜欢?”


    衍霄道君怎能说不喜欢。


    他舌尖用力抵了抵牙,刹那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了极微妙的变化。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去了。


    祝黛灵就这么一通荤-话把他绕昏,等他刚走,就跟着拍拍屁股跑了。


    那厢明宗主还在对乌长老做细细的交代:“按我教你的话说就是。”


    乌长老茫然点头。


    说话间,衍霄道君进来了。


    明宗主朝他深深一拜,称呼还未出口,便被衍霄道君打断了:“我不想阿灵看见。”


    明宗主躬下去的腰,立刻又直了起来,应道:“是。”


    “那您前来是还有话要叮嘱我吗?”明宗主低声问。


    他望着衍霄道君,眼底尽是狂热之色。


    衍霄道君微微垂首,唇都抿到发白,才认命般地开了口:“我来取些双-修典籍,合-欢丹药……若有旁的……也一并取予我。”


    明宗主:“……?”


    乌长老:“…………?”-


    衍霄道君取完东西就回去了,推门发现祝黛灵不在,他的脸色立刻就有了变化。


    但好在是在垂仙宗,她若离开,宗门护山大阵立刻就会有反应。


    将东西尽收入储物袋,衍霄道君转身往外走去。


    于是明宗主才刚怀着诡异的心情把人送走,很快就又等到了回来的衍霄道君。


    “您还有什么吩咐?”明宗主表情有些绷不住。


    “祝黛灵不见了。”


    明宗主脸色变得更加厉害,他想也不想就道:“我立即让人去搜查!”


    “嗯。”


    “那您……”


    “我回去等。也许她只是觉得无聊,到外面转了转。”衍霄道君说罢,还没忘嘱咐明宗主,“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她不会喜欢发现自己被圈了起来。”


    明宗主连连点头:“我明白。”


    衍霄道君又一次走了出去。


    明宗主皱紧眉,若人在他这里丢了,那就要命了。


    祝黛灵一旦跑出去,可不好抓。


    明宗主缓缓坐下来,抬手拈来龟甲。


    “这一卦如何?明宗主算到自己是吉卦,还是凶卦呢?”祝黛灵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屋内响起。


    明宗主吐了口气:“祝道友,你着实吓了我一跳。”


    他起身扫视一圈儿,却没见到祝黛灵的身影。


    “祝道友,你在哪里?”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已经准备传音了。


    “在你床上,你确定还要请我师尊过来吗?”


    “……”明宗主干笑一声,“这玩笑可开不得。”


    祝黛灵:“你很怕他,你们都很怕他。……不是过去对于衍霄道君的敬畏,而是另一种更直白的害怕。怎么?我师尊还能杀了你?”


    明宗主缩地成寸,来到殿后。


    好死不死,祝黛灵还真倚在他的床榻上。


    明宗主立刻自我反省。


    都已经是不需要睡觉的修士了,何苦再在这里放张床呢!


    早该毁了!


    明宗主面色微微泛白:“祝道友何必如此害我?”


    祝黛灵:“我哪里害你了?先前在你山门前,你还说要多谢我带你一程,才使你多有开悟呢。”


    明宗主:“……”


    明宗主长叹一声:“我现在知道道君拿你没法子是个什么滋味了。”


    祝黛灵轻笑:“这话可说不得,否则你不是自比成我师尊吗?你也想与我双-修?”


    明宗主面色更白,噎得更狠:“……”


    “绝无此意。”他一个字一个字道。


    “其实你应该想到我会来找你的。我登垂仙宗的门,只为了请你算一卦,想想也不大可能,是不是?”祝黛灵款款道。


    明宗主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会来问我,但我什么也说不了。道君有恩于我。”


    祝黛灵:“你见到须臾时,也去了很早以前吧?只是不是百年前,而是更早?”


    “回到过去,全了你什么心愿吗?”祝黛灵撑着手坐起来问。


    明宗主瞳孔骤缩:“真是瞒不过祝道友。”


    “是啊,所以我师尊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迟早也是瞒不过我的,何不坦荡相告呢?”


    明宗主不答反问:“你怎么猜到我去过很早以前的?”


    祝黛灵:“乌长老很明显不记得我是谁,但你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有和我一样,曾去过其它时间的人,才能保持记忆。否则便会如乌长老一样,被变动的时间线清除记忆。”


    明宗主舒了口气:“那不算是我的疏漏了,是你太过敏锐。”


    祝黛灵:“我解答了你的疑问,如今该你了。”


    明宗主:“我不会说的。”


    祝黛灵根本不管他的抗拒:“我问,你只管说是或不是。”


    “我师尊是魔尊吗?”


    明宗主抿着唇。


    祝黛灵:“好,不说便默认是了。若不是有什么可难以启齿的呢?”


    她翻身下床:“我会去找师尊,告诉他,这是你告知于我的。我还要问问师尊,与他相好的闭月门门主,是什么人。他怎么好与旁人相好,又与我双-修呢。”


    “什么……什么相好的闭月门?我并未说过。”明宗主急得汗水都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晚安。


    第74章 何为真实 世上再无衍


    祝黛灵迈步要向外走, 明宗主更急,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幻万千,最后他抬手打出一道光。


    光落地, 化作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祝黛灵的去路。


    祝黛灵回过头。


    明宗主脸上神情皆数褪去,他道:“我自是不敢将你强留于此,骗你又骗不过去。”


    祝黛灵耐心地等着他往下说。


    明宗主静默半晌, 终于道:“不妨在此之前, 我先请祝道友前去一观, 衍霄道君都为你做了些什么。”-


    衍霄道君回去等了片刻。


    指尖触感仍在, 风从大开的门户掠进来, 衍霄道君蓦地起身,几乎是立刻闪现在了明宗主常居的大殿外。


    乌长老听见动静, 立刻迎了出来:“还没有找到人……”


    衍霄道君盯着眼前的大殿:“她来找你们宗主了。”


    乌长老糊涂了:“她来找宗主了?那为何要避开您……”


    衍霄道君抬手一挥, 殿门大开。紧跟着他走了进去:“为了问出她想知晓的东西。”


    风灌入殿中。


    只见殿中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乌长老舒了口气道:“似是并不在此。”


    衍霄道君指尖颤动:“她跟着你们宗主走了。”


    乌长老连身形都绷不直了,勉强挤出声音:“怎会?怎会如此?宗主绝不会……”


    “我又未说他拐带了祝黛灵, 你不必如此惊慌。”


    “……是、是。”但乌长老脸上的惊惧还是难掩。


    衍霄道君转身, 一步步拾级而下。


    “想是瞒不住了。”他道。


    如今是记忆全然恢复的阿灵, 本也知道是瞒不了多久的。


    只是等这日真正到来,还是觉得这些日子太短了, 太短了-


    祝黛灵站在高高城墙之下,明宗主立在她身侧道:“进去吧。”


    祝黛灵拉了拉头上的兜帽,抬脚往里走去。


    这就是一座极普通的城,城中的百姓与藏玉山山脚下的没什么两样,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之态。


    祝黛灵问:“为何有的城中画了祭魔图,有的城则没有?”


    “因为有的城得魔尊庇佑, 有的不得庇佑,自然更要诚心供奉,以期魔尊垂怜。”


    “也就是说藏玉山脚下的城,和这里一样,都得魔尊庇佑?”


    “嗯。”


    明宗主带着她穿行过人群,来到一处宅邸前,进去后明宗主便请她在此暂候片刻。


    祝黛灵倒不担心他会害自己,她顺势坐下,心道也不知她师尊设在她身上的禁制还在否。


    “前辈。”门外响起声音。


    明宗主领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对于祝黛灵来说,本来也没分开多久,自然记忆犹新。


    她吐出了那二人的名字:“萧涛?莫秀?”


    “正是!前辈终于回来了,今后我们还侍奉在前辈的身边。”莫秀躬身行礼。


    莫秀这边说完,那边萧涛就奉了茶过来。


    祝黛灵转头看着明宗主:“他们的记忆也没变?”


    明宗主动了动唇,话没说出来,祝黛灵便紧跟着打断道:“还是变了的。”


    祝黛灵指着萧涛:“从前杀了他们师父,莫秀还算是个聪明会看局势的,萧涛心下多有不忿得很。哪有今日这样乖觉?”


    明宗主:“在今日之前,他们从没有见过你。”


    这话一出,祝黛灵心头的大半猜测都落了地。


    她轻声道:“果然,一切都变了。”


    从哪里开始变的?


    从少年师尊开始?


    这俨然已经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了。


    那今日的衍霄道君,还算是那个在铸云峰上吃了那么多苦,内敛隐忍的师尊吗?


    “为了使一切看上去好像没变,所有曾同我来往过的人,都被重新植入了记忆?”祝黛灵抬脸问。


    明宗主点头。


    “等你回来,一切突然全都变得不一样了,常人都会感觉到害怕吧。我想道君正是出自这样的念头,才会如此,竭力使一切都如你离开时的那样。你曾经认识的人,只要你想,他们依旧可以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祝黛灵转眸再看向跟前的两个邪修。


    他们面上有茫然,有畏惧瑟缩。


    “那怎么一样呢?不过多了一段记忆,但却缺了切身的经历,情感都不真切,又如何能塑造出曾经站在我面前的人?”


    明宗主听见这句话有些害怕,勉强笑道:“这样说,实在有些践踏道君的心意了。”


    由此及他,万一她跟着连道君也不认,那可就麻烦大了。


    “那宁泉和司禹行呢?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没有和我一同回到藏玉山?”


    “他们……”明宗主迟疑了下,道:“你若要见,一样,我带你去见。”


    祝黛灵想了想,将脑中的猜测问了出来:“他们……根本没跟我一起回来是不是?”


    明宗主沉默久久。


    他道:“瞒不过你。你在百余年前见到须臾那日,年轻时的道君根本没给他们接触须臾的机会。”


    “一个时空不能同时存在两个自己,他们一直待到自己出生那日,才回到正确的时间线上?但这岂是说做便能做到的。”祝黛灵抿唇,“除非我师尊控制了须臾。”


    明宗主没说话。


    “而少年时的师尊,修为还远远不到后来这样强横的地步,那时的他怎么控制须臾?”祝黛灵想不通。


    不,有了须臾,她的思维便不能那样常规了。


    她问明宗主:“你去过更早,比百年前还早以前?”


    明宗主:“……嗯。”


    祝黛灵:“那我师尊也完全可以去自己还未出生以前吧?”


    明宗主:“是可以这样……”


    “那眼下这个世界的变化,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祝黛灵微微怔住。


    “但我想不通,师尊为何这样做……”祝黛灵说着,瞥见了明宗主脸上的神色,她不由顿住声音,片刻后,才重新笑道:“总不会都是为了我吧?”


    “宁泉说过要与你结侣的戏言。”


    “这明宗主都知晓?”


    “司禹行要找你寻仇。”


    “所以才没放他们立刻回来啊。”祝黛灵轻叹。


    “还有呢?还有什么变化?”她追问,“明宗主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明宗主动了动唇:“何必如此执着?道君待你一片真心,实在无可挑剔。如今你在世间半个仇人也无,只管安心修行就是,道君只恨不得往你脚下铺垫出一条青云大道,送你直上云霄再无烦忧了。”


    祝黛灵:“你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明宗主皮一紧,有些怕她过分敏锐,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些不该抓的破绽。


    “重霄门还在吗?”祝黛灵问。


    明宗主张了张嘴。


    祝黛灵一指莫秀:“你来答,我从前就觉得你机灵,你一定要答好了。”


    莫秀紧张地上前一步,道:“不在了。”


    祝黛灵惊讶:“这倒没变……我刚才还在想我白杀了人呢。”


    明宗主:“……”


    “一切变化这么大,师尊却能想尽办法,使这条新时间线上的我,依旧拜入重霄门,实在很了不得了。”祝黛灵感叹。


    明宗主:“嗯。”他忍不住又道了一声:“道君为你做的,实在很多。”


    祝黛灵:“那与我要知晓他究竟是不是魔尊并不冲突。”


    “有些后果是难以承受的。”


    “你们未让我去试过,怎知我不能承受?”


    “……”明宗主说不出话了。


    祝黛灵:“我便是邪修,我都不怕师尊知晓,为何他要怕……”


    “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明宗主抬手指门的方向:“我不拦你,你出去向前行,抵昔日的照日台境内,你问他们,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你只管问。”


    他顿了顿,“我须得说,并非是怕你不能承受,而是……道君不能承受。”


    祝黛灵大步走了出去。


    明宗主跌坐回位置上,脸色泛着青。


    祝黛灵飞了很久,才摸到昔日照日台的境内。


    往日她从这里拐走了宁泉,自然记忆深刻。


    但在入城后,却见四下萧瑟。


    全无从前得照日台庇佑的繁荣景象。


    她随手抓了个修士,拿当时对邪修说过的说辞,道:“我在山中修行已久,今日突然下山,见世事大变,还请告诉我,如今照日台的云玑真人,朝月宗的玄渺道君,重霄门的衍霄道君,今在何处?”


    那人面色铁青,只抓住了祝黛灵后半句话:“衍霄道君?道君?道君?他岂配!”


    祝黛灵将他领子揪住:“怎么说话呢?”


    “便是你今日杀了我,我依旧这样说。旁人不敢提,我敢!他本修真天才,得宗门上下托举,却以身入魔,欺师灭祖,何其耻也!”


    祝黛灵心头情绪翻滚。


    放屁。


    他为救你们,为救苍生,落得眼瞎病弱的境地,他不配何人配?


    “百年前妖魔入侵大战……”祝黛灵刚起了个头。


    那修士更是恼恨,咬牙切齿骂道:“百年前天门大开,妖魔自天外天鱼贯而入,本该众修士齐心抵御,偏那衍霄当场入魔,摇身一变成了妖魔之主!更逼迫世人奉他为尊,将照日台、朝月宗等大宗逼入绝境……各宗门从此大乱,几乎沦为与散修一样的境地。”


    “更在各地兴建庙宇,不允旁人直呼其名,若有谈论者,便会立即引来魔使……”


    修士须发散乱,仰天大喊:“左右我也无飞升的可能,来啊,杀了我!”


    祝黛灵丢开手,指尖轻轻发颤。


    衍霄道君不止控制了一个藏玉山。


    所控制的也不止如萧涛莫秀这样的人。


    他没有制造一个幻境。


    他只是掌控了这个世界。


    “重霄门如何覆灭的?”祝黛灵最后问他。


    修士恨恨回视:“尽死于他手。”


    祝黛灵心绪复杂,反叫他这样一眼气笑了:“瞪着我作甚?”


    “你是邪修……”修士吐出声音。


    “是啊,如何?”


    修士凄惨笑道:“如何?我能如何?如今正道修士才如过街老鼠一般,岂敢与你相抗?”


    “既然不能如何,便闭上你那张辱骂衍霄道君的嘴巴。”


    “我说了,他不配道君之名。”


    祝黛灵冷冷回头盯着他。


    修士便梗着脖子回看她。


    “他说的也不错。”明宗主不知何时又来到了祝黛灵身边,他低声道,“世上再无衍霄道君。”


    祝黛灵抬手按了按额角。


    “你要接受这个事实。”明宗主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手诀俨然已经成型,他道:“我们回去吧。”


    祝黛灵蓦地有些难过。


    不是为别的。


    她低头喘了口气,道:“我并非不能接受,我只是在想……”


    “什么?”明宗主怔住。


    “经历那么多痛楚,独居铸云峰数年的衍霄道君,世人不再尊敬他了。只剩无边的憎恨与惧怕。凭什么。凭什么憎恨他。”


    明宗主哑口无言。


    半晌,他道:“但现在……不是更好?他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


    祝黛灵:“我知道,走吧。”


    明宗主收起了手。


    真的……接受了?-


    等再回到垂仙宗,这次却是不见衍霄道君的人影了。


    明宗主冷汗又流了下来:“不会是以为我同你私奔了吧?出去寻我二人了?”


    祝黛灵:“他肯定猜到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去魔境。”


    “魔境?”明宗主面色微变,“我去不了那里,不能带你去。”


    祝黛灵:“忘了?我能撕开魔境。”


    明宗主神情怪异:“道君竟没有将你身上的魔神骨挖出来吗?”


    祝黛灵:“挖了……但埋了别的,你说能是谁的?”


