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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共邀飞升 祝黛灵疯了


    离开照日台后, 祝黛灵对衍霄的称呼,就彻底变成了一口一个“夫君”。


    一开始宁泉听得极为别扭,旁人还没什么反应, 他耳朵先红了。


    祝黛灵笑他:“我师尊耳朵都不红了,你红个什么劲?”


    宁泉:“我怎么还听出了惋惜?”


    祝黛灵轻叹:“是有些。”


    说完,她就敏锐地扭了下头:“这话不能叫我师尊听见。”否则又要认认真真地问她究竟喜欢哪个时候的衍霄,然后再背地里悄悄地耿耿于怀了。


    衍霄并没有听他们的对话。


    他让祝黛灵在原地等待, 自己却从云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脚下祭坛猝然出现的颀长身影。


    跪在祭坛前祭拜的人们惊愕抬头, 魔气粗暴地直接碾压而过, 伴着怒喝声。但那怒喝很快变成了求饶、哀嚎。


    被魔气侵蚀的人, 挣扎着在地上翻滚。最终那些魔气化作星星点点,从他们身上脱离, 再争先恐后地涌入衍霄的身躯。


    毁去祭坛的过程, 顺利得超乎了宁泉的想象。


    也许一切并不如他们想得那样糟,衍霄道君未必会在祝黛灵走后,拉着整个修真界一同去死。


    宁泉想着想着, 还生出一丝羞愧来, 觉得先前不应当那样妄自揣测道君。


    他忙第一个迎上了衍霄:“辛苦道君。”


    正还想关切两句, 衍霄一个错步,与他绕开, 直走向祝黛灵。


    “夫君辛苦。”祝黛灵笑眯眯的正要去抓衍霄的手。


    她的身影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原地消失了。


    “祝师叔!”宁泉离得近,当先按不住惊呼,他双手挟着灵力在空中挥舞两下,什么也没能抓住。


    而清夕的第一反应是举起双手,忙道:“不是我!”


    顾崇岭低头朝烟尘散去后的祭坛看去:“看下面。”


    只见摧毁的祭坛向两边裂开一个大缝, 缝隙中缓缓有一物升起。


    “那是什么?”宁泉问完,本能地去看衍霄,却见衍霄神色平静,只吐出三个字:“等一等。”


    显然眼下的变故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祝黛灵这厢睁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黑暗。


    她没有急着出声,更没有大惊失色。


    毕竟自从来到修仙世界,出现这样的意外也不是头一回了……


    鹤唳凤鸣声从天边划过,祝黛灵定睛望去,巨大的翅膀收拢,再展开,为漆黑的天空披上一层霞光。


    紧跟着日出了——


    神车拉着三足金乌飞驰而过,流火飞溅,将周遭的空气灼烫得扭曲变形。


    相信所有看过中华传统神话故事的人,都不会对这一幕感觉到陌生。


    这是金乌驾日车。


    天地间的变化非常快,祝黛灵不过眨眼之间就又见到了人头蛇身、赤红头发的男子,狠狠撞上与天相接看不清边缘的黑影,紧跟着天空隆隆作响,地动山摇、星辰移位。


    这是共工怒触不周山。


    婀娜少女,纵身跃入月影。


    那是望舒御月。


    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巨汉,在天地间手持盾与斧起舞,他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那是刑天舞干戚。


    ……


    极致瑰丽而恢弘的画面,祝黛灵看了个津津有味。


    等到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几乎都在她眼前上演完毕了,一切又重新归于了黑暗。


    就这样就结束了?她为何会来到这里?又要如何出去?


    这里和夏姬图可不一样。


    祝黛灵先试着捏了捏指尖,而后慢慢恢复了对身体的自如控制。


    但周遭实在太黑了,她只能试探着往前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像是走在云端,走不到尽头。


    就在这具灵力充沛的躯体都走得疲累时,鹤唳凤鸣声再次从天边划过,巨大的翅膀收拢再展开……又日出了。


    她看过的那些神话故事,又在她跟前上演了一遍-


    祭坛已经被摧毁得完全不成样子,周围尚活着的人惊惧地看向裂缝中浮动的东西,显然他们也没想到祭坛底下埋着这东西。


    宁泉定睛看了半晌,隐约辨认出来:“那是一册书?”


    衍霄难得在祝黛灵没在的时候开了口:“那是几百年前,修真世家用来教导族中子弟的图册,上面绘有上古时的一些传说。”


    “这东西跟祝师叔的消失有关?”


    “嗯。”


    清夕这时惊愕插声:“祝黛灵到这图册里去了?”就跟上次被她的《夏姬御魔图》给收走一样?


    她心头一麻,不得不再度强调:“这真的和我没关系!”


    清夕也不笨,这话说完,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上次还可以说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回就当着衍霄道君的面,谁能把祝黛灵弄到图册里去?


    清夕窥着衍霄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是道……是魔尊将她弄了进去?”


    清夕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为的什么,只能根据有限的自身经验出发——上次祝黛灵从她的《夏姬御魔图》里走上一遭,衍霄道君的怒意其实还算不得如何吓人——那是因为祝黛灵反倒还从中得了利?


    ——那这次祝黛灵又能得到什么?-


    在反复的日出与日落后,祝黛灵慢慢找到了一点规律。在太阳完全升起和完全落下之前,她是能随意运用四肢的。


    她抓住这个当口,开始了在这片陌生天地的探索。


    在这个“上古神话”的世界里,她并没有变成普通人,相反,在她能动的时间里,她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流转不息。


    一次次日出日落后,祝黛灵攀至了天边。


    日车再一次拉着金乌一掠而过,而这一回,祝黛灵挡在了那条必经之路上。


    日车挟着炙热流火驰骋而近,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五米。


    三米。


    一米。


    祝黛灵面颊上的微小绒毛都微微打起了卷儿。


    她一手掐住尚未成型的手诀,在越来越逼近的烈日下本能地闭上眼。


    热风将她卷过,而又完全停住。


    “咦?这里真的有一个人?”日车上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祝黛灵勉力将眼皮撑起一条缝。


    女子仍在说话:“还当是假的,竟是真的人。这里怎么会来个人?怎么会来个活人?”


    祝黛灵抬起手作遮挡状:“烫得慌。”


    女子闻声,立即为她撑起了一层淡青的结界,将过分的热意隔绝开。


    很单纯。祝黛灵快速地在心底评判道。


    “多谢。”祝黛灵放下袖子,“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女子讶异。


    “不知道。”祝黛灵摇摇头。


    因为一上来祝黛灵便在她跟前表现出了“羸弱”一面,女子对她毫不提防,大大方方介绍起来:“这里是一本书的世界。”


    一本书?


    祝黛灵不免怔了怔。


    这是什么套娃时刻?她在一本书里又进了一本书?


    不过很快,她便从女子的口中得知了,这本书和她那本书可不一样。


    这本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教材。


    她那本是狗血文。


    “有人在翻阅我们的时候,我们会看见天边挂着一双双眼睛。”女子描述出来的场景有些可怕。


    她道:“但从来没有人进来过我们的世界。……你是第一个。”


    因为祝黛灵的“羸弱”,也因为祝黛灵是“第一个”,更因为这日复一日来没有变化的天地,女子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女子带着她去一一见识了这个世界里的活物。


    “拥有自我灵识的很少,也就我们几个。”


    “我们不知晓你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晓你要如何出去,……且先跟着我们吧。”


    这个世界的一天完全不遵循正常的时间流速。天黑得快,天亮得也快,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祝黛灵刚开始还有些担忧,她在这里“一天天”待下去,外面会过去多久?她的师尊会怎样?会伤心还是怒极?大抵是又伤心又怒极吧——


    等等。


    上回在那幅《夏姬御魔图》里,那么难进的地方,她师尊顶着女子皮囊都愣是进去了。


    祝黛灵低头暗自思忖了很多。


    她师尊决心要破开桎梏送她独自飞升,显然不是突然脑袋一拍才想出来的。


    她师尊迟迟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是进不来,还是知道她很安全?


    祝黛灵心底最后一点担忧也被放下,她仰面跟上驾日车的女子,低声问:“你们是从何时拥有的灵识?”


    女子笑笑:“不知道,许是被翻阅得多了,就有了。”


    金乌挟着炙热的火光,在不远处跳来跳去,发出嘶哑的幼童音:“我知道!”


    他絮絮叨叨说起数百年前的事:“那时司家有个小孩儿降生在白露时分,她的祖母疼爱她,将一本绘有神话的册子给她作抓周礼。册子就放在她的床头,她不认得字,也不认得画,手痒痒就抓着扯,牙痒痒就抱着咬,在上头流口水……”


    女子似是没少听它这样讲,这会儿两眼发直,已然神游天外去了。


    但纵使听得腻了,她也没有阻止金乌讲下去,毕竟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最沉寂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整整七十年没讲话。开了灵智的都要被漫长无边的孤寂给逼疯了。


    女子甚至想,就算祝黛灵是来杀他们的也行。


    “……小孩儿长大了许多,但还是不认得字。她认得我是鸟了。”


    “有一日,她的堂兄妹来和她玩,怀里都抱着刚抓的鹰,那鹰总吓唬她,用尖喙去啄她的眼珠。那时她的祖母已经在修行中死了,没人给她送鹰了。她只抱着册子哭,拿短短的手指头戳我。”


    “她问,你和鹰谁厉害?”


    “自是我厉害!”


    “可我说不出话。”


    “她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得实在太多了。突然有一日,我混混沌沌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会说话了。”


    金乌摇摆着翅膀:“我告诉她,我厉害,我厉害!我是金乌,能烧光世间的一切!”


    “可是……我出不去。”


    “小孩儿长大了,不再怕鹰了,她开始修行了,修行精进了,有心魔了,飞升失败了,她老了,老死了……”


    “我出不去。”金乌摇摇头,“我出不去。”


    “我是假的金乌,我只是困在书里的一只鸟。”


    金乌说完陷入了长长的沉寂。


    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金乌蓦地盯着祝黛灵问:“你怎么不说话?”