    明宗主:“……知道了。”


    祝黛灵站在原地撕开了魔境。


    一脚踏入,还是在茫茫一片海上。


    祝黛灵施展了传音术:“师尊,我要见你。”


    声音散向四周,隐约有回声响起。


    无人回应祝黛灵。


    明宗主见此情景,心下更是沉浮:“我怕是办了错事,恐要被填海去了。”


    祝黛灵不理她,抬手又在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走吧,我去找宁泉。”


    明宗主:“哎这话怎么能在此地说……”


    他话音未落。


    只见无边水面上骤然浮现一座虚影淡淡的宫殿,彷如海市蜃楼。


    妖魔捧着灯从宫殿中走出,来到祝黛灵面前,作接引的姿态。


    祝黛灵跟上了他们,随即脚下的水高高扬起托住她,将她送向宫殿。


    路很长,但走起来很短。


    她终于还是进到了殿中。


    殿中并不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师尊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你,于是等在了这里吗?”祝黛灵问。


    殿内还是没有回应的声响。


    “不说话,那我走了。”祝黛灵转过身,步子还没迈。


    “轰隆”一声巨响。


    殿门重重合上。


    殿内的光终于次第亮起。


    人高的蜡烛将整个宫殿照映得灯火通明。


    她的瞎眼师尊就高坐在殿中的主位之上。


    那座榻上花纹繁复,华丽非常。与她曾在铸云峰上见师尊第一面时,是大大的不同。萦绕的魔气将衍霄道君环绕起来,竟也衬出了几分阴戾。


    “明宗主说的不多,但我猜了大半,两厢一结合,便什么都知道了。”祝黛灵主动开了口。


    “他知道什么,他知道的也并不多。”衍霄道君开了口,语气灰暗而冷硬。


    “那就请师尊自己说给我听吧。”


    “……”


    “我以为我站在这里,师尊该放心了。”


    衍霄道君再按捺不住起身拾级而下,缓缓走到了她的跟前。


    “我很想一直是你所喜欢的样子,但我做不到了。”


    滴滴答答。


    那是血落下来的声音。


    他的身上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祝黛灵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他师尊在她跟前半跪下来:“弄脏你的衣裙了。”


    他为她掸去裙上的血点,喃喃喑哑道:“阿灵,对不起。我总要很难方才能在你跟前维持人的模样。”


    “早在很久以前便是如此,很早,比你想的更早。”


    “阿灵……我不敢叫你知晓我真实的样子。”


    “阿灵,阿灵。”他低声唤着,声音撕扯。


    祝黛灵伸手按在了他蒙眼的布条之上。


    那里有泪滚出来。


    似是回应她很早以前问过他的……他是会哭的。


    “师尊,这一回,你没有瞎,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晚安,恭喜前面有几个读者猜对了,是的!师尊眼睛能看见了。前面有好几个细节都表明了!评论发红包。


    第75章 何故入魔 双更合并


    衍霄道君的身形僵了僵。


    一时万籁俱静, 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祝黛灵屈指勾住布条的边缘,用力攥住。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


    紧跟着顺理成章,行云流水。


    他任由她完全抽走了覆眼的布条。


    一双猩红的眼瞳蓦然出现。


    人为圆瞳, 兽为竖瞳。


    他的眼眸却哪一样都不是,而像是由数个瞳孔叠加在一处,是不规则的狰狞,是无机质的森然。


    ……的确是一双会使人害怕的眼。


    祝黛灵手腕一紧。


    衍霄抓住了她。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祝黛灵从冲击中回神, 另一只手抬起来抵住了衍霄的下巴。


    她低声道:“师尊, 我还没有看够呢。”


    “像万花筒。”祝黛灵紧跟着又道。


    衍霄怔了怔:“什么?”


    那压抑沉寂的气氛倒就此散了不少。


    “万花筒啊, 哦, 师尊当是没有见过的。”祝黛灵跟着蹲了下来,这下裙摆全弄脏了。


    衍霄伸手要去拉她的裙摆, 祝黛灵却眼疾手快, 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而后她接着往下说:“师尊没见过,我便大致同师尊形容一番吧。光线在一个极狭小的空间内,不停折射, 映出重叠瑰丽的图案, 五光十色, 绚丽非常。就是万花筒。”


    五光十色,绚丽非常。


    几个字从衍霄的舌尖默然无声地滚过。


    他将祝黛灵的手腕抓得更紧, 终于得以抬眸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祝黛灵忍住了逃开的生物本能,竟然还硬生生从他那双眼睛里,窥出了温柔着迷之色。


    大抵是我也有些奇怪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才觉得呼吸变得更顺畅些。她问:“师尊便是因为这样?觉得难以面对我?”


    衍霄动了动唇,却始终没能说出话。


    祝黛灵便也耐心等他。


    她想起见到曲江道人时,重霄门上下对待衍霄怀着何等的厚望。他从来站在阳光之下, 无人教他如何面对灰暗与不堪。


    “远不止如此,阿灵。”衍霄蓦地开了口。


    “大魔小魔我也见过许多了……”


    “阿灵,你才是高高在上,而我卑贱如泥,只求阿灵多爱我一分。”


    祝黛灵喉头一哽,接下来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她目光略有些恍惚地盯着衍霄。


    你究竟有多喜欢我呢?才以至你生出这样的感觉来。


    “从来不是披着光鲜外衣,立在高不可攀的云端,受万人敬仰膜拜,便为高洁之人。”他喉头发紧,但还是一字一句吐了出来:“我亦生怨怼,憎恶,妒忌,乃至杀戮与毁灭的恶念。”


    “到今日,岂止外表上的非人。我……”


    祝黛灵这回先打断了他:“师尊,做圣人从来就很苦,你不必做圣人。”


    衍霄的声音顿住。


    祝黛灵:“只是重霄门需要圣人,只是天下需要圣人。”


    衍霄动了动唇。


    祝黛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道:“人有希冀,本无可指摘,但若一味只寄希望于你,师尊,你便是神佛也扛不住。”


    “你在铸云峰养病,可有谁来过问探望?到云玑真人怀疑魔神出世,他便想起你来了。”


    衍霄有些没回过神。


    不成想祝黛灵突然这样与他同仇敌忾起来。


    他本能地道:“也并非世人未曾过问,只是那时我不知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才不愿见人……”


    曾经的救世主,眼瞎之后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何等似魔非人的模样,而又肩负师父曲江道人光大宗门的嘱托,于是他不愿重霄门声名受损,宁愿独居铸云峰,再不肯离开一步。


    一直等到旁人需要他时,才终于向前迈进。


    人的情操怎可以伟大到这等地步呢师尊。


    祝黛灵脑中涌满杂念。


    那杂念化作不同的情绪,挤入血液,反馈给她以眩晕感。


    祝黛灵抿了下舌尖,听见自己语气冷静地问:“师尊认为修道是什么?”


    话说完,她脑中还冒出个念头,觉得自己应该语调更温柔些。


    衍霄盯着她怔了片刻,还是道:“顺应万物,修身修心,方能逆天道而行。”


    祝黛灵:“正道功法大都如此,去感应山川风雨,去融入世间万物,才能借天地之气修己身。也就是要以自身去配合外物。


    “邪修不同。邪修大都根骨不佳,悟性也多是差上一等,因入不得正道宗门,若要修行,便唯有强求。也就是以外物来配合自身,先讲究一个顺我本心。”


    “重霄门将多数资源倾斜于师尊的身上,曲江道人更竭尽全力托举师尊攀登大道,他们授师尊法门,习符文、手诀……却从未教过师尊顺从本心。”


    “过于顺从自我与过于压抑本心,都是在违背人性。因而自古生心魔者众。师尊亦深知这样的道理……”


    “师尊何必再执着做圣人?”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


    “阿灵,我早就不执着于做世人眼中的衍霄道君了。”他却道。


    祝黛灵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那是因为……”


    “阿灵,趋光是人的本能。美好才会使人心生喜悦。令你想要独占的是铸云峰上的衍霄道君。从我离开重霄门,跟着你走时起,便不在乎世人眼中如何看我。但我仍执着于做你眼中的衍霄道君。


    “只是彻底没机会了。”他的语气灰暗。


    祝黛灵摸到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那请师尊告诉我,一切都变化了以后的你,还是那个我曾行过拜师礼,还是那个被我从重霄门带走,一路到魔境的师尊吗?”


    衍霄:“……是。”


    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忍不住问:“你……并不喜欢百年前少年的我?”


    祝黛灵摇头摇得干脆:“不啊。”


    “也是,他待你不够好。”


    “倒也并非待我不好,否则试炼大会时的奖赏,岂有留到今日的道理?只是少年时的师尊太单薄。”


    “嗯?”


    祝黛灵屈指一捏,同他比喻道:“少年师尊便好似一本只有几页的书,一眼便能望到底了。他还没有体会过未来的挣扎痛苦,单薄得于我来说并无魅力,


    “而今日站在我跟前的,却好似这样厚的一本书。”


    她的两指拉开长长的距离。


    衍霄对自己被比喻成一本书,也没什么不快。


    他定定地看着她。


    听祝黛灵接着道:“肩负许多,经历过妖魔大战,忍受了痛苦与孤独,……经历如此种种,才构成了今日的师尊。那些不会因为时间的改变而改变。你往后再变成什么样,也不过是在这段经历上继续叠加。


    “那将会变成更厚重的一本书,而不是全然抹去从前。”


    “我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师尊。经历所有的师尊。”


    衍霄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这样,师尊还会觉得难以面对我吗?”祝黛灵下巴抵在他肩上,低声问。


    只有这样苦的师尊,她才愿意多分他一些爱。


    衍霄声音艰涩动容:“阿灵要看看我的魔相吗?”


    祝黛灵:“看看。”


    他松开怀抱,将祝黛灵从地上拉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这个瞬间,他身上就开始了迅疾的变化。


    额角的皮肤破开,鲜血溢出的同时,有黑漆漆的角顶了出来,那角越长越长,泛着粼粼的光。


    从他的耳后,亦有鳞片蔓延了出来,颊边跟着裂出了长长的口子……


    那些非人的特征全然没有章法,齐齐冒了出来,狰狞又诡异。


    祝黛灵呼吸顿了顿,眼看着他身后张开了一对巨翼。


    和祝黛灵曾从各种人外影视作品中看到的并不相同。


    不同的特征出现同一具躯体上,有种不符认知的失序感,令人望而生无边畏惧。


    祝黛灵盯着看了片刻,很快那些又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皮肤破开后的狰狞痕迹。


    多让她看一眼。


    衍霄都有些难以承受。


    “很是丑陋。”衍霄自我总结道。


    祝黛灵想起很久以前了解过的关于魔的常识。


    “师尊吃了很多魔?”


    “……嗯。”


    “所以才会同时具备这么多魔的特征?”


    衍霄却沉默了。


    “不对。”祝黛灵自己就否认了,“像是境魔也好,魔神也罢,他们同样会吞噬其它魔物,但吃下后,并不会拥有其它魔物的特征。”


    她的师尊觉得难堪。


    不仅仅是因为他入魔。


    而是因为他既非人相,也不似魔物那般模样规整。


    他的魔相太可怕,太诡异。


    “百年前大战时,各宗门拼尽全力守住人间,本以为一切都该结束时,他们发现魔是很难被完全杀死的。”衍霄开了口。


    “经过数月的观察与确认,照日台与朝月宗确定要彻底消灭那些从天外天来的妖魔,唯一条路可走。


    “便是学魔一般,以吞噬来镇压。”


    “他们选了你。”祝黛灵接声,“曲江道人同意了?”


    “同意了。”衍霄语气平静,平静得发冷,“因为只能是我。”


    “此事从无先例,无人敢赌。后来朝月宗的玄翊真人曾也有意主动做肉身封印。但时下众人商议后,认为她天资高,脾气爆,若以身镇魔后,反化身成魔,恐成最难对付的那一个。”


    “因为你脾气好?才定了你?”祝黛灵心想这岂不荒谬。


    “因为我的骨头。”


    祝黛灵目光颤动。


    是。


    她师尊一身的骨头都被曲江道人换了。


    “那些骨头有什么来头?”祝黛灵想,难道本就是魔的骨头?


    衍霄却道:“并无来头。”


    他道:“古书记载,人要超脱五行,飞升成仙,以承载五谷杂粮、纳天下浊气的肉体凡胎,是断不可能做到的。因而有兵解尸解之说,即放弃肉身躯壳,才能飞入天界。”


    “此后便衍生出古法——换骨。


    “时人认为玉美而洁,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不受岁月侵蚀,亘古不变。彼时铸器、成阵,也多借玉来承载天地灵气。


    “于是曲江道人才为我换了一身玉骨。为的是剔除杂质与浊气,超脱于五行,从此不受妖邪所侵,修行也事半功倍。”


    祝黛灵还记得当初见到的属于师尊的骨头。


    泛着莹莹玉色,并非错觉。


    那的确是玉铸而成。


    “前人试验皆失败,换骨即死,到我身上才成功一回。所谓玉本洁,不受妖邪所侵,可承天地灵气,亘古不变,便是最好的容器。”


    “师尊从来都是人……”祝黛灵难以描述心中的震撼。


    他不是司禹行这样的男主,因而并不拥有什么了不得的隐藏血脉,亦无神秘的家世来历作倚靠。


    他是人。


    他从来都只是挣扎在修行路上,与天对抗的普通人。


    只是因吃过比旁人更多的苦,走过比旁人更多的路,才铸就了今日。


    他吞噬妖魔无数,得来铸云峰百年孤独。


    但是等她回到百年前时,他知道了夺舍之事。


    “在少年师尊知道夺舍一事的时候,这个时代的师尊也同时知道了一切吧。”祝黛灵出声。


    “嗯。阿灵,我才知曲江道人为我换骨,是在为自己备夺舍的容器。不论有没有妖魔入侵大战,我的结局都注定不会太好。”


    他口吻依旧平静。


    祝黛灵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他喜欢她。


    私欲却不至让他做到今日近乎癫狂,改变整个世界的地步。


    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发现,自己所坚守的一切,原本不过是个笑话。


    重霄门不值得。


    从一开始就不值得。


    “那现在师尊知道他们为何要夺舍了吗?”祝黛灵离开得很快,后续还有许多事未去验证。


    “知道。他们从天门外得知,此后人间再无人能飞升。所有修士不论何等努力,最终都只会走入天人五衰的境地。”


    祝黛灵没有很意外:“果真如此……隐约有猜测了。”


    不过真亲耳听到,心底还是重重一沉。


    想想云玑道人、曲江道人他们……


    修行数年,就差临门一脚,却告诉他们无法飞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死。


    他们疯了,于是不管不顾欲行夺舍之行,也不奇怪。


    “阿灵不必伤心,我会想法子送你飞升。”衍霄紧跟着道。


    祝黛灵说不出话。


    这时倒还来安慰她呢。


    “魔神出世,云玑并不在乎。先前他请我前去,是想看我的近况。”


    祝黛灵又想到先前照日台弟子说,近年云玑真人很少露于人前了。


    又想到藏玉山上他的急迫。


    “他老得不行了?”


    “嗯。”


    祝黛灵抿唇:“难怪恨你我。否则顾崇岭这时候该成他的囊中物了。”


    “那如今云玑真人……”祝黛灵又问。


    “……还活着。”


    “还活着?”祝黛灵惊讶。


    衍霄语气淡淡:“他们不是想要夺舍,想要永生吗。我替他们换了骨头,一点一点换下。”


    祝黛灵想了想:“不是换玉骨吧。”


    “妖骨。”衍霄轻描淡写,“有豕成精,取其骨替之。”


    豕?


    祝黛灵眉尾一挑:“猪?”


    衍霄:“这么说也可以。”


    她师尊已不得人形。


    他们也逃不过,一个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尤其是替以猪骨,于他们来说,应该是最为羞辱不过。


    “那……曲江道人呢?”祝黛灵还是问了出来。


    他对她师尊来说,是尤为不同的。


    如师如父。


    衍霄道君能在重霄门坚守百年,可见他何其看重曲江道人。说是前半生最为重要的人也不为过。


    “我看着他老死了。”衍霄道。


    这次祝黛灵身形向前一倾。


    她抱住了他。


    衍霄在她耳边低声道:“便没什么隐瞒你的地方了。”


    祝黛灵:“师尊今日化魔,说来与先前没什么分别。却为何这回双眼完好呢?”