    祝黛灵慢慢回神,有些说不清这一刻的心情。


    她扯了扯嘴角:“我方才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


    “有那样一个人,他也困在一本书册中。”祝黛灵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心也怪异地跟着被轻轻拧住。


    那滋味实在太怪了,以致她鼻腔里都发胀,发刺。


    “是么?”金乌用幼童的声音发出大人般的叹息。


    它再看向祝黛灵,都觉得惺惺相惜许多。


    “那这个人一定很难过。”它以己推人。


    “他一定很想来见你。”金乌越说越怅然。


    “他已经见到我了。”


    金乌闻声一激灵,紧盯住了祝黛灵,连女子也一改两眼发直,扭头看向了她。


    “如何做到的?”金乌急声问。


    女子若有所思:“是像这样……你进到了我们的世界里,你也去了他的世界吗?”


    祝黛灵点头:“是。”


    金乌失望。


    祝黛灵却低头慢慢思索起来。


    如果她进到这里并不是意外,而是由她师尊一手主导。那么她能从御魔图带走东西,是不是也能从这里带走东西?


    她没有急着将这样的猜测分享给这里的原住民。


    转眼又是一日日过去。


    她还是没见到师尊跟进来。


    但她已经跟着女子将这片天地完全转熟了,彼此关系自然更是亲近。


    “我大抵是要走了。”祝黛灵说。


    女子猛然一惊:“你知道如何出去?”


    祝黛灵点头:“我想我找到了。”


    女子难掩不舍:“何时走?”


    “大约是天将亮未亮时。”


    “那我送不得你了。”那时太阳还未出来,女子要准备跟随金乌驾日车,不得随意走动。他们纵使开了灵识,却也还不得不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来。


    金乌却还在想:“不能带着我们一起走?”


    祝黛灵遗憾:“应该是不行的。”


    若是可以的话,她也想带着他们出去……虽然脱离了书册,他们就失去了移山填海的绝对力量,但好歹也有股子力气,当当宠物小精灵也行。


    女子叹了口气:“你走吧。先前还未曾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


    “羲和。”祝黛灵接口。


    女子惊讶:“你知道?哦,是了,你应当也翻阅过这册书。”


    祝黛灵笑笑,没说她是从上辈子讲“羲和生十日”的儿童读物里知道的。


    天色很快又黑了,只剩下祝黛灵一个人伫立在天地间。


    这里不断重复上演着那些家喻户晓的神话……她是突然想起来的,这些天她见过太多神话故事,却有一个最为出名的始终没见到。


    ——盘古开天地。


    既然这个世界和上辈子的神话故事完美契合,那怎么能少了盘古开天地呢?


    祝黛灵很快意识到,她之所以没见到,是因为在天黑下来之后,一切都又回到了天地混沌时。这时候天地间是没有光的,她又怎么能用双眼去“看见”呢?


    她尝试闭上眼用灵识去感知,反而很快锁定了位置。


    得益于羲和带领下,与这片天地打下的良好关系,祝黛灵并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盘古斧。


    她抬起手,纤纤腕骨一转,驭动盘古斧。


    灵海之内磅礴的,怎么填好像都填不满的灵气刹那被悉数抽干。


    它劈开了“天地”,也劈开了这方桎梏。


    羲和与金乌驾着日车出现,她遥遥向祝黛灵轻叹了口气:“再见。”


    祝黛灵朝他们伸出手:“过来!让我试试能不能带你们出去!”


    羲和双眼一亮,卷起金乌飞奔而来。


    ……


    仍等待在祭坛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宁泉猛然起身,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到近乎失控的灵气。


    “道君。”他本能地唤了一声。


    衍霄并未理会他,只盯住了那浮动在半空中的书册。


    下一刻,灵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几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去。


    一只手从半开的书册间伸了出来。


    衍霄立即握上去,攥紧。


    祝黛灵就这样被拉拽了出来,还来不及站稳,便被衍霄的怀抱狠狠碾了上来。


    “等等……”祝黛灵的气息被裹得滞了滞。


    “好大个斧头呢。”她抵住衍霄的胸膛,“夫君。”


    衍霄抓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伤不着我。”


    宁泉等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不仅祝黛灵从书册里钻了出来,她还带了个斧头?


    斧头上有着极繁复的图纹,颜色黯淡,斧刃不锐反钝。


    “这是何物?”宁泉诧异。


    接声的是顾崇岭:“应当是相当古老的传说里的东西了……”


    “开天斧?”清夕瞪大眼,“盘古开天用的?”


    “神话是真的?”她围着书册转了两圈儿,自顾自念道:“也对,我都穿到这儿来了,还有什么不能是真的。”


    宁泉怪异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清夕连忙闭上嘴,摇摇头,可不敢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来历。一个祝黛灵盯着她,就已经让她提心吊胆了。


    祝黛灵这厢左右一看,有些失望。


    她果然没能将羲和和金乌带出来。


    她压下那点失望,抬眼笑问:“我没有拿错东西吧?”


    衍霄低低接声:“没错,阿灵最是聪明。”


    祝黛灵抬手试图去收盘古斧,但无论怎么样都收不到储物袋中去。


    还是衍霄抬袖一招,盘古斧便隐没在了他袖间。


    祝黛灵也终于能放心地紧紧抱住衍霄的腰了,她的前额抵在衍霄肩头,做出了一个颇为依恋的动作。


    衍霄的喉结滚了滚,将她抓得更紧的同时,也将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


    旁边无人敢说话,只静静等着。


    祝黛灵有许多话想和衍霄说,但她并没有什么在他人跟前公开表演的嗜好,于是很快又推开了衍霄:“我们走吧。”


    有什么,都回去再说。


    衍霄应声,还有些不敢看她,一路上老老实实,再没折腾出别的“意外”。


    待回了下榻处,一进门祝黛灵便又主动抱住了衍霄,问他:“外头过了多久?”


    “三日。”


    “里头却好像过了三十日还不止。”祝黛灵轻轻吸气,“叫我很是思念夫君。”


    衍霄的眼皮轻颤,大掌摩挲着祝黛灵的侧脸,并不说话。


    “夫君不会想我吗?”


    “……想。”


    “我在里头的时候,夫君应该很是担忧我吧?”


    “嗯。”衍霄摩挲的力道大了些。


    “那怎么舍得将我送进去?”


    “……阿灵知道是我?”


    “这不难猜。”祝黛灵轻叹了口气,“都是为了让我飞升吧。”


    衍霄应得爽快:“不错。”他顿了顿,忙又接着道:“既送你进去,我不会让你出事。”似是生怕祝黛灵不高兴。


    “既放我去独自历练,又要战战兢兢从旁看护。这不还是在做我师父吗?”祝黛灵笑他。


    衍霄也不否认,犹豫道:“既做师父,又做夫君,不好吗?”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叫祝黛灵吃惊。


    他语气温吞,但占有欲却强到不容忽视。也是,他利用须臾将一切重来……连魔神做她师父都忍不了。


    但要说他占有欲强得过分,却偏又舍得大方送她去飞升。


    祝黛灵皱皱眉毛,胸口又窜起一股郁气。


    她的师尊啊。


    连为己都不够彻底。


    衍霄时刻关注着祝黛灵的反应:“阿灵不高兴?可是生我的气?”


    对着你这样的人,还能生得起气来,那真是十足混账了。祝黛灵心下轻轻吐槽一句,抱住衍霄的脖颈,顺势双腿便缠到了他腰上去。


    低声道:“想去床上。”


    衍霄霎时抿紧唇,没再追问,依言将祝黛灵的腰紧紧一揽,便抱到了床榻上去。


    祝黛灵也没有再问他,连她去书册里走一趟他都犹有不舍,等她飞升离开,他又真能忍得下来吗?


    她师尊要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再三问出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一遍一遍残忍的折磨他。


    她看得很清楚,为难师尊是没有半点用处的。她师尊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也不过是戴着镣铐下的选择。


    她不应当劝阻师尊来改变主意。


    而应先将他从镣铐中解救出来……


    念随心动,她攀住他的肩,紧紧地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衍霄一愣,反过来将她抱得更紧,再没做别的什么,只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一刻的滋味儿-


    宁泉慢慢也明白过味儿了,收拾祭坛的烂摊子是衍霄道君顺手干的,道君之所以这么勤快,那都是为了给祝师叔找机缘。


    他不得不再找到祝黛灵:“道君是不是……铁了心要想法子送你走?”


    祝黛灵点了下头,反问宁泉:“你和司禹行希望我师尊怎么做?”


    不等宁泉答,她接着道:“人间正邪各有其道,正道兴盛时正气亦盛,邪道兴盛时则邪气作祟。我师尊当年吞吃掉那些天外天来的怪物,已是不可逆转的事。”


    因为面对的是宁泉,她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缓缓道:“为准备一副夺舍的好躯壳,老门主曲江道人将我师尊一身的骨头换成了玉骨。也正因此,唯有我师尊才能吃掉那些怪物……他们的恶念,最终却拯救了整个修真界。”


    “但拯救这人间的当真是他们吗?”


    “是我师尊。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吃够了换骨的苦楚,又因为吞吃怪物,从云端堕入地狱。”


    “如果那时他没有这样做,这人间在那时就已经陷入生灵涂炭了。”


    宁泉听到这里五官拧紧,也跟着露出了痛苦之色:“是……我知道……”


    因为须臾的缘故,这一回他也亲眼见证了衍霄道君身上的种种苦累。


    “他成了妖鬼邪魔的容器。”祝黛灵垂下眼,“要消去人间日渐猖獗肆虐的邪气,就要他去死。他活着一日,邪气便昌盛一日。”


    宁泉胸口拧得更紧:“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那你和司禹行找到了吗?”


    宁泉面色黯然:“还未。……所以我们只想着,由道君出手先阻碍人间邪魔外道的猖獗,能延缓一时是一时,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去找寻解决的办法。”


    祝黛灵坦然道:“说实话,我并不在意这人间的死活。”


    宁泉一惊。


    要知道放在过去,祝黛灵都没把衍霄道君当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更何况其他小说NPC?


    与她产生情感牵绊的人实在太少了。


    祝黛灵将这些日子思虑过后的决定说了出来:“我师尊要做的事,决不会更改。我会依照我师尊的意思,又何必一定要与他对着干,叫他不高兴。”


    宁泉结巴了下:“去、去飞升?留下道君?我,我当然没有反对你的意思……飞升是好事……”


    只是祝师叔一走,他不知道谁还能控住道君,让他别发疯。


    魔气缠身,道君失去清明意识,一步步走上发疯的路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样一想,倒又是他们自私了。难道还要为这人间,阻拦祝师叔飞升的脚步吗?


    宁泉悄悄叹气,他倒是不吝于牺牲自己的。奈何牺牲十个他也没什么用。


    照日台昔日最为出色的大弟子,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自己纯是个废物东西。


    什么忙也帮不上……


    帮不上。


    宁泉心情正低迷时,祝黛灵又开了口:“现在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宁泉猛然扬头。


    “我带你一起走,如何?”祝黛灵一改正色,露出一贯的笑模样。


    宁泉与她打的交道不少,眼下一见她笑反而背脊微凉:“带我一起……飞升?如何能带我?”


    他摇头:“这不可能。若是那样容易就能飞升,云玑真人他们就不会有夺舍的恶念了。”他现在已经不再尊云玑真人为“师尊”了。


    “且不提这修真界早已没有飞升之途,你的修为也的确远远不到飞升的地步,要带你这么个大活人一同飞升,自然不行。”


    宁泉背后凉意更甚。


    果不其然,祝黛灵慢悠悠道:“带个死人呢?”


    宁泉:“……”他咽咽口水,“祝师叔,我还想活。”


    祝黛灵拍拍他的肩:“好师侄,你别急,你回去与你师兄商议商议。我对你顾师兄印象极好,想将他也一并带走呢。”


    宁泉:“……”


    “若你们跟着我走了,你也就不必忧心人间变成什么样了,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吗?宁泉木木地心想。


    “阿灵。”一墙之隔,衍霄的声音传来。


    宁泉一激灵,立即起身。衍霄立在门外,也不知听了多久。宁泉匆忙地行了礼,也不敢继续留下来打搅,赶紧回去了。


    回到顾崇岭那里,他恍恍惚惚地还真把祝黛灵的提议说了。


    顾崇岭摸摸下巴,没接声。


    宁泉抬眸一看师兄,还真在正儿八经的思忖。


    半晌,顾崇岭道:“她说的是用那把刀摄走我们的魂魄吧。”


    “那把摄魂刀?”宁泉反应过来。


    毕竟当初祝黛灵仔细和他讲过,顾崇岭是怎么在千波洞里死去的。


    顾崇岭当时心灰意冷,不想留下尸身给云玑真人,趁着还没断气,便自愿被祝黛灵摄走魂魄,然后只留了一抔骨灰给云玑真人。


    “也不错。”顾崇岭想想说。


    宁泉今日已不知道惊了第多少回了,他愕然看向师兄。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师兄脸上的意气风发已然消失不见。


    “总将本不归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上,便会过得像衍霄道君那样,过得极苦。”


    “若因此而去强求他人,就更是不该。”


    宁泉动了动唇,垂下了头。


    “既然人间已经求不到一个解救众生的答案,就不要在此地死耗。也许祝道友正是想去飞升后的世界,寻找真正的通途。


    “她也是放心不下你,才想带着你走。你不想去看看飞升后的世界吗?”


    宁泉苦笑:“师兄,我人都死了,如何去看?”


    “用魂魄看?没准儿呢。”


    宁泉没再说话,也陷入了沉思。


    云玑真人、曲江道人他们当初选择夺舍徒弟,到底还是太伤人了。


    不仅衍霄道君被伤透了心,他师兄亦是。


    如此一来,再回望正道所谓的教诲,更是前所未有的讽刺!


    宁泉咬咬牙,道:“我听师兄的。”


    他与师父云玑真人远不如师兄和师父亲近。他自幼多被师兄看顾,时时带在身边,师兄才更像是他的亦师亦父。


    他转身抖袖,抖出一只传音的纸鸢。


    纸鸢张开嘴,裹入一口灵息,化死物为活物,随即振翅朝远方飞去。


    司禹行就是这样接到了宁泉的传音。


    他掐皱了纸鸢。


    ……这下还多疯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那个……我要开始一口气更新完了!


    第82章 出事了! 夫君,你要


    衍霄果然对祝黛灵的去处早有谋划。


    接下来去哪个祭坛, 全由衍霄一手主导。宁泉自然也没意见,还吭哧吭哧在其中竭力帮忙,料理那些个行事猖獗恶毒的小角色。


    只是这样一来, 不仅那些正道修士万分畏惧魔尊了,连邪修们都怕迎面撞上衍霄。


    他们都说魔尊性情邪戾,翻脸无情,连对自己人都下手。


    衍霄自己对风评变成了何等模样却浑不在意。


    他会在一切重来后, 不再犹豫地除掉重霄门那些混账师侄, 亲手灭门, 又岂会再在意这几句不痛不痒?


    他站在一处秘境外, 静默地等待着, 身上的漆黑衣袍在风中涌动,那抹黑便好似活过来一般, 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的怪物。


    宁泉站在他的身后, 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本能地又往后挪了两步,这才觉得重获新生。


    道君身上的气息变得愈来愈可怕了……


    以至让走在他身边的人从灵魂深处生出一股本能的战栗。


    如见天敌。


    “夫君。”祝黛灵人未至声先至。


    她穿着梅染的纤薄衣裙, 乍看像是血溅上去大朵晕开了一般。


    随即她摊开手掌, 笑起来, 眼底波光潋滟:“拿到了。”


    这回她取走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璧,玉璧上用极细的笔触一点一点绘出繁复的阵法。数个阵法堆叠, 才成了这块“凝光璧”。


    其性特殊,宛如一个放大器。


    它能放大阵法的效用,能放大聚集的灵气,亦能放大其它法宝的威能。


    听来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东西。


    不错,它并非是正道法宝,而是邪修们顶礼膜拜的圣物, 只是数年不见踪影,而今邪魔外道大盛,方才渐渐在人间显露了痕迹。


    衍霄迎上祝黛灵,大掌将她的手一裹,先关切的是她有没有受伤。


    众人眼看着他皱起眉:“血气亏损,灵海一空,……很危险,为何不唤我?”


    祝黛灵张嘴想说,既要送我走,师尊往后又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自然还是自力更生得好。


    但到了嘴边,又觉得这话太伤她师尊了。


    于是话咽回去,竟一时静默起来。


    其余人察觉到这一刹的冷凝,不自觉地抬手擦了擦汗。


    害怕。


    魔尊却并未发怒,他一边给掐住祝黛灵的脉门,给她捋乱糟糟的灵气,一边好声好气地道:“遇见了什么,怎会消耗一空?如此不留后手,实在太过危险。”


    众人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听了会儿,魔尊是怎么教徒弟对付各路邪修妖魔的法门的……


    祝黛灵听着听着,抬眼望去,见宁泉等人身后还跪伏着一帮邪修,个个脸色难看,发白发青,但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记下了?”衍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祝黛灵点头,还没点完,衍霄又问:“比之那人如何?”


    嗯?


    “谁?”


    衍霄垂眼,略显闷骚地低低憋出两个字:“魔神。”


    实不相瞒,祝黛灵都快忘了他了。


    她都不知道这人在她师尊重开以后还活没活着。


    “学正道也好,学邪道也罢,如今都由夫君一人揽下。还有何人能比呢?”


    衍霄面上登时有了温柔的颜色,又从“老师”的角色中脱离出来。


    只是落在旁人眼底,并不觉得他温柔了眉眼,反而觉得他的五官在拉扯下有些说不出的僵硬与阴戾。


    像是一具尸体在竭力作出活人的表情。


    宁泉陡然意识到这点后,胸口如同被人胡乱塞了几把稻草,梗得厉害。


    是啊。


    他开始乱糟糟地想。


    为何衍霄道君要活得这样辛苦呢?


    如果此间已寻不到出路,去往更高更远的神界,是否有救道君的办法呢?


    是的,宁泉刹那间甚至已不再执着先救世了。


    衍霄道君也是这世间的人,救世为何不能先救他?


    人间既然已经数年再无人飞升,神界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也无人知晓。祝师叔此去独自一人,难免孤寂无援。他能跟着去也好……


    别管有没有用,反正多个人,不,多个魂。


    这样一想,祝师叔又怎算是忽悠他呢?她第一个想到来邀请他同行,说明正是对他分外信赖啊!


    既拿到凝光璧,祝黛灵一行人便要离开。


    邪修们眼睁睁看着衍霄将那“圣物”取走,还得跪伏下来,情感充沛地恭敬高喊:“恭送魔尊!”


    清夕跟在最后头,最觉得憋屈。


    她现在觉得闭月门的那些传言,压根不算什么事。衍霄道君就是冲着拿她御魔图来的……全都是为了祝黛灵!


    早说不就好了吗?


    她这人也不是不能投降啊,她投降很快的。


    一行人回到新的下榻处,乃是征用了一个大魔的洞府。


    衍霄在与大魔说话,宁泉便退开去找祝黛灵,还未走近便听见祝黛灵说话的声音。


    “我若飞升离开,你跟我走吧。”


    嗯?


    这又是对谁说的?


    宁泉往前一迈,看见祝黛灵面前站着清夕。


    宁泉:“……”


    若没记错的话,他们不是刚把人家的闭月门给弄没了吗?


    若没记错的话,在须臾重来以前,祝师叔不是杀过人家一次吗?


    邀请我合情合理,怎的还邀请她同行???


    宁泉心底有点不高兴。


    当听见清夕略带惶恐地看着祝黛灵说:“你就是想找个借口杀了我吧?”


    宁泉更不高兴了。


    没等祝黛灵开口,他先出了声:“有我也够了,我师兄也愿意一同,何苦再同她费口舌?”