    衍霄低声同她解释道:“那时远没有众人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天外天的妖魔,远胜人间本有的妖魔。我吞吃无数大魔后,力量便失了控。为了抑制魔化,我将魔气紧锁于眸间,才导致了眼疾。”


    “此外还不保险。我足上锁链,身上的符文,都是我亲手所制,而非旁人为困住我做的。”


    祝黛灵目光闪动,将他腰间衣袍抓得更紧。


    得到力量不难。


    得到力量,却自己为自己加上锁链,太难。


    当真是违背人性的做法。


    但衍霄道君就是这样做了。


    才更显人性光辉啊。


    她如今才觉得,自己亦有几分真切的喜欢衍霄道君。


    他说的的确没有错。


    人是趋光的。


    无人能抵抗。


    “这一回……”衍霄顿了顿,“我选了不再压制。”


    “人间正气与邪气的流转有其自然之道。若邪气压过正气,便会助长人间妖魔滋长。……你也见到了,如今人间大变。只要我在世间强横一日,妖魔便会强盛一日。”


    他沉默片刻,还是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阿灵心下可有对我失望?”


    祝黛灵不答反问:“师尊为何装瞎?”


    衍霄:“不愿你这样快便知晓,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魔。”


    “仅仅是这样?”


    “我想……你兴许只喜欢我瞎眼的时候吧。”


    “若我只喜欢那样,师尊难不成要装上一辈子?”


    “有何不可?”


    衍霄说完,自己又顿住,轻笑道:“装不了一辈子,连一月的功夫都没能瞒过你。”


    祝黛灵叹气:“其实我回来那日便怀疑师尊了,但想想又觉得太不可置信,才压下了没有问。我想我总会发现马脚,再推出事实真相的。”


    衍霄:“……我哪里装得不像?”


    祝黛灵:“师尊还记得那日自己都说过什么吗?”


    衍霄知道错漏在哪里了:“……我问你,外袍呢。”


    祝黛灵伸手勾起衍霄的头发,打了两遍卷,道:“还连问了两遍。”


    “师尊,吃醋害人啊。”


    衍霄抿紧唇,一言不发将她的腰箍紧。


    “这些地方醋意掩都掩不住,偏说到那个强迫我结道侣的大魔,你没什么醋意。师尊,演得不好。”祝黛灵点评他。


    衍霄抬手扳住她的脸,咬上了她的唇,将祝黛灵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吻得凶狠。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尖利的牙,更是不慎划破了祝黛灵的唇。


    纵如此,他也没有松手,而是借着力道舔走了血气。


    半晌才分开。


    衍霄语气不明地道:“这才是我。”


    祝黛灵轻轻喘息了下,一手搭在他肩上,低声道:“嗯,是你,什么样都是师尊。师尊闷不吭声的时候,也不妨碍师尊动了抓须臾的心思。也不妨碍师尊换着花样,达成心中所想。”


    “道侣要结,要亲眼见我的模样。一样不曾落下。”


    叫她这样戳破,衍霄的身躯僵了僵。


    沉默一会儿才道:“处处不敢,但又处处难耐。”


    祝黛灵眉心一跳,不禁觉得这话是最妙的表白。


    她从搭肩的动作,变为勾住他的脖颈,轻轻吞吐着炙热的呼吸,问:“那师尊如今,得偿所愿了吗?”


    衍霄:“如愿以偿,再无他求。”


    祝黛灵笑起来:“方才师尊还说惟愿我多爱你一分。”


    衍霄抬手按在她的颈后,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透出些许痴迷味道。


    他哑声道:“你愿接受我的所有,已不止多予我一分爱意了。”


    祝黛灵冷不丁插声:“那闭月门是怎么一回事?”


    衍霄一激灵:“我当真不知。”


    他想也不想便道:“我已令人登门将其悉数拿下,待审问出结果便全都处置了。”


    祝黛灵:“旁人审问,我能信?”


    “那以阿灵的意思……”


    “我亲眼去瞧瞧。”


    “……好。”衍霄应完声,还没忘记抬手指天发誓,“我与其绝无半分关系。”


    祝黛灵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拉下来瞧了瞧。


    衍霄被盯得不大自在。


    指尖的皮肤不受控地开始隆起,里头的东西似要突破出来。


    祝黛灵虽与魔打过无数交道,但岂有这样仔细观摩的时候?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下。


    皮肤底下的东西“咻”一下钻了出来。


    是一截骨刃。


    祝黛灵再摸摸那截骨刃。


    那东西竟然似活物一般,轻轻颤动了两下。


    祝黛灵:“……”


    啊,瞬间令她想到了她师尊身上另一处东西。


    衍霄也有些尴尬。


    他立即抽手,另一只手掌同时去捂。


    但越是想将那骨头压回去,反而越难以压制。


    祝黛灵掰开他的手掌,又点了两下那截骨刃,坏心眼地笑道:“怎么?师尊,它也喜欢我么?”


    衍霄:“……”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绷起。


    想折断。


    衍霄如今的双眼依旧很难判断情绪。


    但祝黛灵却察觉到了气氛的缩紧。


    祝黛灵瞬即不可思议道:“师尊,难道这醋你也吃么?还不许你的骨头喜欢我?”


    衍霄:“……”“嗯。”


    祝黛灵以为他又要闷不吭声,这下突如其来的坦诚倒叫她闭了嘴。


    好,下回不坏心眼了。


    一时殿内又沉寂下来。


    祝黛灵看着衍霄,心道她师尊真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他还有更多的情绪与秘密,藏在海面以下,不习惯于向他人袒露。


    还是因为他过往被要求了太多。


    习惯以强硬,以保护者的姿态。


    祝黛灵蓦地道:“师尊,你从明宗主那里要到双-修典籍和合-欢丹药了吗?”


    衍霄:“……”


    她还能如此坦然追问。


    衍霄抿起唇角,似有无边怨气:“你当时不过是为支开我,才故意说这话……”


    祝黛灵:“谁说的,我真心要的。”


    衍霄愣了愣,敛起怨气,闷声辩解道:“当时哪里来得及取。”


    祝黛灵:“怕我从明宗主口中得知一切,然后被我堵个当场,难以面对。于是干脆匆匆回魔境躲起来吗?”


    “……嗯。”


    回到魔境之后,他想了很多。是不便再与阿灵说的很多念头。


    祝黛灵叹道:“东西没拿到,那岂不是白要了?”


    衍霄噎住。


    “我立即去拿。”衍霄道。


    祝黛灵:“好啊,我在这里等师尊。”


    衍霄这才同她拉开距离,而后倒退着走了两步,方转身流畅地往殿外行去。


    紧合的大门打开,送进一股充斥着死气的风。


    魔物们窸窸窣窣抬起头,将衍霄拱卫其中。


    衍霄回头:“阿灵,等我。”


    祝黛灵:“嗯,就在这里等。”


    衍霄却没有动。


    祝黛灵缓缓地眨了下眼,不由怀疑了下,自己信用当真如此差劲吗?


    “师尊,我不会走,真的。可要我起誓?”


    衍霄:“起誓就不必了。”


    说罢,他的身形陡然一闪,直接从殿门外消失了。


    而殿外留在原地的魔物们依旧窸窸窣窣、磨磨蹭蹭,倒没一个敢进来的。


    祝黛灵自然不会怕他们,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不知何故,那里还是沉甸甸的,甚至还有一丝隐痛。


    那感觉极是陌生。


    不过她从来不是纠结之人,于是暂且放下不理,在殿中转动起来。


    最后从帘帐后的石台上,拈起了一盒胭脂。


    “还是那个味道……”


    祝黛灵放下,瞥见了墙上的图案,与原先魔神殿中瞧见的一致。


    是六道轮回图-


    明宗主站在静水之上,低头与水底狰狞的面孔不知面面相觑了多久。


    他有些怕。


    怕衍霄与祝黛灵闹得不愉快。


    但他又有些兴奋。


    其实没有祝黛灵更好……


    念头正动时,静水泛起了涟漪。水下的怪物们纷纷躲避不及,往更深处藏去。


    明宗主立即抬起头,果然看见了衍霄的身影。


    他踩在静水之上,水半点不沾鞋袜,就这样一步一步走来。


    明宗主跪下道:“尊上,是我之过,但我绝无离间之意,我只是希望她看见尊上为她所做的……”


    衍霄打断了他,一张面孔森然冷漠。


    但动了动唇,却是问:“先前让你去寻的双-修典籍与合-欢丹药呢?”


    明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本书成绩很差,但我心底很想写好它,因为太想写好,反而写得更慢更纠结。QAQ大家久等了,这章评论都发红包。明天也更新。


    第76章 顺从本心 又把人燎着


    明宗主从恍惚中回过神。


    这便……结束了?前后可有一个时辰?又或者不过是强留住了祝黛灵罢了?


    但若是如此, 跟前的人绝不会这样走出来,堪称姿态平和。


    “我……去取。”明宗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破开魔境,直接走了出去。


    衍霄却没有立即折返。


    他静静立在那里, 遥望着水上宫殿的方向,站了不知多久,静水下的怪物都彻底不见了踪影。


    赌一下。


    他心想着,缓步往回走。


    殿门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因而当他拾级而上来到门口, 一眼便瞧见了祝黛灵的身影。


    她还在。


    只是从先前站在殿中央的姿态, 变成了坐。


    她坐在他的位置上。


    在一切被改变之后的很多年里, 衍霄都觉得魔境的王座太过冷硬。如果不是为了等祝黛灵,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什么意义。


    飞升长生亦无值得之处。


    “师尊怎么去了这么久?”祝黛灵抬头。


    “耽搁了。”衍霄应着声,却没有立即迈步进门。


    静水上又起了风。


    魔境的风总是很冷的, 还挟着血气。


    但今日落在身上, 好似将骨肉间隙的沉郁都吹散了,如临春日。


    彼时再拔腿,骨头都轻了几分。


    衍霄终于走近。


    祝黛灵一手支在扶手上, 朝他盈盈笑道:“魔尊……如今是该这样唤师尊吗?”


    衍霄动了动唇, 话未出口。


    祝黛灵又道:“这宝座倒是极好的, 却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魔气流转, 竟能滋养紫府。”


    衍霄再开口流畅自然许多:“是龙石,也就是上古时龙的遗骸。”


    他在祝黛灵跟前蹲下身,捉住她的指尖,这般牵引着去抚摸座下阴刻的暗纹。


    “更多还是这些符文起了作用。”


    祝黛灵细细摸过去,记在心头,道:“我瞧这座榻宽阔。”


    衍霄接声:“想是他们觉得这样气派, 便这样修了。”


    祝黛灵:“若在这上头双-修,岂不更有进益?”


    衍霄抓她的手一紧。


    他抬脸笑了笑:“……是。”


    不过话说完,他又顿住了:“只怕你觉得恶心。”


    祝黛灵惊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到底与从前不同,如今阿灵知晓我连人也不是了……”


    “说来第一次在魔神殿的时候,那会儿便觉得师尊极怪异了,浑身冷冰冰的,好似在同一具尸身好。”


    衍霄垂眸,勉强笑了下:“从很早起,我的血便是凉的了,吓着你了。”


    “哦,我只是想告诉师尊,那时觉得师尊像一具尸首都睡了下去,如今还有什么稀奇的?”


    衍霄无声哑住。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奔腾,身躯里涌起强烈的侵占欲-望,难以抑制得连皮肤都发麻。


    阿灵,你教我的,顺从本心。


    衍霄起身。


    祝黛灵还未有一丝准备,便被按了个结结实实,轰隆一声沉重的响声,殿门也重新扣上了。


    “师尊的确是变了些。”祝黛灵足尖抵着他。


    “阿灵不喜欢?”


    “也喜欢。”祝黛灵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令衍霄的眸色都有了变化。


    他轻抚着祝黛灵的颈侧:“阿灵能接受今日的我?”


    “嗯……”


    “那阿灵要试一试吗?”


    “什么?”


    祝黛灵话音落下,感觉足踝处一紧,什么冰凉又粗壮的东西缠了上来。


    她轻轻打了个冷颤,想低头去看,却被衍霄捂住了双眼。


    那东西沿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上,撕烂裙摆。


    祝黛灵本能地挣扎了下,将衍霄的衣襟揪紧:“那是什么?”


    衍霄双眸亮得惊人。


    他亲在祝黛灵的耳廓上,低声道:“阿灵,你不会想看的。”


    祝黛灵按不住地浑身战栗,脑中泛起眩晕,但又实在按不住问:“师尊,总不会是你的,唔,唔。”


    她的唇被手指压住了。


    但祝黛灵很快又挣脱了出来:“……人入魔了,那东西还能变成大蟒蛇吗?”


    衍霄:“…………”“不是,不能。”


    “那是……”


    “尾巴。”衍霄老老实实地说了,免得再从祝黛灵口中听见什么要命的猜测。


    “哦……”祝黛灵才应了一声,便被吻住了。


    想是不愿再叫她多说半个字。


    殿门外。


    小魔物头顶着匣子,匣子里装着的乃是明宗主从宗门里取来的东西。


    它爬呀爬呀爬,抬脚叩门。


    它没有等到门开-


    衍霄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当思绪从混沌重归清明,他立即睁开了眼。灯火通明之下,祝黛灵就坐在一旁,连衣裳都未重新披回,只发丝垂肩,遮住了背。


    他喉间紧了紧,缓缓坐起身。


    能看见,真好。


    “醒了?”祝黛灵头也不回地问。


    衍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在嘴里藏什么药了?”


    祝黛灵:“若不如此,我怕后日都下不来床。”


    衍霄抬起手,掌心魔气流转,凝作光团,而后他将掌心贴至祝黛灵的后腰处。


    祝黛灵腰间一暖,腿都软了些。


    那魔气紧跟着涌入她体内,在魔骨加持之下被吸收殆尽。


    祝黛灵回身抓住了衍霄的手腕:“师尊睡得好吗?”


    衍霄:“嗯……甚至没有睡了一觉的感觉。”只是闭了眼,再睁开,那些耿耿于怀的前尘往事,便好似都被倏然隔开了。


    祝黛灵轻声说:“那就是睡得很沉了,这样很好。虽说修士辟谷,也免了入睡。但人若长长久久地醒着,便总得不到松弛。”


    她与他彼此坦白也不过寥寥几句。


    但他的数百年都藏在那寥寥几句里了。


    夺舍之事,如何入魔,看着曲江道人老死……他善于藏情绪。


    他不说,并不是已经释然。


    祝黛灵很清楚这一点。


    “……嗯。”衍霄抓起一旁散落的衣衫为祝黛灵披上,没有为她故技重施,又往他口中喂药而不快。


    他低声道:“阿灵很是强大。”


    祝黛灵:“嗯?师尊好端端的怎么这样夸起我来了?”


    “你坚定平稳,便是极难得的强大。”


    祝黛灵叫他夸得竟有些不自在。


    大抵是因为这字字句句都含着他的爱意。


    有些灼人。


    祝黛灵转身笑着扎回到他怀中,敏锐地感觉到衍霄身形一僵,倒是又有了些反应。


    她不管不顾,往他的身下摸去,口中好奇道:“尾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本想等师尊睡过去再瞧,谁知师尊藏得干干净净。”


    衍霄扣住她手,无奈道:“尾骨处。否则还能从哪里冒出来?”


    祝黛灵:“那师尊还是正常得很,全然遵循了生物发展的自然规则。”


    她蜷起指尖,又好奇问了句:“既然师尊身上有许多魔物的特征,那可有毛茸茸形态的尾巴?”


    衍霄:“……有。”


    祝黛灵开心坏了,笑吟吟地盯着他:“那真是好,有师尊一个,倒等同有无数个了。”


    衍霄:“…………”


    祝黛灵看他脸色不虞,不禁又惊讶:“师尊,你不会又吃自己尾巴的醋吧?”


    衍霄抿了下唇,说:“是。”


    祝黛灵噎住:“你自己拿尾巴玩儿我。”


    衍霄双眼猩红,目不转睛盯着她。


    这一幕本该有些可怖。


    但祝黛灵知道,是又把人燎着了。


    她舔了舔唇,立时将话茬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师尊,还有些话忘了问你。你从很早就开始改变一切了,那你如何保证的,这条时间线上的我,还能依旧拜入重霄门呢?”


    “你没有拜入重霄门。”衍霄道。


    “那这个循环就断掉了,我如何遇见你,又如何有后来?”


    “我去找你了。”他说。


    “你感受不到魔神了,是吗?”他反问了一句,紧跟着说:“我不确定魔神究竟从何时开始找上的你,我只有推算到你出生那一年,便早早等在那里。”


    衍霄微微笑起来,眼瞳依旧猩红得瘆人:“阿灵,这回我才是第一个。”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的正面反馈,压力有缓解很多,狠狠甜几章先,爱你们,晚安-3-明天也更新


    第77章 不善爱人(修) 是我花样太


    祝黛灵怔在那里。


    双眼完好的衍霄, 反应敏锐了许多,他一手锁住祝黛灵的腰,怕她反悔一般, 低声问:“我做错了?”