    宁泉一向是很有正道大弟子的风采的,他疏朗有礼,很少说这么带情绪的话。


    清夕被惊了一跳。


    祝黛灵也略略惊讶地回过头,冲他笑笑:“师侄来啦。”


    她听见了脚步声,但没理,只想着有她师尊在,反正来的也都是自己人。


    眼下被宁泉撞破这一幕,她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你也一同?”清夕磕绊着重新开口,“你跟我不一样吧?你也去死吗?”


    “魂魄尚在,不算死吧。”现在宁泉成了劝导别人那一个。


    清夕:“……”


    她眼下很想念司禹行。


    人是念不得的,司禹行在接到宁泉的传信之后,就想着来一趟。等到他料理完手头的事,终于是寻着机会追上了他们的步伐。


    他来找祝黛灵。


    但也知道不能这样和衍霄说,登门后便找了个托词道:“弟子来看看顾师妹。”


    毕竟曾经都是重霄门的弟子,司禹行又与其他人不同,独来独往并不掺和进那些烂事。


    衍霄对他还算宽和,也没纠正他的自称,派了人领他去见清夕。


    清夕见到他实在是一肚子委屈要讲:“顾云盼的魂魄真的还能回来吗?司师兄,你是不知道,祝黛灵想我与她一同飞升去。”


    司禹行凝了凝神:“飞升?”


    “当然不是真的飞升,她有魔尊相助,我有什么?她要将我杀了,带我的魂魄一块儿走。”


    司禹行一下想到了宁泉的传音。


    司禹行:“……”“她要带你?”


    “是啊。”清夕有些纳闷,她不是都说两遍了吗?司禹行是太累了,没听清?


    “她还要带宁泉。”司禹行语气不明地陈述道。


    “你知道了?不错,她还要带宁泉。我实在想不通……”清夕皱紧眉毛,话没说完,就先迎上了司禹行复杂的目光。


    “你……你的表情……”清夕张张嘴,有点不可思议地解读道:“不会是想说,她带宁泉也就算了,还带了我,都不带你吧?”


    司禹行:“……”


    清夕:“……”


    她同司禹行瞪了会儿眼,司禹行这才从沉默中挣脱:“她在哪里?”


    “……走了,应当是去见魔尊了。”-


    祝黛灵坐在衍霄跟前,衍霄垂着头一言不发,只默然为她处理在秘境中留下的伤。


    祝黛灵实在有些见不得她师尊这般可怜模样。哪怕已知道他现在是魔尊。


    她屈指勾了勾衍霄的掌侧,笑道:“这样修复我身上的伤是不是慢了些?”


    衍霄动作顿住,也不多话,将她一揽便按到了自己膝头来。


    衣衫窸窣,肌肤紧贴,擦出细细的战栗。


    衍霄难以忍受地用力将她箍紧,但又怕弄疼了她,旋即便放松了力道。可如此一来,那爱极的滋味儿实在寻不着一个出口。


    他的眼底蒙上一层雾,本能地抵在祝黛灵颈间,尖利的牙长出来,反复研磨。


    饶是祝黛灵再熟悉他,背脊都不受控地窜过了一点寒气。


    所谓人的胆怯畏惧,不过是面对“未知”时的自然反应。


    祝黛灵不喜欢“未知”。


    她决定自己来。


    她按住衍霄的肩,借力骑到了他身上去。


    衍霄仰倒在床榻上,长发如瀑般铺开,瞳仁一点点变得非人。


    暴虐欲如风暴般掠过。


    他强自压住,如往常般借用魔气涤荡过祝黛灵的周身经脉。本该用灵气更佳,但如今他的身躯里已寻不到多少灵气了。


    床幔声声摇,祝黛灵掐紧了他的手腕,本就过分森白的皮肤被掐得泛出青色。他太是个好师父了……时时刻刻不忘要助她修行。


    她贪婪地吞吐着磅礴的气……但今日却出了错。


    “夫君,你要弄死我么?”她齿间发出略有些破碎的声音。


    魔气狂肆闯入经脉,冲撞紫府,以根本不可能承受的姿态。


    衍霄将唇抿得更薄,眼底漆黑一片几无法映照出人来。


    祝黛灵抓着他,他亦抓着她。用力之大,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喀拉。


    祝黛灵先以为是衍霄越发禁不起逗弄,声声“夫君”都会叫他失控了去。


    她立时改了口:“师尊!你轻些……”


    “师尊!”


    尖锐的刺痛从祝黛灵颈间传来。他在咬她。


    祝黛灵立即意识到他并未有被唤醒理智的迹象。她也不再犹豫,知道这时候决不能用魔气,于是反手祭出了青元灯,以灵气驭动。


    彼时司禹行站在石阶上,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瑰丽洞府,周围以奇石拱卫,铸成阵法。


    两个魔物拦在他跟前,不许他再前进一步。


    这时一声“轰隆”巨响,无边的灵气与魔气交杂朝四面八方冲泄而来。


    “出事了!”司禹行面色一变便要往上冲。


    但魔物哪管他这个,也不说话,只一味挡在跟前。


    司禹行是当真急了,祭出麒麟虚影,将魔物强横一扫,便强行往里闯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大打出手 司禹行一度


    司禹行闯进洞府的时候, 祝黛灵身上胡乱裹着衣衫,赤足站在一角,面前有一盏灯幽幽浮动。


    而衍霄坐在榻边, 上半身的衣衫几乎被焚化,露出底下有些伤痕累累的躯体。


    司禹行有些震撼。


    这方天地内魔气与灵气仍动荡不绝。


    乍一看上去,像是祝黛灵要把自己师尊也给手刃了一般。


    但此地仍有别的气息残留……司禹行又不是什么无知少年,再冷酷一张脸都不免生出了点薄红。


    “出什么事了?”司禹行冷冷问。


    祝黛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司禹行会闯进来。


    而不等她开口, 衍霄森冷漠然的目光霎时落到了司禹行得身上。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外来入侵者。


    衍霄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形容本该是狼狈的, 但却奇异地并无损他的风采。这般动作由衣衫不整的他做来, 也依旧显出从容不迫。


    就仿佛是微微启唇, 不过吹走掌心一片落叶般。


    司禹行被猝不及防地掀飞出去。


    骨头碎裂,气血翻涌。


    祝黛灵更惊讶了。


    她都没想到已经成长到这般地步的男主, 竟然还是被衍霄压着打。


    ……可见方才她师尊都还算是留有一分理智的温柔了?


    司禹行反应倒也快, 立即起了身,身上碎裂的骨骼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被灵气重新捏融在一起。


    他再度调动身上的神兽血脉。


    这次不再是虚虚一道影子, 而已几近凝实, 一股属于神兽的威压牢牢笼住整个洞府。


    衍霄仍坐着。


    他甚至没有释放自己的威压。


    他只是露出了一点被挑衅被冒犯的不悦。


    而后双手抬起, 青白削瘦的指骨向中间合拢。他合拢住的不过是空气,但司禹行身后的麒麟却仿佛一同遭受了挤压, 跟着扭曲,逐渐变形,喉中被迫挤出凶狠的嘶叫。


    司禹行意识到衍霄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全然的“魔”。


    他脱离麒麟的护卫范畴,祭出自己的剑,屏气凝神,那剑影一寸寸涨大, 朝着衍霄的方向直劈而下。


    同时他口中厉喝:“祝黛灵!出去!”


    祝黛灵往前走去,青元灯将周围空气扭曲,从动荡的气场间生生扭出一片不受干扰的天地。


    她低声道:“司禹行,你先出去。”


    司禹行有些不可置信,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扭头冷声道:“道君已经没有了理智,唯有残暴好杀的本性。”


    祝黛灵纠正他:“那可并非是他的本性。”


    司禹行不想同她争论这个,他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那危险钻入骨头缝里,隐隐挑动着人的心弦,竟然让人生出未战先怯之意。


    他伸手想去抓祝黛灵的胳膊,将她推出去。


    但随着他一动,好似将衍霄挑衅得更狠。


    司禹行又一次猝不及防飞倒出去,将洞府倚建的山壁生凿出一个大坑。再看司禹行,四肢变形,筋骨寸裂,血从七窍汨汨流出,全然不受控。


    司禹行:“……”


    再看麒麟此时也难以忍受地趴伏在地面,喉中的嘶叫变成了呼哧呵哧的惨叫。


    司禹行冰山般的脸缓缓裂开,眼角几乎也要跟着瞪裂。


    祝黛灵怀疑他的真爱不是女主,是麒麟。


    “都说了,你先出去。”祝黛灵轻叹一声,迈步挡在了司禹行前头。


    “我出去……他若无知无觉之下杀了你呢?”司禹行语气更冷。


    “我有那样弱?”祝黛灵哼笑。


    就这么会儿拉锯的功夫,宁泉也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个顾崇岭。


    两人刚到石阶边上,就被同样闻声赶来的大魔给拦住了。


    顾崇岭低声道:“先莫冲动。”


    宁泉客客气气问大魔:“你听见里头的声音了吗?”


    奇形怪状的大魔瓮声:“听见了。”


    “想是出事了,我们一同进去瞧瞧。”宁泉晓之以理。


    “不成。”大魔露出一点惧色。


    “你不忧心魔尊出了事?”宁泉动之以情。


    大魔没说话,但没压住眼角的一点笑意。大抵是觉得,衍霄要是出事,对他来说那真是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宁泉:“……”


    他一急便要叫上师兄动手。


    “宁道友。”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宁泉身形一滞,转身客气道:“明宗主。”


    明宗主一迈步便到了身边:“生疏了宁道友。”


    大魔这厢一见明宗主,同样客气地打了招呼。


    宁泉见状,便调转了说服的对象:“明宗主,里头恐怕是出事了,你我不如一同进门……”


    明宗主那少年秀美的面庞上涌现一个笑容:“你确定要进去打搅魔尊的好事么?”


    “……什么?”宁泉的表情僵在脸上。


    明宗主笑容淡淡,语气也淡淡:“魔尊与祝道友日日双修,你不知道?”


    “并非不知,只是怎会……有这样的动静?”宁泉越说越尴尬。


    “魔尊如今可是魔啊,他若显出本体来,岂不是会弄出大的动静吗?”