    祝黛灵回过神:“只是可惜了。”


    “可惜魔神?”


    祝黛灵不答反问:“师尊还不了解我吗?”


    衍霄将她身上的外袍为她拢得更紧,片刻后才道:“是可惜未能亲手断绝与他的牵连吗?”


    “正是了。”祝黛灵应完,又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着身子笑道:“师尊既能猜中我的心思,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从很早时起, 我便如站在云端, 我也不知哪一日便会从虚幻云间跌落。改变这一切后, 我好了许多。每一日都是夯实的。我不必再担心有一日以魔的模样出现在世人眼前, 使重霄门前途尽断。”


    “今日我又站在了云端。”


    “阿灵, 我并非是对你心有怀疑。”


    “只是我得到许多,但从来都不真切。以致我不敢再有一丝肯定。”


    祝黛灵敛起笑意, 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因而她在他怀中, 亲密如斯,却仍填不满他四肢百骸的空洞,亦抵不住他骨子里的害怕。


    祝黛灵这才觉得自己当时真不该在魔神殿胡来。


    那会混淆人对感情深度的判断。


    祝黛灵拢着衣衫起身:“走。”


    “去哪里?”


    “做点不那么色-情的事。”


    衍霄差点呛着。


    祝黛灵挥袖。


    却未能将殿门打开。


    衍霄抬手按在她的腕处, 低声道:“要驭魔气, 你体内已有, 可感知到?”


    祝黛灵晃了下神。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可挑剔的她师尊啊。


    她应了声“嗯”, 沉心去感知。


    那是与灵气全然不同的。


    在她感知到那一刹,那无形之气极富攻击性地从指尖冲出,带着淡淡乌色,与门相撞。紧跟着门无声敞开,露出外面探头探脑的小魔物。


    祝黛灵抽了手,当先走在前面。


    等人都跨出门了, 才觉得将衍霄丢在后头不大合适。


    她歪头想了想,她好像并不会爱人。


    “大人。”这时小魔物将脑袋递过来,“您、您的东西。”


    祝黛灵伸手去拿。


    小魔物躲了下。


    祝黛灵便按住了它,不让它躲。


    小魔物焦急道:“要、要呈给大人的。”显然是在等落后两步的衍霄。


    祝黛灵:“我是谁?”


    小魔物:“不、不知道。”


    祝黛灵把手伸到它面前:“你闻闻。”


    小魔物:“是、是大人的气味……”


    祝黛灵:“那我不就等于他?东西也能交给我了。”


    小魔物晕乎乎地定在那里,让祝黛灵把东西摸走了。


    还顺便摸了两下它炸开仿佛稻草一般的紫色脑袋。


    “你几岁了?”祝黛灵问。


    “一百三十六岁了。”


    “……”祝黛灵霎时收回了手,扭头对上阴森森站在那里的衍霄,他正盯着她的手。


    祝黛灵不由跟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衍霄,再看看小魔物的脑袋。


    只是摸了一下。


    哦,两下。


    她随性惯了。


    好罢,她的确是不大会爱人。


    她师尊没有安全感是应当的。


    祝黛灵扭脸,无比自然地将手中的双-修典籍与丹药递给衍霄:“放在师尊那里?”


    衍霄接过去:“嗯。”


    “它……”祝黛灵指了指小魔物。


    衍霄盯着她,似是在等看她如何狡辩。


    “它怎会足有一百多岁了,还这样呆?”祝黛灵问的却是这个。


    “魔与人不同,一百多岁也未必开智。且魔气愈浓,方才能补全心智,从而生出灵慧。”衍霄还是好脾气地解答了。


    “难怪。”祝黛灵回忆起自己接触过的大多魔物,都更像是在凭着一种“野兽”的本能行事。


    祝黛灵侧身抓住了衍霄的手,带着他向前走去。


    衍霄低头看了一眼,开口道:“我方才还在想,在阿灵跟前做瞎子更好。”


    祝黛灵:“为何……”她反应过来:“至少我会记得牵师尊的手?”


    衍霄低低应了声“嗯”,然后反过来将她攥得紧紧。


    祝黛灵想了想,告诉他:“若我忘了,师尊来牵我就好了,我又不会推开师尊。”


    衍霄顿住,大抵是没想过还有这般解法。片刻后,他笑了:“阿灵说的是。”


    祝黛灵说的要做点别的事,便是指四下溜达。


    也不知是不是有特别的吩咐,又或是魔物们实在怕他,一路走过只能见到各色魔物远远站着,无一个敢靠近的。


    而魔境比想象中还大。


    大得空且辽。


    “魔境实在无趣。”祝黛灵总结道,“哪怕是个好端端的人,呆久了也要疯得入魔了。”


    衍霄将那句“我却很喜欢”咽了回去。


    他其实并不喜欢做高高在上的衍霄道君,无人注视时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心的。


    但是阿灵不喜欢。


    “那便出去。”衍霄极干脆地说罢,便抬手撕开了一道缝隙。


    祝黛灵舔了下唇:“如今四下一走,才发现魔物们真是丑得五花八门。”


    衍霄:“你还摸。”


    祝黛灵:“生得奇特,才忍不住。师尊若在路边看见一只炸毛的狐狸,难道不会想去摸吗?”


    “不会。”


    “……”就她喜欢招猫逗狗?


    衍霄蓦地道:“阿灵,我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你喜欢看我为难的模样。你初时待我亲密,大抵也就如你想要逗弄路边的狐狸一样。”


    祝黛灵一哑。


    “我不想做路边的狐狸,也不允再有第二只路边的狐狸出现在你眼里。我没有那么正人君子,我心头的占有欲与妒忌强烈得发了疯,只是不能说……因为那不大像我。不大像你喜欢的样子。”


    衍霄说到这里,猛地顿住。


    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吓着你了?阿灵,你只当没听过就是。”


    见祝黛灵不说话。


    衍霄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低声道:“我还是将它遮起来吧,我照过镜子,这样看起来总显得冰冷瘆人些。”


    祝黛灵将他的手拨开:“不用。”


    她只是突然发现,哪怕一切都改变了,曾经的衍霄道君而今大大方方以魔尊身份示人,放下了身上所肩负的一切,但他还是没好起来。


    他心间更深有一处,依旧是潮湿阴暗,见不到光的。


    祝黛灵接着若无其事地道:“师尊却不懂,我还有一些旁的喜好。”


    衍霄牵着她走出魔境:“你说。”


    似是她说了,他就一定照着做。


    “师尊亲密地抱着我,倒在床榻上的时候,抬眼窥见的虽然是一双冰冷瘆人的眼,但师尊的身躯却热情得很,这般反差,不觉得更刺激么?”


    衍霄一趔趄。


    祝黛灵:?


    是我花样太花了么?


    这反应明明还是很正人君子啊!


    祝黛灵又开了口:“师尊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我却还不知师尊为何喜欢我。我记得铸云峰上,师尊与我做了足足半年冷冰冰的师徒。只因为我去到了百年前,第一个走到了刚瞎眼的师尊跟前吗?那时孤独无依的师尊才……”


    她想起了那些救赎文学。


    “不是。”衍霄才刚吐出两个字。


    只听得前方有人怒喝一声:“什么人?岂敢踩在祭坛上?”


    祝黛灵眼眸一转,些许不快。


    我还未听完这段话呢。


    她低头扫去。


    脚下踩着玉石砌成的高台,跟前摆着瓜果、铜器,还有大瓮中已经腐烂得几乎不剩皮肉的骨架。


    祝黛灵问:“祭坛?什么祭坛?”


    衍霄眉心微微拧起,选择无视了来人,接着道:“若仅仅是因那时你陪在我身侧,我又岂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都还是一样喜欢上你……”


    是这样吗?


    祝黛灵回头望去,用力抿了下唇。她想便是木头也该觉得这话动人。


    “这二人恬不知耻!竟在祭坛上行此事。”来人再度大喝一声,气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虽短,但我先坚持更新!悄悄溜走。


    第78章 让你成仙 三更合并


    再三被打断, 衍霄漠然转过头,盯住了那个疾步走来的男子。


    “你们还不快快从尊者的祭坛上滚下来——”那男子在看清衍霄的面容后,却是一个踉跄, 猛然跪了地。


    祝黛灵倍觉新鲜地收手:“我还并未施展什么术法呢。”


    她眸光一转,落到衍霄身上。


    衍霄:“亦不是我施的法。”


    这厢话音落下,那男子已然伏首在砖石地面上邦邦磕了起来。


    祝黛灵看不见他的额头,只能听见咚咚的闷响。


    祝黛灵当即从玉阶跳下去。


    衍霄紧随其后。


    男子却扬起头, 慌里慌张地大喊:“不, 不, 别下来!”


    祝黛灵忍不住笑了:“让我们从祭坛上滚下来的是你, 如今喊着别下来的也是你, 你这人实在有趣……”


    听见祝黛灵这话,男子理也不理, 连滚带爬地朝后面奔去, 一边奔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神,请来神了!”


    祝黛灵没有去追那男子, 她恍然明悟, 转过身道:“原来这祭坛祭的……是你啊师尊。”


    衍霄垂着眼, 打量那祭坛,却并不说话。


    “我们走出魔境,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祝黛灵问。


    “先前我们走到了大魔伊始的领地上,想是他的领地与外界的此处相连。”


    “大魔伊始?”祝黛灵想到了须臾的名字。魔物的名字,大都极贴切。


    她问:“伊始,难道是从万物诞生时便有的魔物吗?”


    “是凡间有婴儿呱呱坠地,当婴孩启唇吐出第一口气,此为浊气。浊气融于人间, 便成了大魔伊始。”


    尽管已经知晓魔的诞生极为奇妙,但祝黛灵此时还是禁不住微微惊叹。


    “那岂不是只要人间降生的婴孩越多,此魔便越强?”


    “正是。”衍霄顿了下,道:“因而妖魔才难以真正从这世间消亡。”


    这边说罢,一时又沉默下来。


    而那男子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大抵是生怕这等神迹消失。


    一阵脚步声急急近了。


    “那便是,那便是……乌发红眸,那便是神,我没有看错,我没有看错,是不是?”先前的那名男子,此时拽着身边的老者,一边踉跄向前,一边大声喝问。


    其余人脸上的烦躁、焦虑与惊疑不定,在接下来的一刻凝住了。


    他们却没有像先前的男子一样,在巨震中跪地磕头,而是默然对视起来。在极为短暂的对视之后,老者挣脱了男子的手臂,沉声道:“不是,他不是神。”


    “是啊,九满,你看错了。”


    “九满,神岂是这样容易便会现于世人跟前的?你的诚心还不够啊。”


    叫“九满”的男子难以置信喃喃道:“我的诚心够了,够了啊。”


    他匆匆回身指来:“不是吗,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与书中所写别无二致!怎会不是……”


    祝黛灵静静看完,这时身边的衍霄开了口:“我不是神。”


    其他人齐齐松了口气:“九满,你也听见了?”“可死心了?”“若有神迹,岂会无风也无云?神降临那日,必然伴随异象啊。”


    九满浑浑噩噩地垂下头:“是吗?是吗?”


    血从额头破溃处流下,他激动地指着祝黛灵二人道:“若非神,他们便是擅闯祭坛的人……”


    老者却似是个见过世面的,他往后退了半步:“我看是两个修士。”


    九满呆怔道:“那又如何?”


    “想是意外传送至此吧,并无捣乱的意思。”老者斟酌道。


    “赶他们走。”老者转头吩咐。


    其余人围了上来,客客气气道:“请。”


    九满不甘地大喊:“若非是神,便有渎神之罪,该问罪才是!”


    老者怒道:“叫你守祭坛,还发上疯了,带走,带走!”


    老者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九满被周围的人拖走。


    而那老者后退两步,忌惮又僵硬地朝祝黛灵二人一拱手:“我相信了二位是无意闯入,但还请二位速速离开,免得污了祭坛。”


    祝黛灵问他:“你们在供奉魔尊?”


    “何为魔?天下兴衰皆仰仗于那位,那他就该是神。”


    祝黛灵抿唇轻笑:“这话听来极有见地。”


    老者温和地笑笑。


    “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祝黛灵抓住衍霄的手,“夫君。”


    老者目送他们的身影,直到彻底不见。


    “都散了吧。”老者说-


    九满被扔到地上,族人们先后离去,只一个走到他面前,掏了块灵石给他。


    “下回别在祭司跟前说傻话了。”那个族人劝慰他。


    “你哪里知道什么是神?只有祭司才知道。”


    “只有祭司才能请来神。”


    族人说完,拍拍他的肩才离开。


    九满揣着灵石,跌跌撞撞地往山坳处走。


    那里用篱笆围出了一个圈儿,似是豢养家畜的地方。


    九满打开篱笆,入眼的却是几个人形的怪物。


    他们四肢触地,如牲畜般爬来爬去,全然失了心智。


    在其中一人快要撞上来的时候,九满一把扶住对方,将灵石往他身上照去。


    那人晃晃脑袋,恢复些许清明,由撞改为了蹭蹭九满的手。


    九满眼泪决堤,哑着嗓子喊了声:“大哥。”


    那人根本听不懂,只一味蹭他的手。


    “你还想请神吗?”祝黛灵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九满惶惶回头:“你们没有走?”


    祝黛灵点了下头,走近。


    被围在篱笆里的人,立刻梗着脖子冲祝黛灵低嚎起来。


    “和当初藏玉山的百姓很像。”祝黛灵看了看他们。


    衍霄接声:“嗯,被魔气侵蚀了。”


    他抬手就要将他们身上的魔气吸纳走,但祝黛灵抬手按住了他。


    “等等,我先问问。”


    “如你们这样供神的,有多少?”祝黛灵问九满。


    九满还是很怕衍霄,连着倒退两步才答:“很多、很多。”


    祝黛灵伸手拿走九满怀中的灵石,它最后闪烁了两下光芒就彻底暗淡了下去。


    “下品灵石。”祝黛灵道。


    九满面露茫然,显然并不知什么下品不下品的区别。


    “以此物吸纳魔气,杯水车薪。”祝黛灵还给他,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上品灵石。


    那上品灵石甫一凑近,九满的“大哥”一激灵,双眼越见清明,效果显著。


    祝黛灵想到了一个问题:“那这东西如今在人间,何等值价?”


    “只要手握灵矿,不就能掌控千万人?”


    那么老者的反应也就说得通了。


    “他们供神,可不希望真有神降临。否则神来了,大手一挥,将魔气尽数吸走,他们还如何掌控底下的人呢?”


    祝黛灵将上品灵石扔给九满:“送你了。”


    九满欢欣万分,抓着石头就要给祝黛灵磕头。


    “我不是神,不必拜我。”


    祝黛灵说完偏头去看衍霄。


    她那仁善师尊,竟然没什么反应。


    时间线变动后的这个世界,真的还正常吗?


    “师尊现在可以将魔气都收走了。”祝黛灵道。


    “嗯。”衍霄听话地一挥袖。


    九满瞪大眼,眼睁睁看着无数黑色的气从人的躯壳里钻出,直直涌入衍霄的身体内。


    衍霄的双眼有异色流过,但很快就归于了平静。


    篱笆内的人,承受不住的昏了过去,承受得住的当场就直起了腰,不再如牲畜一样四肢着地。


    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就说是神!我就说是!”九满激动得发抖。


    祝黛灵重新抓起衍霄的手,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师尊,你能这样无穷无尽地吞噬魔气下去吗?”


    “能。”他道:“一开始我的身体露出骨头,是因为刚吞噬还不大适应。如今我既已放弃做人,便不会再有异状了。”


    祝黛灵回头看了一眼。


    九满又哭又笑,与他的家人相拥在了一处。


    “师尊,这些人所谓供神,算不算是在以你的名义来为自己牟利?”


    “算。”


    但他连这都不在乎了。


    祝黛灵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心道。


    他们很快离开了这里,从旁人口中问得闭月门所在。


    望着眼前悬于半空的巍峨山门,却无祝黛灵记忆中修真门派隐世之风。


    这山门前,无数马车驾云来往,热闹得俨然似一个集市。


    祝黛灵随意抓了个人。


    那人急吼吼大叫:“做什么做什么?我可是血影阁的修士!你怎敢对我出手?”


    血影阁,也是个邪修门派。


    祝黛灵觉得好笑。


    如今真是变了天了,邪修门派都这样大摇大摆了。


    “慌什么?我只问你两句话。”


    那人怀疑地看看她,又看了看一边的衍霄。


    “这里怎么这样热闹?”祝黛灵问。


    “正逢每月一次的论道大会。”那人答。


    “邪修也坐一块儿论道?”祝黛灵简直难以想象那画面。


    那人恼怒:“邪修为何不能?今朝终于等到邪修在这人间做主,从前做不得的事,而今都要做了。”


    祝黛灵自己虽是邪修,但她还是认定:“邪修还是做过街老鼠最好。”


    “你!”那人怒而要祭出法宝。


    衍霄抬手一点,那人就被无形之力箍住手脚,动弹不得。


    那人不由面露惊恐之色:“你,你是……”


    衍霄不语,手腕再往下一压。


    那人便向下坠去,生生被碾入泥间。


    “走吧。”衍霄问:“要进门吗?”


    祝黛灵:“进。不进去怎么瞧瞧那闭月门门主,究竟与师尊有何牵扯呢?”


    衍霄动了动唇,语气略带一丝急躁:“多半也只是借我名头罢了。”


    祝黛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会不会要请帖、腰牌之类的玩意儿?”祝黛灵突然想起来。


    衍霄道:“等我。”


    他朝下坠去,从泥间翻找起方才那邪修。


    就在衍霄翻找时,那闭月门的山门突然正门与侧门三门齐开。


    侍女高举着羽扇,拥簇着一顶软轿飞出门来。


    那软轿上垂挂珠帘与轻纱,风拂过,侍女张开手掌,只见无数花瓣飞散漫天。


    祝黛灵微微咋舌。


    这不是古早玛丽苏文里最爱写的排场么?


    “快,快快让开。”


    “是闭月门门主出来了。”


    “可是要迎接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邪修们纷纷出声,随即马车朝两旁分开,为那软轿让出一条宽阔大道来。


    也就仍堵在路上的祝黛灵显得极不合群。


    “何人拦路?”软轿上,女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祝黛灵定睛看她。


    只见女子面上也覆了一层轻纱,只露一双美目在外,眉心还点了花钿。


    有些,眼熟。


    那闭月门门主也在看祝黛灵,看着看着,她突然做了个滑稽的动作——


    她竟然朝后面猛地缩了缩。


    这一幕叫周围人都傻住了。


    闭月门主也意识到不妥,于是一手抓住了软轿的杆子,从中汲取得底气后,她自我安慰了两句。


    不必怕,不必怕,你已非吴下阿蒙。


    眼下这么多人瞧着……


    她手腕一动,祭出一只卷轴。卷轴转动,缓缓铺陈开,化作一幅画,正对祝黛灵。


    “阁下若再挡路,我便只有出手了。”


    祝黛灵盯着那画卷看了看。


    画卷之上绘有一副美人图,倚坐芭蕉树旁,神情哀怨,眼波流转。


    周围的人顿时震撼出声:“是夏姬御魔图!”


    “闭月门主竟拿出了此等神器!”


    祝黛灵从浩瀚如海的记忆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魔神曾与她提起过夏姬御魔图。


    夏姬,古时人族女子。


    那时人还能借巫术直接与天地通。


    夏姬的父兄一朝意外被妖魔附身,求祭司,祭司救不得。夏姬便借巫术将父兄斩杀,魂魄囚于画中。


    她要求侍女在她死后,用她的心头血混入丹砂,绘出这栩栩如生的美人图,以镇画里画外的妖魔。


    若一旦与画中的美人对视,便会被引入过往的记忆中,化身为夏姬的父兄,被她斩杀。


    此物,可杀大乘以下修士。


    无一可逃脱。


    称一声“神器”也不算夸张。


    “若遇此物,你是打不过的。”魔神当时轻嗤着道:“早日将本座请出来才是正理。”


    眼下自然没有魔神可请了。


    但祝黛灵还是没有挪动步子。


    闭月门主恼道:“好吧,既你不肯让开……”她合眼默念了句什么。


    那画卷之中的美人缓缓抬头朝祝黛灵看了过来。


    祝黛灵与之对视。


    周围顿时响起邪修们惊骇的呼声:“动了!那画中人动了!”


    “别看,都别看她!”


    声音嘈杂,祝黛灵只觉得灵魂一激荡,紧跟着身体腾空一般,短暂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是漆黑夜空下的瓢泼大雨。


    “公子。”


    “公子随我进屋吧。”


    祝黛灵闻声转头,看见侍女一手遮脸,一边冲她道。


    那侍女身着红褐色深衣,打扮令人想到墓葬坑中的陶俑。


    祝黛灵一丝惊慌也无,应了声:“嗯。”


    那是男子的声音。


    大概就如魔神说的那样,与图中美人对视后,便回到了夏姬那段记忆中,成为了被她斩杀的父兄中的一个。


    她跟着侍女往黑漆漆的建筑走去,双眼绽着晶亮的光。


    师尊有心将灵力喂给她,她要突破修为还须从战斗中得来。


    这厢,闭月门前。


    意识被抽离的祝黛灵,身躯一软便要往下倒。


    这时众人只觉得眼前花了花,宽袖一揽,……一个年轻男人将她抱入了怀中。


    无论入魔前还是入魔后,其实很多人都不曾见过衍霄。


    但自从他被祝黛灵抽去了覆眼的布条后,那双睁开来的眼瞳就极具辨识度了。


    “他、他……”


    “他是魔尊?”


    “不可能!都传言说魔尊在藏玉山,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


    闭月门主也惊骇抬眼,却是缓缓唤了一声:“衍霄道君?”


    这声一出,周围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自入魔后,这一声“道君”便是万万唤不得的,只怕触怒他。


    “你是衍霄道君?”


    “原来你是这样的。”闭月门主喃喃道。


    衍霄一抬手。


    那浮在空中的夏姬御魔图便飞到了他掌中。


    闭月门主一下坐直了身躯,脸色微微发青。


    能杀大乘以下修士的玩意儿,在衍霄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众人都知晓,衍霄在入魔前便已修至大乘了,何况成为魔尊后,受世间供奉又可怕到了何等地步!


    衍霄轻易将那卷轴翻了个面。


    画中的美人已然又垂下了头,并不与衍霄对视。


    “此乃古时遗物。”衍霄开口。


    闭月门主低低接声:“是。”


    “是好东西。”


    闭月门主闻声放松地笑了笑:“是啊,道君,是好东西。”


    她险些以为将祝黛灵意识抽走,衍霄道君这是要同她算账呢。


    “抬起头来。”


    “什么?”


    闭月门主惊愕过后,发觉到衍霄是在对画中那美人像说话。


    美人像一动不动。


    衍霄沉声道:“看着我。”


    闭月门主连忙拨开轿子前垂落的珠帘和轻纱,冲他道:“此物如何受得住道君的意识冲击?”


    衍霄看也不看,只朝她张开五指。


    众目睽睽之下,那闭月门主不受控地从轿中飞了出去。


    衍霄扼住她的脖颈,道:“你来。”


    闭月门主睁大眼,无比震颤地看着他。这才对传说中的衍霄道君化身成魔有了真切的感知。


    这个人的身上,充满了戏剧性,她心想-


    祝黛灵不知闭月门前此时该是何等情景,而她已在眼下这段属于夏姬的记忆中,度过了三日时光。


    她现在是夏姬的兄长,醴。


    醴每日只做三件事,晨起巡视领地,吃难吃的饭,入夜吹埙。


    这三日里,祝黛灵没有见到夏姬,也没有见到醴的父亲。


    她试了下在第二天的夜晚吹“小螺号滴滴滴吹”,第三天的夜晚吹“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完事后,侍女还捏着盛酒的斝笑赞:“公子吹奏得极好。”


    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影响不了这段记忆?


    只能生等到被妖魔俯身,再被夏姬斩杀那日?


    也不知距那日还有多久,她师尊在外间多等上几日,应当不会发疯吧?


    又一日晨起巡视领地。


    人们从田间趴伏到路边,抬着发皱的脸,望着祝黛灵道:“公子,已许久没有下雨了。”


    “公子,能否请夏姬与上天说一说。”


    祝黛灵恍然。


    原来要因干旱去请夏姬,方才能见到她。


    她应声:“好好好。”


    在人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回到府邸中,门一关,祝黛灵盘腿打坐,屈指掐诀。


    只听“轰隆”一声响。


    外头电闪雷鸣,乌云盘踞。云团积蓄,渐渐到了天都兜不住的地步,于是沉甸甸的雨豆子落了下来。


    还能引雷,不妨事。


    祝黛灵推门出去,立在庭中的侍女耷拉着发髻与眉眼,显是被浇了个透心凉。


    可见这雷电风雨都是真真切切的。


    祝黛灵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可怜见的,进屋歇着吧。”


    侍女表情似是抽搐了下,多了一分鲜活,而不似陶俑般死板了。


    城中下了一场大雨。


    但第五日夏姬还是来了。


    她戴着一顶巨大的树枝搭建的发冠,缓步走进门。


    祝黛灵问她:“妹妹来做什么?”


    夏姬道:“府中人说你近来有些奇怪,我与父亲前来探望你。”


    奇怪?


    是她吹埙吹得难听,所以还是举-报她鬼上身了吗?


    祝黛灵大大方方将人招呼进门,还让侍女摆了酒迎她。


    夏姬一杯未动,只坐在席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祝黛灵。祝黛灵便也任由她打量。


    不多时,有男子大笑着迈进门:“我儿将此地治理得极好!我从街头走过,尽是称颂你的!”


    男子头戴铜冠,冠上似鹰盘踞,张开一双翅。


    他生阔面方耳,眼角皱纹深深。


    乃是醴和夏姬的父亲,伯甲。


    伯甲将席间的酒喝尽,喋喋不休地夸了许久,然后才由侍女扶走歇息去了。


    夏姬却跟着祝黛灵进了屋。


    祝黛灵问她:“你不去歇息?”


    夏姬道:“我看着你。”


    祝黛灵与她目光相接,那一刻感觉到了怪异。


    “好,那你坐下来,一起听。”祝黛灵顺手把侍女也招进来。


    随后翻出埙,熟门熟路地开始吹奏。


    这次连调子都没了,就“嘘嘘嘘嘘”嘘了半天。


    吹完后,不等侍女开口,祝黛灵先问了她:“我吹奏得如何?”


    侍女张张嘴,实在忍不住,脸上透出一股疲惫,扭脸就向夏姬告状:“公子似被妖魔上身了。”


    祝黛灵歪头。


    她就说,既然风雨为真,侍女怎会听不出她吹埙吹得难听呢?


    一直夸到今日,也是很能装了!


    再看夏姬,她憋着表情,起身走到祝黛灵面前:“让我瞧瞧。”


    她抓住了祝黛灵的手腕。


    祝黛灵一抬眸,终于看出了这人怪在何处……她几个步子迈得,像男人。


    夏姬摸完祝黛灵的手腕,转头斥责侍女:“胡闹,并无异状。”


    而祝黛灵张张嘴,试探地喊了声:“师尊?”


    但她的声音却被消去了。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她连着喊了几声,却都只有嘴在一张一合。


    她又唤“夫君夫君”。


    还是没声音。


    侍女委屈:“您瞧,哪里不像是被妖魔附身了?都成蚌了。”


    夏姬:“……”


    夏姬:“出去吧。”


    祝黛灵抿唇笑起来,这下有了声音,笑声豪迈洒脱。


    然后两个人都被这笑声弄得头皮麻了麻。


    “……”


    无非是不能相认,也不妨事。


    不过她虽然知道师尊多半会跟来,但他怎会变成夏姬呢?


    祝黛灵暂且想不明白,却又无法出声问。


    “夜深,该歇了。”祝黛灵道。


    “嗯。”夏姬应声,转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却突地想起了什么,问:“你这几日都是脱了衣裳歇息的?”


    祝黛灵失笑:“谁歇息不脱衣裳?”


    夏姬垂着眼睫,本该柔美的五官都被带得清冷疏淡起来。


    “嗯,我不脱。”祝黛灵正色道,“你也莫要脱衣裳啊。”


    夏姬唇边这才蔓开笑意:“嗯。”


    实则完全不需有这样的担心。


    祝黛灵照过几次镜子,双眼看见的都只是一团雾蒙蒙。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脸。


    纵使拉开衣裳,也不过是一团团马赛克。这飞醋怎么也是吃不上的。


    祝黛灵躺上床,掏出埙又吹了会儿难听的童谣,如此又折磨过府上的人,这才闭上了眼。


    翌日,不知是不是因夏姬来了的缘故,立即有人来她跟前报,说城中有百姓惨死。


    “去看看。”


    夏姬跟着祝黛灵去了,他们在一条窄路上见到了死去多时的人。


    那个人丢了头颅,只剩一具无头尸。


    祝黛灵合眼去细细感受,没有魔气,也没有妖气。


    “回去吧。”


    尸首也一并抬了回去。


    又一日。


    城中死了两人,依旧丢了头。


    第三日,死了三个。


    祝黛灵坐在阶下轻叹:“府中堆尸都要堆不下了。”


    这时伯甲提出请夏姬祭祀,与天地鬼神沟通,看看能否寻出症结所在。


    夏姬答应,在府中设下祭坛。


    祝黛灵本来还在想师尊会不会这东西,夏姬行云流水的动作很快打散了她的担忧。


    和后来魔神所教授的花里胡哨的祭祀方式不同,彼时的祭祀流程简单粗暴,极富野性。


    当猪和牛的血蔓延到祝黛灵鞋底下的时候,伯甲问:“先祖和上天说了什么?”


    正如传闻中那般。


    夏姬指着祝黛灵道:“说他体内有魔。”


    伯甲惊愕,片刻后回神道:“那先将他绑起来。”


    “一派胡言!”祝黛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


    但这举动却并非出自她。


    而更像是醴原本的举动。


    醴暴怒,上去揪住了夏姬的衣领:“你蓄意要害死我?”


    伯甲上来劝。


    夏姬指着他说:“你身上也有魔。”


    伯甲顿住,无奈一笑:“此次卜问不准,再来一回吧。”


    但无论夏姬是用龟甲或牛骨或蓍草卜筮,最终都指向二人身上有异。


    “凶在你们身上。”夏姬斩钉截铁。


    祝黛灵试图操控身体,但不得法。她猜此时师尊恐怕也是由真正的夏姬接管了。


    “去请大祭司吧。”伯甲的声音又响起。


    又两日。


    醴的领地上仍在死人。


    大祭司终于来到府上,他头戴狰狞的面具,腰间垂挂一个大口袋,袋中装着他的法器。


    依旧如传说一样,他在看过父子二人后,说无能为力。


    夏姬问他:“大祭司也不能驱走魔吗?”


    大祭司道:“我并未望见魔的踪迹,又从何驱起?”


    夏姬为难:“可先祖与上天都给出了这样的指示。”


    大祭司沉默良久,对夏姬道:“你天分更胜于我,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无力助你,唯有另想他法。”


    大祭司走了。


    祝黛灵猜测那夏姬斩杀父兄那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果然,又一日,她晨起先听底下人禀报又死了人。


    走出去,看见父亲伯甲坐在庭中,一杯接一杯饮酒。


    父子俩没有打招呼。


    祝黛灵又恢复了自如,她转头问侍女:“夏姬呢?”


    侍女说:“夏姬出门去取重要的东西了。”


    等到傍晚时分,夏姬回来了。


    其身后背了一座青铜钟,钟足有她人高。


    伯甲变了脸色:“帝钟?你从大祭司那里讨要来的?”


    夏姬背着帝钟走近。


    祝黛灵迎面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古朴厚重的气息,那气息令人浑身毛孔舒张,不自觉战栗。


    伯甲面露畏色,指着她道:“胡闹!”


    祝黛灵恍然大悟。


    传闻只说夏姬斩杀父兄,寻常人便以为是拿刀剑斩的。


    结果是用这样一座钟给砸死的?


    夏姬看着祝黛灵,启唇道:“相传远古时,三皇在死去之前各留下一缕清气,后留于青铜钟内,驱邪镇魔,名帝钟。”


    她说完便背着钟往室内走去。


    祝黛灵想了想,紧随其后。


    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如何破局,就看眼前了。


    伯甲在后面嘟哝两句:“该去找那凶犯才是。”“我身上岂会有魔?”“我身上无魔。”


    他没有跟上来。


    夏姬这厢反手关上门,放下帝钟,而后盘腿而坐,抬手掐诀,诵念咒文。


    紧跟着只见帝钟轰鸣,发出嗡嗡声响。


    伯甲立在庭中,不自觉地抬头,更见天地变色,光晕流转,仿佛顷刻间被一双手拨动了天地。


    祝黛灵耳膜发疼,眼前眩晕,灵魂似要被击出躯壳一般,但又被这方规则死死拽住。


    拉锯中,生出丝丝疼痛。


    师尊,你要做什么?