    “……”是、是吗?


    宁泉尴尬得要命,不敢深思半分。


    顾崇岭此时深深地看了一眼明宗主,不过也没说什么。


    一时谁也没再妄然往里闯,但谁也没有说离开的话。


    “宁泉来了,我听见声音了。”司禹行张嘴吐出一口血。


    他从洞壁上跌落在地,十分狼狈地支起头:“……不止宁泉,还有更多人,若不速战速决牵制住道君,恐怕都要闯进来。”


    他问:“你还是一定要我出去?”


    祝黛灵已不再理会他,她紧盯着衍霄的方向,口中诵念起魔神曾教予她的咒文。那是请魔神降临的咒文……曾经对魔神有用,如今对衍霄也有用。


    他将目光完全转移回到了祝黛灵的身上,而不再去针对司禹行。


    司禹行艰难起身,将麒麟的法相收起。


    口中的血喷吐出来,他蘸血凌空画起了符文,空气变得更为扭曲。


    祝黛灵就知道,既是男主,岂会这样轻易被完全压制住?他擅于请法相降临,身上可不止麒麟法相一个……祝黛灵艰难分神回忆原剧情片刻,猜测他这回多半是要请龙出来。


    祝黛灵没给他机会。


    一张大网猝不及防地落下,将司禹行兜头一罩,完全打断了他的施法。


    这下司禹行知道当初祝黛灵是怎么用这张网来困住重霄门长老的了。


    巨网将他吊住一甩,洞府门大开,他被甩了出去。


    在门再度合上之时,他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瞧见祝黛灵迎上衍霄,她抱住了他。


    司禹行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


    “司禹行?”宁泉一把扯住他,面露惊疑,“你怎么从里头出来?”


    明宗主也不免变了脸色。


    顾崇岭紧跟着问:“里头怎么回事?”


    数双眼睛全落在司禹行的身上。


    司禹行咳出血沫:“……”没一个急着先为他解束缚的,司禹行难得思考自己人缘是不是太差。


    明宗主突地插声:“你受伤了?”


    他将手搭上去:“伤得还不轻。”他的语气奇异。


    司禹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宁泉急道:“连司兄你都伤得这样厉害,那祝师叔……”


    司禹行低下头,他心情复杂,兼之四肢百骸都痛极,实在不想说话。


    祝黛灵毫无疑问是个相当冷酷的女人……司禹行一度怀疑她压根没有心。


    但她真的没有心吗?


    她欲为真正的顾云盼招魂,她要带宁泉走,她抱住了失去理智的衍霄道君……


    倘若没有心都能做到这等地步,那世上还有几人有真心?


    “这网……解不开。”顾崇岭突然出声,他说着扶住司禹行的另一只手腕,“坐下来先调息。”


    明宗主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正是。”


    说完他对上了宁泉审视的目光,明宗主只好又冲他笑了笑。


    司禹行调息至一半,紧闭的洞府门又开了,宁泉这回冲在了最前头,与祝黛灵正正撞上。


    “宁师侄恐怕不好投怀送抱啊。”还是祝黛灵一贯的调笑的口吻。


    宁泉长舒一口气: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祝黛灵完全走了出来。


    “你很失望?”本来在帮着司禹行调息的顾崇岭,蓦地扭头看向明宗主。


    明宗主面露讶色:“哪里的话?”


    “都聚在这里作甚?打搅我的好事么?”祝黛灵掀了掀眼皮,仍是笑着的,但语气却微凉。


    “行了,都散了吧,没什么热闹好瞧。”祝黛灵抬手解了司禹行身上的大网。


    她直直看向大魔,甚至还抬手摸了摸大魔的脑袋:“你在外头守得很好。”


    像摸狗。明宗主暗自皱眉。


    大魔讪讪一笑,低着脑袋说:“魔尊无恙便好。”


    面上的惧色掩都掩不住。


    随即祝黛灵又一转身:“明宗主,你过来些。”


    明宗主僵硬地挪动脚步,几乎要绷不住表情。


    下一刻,祝黛灵的手也朝他的脑袋伸了过去:“明宗主这样关切我们,叫人很是开心。”


    和摸刚才的大魔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像、摸、狗。


    饶是宁泉都从中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的剑拔弩张。


    他情不自禁地直起身,暗暗掐上了手诀。顾崇岭亦是。


    一时没人扶的司禹行险些摔地上去。


    “……”


    短暂的沉寂后,还是祝黛灵一笑破冰:“怎么还愣着?都说了,散了吧。”


    大魔头一个跑得飞快,小魔们依样画葫芦跑得更是快。旁边的宁泉假意应声,与师兄一同重新将司禹行扶起。


    霎时散了个干净。


    除了明宗主。


    祝黛灵也不再理他,她转回到了洞府门外。


    门紧合着,她在那里无声地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一走,明宗主皱皱眉毛,自觉寻到了机会,于是几步来到门前,躬身轻唤:“魔尊。”


    门还是没有开。


    但明宗主的脸色却凝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颈骨直发出“喀喀”的声响。


    这说明……洞府内的人仍未全然恢复理智。


    那祝黛灵是如何逃出来的?-


    “你怎么了?”清夕迎上司禹行,难掩震惊,“他们连你也打?”


    司禹行:“……”


    清夕转头想想也是:“也对,祝黛灵都杀过你一回了。跟我一样的待遇。”清夕都不为自己的处境感觉到难过了。


    司禹行:“…………”


    说话间宁泉转身走了过来,眉间紧皱,好似压着沉重心事。


    清夕现在看他,就仿佛看见了祝黛灵的狗腿子,立即警惕地闭了嘴。


    宁泉无所觉,突然抬头问:“司兄,你觉不觉得明宗主有些奇怪?”


    司禹行忍痛,有些受不了地道:“你今日才发现?”


    宁泉:?


    他张张嘴还待说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众人声音一收,登时齐齐戒备地望了过去。


    祝黛灵已然换了身衣衫,半点不见狼狈。


    宁泉乍见她也是惊讶,还本能的老实的:“祝师叔怎么过来了?”


    祝黛灵先分了点目光给司禹行:“你伤得如何?”


    司禹行的表情微微裂开,连清夕都看出来他颇有点受宠若惊。


    清夕:“……”不好了,斯德哥尔摩了。


    “还好。”司禹行嘴里冷冷迸出两个字。


    祝黛灵将他上下一瞧:“你若眼下告诉我哪里伤了疼了,便想法子给你治。若是事后再说,可不会认账了。”


    司禹行:“……”


    又不是她伤的,关她什么事?从前她出手杀人的时候,倒不见半点愧疚。而今是道君伤人,她反揽起责来。


    司禹行嘴里迸出的声音更僵硬:“说了没事。”


    一边的顾崇岭抓着司禹行的手,反复摸了两下,不愿意怀疑自己的水平:“你伤了脏腑,浑身灵气倒逆,……我摸错脉了?”


    司禹行:“……”


    宁泉惊讶地看看他,司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好脸面,竟是迟来的叛逆上了。


    祝黛灵这厢也没问司禹行为何撒谎,她一贯不正经的姿态都不在了,微微冷肃着脸从储物袋中掏出两只玉瓶丢给司禹行。


    “吃了,喝了。”她简短地道。


    宁泉等人都少见她这般模样,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直透出不可逼视的冷艳气。


    他们不自觉地也跟着肃了脸色。


    “祝师叔,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人前也不便多问,我看那明宗主不大对劲,你特地找过来,是不是也是为避开他?”


    祝黛灵轻点了下头,并不想提及师尊的失态。


    她一笔带过:“魔气失控了,也没什么事。”


    那叫没什么事?司禹行眉心紧拢起。如果当时他没进去,她会如何……司禹行猛然一顿。好吧。她的确没如何。


    司禹行沉着脸低着头,也没吃也没喝。


    祝黛灵也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奇怪行径。反正男主角么,总有自己的城府。


    “咱们来聊聊别的事。”祝黛灵拍了拍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抓在了掌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去蓬莱 魔尊要行之


    衍霄这扇门闭得比想象中更久, 祝黛灵缓步走过去,见明宗主仍立在阶上,她扭脸冲宁泉笑道:“瞧, 咱们明宗主成望夫石了。”


    明宗主脸色青了青,待转过身来,又恢复如常:“先前匆忙,来不及仔细说话。如今道君分神无暇, 我们几个先坐下来饮两杯酒, 如何?”


    他话音落下, 却半晌无人接声, 只余空空的风掠过, 真是徒留好多的尴尬。


    “也是……先前你我一同上路,平舜国境内争斗, 入魔境, 登藏玉山……已仿佛是百年前的事了。难免生疏。”明宗主自己为自己打圆场。


    宁泉秉性纯直,若被他引为亲友,自然是十足老好人, 什么都依。


    而今他对明宗主的姿态大变很是不满, 便当即顶了一句:“既知是百年前的陈年往事, 也不必拿出来提了,遑论旧情。”


    明宗主露出个少年气的笑, 浑不在意道:“好罢。”


    要论起气他,还得是祝师叔啊。宁泉嘀咕。


    祝黛灵这厢却是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先唤:“夫君。”


    门内毫无动静。


    她熟门熟路地又改唤:“师尊。”


    “……”


    祝黛灵轻叹了一口气:“我方才叫明宗主尝了尝备受冷落的滋味,如今师尊也要我尝一尝吗?”


    “…………”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祝黛灵用力抿了下唇,她就知道,以她师尊的本事, 决不会那样久才找回意识。大抵是醒过来后,觉得实在难以面对她罢了。


    她放慢了脚步往里走,留给了她师尊充分的准备时间。


    “师尊?”祝黛灵的步子在床帐前顿住。


    她抬眸望去,见薄如蝉翼的床帐映出一道身影。他的上身依旧裸着,衣衫破碎不成样。从事发到清醒,他都全然没有打理自己的心思。


    不过衍霄显然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并不愿被祝黛灵瞧见,于是飞快地抬手施诀,整个洞府霎时焕然一新,连带着他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换了。


    祝黛灵好笑地走近,一手卷起帘帐:“我看唤一声声‘夫君’没什么用,不让我进门,也不肯听我的话。还是要喊‘师尊’才有用。……那么喜欢做我老师吗?”