    祝黛灵是无法问出口的。


    她想,也正是因为这道限制,所以此时的“夏姬”也才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吧。


    终于。


    “嗡”一声巨响,那响声仿佛叩进入的灵魂深处。


    庭中伯甲跪地。


    侍女们也趴伏到了地上。


    只见三道金气,从帝钟中剥离出来,直飞向祝黛灵。


    “张嘴。”夏姬开口,五官仿佛要崩裂。


    祝黛灵想也不想顺从地启唇。


    金气钻入她口中那一刹,夏姬匆匆挤出一声:“来不及,等……”


    话没说完,已没了下文。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消,外间的伯甲和侍女们也得以重新直立。


    连天都停止了变化,最终定格在浑浊不清的画面上。


    夏姬看着祝黛灵,轻轻皱着眉:“兄长,帝钟奏鸣都驱不走你身上的妖魔吗?”


    祝黛灵知道,这多半是师尊的意识已经离开了。现在是夏姬本身全权掌控着这副躯体。


    她试着掐了掐手指,还能掐诀。


    那现在就不是斩杀的时刻。


    祝黛灵没猜错,夏姬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忧愁地又背上帝钟离开了。


    留下祝黛灵在原地暗暗思忖。


    师尊喂给她的,应该就是方才所说的三皇死前留下的三缕清气。


    帝钟虽然失了这三缕气,但祝黛灵毫不怀疑,光是以重量的话,它依旧可以轻易砸死她和伯甲-


    闭月门前的大阵中,衍霄蓦然睁开了眼。


    周遭无人敢动,只惊恐地看着他。


    还是闭月门主开了口:“她……没出来?”


    靠在衍霄膝上的少女,此时仍是一动未动。


    “等着。”衍霄道。


    众人便只能又陪着继续站桩。


    闭月门主心底顿时泛起些许后悔-


    天很快黑了又亮。


    祝黛灵推开门,还未走出去便听见了夏姬询问的声音:“今日又死了几人?”


    “七人。”


    这已是夏姬来后的第七日了。


    她迎着晨光,声音忧虑:“不能再等。”


    她要动手了。


    但的的确确并无妖魔痕迹……祝黛灵无比确认。


    那就该,换个角度去思考……


    还有什么算得是妖魔,但又无妖气魔气的?


    ——心魔。


    与修仙者的心魔不同,凡人心魔皆是出自邪念。


    祝黛灵走了出去,动动手脚,尚能自控。


    于是她径直去找了伯甲。


    伯甲神情疲累,从座上抬头看他:“逆子,你为何不认?是你身上有魔……”


    祝黛灵取不出法宝武器,便只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一边揍一边问:“是不是你杀的那些人?”


    “是不是你?”


    “是不是?”


    问一遍揍一遍。


    伯甲满脸是血,大骂:“逆子!与我何干,与我何干!”


    祝黛灵顺手抽起一支香,抵近伯甲的眼珠:“真不是你?”


    伯甲急急喘气:“是你杀的人啊!是你啊!你怎么一觉醒来全忘了?”


    祝黛灵扔了香,低头仔细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盯得久了,终于从暗纹间隐约瞧见了一丝血色。


    没有妖魔,但杀人的就是醴。


    姑且可推断为,他入夜便会杀人。这是醴的邪念作祟。


    听伯甲的口吻,他亦知道此事。


    他叫夏姬卜筮,听见醴身上有魔,便立即要人将醴绑起来。可见这做父亲的,对儿子也没什么管教怜爱之心。这便是他的邪念。


    那这两人被打死也没什么不对。


    可她要如何才能脱离这里呢?


    反杀夏姬?


    但这是夏姬的记忆,她便是这段记忆的主人,应当是最为强大,不能被反杀的。


    有意思。


    祝黛灵眼底有光跃动。


    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侍女气喘吁吁来到身边:“公子,公子快随我走吧,我看夏姬要来杀掉你了。”


    更有意思的原来在这里!


    祝黛灵笑吟吟看着她:“是你同夏姬说,我疑被妖魔上了身。夏姬要杀我,你怎的又来劝我离去?”


    侍女惊道:“公子怎能疑我?我想请夏姬来为公子驱走邪祟。可夏姬无能,竟想出以杀止恶的法子。”


    “为保全公子性命,还请公子快快随我逃吧。”


    她仰头看着祝黛灵。


    这侍女原也生着一张姣好面容,一双小鹿眼,本该是动人面孔。


    “你告诉我,我昨日吹奏的曲子如何?”


    侍女表情抽搐:“好、好……公子吹奏,自是好的。”


    “哒、哒、哒”


    大抵是因为背着帝钟的缘故,夏姬的脚步声有些沉。


    她正在朝这边走来。


    侍女还望着祝黛灵,慌乱道:“快走啊公子!”


    祝黛灵试着动了动,她的手脚仍是自由的。


    时间也拖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不再限制我?因为想听见我口中说出——‘好,我跟你走’吗?”


    祝黛灵话音落下,抬手掐住侍女的脖颈,直直飞撞向那扇门。


    与此同时,夏姬已经走近,反手拆下背上的帝钟,朝前重重一击。


    侍女被挤在中间。


    血肉之躯与帝钟碰撞,发出骨头折断,血肉挤压的声音。


    她来不及再限制祝黛灵的动作。


    “你也知道,如果真是公子醴在此,他还是会如从前那样,对你说不。”


    “你只有寄希望于从我这个外来者口中听见一声好,来成全你的梦。”


    “也真为难你,听我吹那么难听,也要忍住。就为这一声‘好’。可惜你等不到,再来无数次,你也等不到。”


    祝黛灵飞快地说完。


    而那侍女的神情定格在震惊、憎恨、恶毒之上,最终软绵绵地落了地。


    祝黛灵抬头,与夏姬对上了视线。


    夏姬眼底的冷意、憎意,最终也化作平和。


    她冲祝黛灵淡淡一笑。


    头顶的一切开始塌陷。


    回头再看伯甲,他就如一具死去多时的躯壳,呆呆坐在那里,顶着满头的血。


    伯甲和公子醴早在传闻中就被夏姬杀死,灵魂消湮于上古。


    这片天地,只有夏姬和侍女的灵魂是鲜活的。


    这里不是夏姬的记忆,而是侍女的记忆。


    轰隆隆——


    一方天地彻底崩塌-


    她真的还会出来吗?


    闭月门主眸光闪烁,又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出不来了吧。


    连衍霄道君进去,都未能将她带出来。


    不出来便最好了。


    她心头的阴影也能消去了。


    闭月门主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


    “她睁眼了!”有眼尖的邪修大喝道。


    不怪他们看得如此专注,实在是在魔尊周围站桩似的站上这样久,太熬人了!


    眼下见祝黛灵终于睁眼,他们如何能不欢欣鼓舞?


    “她坐了起来!”邪修又喊。


    闭月门主面色惊异。不可能……难道她修为也至大乘期了?


    不可能!


    我都还未做到!


    只见仍悬于空中的那幅美人图骤然起了火,火舌舔舐过画中的美人。


    最终将其完全吞没。


    祝黛灵按着衍霄的大腿,借力站起,喃喃说:“还有些晕。”


    其余人却察觉不到这等细枝末节,他们只是更震撼地睁大了眼。


    一缕魂魄从画卷中飞出,最后定在了祝黛灵的身后,仿佛法相般,投下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梳着发髻,身披战甲,肩挂一副傩面,既威风凛凛,又阴森诡秘。


    “那是什么?”


    “她带了个什么鬼东西出来?”


    那虚影俯瞰众人,环视一圈儿,道:“吾乃夏姬。”


    并非那画卷中忧愁的美人,而是眼下杀气萦绕的女子。


    这才是夏姬。


    闭月门主失声喊:“我的图!!!”


    “她是驯服了夏姬吗?”


    “她竟驭住了夏姬!”


    “那可是远古时能与天地通的人物。”


    邪修们歆羡妒忌。


    祝黛灵却慢吞吞地转过身,朝衍霄看去:“师尊真是个好老师。你先前当真不认得闭月门主是谁么?”


    衍霄动了动唇,与她传音:“不认得。但我知道她手里有这样一幅图。”


    他道:“帝钟藏有的三皇清气,于你有益。”


    “阿灵,我会让你成仙。”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久等了。我以为我能一口气存完全稿,结果没能做到。我意识到我这本书写得有些复杂,一想到填坑就退缩,是我太糟糕了。我先一边更着,然后一边在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吧。到完结前,还会开几次jjb抽奖,完结后围脖再抽一下现金,这样应该可以尽量弥补大家花在这本书上的损失了。鞠躬。


    第79章 再见故人 她师尊的确


    可是……


    为何照日台、朝月宗等宗门的宗主, 要选拔优秀弟子为自己的夺舍容器,正是因这修仙界中再无人能飞升啊!


    师尊既知,为何还想送她成仙?


    念头从祝黛灵的脑中一掠而过。


    闭月门主却猛然往前疾走两步, 似要生扑到祝黛灵身上去。


    “你是如何破了夏姬图的?”


    “明明道君进到里头去,都无功而返!”


    “还有……那是什么?”她颤抖着指向那道披甲的虚影,“那是什么?”


    “门主……”那厢侍女怯声唤。


    闭月门主徒劳抓住几点画卷碎片。脑中飞快转起来,怎么办?怎么办?眼下她丢了脸面, 当着衍霄道君的面, 又不能再祭出新的法宝……


    祝黛灵这时已然回神, 她看向闭月门主:“不是已有人瞧出来了?那是夏姬。”


    “可是夏姬怎会重现世间?她早就死在上古时期!那张画中所留存的, 不过是她的一段记忆……”闭月门主喃喃。


    其余人本来还很是畏惧魔尊, 眼下也按不住好奇,纷纷竖起耳朵来。


    祝黛灵这时问她:“你不曾进你的画里瞧过?”


    闭月门主僵着脸:“那是杀人的利器, 进去的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我进去做什么?”


    “杀人的利器啊。”祝黛灵故意又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闭月门主别开眼,强辩道:“我那时不知你是与魔尊一同来的,才动用了夏姬图。”


    祝黛灵也没追着她这点不放, 接着道:“记忆是死的。但你若进去一观, 便会发现, 里头有两个人居然是活的。”


    闭月门主立即望向了那道夏姬的影子:“一个是夏姬,还有一个是谁?”


    “夏姬兄长身边的一个侍女。”


    “一个侍女?”闭月门主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 显然想不通,这里头怎么还有一个区区侍女的事儿。


    “从头说吧。我进到夏姬图以后变成了夏姬的兄长公子醴,就如传说一样。诸位都知道,记忆是既定的历史,它是不可更改的。


    “我要活下来,要么我的修为已至大乘, 自然不惧它。要么就只有找到打破这方牢笼的突破口。”


    “突破口在何处?”又有看客按不住急声发问。


    他们心思活络,也想从中悟出些心得,将来若陷入相同的困境,也能来个举一反三不是?


    “里头就两个人拥有鲜活的灵魂。一个夏姬,一个侍女。”祝黛灵笑问那人,“你说呢?”


    “怎么偏偏有个侍女这样特别?可见突破口就在这侍女身上!”那人振奋接声。


    祝黛灵一点头,接着说:“刚开始城中有百姓无故身亡,夏姬便来到了公子醴的封地。


    “随后公子醴的这个侍女告诉她,公子醴疑似被邪魔上了身,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夏姬御魔。”


    那人当即又接声:“这侍女是想谋害自己的主人?”


    “并非如此,待夏姬杀上门来那日,她殷切地问我,可要随她逃走。”


    那人露出思索之色:“这话说得奇怪,跟着她难道就能逃掉了?先前向夏姬告状的不也是她吗?这侍女什么来头?”


    闭月门主倒像是想通了什么,插口脱声而出:“我知道,因爱生恨!”


    祝黛灵歪头看着她:“闭月门主懂得真是多。”


    对方避开了祝黛灵的视线。心说那可不。这种情节没少看。


    为了摆脱祝黛灵探究的目光,闭月门主这次主动开了口:“然后呢?侍女让你跟着她逃走,你怎么说的?”


    “自是一口回绝她。”


    “那岂不是惹得她暴怒?”


    “她为何执着地问我这样一个外来者?还不是因为当年她问公子醴的时候,同样被拒绝了。因而才心有不甘,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闭月门主猜测道:“答应跟她走的,自然会被永远地留下?”


    祝黛灵轻再度点了下头,道:“我只是点破了她的心思,并告诉她,公子醴永远也不可能答应她。公子醴死了,都转世投胎了,指不准已有过几世姻缘,与其他女子有过多少子孙后代了,而她困守此地,永世也不能得见。”


    “……”闭月门主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好、好一个杀人诛心。


    “她一气之下,心神失神,叫困在图中的夏姬挣破束缚,用帝钟将她生生挤死。”祝黛灵摊手,“就是这样。”


    周围静寂了片刻。


    闭月门主还觉得想不通:“可夏姬怎会被困图中?”


    祝黛灵笑着微微侧身:“她既在我身后,你不妨亲自去问她?”


    闭月门主抬眸看了看那仍旧杀气萦绕的女子,喉中不由一哽。


    夏姬御魔图是她手中的法器,而这幅图偏偏又是困住夏姬的桎梏。如今夏姬被放出来,难保不将她一并恨上。


    祝黛灵将她神情收入眼底,又道:“当初那幅图上所绘之人,颔首低眉,本来也不像是夏姬。”


    旁人点头:“确实如此。所以从前才总有人不知这法器的厉害,一见画中美人满面忧愁,难免心生轻视。”


    “也不知那侍女到底有什么本事。”


    祝黛灵这才扭头看向一直“乖巧”杵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衍霄:“师尊可知晓?”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魔尊在呢,霎如冷风吹过,冻了个激灵。


    而这时衍霄不紧不慢开了口:“只些许猜测。——她或者她身边的人,许是会画魂。在夏姬战死后,将她的魂魄绘入了画中。”


    为何要将夏姬画进去呢?兴许是恨她杀了公子醴。


    祝黛灵挑挑眉。


    这本领倒与她手中的摄魂刀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旁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姬。


    这位能容忍旁人这样肆意议论她的事吗?


    也不知这远古时战死的魂灵,脱离桎梏后,该是何等厉害?


    可夏姬仍旧只是定在祝黛灵的身后,不声不响。


    祝黛灵这时再度看向了闭月门主:“我现在知道,为何你见到我的第一眼,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


    闭月门主不自觉地咬了咬唇,随即将腰支得更直:“你身上有魔尊的气息,的确是吓了人一跳。”


    周围邪修闻声,也禁不住纷纷点头。是啊是啊,这天下都在魔尊笼罩之下,魔气四溢,如今一细细感受,才发觉原来她身上魔气最浓。


    那气息霸道得很。


    也吓人呢。


    “若真是被魔尊的气息吓了一跳,你又岂敢用法宝来拿我?”


    “因为在你心中,我该是与魔尊深仇大恨、势不两立?”


    邪修们傻傻听着,浑然不知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只衍霄沉着脸从后头抓住祝黛灵的手,捏得用力。


    “你叫什么?”祝黛灵突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闭月门主停顿片刻,抿紧了唇:“我道号清夕。”


    “我是想知道,你在夺舍顾云盼的身体之前,你的本名,叫什么?”


    “……”


    “怎么不说话了?”祝黛灵往前走了一步。


    衍霄眸光一暗,挥手撤去防护。于是祝黛灵几步就走到了闭月门这位清夕门主的跟前。


    “夺舍?什么夺舍?”邪修们窃窃私语。


    “是不是正道宗门夺舍大弟子那档子事……”


    清夕听不下去,转脸看向衍霄:“道……魔尊不管一管么?这样无端欺上门来,污蔑于我,我总归也是一门之主。”


    衍霄只吐出几个字:“她问你,你便答话。”


    俨然一副护短姿态。


    清夕气得不轻,也全然想不通:“魔尊还将她看作徒弟般爱护吗?”


    一旁邪修顿时哗然。


    “徒弟?”


    “魔尊竟有徒弟?”


    “他二人怎会是师徒?分明那气息……”气息交融,难分你我,魔尊之气骇人得仿佛已双.修过不知几回。


    “她这等欺师灭祖之辈,大逆不道之徒……”清夕说着说着,突然顿住,瞬间明悟了什么,失声道:“你入魔是为她?”


    祝黛灵岂会脸红羞愧,她淡定自如地回头去看衍霄。


    衍霄道:“不是。”


    本来还有些畏惧魔尊的邪修们,此时忍不住支棱起耳朵偷听。


    这等秘闻,百年也难遇啊!


    “我自己做的选择,岂与他人相干?”


    听见这句话,清夕再度愣住,仿佛经受了巨大的冲击。


    而后她悄然往后挪了两步。


    衍霄道君待她的徒弟,太好,好得过了头,好得可怕。


    以致那股恐惧又窜上了清夕的心头。


    谁能救她?


    谁能救她!


    清夕悄悄掐了个诀。


    但衍霄一眼便看穿了:“你想唤谁来?”


    “我……”清夕出了满背脊的汗,绞尽脑汁竟想不到脱身的法子。


    “拜见魔尊。”闭月门的山门内,突地传出一道男声。


    清夕霎时间不加掩饰地长出了一口气。


    只见佩戴兔头面具,身穿鸦青色衣衫的男人从山门内走了出来。


    好熟悉的一张面具!


    司禹行?


    祝黛灵对他会出现在这里,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清夕夺了顾云盼的舍,她成了女主。


    女主自然是和男主待在一起。


    只是如今见他出来回护假顾云盼,祝黛灵心底难免又腾起一股恶气。


    落在司禹行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夹了冰棱。


    “魔尊登门,不敢怠慢,还请到门内说话。”司禹行此时接着道。


    衍霄却没作反应。


    祝黛灵想了下,这是在等她呢?


    “好,进去吧。”


    她是素来不讲礼仪廉耻的,但却并不喜欢这些人用议论奇闻的口吻来议论衍霄道君。


    进到闭月门内。


    显得沉默寡言的衍霄开口便是问:“为何打着魔尊旗号?我与你并无来往。”


    司禹行接了声:“是我让她打的。”


    不等衍霄沉下脸,司禹行接着又道:“许多人都知道,魔尊守在藏玉山不外出。若非如此,恐怕永世都见不上魔尊一面。”


    “为何要见我?”衍霄驻足,语气冷淡。


    “魔尊可知近来人间有许多人浑水摸鱼,借魔尊之名,大摆祭坛,横征暴敛?”司禹行同样冷了声音。


    祝黛灵目光微动。她与师尊出魔境时,正好撞见的不就是这样的把戏吗?


    司禹行接着又道:“如此放纵下去,必将灾祸肆虐。”


    衍霄还没开口,祝黛灵插了声:“所以呢?”


    司禹行一滞,大抵是没想到他将话都说得这样清楚了,祝黛灵竟然还能问出“所以呢”!


    这回是祝黛灵没给司禹行再开口的机会。


    她接着道:“所以你要说什么?问我师尊摇身一变做了魔尊,今日的天下是他所想要的吗?”


    “所以你想问他,这天下的局势该如何解?”


    “所以你要将人间借魔尊名头作乱的种种,都算到他的头上去?”


    “你责问他,你要他为此负责?”


    祝黛灵一气说完,反将司禹行堵住了。


    祝黛灵扯了扯嘴角:“不愧是你。”


    原书男主,自是正气凛然。


    “但与我师尊何干?”


    司禹行张了张嘴,显然是觉得祝黛灵这话偏心眼儿得没边儿了。


    他说了和衍霄自己曾说过的一样的话:“人间魔气滋长,便助邪气昌盛。魔尊越站在高位,人间便不得聊生。”


    他停顿片刻,还是冷冷道:“并非我将种种罪责怪在魔尊的身上,而是天地自然就是如此。”


    “那你待如何?要我师尊去死?人间便能好了?”祝黛灵冷笑一声。


    “你这话,是意气之争。”司禹行低声道。


    清夕有些急,她不觉得司禹行说得有错。


    眼下司禹行在身边,她似乎也有了底气,当即道:“人间邪魔猖獗,都是从衍霄道君突然背叛师门开始的。道君……”


    不该为此负责吗?


    此时衍霄抓住了祝黛灵的腕子,似要将她抓到身后去。


    但祝黛灵一下将他甩开了,冷睨着司禹行二人道:“那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不该!”


    清夕哑了哑,这时明白过来,这师徒二人根本就是如出一辙的互相包庇!


    衍霄道君摊上这么个徒弟,也算是倒大霉。


    祝黛灵斜她一眼:“还不服气?”


    她问司禹行:“既然你发现人间有人借魔神之名作乱,你又做了什么?不会只是在此地等我师尊出现吧?”


    司禹行唇角抿紧,显出些锋芒,语气冷道:“也惩治了些人。”


    祝黛灵拍掌一笑:“那我该夸你?”


    司禹行没说什么,清夕却显然听得不服气。不该夸吗?她心想。


    至少司禹行还做了好事啊!


    “就在来闭月门前,我与师尊正巧看见了一处祭坛,如你所说,那里的人正以供奉魔神之名蛊惑百姓。那里的人可是受了些苦。”


    清夕纳闷接声:“你既然见到了这样的情形,那怎么还……”


    祝黛灵冷眼一斜,责问司禹行:“那时怎么不见正义凛然的师侄出来为人主持公道呢?”


    清夕这会儿倒忘了害怕了,顶了回去:“那时他又不在。”


    祝黛灵笑笑:“是啊,这世上遍地都是苦难,师侄你怎能恰好不在呢?”


    清夕被她的无耻所震惊了:“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处处有难,他都该在吗?”


    祝黛灵还没说话,司禹行突然道:“别说了。”


    清夕张张嘴,尤觉憋气,但慢慢的,她也有点回过味儿了。


    祝黛灵慢吞吞道:“本领越大,责任越大,你们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不正是因此,才来责问我师尊吗?”


    清夕憋了片刻,憋出来一句:“那岂能一样?司禹行做不到的事,魔尊能做到。”


    说完她又自个儿觉得怪怪的,这话跟把司禹行说得特别不中用一样。霎时尴尬地又扭了扭脖颈。


    可要她就此住嘴,她又是心有不甘的。


    清夕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可辩驳的点:“而今世间的乱象正是因魔尊而起,却并非因司禹行而起。”


    “没有我师尊,世间便没有坏事发生了?”祝黛灵转眸看向司禹行,虽然知道这话有些戳她师尊心窝了,但还是冷声道:“先前正道势盛的时候,怎的还有厚颜无耻夺舍之事呢?”


    祝黛灵这句话说出来,衍霄还没什么反应。


    倒是清夕不自觉退了半步。


    祝黛灵知道她怕什么,却偏屈指指向她,紧盯着司禹行目不转睛,连声逼问:“这里便有个夺舍的,怎么不先将这桩公道处置了?”


    清夕连忙扭脸看司禹行,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祝黛灵冷嗤:“你瞧她与顾云盼从前的模样,可有一分相似?”


    司禹行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而清夕被迫为自己辩解道:“我并非是夺舍!只是她死了,我的灵魂便来了。是她先死了!”


    这回祝黛灵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不再反驳,反而叫清夕心中更觉难安。


    祝黛灵现在未必打得过她,可是……可是她身边还有个极是护短的衍霄道君啊!


    在这难以忍受的静寂间,衍霄终于是抬手拨开祝黛灵,重新将她抓到了自己身后。


    他看都没有看司禹行一眼,目光垂落到清夕身上,开口说了话:“今后没有闭月门了。”


    似是对他们的这番争论,半点都没听进耳中去。


    清夕不禁一呆:“什么?”


    衍霄没有要重复的意思,他只看着祝黛灵问:“你还要招顾云盼的魂魄归来吗?可要在此时再试一试?”


    方才放松下来的清夕不禁揪住了司禹行的袖子。


    司禹行没有看她,但抿了下唇,还是对着祝黛灵道:“看来你先前试过招魂,既然先前没能招来,这回想来也是一样。……留着她,你还能知道顾云盼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黛灵将清夕难掩的惊惧收入眼底。


    她在重霄门杀了清夕一次,但那段记忆却仿佛已经杀了清夕无数次。


    “师尊,他说得也有道理。”祝黛灵出了声。


    “嗯。”衍霄对祝黛灵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


    他根本不在乎清夕死不死。


    他也知道祝黛灵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闭月门。她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想借机走得更远些,打探到更多的信息。


    “回去?”他盯着祝黛灵问。


    祝黛灵还没说话,司禹行破天荒的有些急急出声:“且慢!我……”


    “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祝黛灵只顿了一下,便接着往前走。


    司禹行顿时憋出两个字:“师叔。”


    他作了片刻的停顿,又唤了一遍:“师叔,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祝黛灵无辜地回头看了一眼衍霄:“师尊,师侄都这样求我了,我便且去听一听他还要说什么。”


    衍霄没说话,目送着祝黛灵与司禹行独自走到一旁去。


    他立在那里,静默无声,宛如一个背后灵。


    叫清夕情不自禁地又深深打了个寒噤。


    祝黛灵这厢刚和司禹行走到殿外,司禹行便立即回头开了口:“藏玉山上,道君都对你做了什么?”


    祝黛灵失笑:“我师尊那样的人能对我做什么?”


    “不一样,他是魔尊了。”


    “你就想说这个?”


    “你应该也反应过来了,我没有丢失曾经的记忆,那是因为当时须臾出现,只有你一个人成功回到了百年后的今天。我和宁泉被留在了那个时候,我们真真切切地经历了百年的时光。”司禹行难得说这么多话。


    他道:“这百年里,我和宁泉所见的,比今日你醒来后,衍霄道君在你耳边所说的,要多得多。”


    祝黛灵看了看他:“倒叫师侄平白多出了百年的修行。”


    司禹行:“……”


    司禹行微恼道:“眼下此事是重点吗?”


    “你接着说便是,何必动气。”


    “……”司禹行对自己也有些恼恨。怎么还是这样容易被她挑动情绪?


    司禹行重整心情,接着开口:“这百年里,我知晓道君为何做了当初和你一样的事。”


    “正道宗门烂到了骨子里。”司禹行皱起眉,“若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嗯?”祝黛灵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还以为男主只会迂腐刻板地喊什么“正义”呢。


    “只是,屠杀宗门,打压正道,似乎并未填住道君心中的沟壑。”


    “我不知道道君还要做什么,天下没有人知道。如今人间生乱象,道君连眉毛也没皱一下。这叫我……我和宁泉,都生出一种极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大抵知道祝黛灵不一定信他的话,他便把宁泉的名字也搬了出来。


    “宁泉人呢?”


    “在照日台。”


    “他怎么还在照日台?”


    “他守着他大师兄。”


    “哦。”


    “我知道了清夕占用了顾云盼的身体。”司禹行又说。


    “嗯。”


    司禹行略微僵硬地别开脸:“我只是借她见道君,也顺便找到你。”


    “噢。”


    “……”司禹行顿时有种无力感,她怎么半点不忧心?司禹行抿起唇角,神色更冷,脱口而出:“你心下不会觉得,你是邪修,而道君做了魔尊,与你一同入魔道是好事吧?”


    “你与我说这些话,不怕被我师尊听见?”祝黛灵反问。


    司禹行愣了愣,肯定道:“不会。……我多出百年修行,也不是白多的。”


    祝黛灵也没细究。男主嘛,肯定有自己的本事。


    她这才正色道:“我当然不觉得是好事,我师尊是个好人,走到今日,心中岂会开心?”


    司禹行紧绷冰冷的神情霎时融化许多。


    “这些年里,我和宁泉有个猜测。”


    “嗯?”


    司禹行走得更近,压低声音,将猜测说了。


    随后他便立刻拉开了与祝黛灵的距离:“宁泉说你走上邪修之路,也非你所愿。你杀宗门上下,也情有可原。”


    他用力抿了又抿唇:“只是那时在宗门里,我并未得罪你,你却下手杀我……”


    祝黛灵从中愣是听出了些许幽怨。


    不过一刹的感觉。


    很快,司禹行又道:“那时我猜,是你通过须臾看到了将来的我会伤害你。”


    他冷冷的,笃定的,用最狠的语气,说了句最没气势的话:“我便告诉你,我不会这样做。”


    祝黛灵:“……”


    祝黛灵:“啊,嗯,是,行,你这样想也好。”


    “阿灵……”衍霄的声音幽幽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去了太久了。”


    比恐怖片还要恐怖片。


    祝黛灵轻吸了口气:“剩下的改日见了宁泉再说。”


    “道君会让你见宁泉?”


    “哎,想想法子的事嘛。”


    祝黛灵说完就往殿内回去,趁着衍霄没疯之前迎上去,抓住他的腕子,笑道:“师尊,我看今日这番折腾也晚了,不如咱们在闭月门留上一日吧。”


    衍霄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反攥住她的腕子,不轻不重:“好。”


    清夕在一边流下汗水,但无法拒绝。


    转眼就只剩下了祝黛灵和衍霄二人。


    没给衍霄先开口的机会,祝黛灵出声试探:“师尊说什么,要送我成仙?我还以为师尊会更喜欢我与你一同做妖魔呢。”


    “你连邪修都不爱做,又岂能做得了妖魔?”衍霄垂眼淡声道。


    “只是碰巧邪修功法于你有益,你才练了。若成仙能使你走向更高处,你便该去成仙。纵使不这样说,你也会这样选。”他看得分明。


    “那师尊呢?我若成仙,师尊呢?”


    “你见过妖魔成仙的吗?”


    “魔神尚自称为神……”


    “他是天生地养的,我却不是。”


    祝黛灵失笑:“我若成仙,难道师尊就守在这人间等我么?”


    “嗯。”


    他说“嗯”。


    他竟说“嗯”!


    司禹行猜测的声音犹在耳边:“我与宁泉猜测,道君在找法子让你飞升。但你若飞升那日,道君大抵会叫整个修真界都去死。”


    “正道宗门丑恶,邪修妖魔他不屑于为伍……既如此,不如都去死,连同亦为妖魔的他自己。”


    “阿灵。”衍霄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司禹行还是宁泉?”


    祝黛灵抿了下舌尖,这都哪儿跟哪儿。她师尊的确病得不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抵死缠绵 他舍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已彻底与那些天外魔气相融合的缘故, 使得她师尊看上去愈发鬼气森森。


    祝黛灵一晃头,反握住衍霄的手:“想宁泉呢。”


    衍霄没成想她这样坦然,反愣了下。


    祝黛灵接着道:“如今这个闭月门的事也了了, 我想去见宁泉。见不得吗?”


    衍霄沉默片刻,道:“你想见自然也能见。”


    瞧么,她都不用想法子,只管说了, 她师尊就应了。


    这日子好得都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你高兴就好。”衍霄窥着她的脸色, 又如此补道。


    “我最高兴的便是师尊来日与我一同飞升。”


    “你也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世间本已无飞升之途, 能送你走, 尚要殚精竭虑, 何况再加上一个不人不鬼的我?”衍霄顿了顿,“你不必故意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开心。”


    祝黛灵:“……”


    “飞升去往他界, 你获无边自由, 获无边修为,不正是你所喜欢的吗?”


    “……”她师尊真是太了解她。


    “若你在飞升后百年千年,心中对我仍有半分挂念, 那时恰好你又有了破开天地桎梏的神通, 你便回来见我, 也很好。”


    这话说得比她都豁达了。


    祝黛灵一时语塞,只本能地将衍霄的手抓得更紧些, 正要抱他呢,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些事。


    夏姬斗大的影子还在后头跟着呢。


    “夏姬?”祝黛灵开口试着唤了一声。


    虚影并无回应。


    “要如何将她收起来呢?”祝黛灵扭头问衍霄。


    衍霄早有准备,对着她传授了一番口诀。


    “她神魂有损,恐要养一养方才长出心智。”衍霄顿了顿,“如何养鬼,魔神当初应当教授过你许多吧。”


    “嗯。”


    “怎的不高兴了?”


    先前不知也就罢了, 眼下她师尊字字句句仿佛交代后事一般,叫她如何舒心得起来?-


    再来到照日台,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这里已不复昔日第一大宗的气派,连山门前的草木都枯败了,反笼在一股浓烈魔气中。


    祝黛灵见到了宁泉和他大师兄顾崇岭。


    可惜的是,在新的时间线上,顾崇岭全然不认识祝黛灵了。


    但宁泉和司禹行一样,因为须臾的缘故还留有记忆。


    “祝师叔!”