    衍霄自是都喜欢,纵他性情内敛,叫她这样突然一问,也本能地急辩道:“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喑哑无比。大抵是通感的缘故,祝黛灵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只觉得仿佛都嗅见了他喉中的血腥气。


    祝黛灵心下软了软,她松开抓帘帐的手,直接依着他身边坐下。


    衍霄却浑身僵住,整个人往后避去。


    衣领因此而大开,露出底下更斑驳的血痕,比先前的模样还要凄惨。


    ……是为了尽快完全唤醒自我意识,他自己干的?


    祝黛灵略有不快地抓住他的手:“师尊为何躲我?”


    衍霄喉间艰涩:“你知道缘由的……”阿灵,何苦再为难我?


    祝黛灵却不容他躲避,她摸着他僵硬冰冷的指骨,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害师尊成了这样,师尊才要躲我。”


    “自然不是!”衍霄将唇抿得更白,再度用力辩解。


    “我知道师尊心底一定很疼。”祝黛灵手下微微用力,本来想抓着他的手来摸自己的胸口,但想到他眼下一定悔得不轻,到底还是放弃了。


    只嘴上道:“师尊可知我心中也很疼?”


    衍霄身形轻轻颤了颤。


    哪里像是先前所见,那高高端坐在王座上的冷酷魔尊。


    他就这样甘愿任她揉捏,掌他的悲喜。


    祝黛灵见他这样的反应,这下是真的尝到了一点窒痛。


    她忍不住将头埋下来,抵在衍霄肩头。


    而衍霄这回即使身体绷得再紧,也没有退半步。因为他今日的模样,不是被祝黛灵所害。他不能躲她。


    “师尊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进这道门来吗?”祝黛灵问他。


    衍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忍痛、克制魔的本能,已经消耗去了他的大半精力。


    祝黛灵也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接着道:“既然我是一定要离开的……难道我最后的记忆,就要留在这扇紧闭的门上吗?”


    衍霄心中猛然触动,连带眼珠也动了动。可他的那双眼实在辨不出半点人的模样了。哪怕他此刻有锥心之痛,双眼瞧着也是那样的冷漠,空无一物。


    “……我怕伤你。”


    “我怕……害死你。”


    祝黛灵同他理智分析起来:“我想了想,那日之所以失控,是因为调动了你我体内的气。若是之后我和师尊在一起时,不调动魔气也不调动灵气,是不是就能避免了?”


    她那日之所以能顺利逃出来,也是下手赌了个大的,收起了所有的灵气与魔气。


    衍霄没说话。


    祝黛灵知道他是不敢相信他自己了。


    她接着道:“就像此刻,我与师尊只是静静相拥,师尊可有失控的迹象?”


    “……有。”


    祝黛灵一愣:“有?但……”但她全然看不出……哦是了,以他的性子,想必拼命忍着了,哪里敢泄半分出来吓着她?


    那怎么办?


    祝黛灵皱着眉。


    她没想过,会有一日,她会与一个人这样舍不得分离。


    越是知道时间有限,便越是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呆在一处。


    “师尊,你要相信我,我并非是什么弱小的人。我……”绝不会死在你手中。


    祝黛灵后半句话还未说出,衍霄一用力将她完全抱在了怀中。


    “我会拼命忍住。”衍霄抵在她耳畔道。


    祝黛灵知道,他所谓的“拼命”,是当真会拼出命来忍住。


    于是她再没说什么,双手环抱住衍霄的腰,合上眼,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相拥。


    拥得紧密无间隙。


    周遭是无声的,是危险的,却有什么东西碾过心间,带过又酸又胀又痛的滋味,只从缝隙间泄露零星一点甜意-


    衍霄再从洞府中走出去时,众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变得更可怕了。


    宁泉几人离他近了,甚至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连司禹行身上的麒麟法相见了他,都条件反射地抖了抖。倒是司禹行本人,颇有越挫越勇之势,完全免疫了衍霄的压迫感。


    不愧是男主。


    祝黛灵见状挑挑眉。


    “道君可好?”司禹行独自踏步向前,在衍霄跟前一拜,还是拿足了晚辈的姿态的。


    衍霄对他先前闯进来一事,并不觉恼怒。有人来救祝黛灵,当然是好事,他全然顾不上吃醋。


    他不敢想象当时祝黛灵若没能逃出去……衍霄及时按住了这个可怕的设想。


    “你伤得如何?”衍霄关心起了司禹行。


    司禹行别扭地低下头:“无事。”说罢,似是怕衍霄不信,他添了一句:“我吃了丹药。”


    祝黛灵给的。


    “此物对你修法相有益。”衍霄说着抬起手,袖中飞出一物。


    那物通体泛着淡黄的莹光,圆溜溜,像颗宝石。


    “便给你了。”他道。


    衍霄做起师长来真是没话说,司禹行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谢道君。”


    他认了出来,那是一枚化神期妖兽内丹,有多珍贵不言而喻。


    而他……的确需要。


    关心完该关心的,衍霄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大魔:“准备东西,去蓬莱。”


    大魔点着头,缓缓转身,肢体僵硬地往外一步一步走去。


    众人看着看着,却是突然一惊,因为那大魔陡然走到悬崖边,纵身跳下,没用魔气护体,更未驾云,整个魔如断线的风筝,眼看要撞上坚实的岩壁。


    他不会撞死,但会疼啊!


    下一刻,一股玄青纠缠的魔气将他托住,重新带回了崖边。


    那大魔站稳后,惊恐地回头望向衍霄,深深打了个哆嗦。


    这下众人也明白过来,刚才的一切定是由衍霄操控。


    衍霄也没说什么来作解释,他只朝祝黛灵伸出手:“走吧。”


    祝黛灵将手放在他掌心,二人一同离开。


    司禹行想到那日的情景,本能地想劝阻,但话到嘴边,掐住掌心,死命忍住了。……祝黛灵愿意的。


    她素来行事随心而为。


    她愿意的。


    旁人又有何立场去拦着,去为她的安危着想?


    “司师兄,你要把地压出个坑来吗?”清夕却震惊地看着他。


    “我能影响他的脑子。”衍霄这厢低声说,“当我念头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妖魔会被我所影响。”


    “让他们生也好,死也罢,他们都无从抗拒。”衍霄顿了顿,转过头,用那双无比漠然的眼眸望着祝黛灵,“不止是妖魔……”


    “我刚刚发现,我甚至影响了宁泉他们,在他们自己全然未察觉的情况下。”


    “我可能会无意识地操纵他人去死。”衍霄语气平静地画上结语。


    这就是与魔完全融合的结果。


    “阿灵,你想看看吗?”衍霄突地问。


    祝黛灵还在想要如何安抚他,听见这话本能地问:“看什么?”


    很快祝黛灵就知道了是看什么。


    犹记铸云峰上初见,她的师尊以布蒙眼,走动间,锁链声响。


    而如今,衍霄在她跟前脱去了衣袍,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身躯。


    他以笔蘸取掺了灵石磨粉的金墨,在身上一点点画出镇压妖魔的符文。


    到后背处,自己难以企及的地方,他便把笔交给了祝黛灵:“我教过你镇压妖魔的符文如何画,阿灵,你来吧。”


    祝黛灵深吸一口气,脑中半点旖旎之色也无。


    她没说什么心疼的话,只将笔接过来,紧攥住,依言画符文。


    每一笔落下,都会在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皮肉上再烫灼出一道痕迹。但大概是习惯了,衍霄连颤都没颤一下。最后墨与血混合,再分不出彼此。


    祝黛灵还是没说话,落笔依旧稳稳的。


    待到终于画完压制的符文后,祝黛灵便看他亲手重新打制困缚自己的锁链。


    “阿灵,青元灯。”


    可以轻易灼伤妖魔的火光熠熠。


    衍霄就这样借青元灯的火,浇筑铁水,又一笔一划在锁链上同样刻下符文。


    青元灯的火光将他灼烤得浑身是汗,也许是血,不知道了……


    她看着他绷紧的肌肉上滑过血与汗。


    亦惨烈亦美丽。


    曾经的衍霄道君,就是这样一点点,亲手将自己困在铸云峰上。


    那时候,没有人会陪他画符文,因为他唯一倚靠信任的师父曲江道人已经死了。


    也没有人会陪他打制铁链,因为他们都害怕他。他就和今日一样,独自忍受着青元灯的炙烤。


    祝黛灵很高兴他带了她来看这一幕幕。


    这也许会弥补一些她师尊那些年里的孤独与痛苦。


    “阿灵,站远些。”不知道过了多久,衍霄的声音嘶哑响起。


    祝黛灵:“师尊忘了?魔神教过我避开青元灯焰火炙烤的咒文。”


    “哦……”衍霄的声音轻轻,“有些昏头了。”


    他闷不作声地又低头刻了会儿符文,装作不经意地道:“怎么又只唤‘师尊’了?”


    祝黛灵笑笑:“我以为你喜欢我床下唤‘师尊’,床上唤‘夫君’呢。”


    衍霄攥着刻刀的手发紧,将指尖磨出血痕。


    “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床上唤‘师尊’,床下唤‘夫君’?”


    锁链抖动发出哗啦声响,全然成形,青元灯重新放回祝黛灵的储物空间。


    衍霄立在她跟前道:“阿灵为我戴上吧。”


    祝黛灵吸了下鼻子,缓解了下鼻腔间火辣辣的感觉,应声:“嗯。”


    沉重的锁链很快缚住了他。


    祝黛灵盯着他的伤,心想,何时她的师尊才能真正迎来解脱呢?


    做人太累,做魔亦如此。


    明明他早已拥有世上人所没有的见识、修为与权力。


    这时祝黛灵听见衍霄的声音极轻地飘来:“……我都喜欢的。”


    嗯?


    祝黛灵怔愣片刻才明白过来他是说什么。


    她起身抱住他,粲然一笑:“嗯,知道了,夫君。”


    他们再见到衍霄时,惊觉道君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然消失。


    宁泉一味往好处想,只当是衍霄道君又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那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明宗主的脸色越发糟糕了。


    他还在压制。


    他还在想着压制!


    既已成魔,便安安心心做魔不好吗!


    众人心思各异地抵达了衍霄口中的“蓬莱”。


    祝黛灵知道“蓬莱”是仙山,曾有仙人出没,是传说中距离上天最近的地方。


    他们为何会来这里,答案呼之欲出。


    “这里当真就是蓬莱?”宁泉抬眸四顾,面上难掩惊异。


    “蓬莱”是传说中的仙山,莫说宁泉了,就是他师尊,哦不,前师尊也未曾见过。


    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明宗主猛然上前一步,合眼细细感受此地流动的灵力。


    “应当是,没有错。”他扭头看向衍霄,“魔尊何时发现的此地?”


    依旧无人理会他。


    这狗腿当得,祝黛灵都替他觉得没甚趣味。


    但明宗主也许是自己已然调理好了,他平静地搬出那套卜卦的家当,默然去了一边落座、起卦。


    换从前,宁泉头一个按不住凑上去看卦象。


    现如今,他从起卦到卦成,周围都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搅动。


    “魔尊还愿听明晦一言吗?”明宗主收手,语气沉重,“是凶卦。”


    他顿了顿,再度强调,“魔尊要行之事,是大凶之卦。”


    还是没人理他。


    自从他这人不讨喜欢之后,成卦的可信度也就在众人心中悄悄打了骨折。


    明宗主这才觉得浑身刺挠起来。


    “这里的灵气很是奇异。”顾崇岭开口。


    祝黛灵接声:“嗯,运行有其规律,不像是天地间无序的灵气。”她环视一圈儿,道:“这座山像是一整个活物,操纵着此间灵力。”


    这时衍霄才点了头:“嗯,山有自己的灵识。”


    这叫祝黛灵一下想到了那本仙门学龄前儿童教育手册,又名睡前神话故事里拥有自我灵识的“羲和”与金乌们……


    天地间灵气稀薄,难以飞升,但产生自我灵识的死物却并不少。


    这片天地到底还有什么不曾解开的秘密?


    衍霄转身就取出帝钟、凝光璧等物,开始设阵。他只留了明宗主打下手。


    这叫明宗主还有些受宠若惊,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宁泉如今见识了明宗主的真面目,还难免操心:“留他和道君在一处,不会出什么事吧?我瞧明宗主对道君的决定颇有不满。”


    祝黛灵轻叹一声:“我师尊从来只是善良。”而不是弱小愚钝。


    宁泉一震。是,他想岔了。


    “司道友。”祝黛灵转头看向司禹行。因为是说正事,她反而不再调笑一口一个“师侄”。


    “所剩时日无多,不知你考量得如何了?”祝黛灵笑盈盈问。


    司禹行冷着脸,觉得很是不舒服。细究也不知这不舒服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彻底成魔 是最好的老


    ……大抵是因祝黛灵交代“后事”时, 与宁泉等人都是单独细细说的,偏偏与他是当着这么多人。


    显得极是轻忽。


    “司道友?”见他出神,祝黛灵又唤了一声。


    司禹行与她双目相接, 却还是没说话。


    祝黛灵对他交代的“后事”也很不一样。


    她要带宁泉走,带顾崇岭走,甚至还要把顾云盼,不……清夕也带走。


    却唯独对他说:“你就留在我师尊身边吧。”


    祝黛灵要带人一同“飞升”, 是要用手中的摄魂刀将他们的魂魄都摄走。说实话, 司禹行一开始听见宁泉这么说的时候, 他觉得祝黛灵说不好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但等知道祝黛灵专门要求他留下来的时候, 司禹行的心情很复杂。


    很复杂很复杂。


    “你不放心道君才要我守在他身边?是要我护他安危?还是看着道君, 不叫他走上绝路?”司禹行难得打破冷酷姿态,一气问了不少话。


    最后他问出了最为疑惑的问题:“……为何是要我留下来?”


    当时商议此事时, 不等祝黛灵开口回答, 司禹行就自说自话地道:“不要说是信任我,你对我从无信任可言。你更信宁泉。”


    宁泉听见这话,还尴尬地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并打圆场客气地表示:“没有的事, 司兄莫要妄自菲薄。”


    司禹行岂是场面话安抚得了的人?


    他那日注视着祝黛灵好一会儿, 其实也不知从祝黛灵口中听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会叫他舒心些。


    今日祝黛灵给了他答案。


    “你那日不是问我, 为何偏偏选你吗?”


    那不叫选他,是偏偏留下他。司禹行暗自一皱眉,觉得这两者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时他听见祝黛灵轻描淡写道:“因为你很强。”


    司禹行怔住了。


    祝黛灵还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听见了吗?因为你很强。你强过宁泉,强过顾崇岭,……强过许多人。”


    司禹行不可思议,甚至受宠若惊。


    他转过脸, 正对上同样震惊的宁泉。司禹行张张嘴,也想学宁泉那套打圆场的手法,奈何他从未施展过,于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还是顾崇岭蓦地开口道:“他能请法相上身是不是?”


    祝黛灵点头:“嗯。”


    顾崇岭轻笑道:“哦,那是很厉害的。年纪还轻吧,修炼到如今的地步,已是难得的天才了,比起道君年少时也未必逊色。”


    可不。祝黛灵心说,男主角呢。


    她看中的也正是司禹行身上的男主光环。


    她是想去飞升后的世界看一看,找到一个拯救她师尊的答案。但同样的,她其实也放心不下衍霄。


    所以她决定带走女主角,留下男主角。


    宁泉这时回过神,也点头赞同起他师兄:“不错,司兄一向出色,的确比我们更强。没准儿将来仅屈道君之下……”


    由祝黛灵罕见的带头,一番话夸得司禹行极不自在,五脏六腑间却又按不住地一把火接一把火烧过。


    他没想到祝黛灵会说他强,还说他比旁人都强。


    祝黛灵放不下道君,却交由他来守护。


    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


    “……嗯。”司禹行半晌只迸出来这么一个字。


    祝黛灵没轻易放过他,笑着追问:“‘嗯’是何意?是好,还是不好啊?还请予我准话,我才放得下心。”


    她这样的人……也有不放心的时候。


    司禹行看看她,抿唇道:“道君待我并不薄,我请道君护苍生,我亦愿以身护道君。司禹行必践此诺,死亦无悔。”


    祝黛灵又笑了笑。


    她很高兴,原著里,除了魔神,就她是最大反派。


    大家都这么伟光正,真是太好了!-


    仙山上并无可下榻之处,但也不要紧,衍霄早有准备,信手一挥便飞出数座殿宇坐落山林间。


    他们住了进去。


    衍霄设阵,没喊其余人帮忙,祝黛灵便让他们去尽情潇洒,好好尊重自己被一刀抹脖前的这段时光。


    宁泉说着“反正也活够了”,就只顾和师兄下棋论道。


    清夕是最紧张的那个,她本来还指望司禹行能打消祝黛灵杀人的念头呢,现在指望不上了,只能默默后悔她到底为什么要穿过来……


    三天不曾见到衍霄的面,祝黛灵躺在床榻间合眼运转凝滞的灵气。


    她当然不是一味等着衍霄给她喂灵力。此间灵气浓,自然要利用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幽幽黑夜里她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那寒意沿着脊背而上,来得突兀莫名,深入骨头缝,无法抵挡。


    她本能地要睁开眼,却发现连睁眼也做不到,像极了所谓的“鬼压床”。


    她没有害怕,思忖片刻,将运转的灵力转瞬换成了魔气。魔气从指尖蔓延出来,朝四周探去……最终被什么庞然大物挡住了。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怎么回事。


    师尊。


    呼喊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她没能喊出来。


    那“庞然大物”就这样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视着她。


    一直到天亮。


    祝黛灵甩了甩僵硬的脖子,并未觉得多么可怕,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说明过去还能压制的符文与锁链,现在正在失效。


    衍霄的失控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司禹行在这其中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她也说不好。


    她从床上爬起来,甫一探出头,便被斜里伸来的一双手按住了。


    “阿灵。”衍霄轻轻喊,“吓着你了吧?”


    “没有。”祝黛灵摇头,语气轻描淡写,“昨夜又失控了?”


    “嗯。”


    “我还以为你又要因为无法面对我而躲起来呢。”


    “时间不多了,阿灵。”


    他舍不得,他要多看她几眼,所以连躲都不躲了。


    祝黛灵心间一颤,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本能地抓住了衍霄的衣襟,紧紧将他整个人拽住了。


    衍霄抬手托住她的后脑,随即以更用力的姿态将她扣在怀中。


    唇抵在她的耳畔,声线是魔的漠然,细细擦过肌肤,冰凉:“我并不知晓飞升后的世界该是如何,但人人向往之,想来该比此间好。”


    祝黛灵心间激起更多的滚烫,她揪紧了衍霄的衣袍。


    但转瞬衍霄就推开了她,眉心拢出深深的纹路。


    有了前车之鉴,他怕自己再度失控,因而这一路走来,他都尽可能地避免了与祝黛灵过多亲密。


    祝黛灵被他推开也面色不改。反正她师尊什么脾气,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她抬手将他的衣领拨开:“要重新画一遍符文吗?”


    衍霄抬眸:“嗯?”


    “还是要再加固一下锁链?或者还有别的办法?”祝黛灵勾着他的衣领笑笑,“总要叫我想抱你便能抱你吧?”


    衍霄喉间艰涩地动了动,品出点甜味来,于是慢慢挤出来了一个难看的笑,他应声:“嗯。”


    两人开始默不作声地加固着衍霄身上的封印。


    那些失控的、晦暗的、揪心之痛的……都被淡去了。


    仙山很快有了巨大的变化。


    它日夜不停地轰隆作响,抽吸并喷吐着灵气,整个世界的灵气似乎都要被它抽干一空,又全数返至大阵中。


    这样的巨变使得仙山上的一片天空都变成了浓郁的紫。


    像是一颗将要熟透的果子,所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皮就要撑破。


    修真界也随之动荡起来。


    “那是什么动静?天又要破了吗?”