    再见到祝黛灵,宁泉也恍惚了一瞬,而后本能地脱口出了昔日那个熟悉的称呼。


    祝黛灵露出笑容:“好师侄。”


    一呼一应间,仿佛还是当初结伴去邑国国都除魔时。


    但宁泉这般轻快的口吻,很快就在看见衍霄时收敛了个干净。


    他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道君。”


    “我已不是衍霄道君。”衍霄语气淡淡。


    宁泉却固执地仍执礼相拜,没有丝毫要改口的意思。


    她师尊如何想她不知道,这会儿祝黛灵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和司禹行那强行伟光正的男主不一样,宁泉依旧尊敬她师尊。


    “阿灵要见你。”衍霄也没和宁泉纠缠称呼的问题,好说话地道:“你二人慢慢说话吧,可要我避开?”


    祝黛灵头也不回:“要。”


    说罢又怕衍霄伤心,她回首轻拍了下衍霄的手背:“劳烦师尊等一等我。”


    这般倒反天罡,好在宁泉也见得多了。只是顾崇岭难免在一旁露出了点异色。但他亦是聪明人,纵有异样也没多话。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再留在照日台了。”祝黛灵在宁泉跟前坐下。


    宁泉笑笑:“这里纵有万般不好,却也是我和大师兄长大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的笑容转瞬就收了个干净:“我看道君……实在不大好,叫人忧心。”他和司禹行一样,都觉得这修真界要完蛋了。


    顾崇岭插声问了句:“道君怎么了?”


    宁泉将自己和司禹行的推测,对着顾崇岭又说了一遍。


    顾崇岭听完,冷不丁冒了一句:“听来道君似乎也别无他法了,若我是他,自然也恨不得叫这整个修真界都去死。”


    宁泉的声音登时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又找回:“师兄,那你和我……也会死。”


    “活了这些年,还没活够吗?既然再无飞升可能,早晚都是要死的。”顾崇岭倒想得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顾崇岭道:“难不成你我也要变成云玑真人、玄渺真人之流吗?”


    云玑、玄渺,照日台和朝月宗的两位魁首,最不甘老死的两个人,也正是他们当先动了培养优秀弟子,再夺舍苟命的念头。


    已充分见识过所谓正道魁首嘴脸的宁泉,听见这话,再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久久,他才忍不住道:“师兄,我们生来天资远胜常人,除却夺舍一事,并未吃过什么苦头,死了也罢。可我们又哪里知晓人间寻常百姓的苦楚?他们本就活得不易,却还要遭此灭顶之灾,是不是太过残忍?”


    “人生在世既然几多苦楚,能在无知无觉中死去,你又怎知不是一种幸事?”


    “?”


    祝黛灵默不作声地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微微惊讶。


    她记忆中的顾崇岭,正气凛然,是相当典型的正道大师兄的形象,先前为除魔义无反顾奔赴千波洞,在察觉到云玑道人不对劲后,还没忘记请求祝黛灵和衍霄帮忙护一下年幼的师弟。


    这样的一个人,眼下听着怎么像……黑化了?


    “祝师叔。”宁泉突然郑重地看着祝黛灵,“你如何想?”


    他面露希冀,似是想从祝黛灵口中听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祝黛灵:“我不舍我师尊去死。”


    “……”


    “…………”宁泉默默等待半晌,发觉祝黛灵再没有第二句话了,他禁不住道:“祝师叔只是不舍得道君身死?”


    祝黛灵看看他:“倒也不大想看着你去死。”


    倒也、不大。


    宁泉喉间轻轻一哽:“多谢祝师叔心中还惦念我。”


    “我师尊……太苦了。”祝黛灵轻声道,“无论是过去,还是重来之后的现在,他都过得太苦了。”


    宁泉深以为然,目露黯色:“是,因而我才想着,这人间不该是这样,他们不该惧怕道君,不该憎恶道君……”


    “你和司禹行可商议出了什么法子?”祝黛灵问他。


    宁泉看着她。


    祝黛灵:“靠我生劝?”


    她摇摇头:“行不通,我师尊表面好说话,实则……”


    “至少先停了各地的祭坛,止住横行的妖邪。”


    “这倒不难。”


    兴许是今天说话比和司禹行要久了太多。


    “阿灵。”衍霄的声音幽幽响起,想是已有不耐。


    “那闭月门住着一点也不舒坦,我与师尊就在你这里多留些日子。”祝黛灵起身道。


    宁泉自然高兴:“好。”


    闭月门为魔尊所不容的消息,已然在修真界中传开。就连人间都知晓,有个劳什子闭月门把魔尊得罪了。至于个中缘由,民间传闻就精彩多了——


    说是这闭月门主,正如其名,生得闭月羞花,又天资聪颖、极擅修行,因而得魔尊青睐,得以壮大宗门。谁知道她其实是个替身。魔尊喜欢自己的徒儿,又求不得,才勉强将这个闭月门主收在掌心。但后来,这个徒儿接纳了他,有了正主谁还要替身呢?闭月门主便因此失宠啦。


    据说这徒儿来到闭月门时,新欢旧爱还狠狠斗了一场法,当然最后闭月门主被心疼徒儿的魔尊给狠狠收拾了,好不可怜。


    人们将这段传闻传来传去,传得津津有味。


    祝黛灵听说的时候,都禁不住沉默了。


    衍霄更是难得表情僵硬,更难得地为自己一心留在藏玉山陪祝黛灵,两耳不闻窗外事,感觉到了一丝懊恼。


    若一早听闻什么闭月门,就直接该让它不存于世了。


    因为清夕眼下是用的是顾云盼的身体,闭月门没了之后她就被祝黛灵一并带上了。眼下听见这般传闻,她也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衍霄当场来表演一个为徒儿失去理智,心狠手辣直接将她原地化成一滩血水。


    她真的怕死。


    真的真的很怕死。


    就在一片怪异气氛中,宁泉不得不开口来打破这凝滞:“还能传些不着边际的话,倒是好事。那日我听祝师叔说如今人间有许多借道君名义,在人间设祭坛敛财,更故意戕害人命……我只怕人间大乱,已是民不聊生。而今可见,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说完,便悄悄去觑衍霄的神情,希望他能态度松动,下令世间再不得设坛祭魔。


    衍霄没有开口,神情冷漠。


    宁泉不禁心下失望。


    这时祝黛灵出了声:“人人都恨不能借师尊的名义,的确可恶。”


    衍霄顿了顿,接声:“该杀。”


    祝黛灵点头:“择日不如撞日,便从眼下一个个杀过去。”


    她云淡风轻的杀音,听得清夕脖子僵硬。


    清夕心想,便是再重来十回,她也真想不通,衍霄道君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又究竟怎能看上祝黛灵这样一个嗜杀的主儿。


    就在气氛将要再度陷入凝滞时,衍霄应了声:“好。”


    宁泉松了口气。果如祝师叔所说,这事不难。


    当然,仅限于祝师叔来开口。


    说要去杀人,便立即动了身。宁泉以“愿为道君马前卒”作托词,带着顾崇岭跟上了。


    本来还怕道君一口拒绝,但祝黛灵笑眯眯地说了:“好啊,人多了路上还能打个牌。”


    于是也就没受半点阻碍。


    宁泉都禁不住暗自心道,那民间传言固然离谱,但其中有一条倒是没错。道君如今心中,唯有他的徒儿。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出了照日台,没走几步远远便听见了声音:“拜见魔尊。”


    宁泉打眼望去,唤了声:“明宗主。”


    明宗主先朝衍霄又行了行礼,而后才抬起头温温和和地一笑:“宁道友。”


    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结伴同行的时候。


    祝黛灵目光转上一圈儿,竟都有一丝怀念。那会儿她师尊还是个沉默寡言,任她施为的美强惨。


    明宗主躬身道:“明晦前来恭迎魔尊。”


    大抵是也不必在祝黛灵跟前装了,他也不一口一个“道君”了,就这样直白地称呼“魔尊”。


    明晦?是他的名字吧。先前祝黛灵只一口一个“明宗主”唤他,还不知晓真实姓名。


    衍霄只淡淡地看了一眼明宗主。


    明宗主将身体躬得更低:“请魔尊恕罪,我来前起了一卦,……是凶卦。”


    宁泉对这个再熟悉不过了,忍不住插声:“是说我们此去有凶兆?”


    “此去?”明宗主却很疑惑,“宁道友要随魔尊去何处?”


    “去销毁人间祭坛。”


    明宗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宁泉立刻意识到,这位垂仙宗的宗主大抵与他们已经不同路了。他是魔尊的忠实拥趸,他更乐于见到魔气肆虐横行。


    “不知明宗主这一卦卜的是什么?”祝黛灵倒丝毫不受影响,平静地问出声。


    “我卜的是魔尊的将来。”明宗主顿了顿,转头看向宁泉,眼底带着令宁泉陌生的冷意,“而今我知晓为何会是凶卦了。……毁了人间的祭坛?魔尊受人间供奉有何不妥,使宁道友生出这样的念头?”


    宁泉心越发下沉,正想将民间为祭坛所苦的悲惨再说上一遍。


    这时祝黛灵再度出声:“我心下也有一事好奇。”她定定看着明宗主:“受供奉的是我师尊,又并非是你,你怎的有这般执念呢?”


    “我不过是心甘情愿追随魔尊的一个小卒,惟愿亲眼见证魔尊大业得成。”


    “何为大业?”


    明宗主眉飞色舞起来:“人间已无飞升之途又如何?成神还是成圣,怎由天来定?”


    他掷地有声:“魔尊必将在这人间——以肉身成神!”


    宁泉激动得想说话。


    但还是祝黛灵先开了口:“哦?听来有些意思。”


    这话一下引得其他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明宗主脸上笑容复现,眼底隐含的提防抵触的冷意都去了不少,他反问祝黛灵:“你不觉得吗?魔尊自该配上这一切。当年天下既由他定,这天下人生杀予夺亦该随魔尊心意。”


    “我知道宁泉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而今妖魔势盛,让正道修士活不下去了……”


    “岂止修士?人间百姓呢?”宁泉喝问。


    明宗主并不理会,只道:“但若是因这等小事踌躇不前,最终只会误了大事!”


    “无非死的不是你。”宁泉冷冷打断。


    明宗主没有再作出回应,只转脸看向了衍霄。


    衍霄神情淡漠,好似局外人。


    于是他们只得一致地看向祝黛灵,明宗主眼含希冀,宁泉眼含焦灼。


    顾崇岭摸摸鼻子:“要不然咱们回去说?”


    祝黛灵这时笑笑:“都我看作甚?”


    清夕都禁不住在背后悄悄嘀咕。看你作什么?你说呢!还不是因衍霄道君叫你迷昏了头!


    “我觉得……”祝黛灵迎上了明宗主的目光,“你说得有道理。”


    明宗主不禁双眼一亮。


    宁泉喉中窒住,却说不出为难祝黛灵的话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祝黛灵又问明宗主。


    明宗主被问得怔了怔。


    “若没有别的事便回魔境去吧。”


    “魔尊……”


    “我还要去些地方,师尊还要陪我去一一看遍,是吗师尊?”祝黛灵扭脸。


    衍霄这才开了口:“嗯。”仍旧是极度淡漠。


    此话一出,自然没了明宗主置喙的余地,他恭恭敬敬又一拜:“明晦在魔境等您归来。”


    说罢,他也不留恋,转身离去。


    照日台门外寂静了片刻,宁泉找回声音:“祝师叔,我们……不去了吗?”


    “去啊。”


    “那你方才……”还强烈地认同了明宗主?


    “你傻么硬要与他争个对错。”


    “……”


    “是,道君都允了,哪里轮得到他来管?”宁泉松了口气。


    祝黛灵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要提防他,不必什么都说给他听。”


    宁泉怔了怔,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道君呢?


    他转头去看,可是道君仍是那般模样。当衍霄道君不愿被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时,那么谁都看不出来。


    “今日……是觉得明宗主与先前全然不同了。”宁泉苦笑,“心下真有些……有些……”


    “有些难受。”他道。


    他亦怀念从前几人一同除妖魔,却误入魔境时的时光。


    “走吧。”祝黛灵牵起衍霄的手,这次她笑眯眯地改唤,“夫君。”


    宁泉听得耳朵一红,微微别开脸去。


    衍霄反将祝黛灵的手握紧,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使得他始终淡漠如死去不知多久的脸庞上多了点活人气。


    “好。”


    祝黛灵与他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与他耳语:“师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


    衍霄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得祝黛灵有些无端烦闷。


    “若我飞升离开,你会自毁,是也不是?”


    “……”衍霄没接话,以致祝黛灵心下烦闷更甚。


    “我不飞升,留下来陪你。”她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衍霄的脚步一滞。


    其实连祝黛灵自己也惊讶了一下。


    她这话可不是随手拈来的糊弄……她会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也惊讶。


    衍霄很快恢复了平稳的步伐,他道:“莫说胡话。”


    祝黛灵皱眉,倒有些反骨劲儿上来,又改唤他:“夫君,我说的怎是胡话?你我都拜过堂了,我不飞升,留下来陪你,不好?”


    “很好。但你会后悔。”


    祝黛灵眉头皱得更紧:“错了,我做事从没有后悔的道理。”


    衍霄似是极轻极轻的叹了一声:“可我不敢赌,我不敢赌你有一丝后悔的可能。”


    祝黛灵抿紧了唇。


    “我会害怕将来有一日你为此感到后悔。阿灵,别叫我害怕。”他难得坦然。


    却叫祝黛灵心底猝然揪成了一团,蓦地蔓开一股陌生而又深切的痛-


    明宗主并未走得太远。


    他在树荫下落座,从随身的储物袋中一一取出龟甲、 蓍草等物。


    他又起了一卦。


    半晌后,他猝然起身,面色难看至极。


    凶卦。


    前所未有的凶卦。


    比先前更凶-


    衍霄很是顺从祝黛灵的意思,他现身人间,一连摧毁了好几个故借魔尊名义敛财害人的祭坛。


    那些人乍见传闻中的魔尊,吓得匍匐在他脚边,一边惨叫一边痛哭求饶。


    衍霄看着他们,面上不见一丝波澜。


    到晚间,才从他漠然的面庞上得见难以抑制的情动。


    祝黛灵在榻间轻轻咬了下他的喉结,而后便迎来了更为凶狠的风雨。


    也许是因为那白日里彼此都难解开的烦闷,他们在床榻间便愈是激烈。


    这才叫祝黛灵心底觉得好受些。


    夜愈深。


    以修士的身躯,便是来上七日七夜也未必觉得倦怠。但许是衍霄太失控的缘故,今夜祝黛灵难得在倦意中睡去。


    树影摇动在墙面,衍霄抬手紧紧为她掖住被角,便好似寻常百姓家的丈夫一般。


    而后他起身披了衣裳,踏出一步,人已闪身在住所外。


    “出来。”他说。


    明宗主走出来,跪倒在衍霄跟前。


    “滚回魔境。”衍霄言简意赅。


    明宗主面露急色,将自己又卜出大凶卦的事说给衍霄听。


    衍霄没有反应。


    明宗主语气急急:“我看到了,您毁了祭坛。祝黛灵果真是故意糊弄我的,她和宁泉达成了一致,您真要顺从她将天下所有的祭坛都毁去吗?您的身躯……”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阿灵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她留下的时日不多了。”


    明宗主哽了哽:“可那也不能拿您自己来供她取乐。”


    衍霄这才分给他一点目光:“这些不该你过问,我不曾问你的来历,问你的图谋,还不够吗?”


    衍霄何时离开的,明宗主都没了知觉。他僵硬地钉在那里,仿佛整个人被毫无保留地看透了去。


    衍霄走回到榻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泛出些灰白的指尖。盯得久了,那指尖的血肉竟如灰尘般簌簌掉落,露出森然的骨头。


    他自己都有些厌恶地拧了拧眉。


    而后他抬手,引动魔气,魔气在指尖爬动,又重新一点点长出灰白的皮肉。


    夜静极了,他就这么倚在床榻边垂首去看熟睡的祝黛灵,就这般静静盯着看了会儿……他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大方与洒脱。


    锥心感一点一点将他笼住。


    他舍不得。


    他不舍。


    太多太多不舍。


    他历经数百年的时光,与她真正在一处时的,却不过屈指可数。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才得以从窒息中解脱一般。


    一股大力从脸颊边传来。祝黛灵勉力撑起眼皮。


    她师尊在吻她。


    他动作粗暴得将她全然吻醒过来。


    衣衫逶迤落地。


    皮肉紧贴,却没有温度。


    他一边厌恶着自己的身躯,一边与她抵死缠绵。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