    “妖魔横行,就说这人间要完了啊!”


    “那个人倒行逆施,使得修真界大乱,恐怕正是要遭天谴的时候到了。”


    有人悲观叫糟、奔走哭喊,亦有人暗喜。


    反倒是人间百姓,他们看不懂灵气的变化,远远望向天边的奇景。


    “那是什么?”


    “好美……”


    浓烈的紫后面层层叠叠掩起来的是逐渐靠近的劫云。


    修为突破时大家都没少见到劫云,但从未见过这么多……多到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宁泉艰难地喘了口气:“这便是飞升时的雷劫吗?”他猛然转头,有些忧心:“祝师叔扛得过去?”


    刚关心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还有道君在呢。


    “应当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吧。”顾崇岭高高仰着头,盯着那层层劫云露出了向往之色。


    但很快他就扭头对着祝黛灵道:“祝道友,动手吧。”


    宁泉喉间微微哽了哽:“这就……吗?”他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说出来。


    清夕也很是震惊,她没想到有人急着送死的。


    “不急,等劫云真落下来再说。万一我飞升失败了,杀人杀早了怎么办?”祝黛灵摇头。


    顾崇岭略一思忖:“也是,那再等等。”


    宁泉:“……”


    清夕:“…………”越说越害怕了啊。


    祝黛灵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飞升雷劫。转过身她就忍不住调动起浑身的灵力,来纾解强烈的闷窒与心悸感。


    她缓缓走到阵中,只见明宗主满面骇色地同样盯着劫云:“这天地桎梏难道……难道真能打破?”


    他随即激动地扭头向衍霄:“魔尊如何做到的?”


    不等衍霄答,他又激动道:“我该知晓,只要魔尊愿意,没有做不到的事。”


    这人满面钦慕,似乎当真只是为衍霄展现出的强大而甘愿追随。


    “阿灵。”衍霄转过头。


    祝黛灵走过去笑问:“明宗主这么高兴?不如跟我一起走啊?”


    明宗主嘴角抽了抽:“不了。”


    他觉得宁泉等人会答应她,都实属离谱。谁能想得出来把人魂魄一块儿带走这样损的招?他们也真敢信!


    “可惜了。”祝黛灵面露憾色。


    “……”可惜什么?可惜没机会把他的性命一刀带走吗?


    明宗主转眸再看衍霄,心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就仿佛见到了为美色所迷的昏君。


    此时昏君果真眼底再看不进其它,他牵起了祝黛灵的手。


    祝黛灵问:“我也很是好奇,师尊是如何做到的?”


    衍霄又熟门熟路做起了老师:“须得先知晓,为何修为突破时总会引来雷劫。”


    祝黛灵接口:“修仙乃是逆天而行,于修行路上突破便是逆了天意,于是上天降下雷劫。”她顿了顿,“上天是如何知晓有修士突破的?嗯……因为修士的灵力充盈,充盈到盛放不下的地步,必须寻求识海的突破。灵力满溢时的变化,便会引来雷劫吧?”


    “眼下也是一样,师尊先设阵聚集天地间的灵力,以仙山作盛放的器皿,人间的灵气是不是皆被席卷一空?”


    若是如此,那甚至算得上是抽干整个修真界来供她飞升了。


    在修真界众人看来,她师尊此举的确是疯了吧。


    祝黛灵思及此,不自觉地舔了下唇,心间窒闷更重。


    衍霄这厢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嗯”,低着头只反复握紧祝黛灵的手。


    二人渐渐走回到殿宇中,祝黛灵方才又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这劫云的阵仗是有些吓人。”祝黛灵故作轻松地笑道。


    衍霄脚步一顿,按住她的腰身往怀里带去。初时祝黛灵以为他是要安抚她,谁知脚下突地一轻,竟是被抱了起来。


    “阿灵……”他低低地唤。


    话音落下时,身上的衣衫渐次披上了红色。


    这般奇妙变化叫祝黛灵一怔。


    “阿灵,阿灵……”他一声一声唤,便是再漠然森冷的一张脸,这会儿都叫祝黛灵从中品出了一点情动滋味。


    他将祝黛灵按倒在了床榻间。多日来有意避开的亲密举止,到底是在今日累积成了泄闸的洪水,没顶而来。


    祝黛灵低头看去,瞥见自己身上的衣衫也被他变作了红色,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藏玉山上举行结侣仪式的时刻。


    那是衍霄最美妙的回忆,亦是他最深的不甘。


    他扣住她的足腕,缓缓拉开一个弧度。


    面上难以抑制地露出野兽般的渴求来。


    祝黛灵心尖颤了颤,又软又痒。她到底是人,而非木头一个。她亦有情动,甚至在衍霄的魔气的影响下,变得血液沸腾,四肢绵软。


    魔性-yin。


    但她咬了咬牙,坚定地抵住了衍霄的肩,决不为她师尊的美色所惑。


    衍霄的手被她抓住,再难进一分,这时才意识到她的拒绝。


    “阿灵?”衍霄的眼眸还是森冷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怎能推开他?


    “师尊,你不是很能忍吗?”祝黛灵抿紧唇角,牢牢攥住他的手指,“那便忍到我们再见之时吧。”


    所以不要去死。


    不论你用尽办法也好,给我活着。


    祝黛灵对上他猩红的眼珠,在他失控之前,飞快地用魔气将衍霄甩开,而后加快步子离开了这里。


    留下衍霄在原地一手扶住床柱,低低地喘着气。片刻后,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一用力,床柱寸寸碎裂直至化为齑粉。


    汗水渗入他的眼珠。


    他的心间传来撕裂般的痛。


    理智尚存间,他应了声:“……好。”


    他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利用仙山引来劫云,但仙山毕竟不是活物,渡劫的雷云寻不着对象最终就会散去。


    也就是说,那些磅礴的几乎集齐整个世界的灵力最终是要汇入祝黛灵身躯内的。


    宁泉等人这才知道衍霄打算如何破解此间无法飞升的死局。


    “未免太疯……”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下去,生生改成,“太危险了些!”


    比起来他们只是被摄魂刀抹个脖子,好像都算小事了。


    瞧么,清夕听了都不怕死了。


    司禹行都忍不住躬身道:“此法太险,还请道君三思。”


    被担心的祝黛灵本人却是老神在在地冲衍霄笑了下。嗯,她师尊原来是这样打算的……


    她和师尊都知道的秘密——她是什么?她是天生的灵器。


    她是炉鼎啊!


    本就是盛放灵力的“容器”,她的识海怎么填也不容易填满,这才注定了她在正道修行上难以进阶,只能辅以邪修。


    但坏事,又未必不是好事。


    可以说这天底下除了她,再没有别人能来做这样的事了。


    一切仿佛冥冥中自有注定……一个炉鼎,却成了破开飞升桎梏的唯一关键么?那么原著中她死后是什么样的?


    哦,想来也不重要。男女主应该另有手段。


    “不必担心。”祝黛灵对着司禹行开了口,而后伸出手去搭在衍霄掌中,“开始吧。”


    她与衍霄四目相对,彼此都紧盯着对方,谁也没有后退。


    本来已经有些散开的劫云,重新又慢慢聚拢,处在仙山之中的所有人都逃不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司禹行的脸色愈冷,他知道劝不动祝黛灵。这个女人身上简直有着人类暴君才有的独断专行。


    他只能暗自掐出手诀的形状,等待着或许撑起一道防护罩。


    宁泉见状正也要有样学样。他也替祝黛灵担心着呢。


    “别动。”衍霄冰冷开口,目光从司禹行、宁泉身上依次扫过。


    顾崇岭略略一思忖,出声道:“我们都不能再动用灵力,免得误卷入劫云?”


    衍霄已无暇回应他。


    在劫云落下前,他才是祝黛灵的第一道屏障。


    宁泉当下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明宗主的神色。如今仔细想想,那日道君失控,他应当是盼着祝黛灵出事的。谁知道祝黛灵好好的走出来了呢?


    眼下不会使什么绊子吧?


    宁泉正想着,就对上了明宗主的目光:“宁道友看我作甚?”


    宁泉不说话。


    明宗主也不在乎,吐了口气道:“我眼下只盼祝道友飞升顺利,真心实意。”


    宁泉皱眉以示怀疑。


    明宗主这下有点不舒服了。


    若是在他盼着祝黛灵去死的时候,恨上他两眼,那是他应得的。眼下他希望祝黛灵飞升离去,免得阻碍魔尊大业,那是何等的真情实感!


    眼下再提防怀疑他,这着实冤枉。


    他还待说些什么,众人骤然间都像是被掐紧了脖子的小鸡,再难喘上一口气。


    祝黛灵此时也并不好受。


    衍霄握紧了她的手腕,有过往的经验依托,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她的关窍所在。他以自身为缓冲工具,将磅礴灵力灌注入祝黛灵的躯体内。


    尽管衍霄已是小心再小心,但祝黛灵还是感觉脏腑被猛然一撞。


    血先从双耳流了出来。


    随之经脉七窍被强势冲刷的感觉,一波胜过一波,比那日衍霄失控时还要夸张。


    衍霄那张木着的脸,在目光触及到祝黛灵耳畔的血时,都不禁微微裂开。


    他一贯心软,待她尤甚。祝黛灵嘶嘶地喘着气,反攥住了衍霄血迹斑驳的指骨。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犹疑。


    我从来,都不怕疼。她动了动唇,对衍霄说。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天地吞没,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抽成了真空。当第一道雷劫落下时,祝黛灵甚至都没感觉到。


    彼时的人间彻底乱作了一团。


    修士们慌慌张张地走出遮蔽之所:“我为何调动不了灵气了?”


    “可是那魔头又动了什么手脚?”


    “当真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吗?”


    其实此时的妖魔们也并不好过,尤其修为低下者都被迫躬起背脊,匍匐在地面瑟瑟发抖。


    他们的灵魂仿佛要一并被上天给拽走。


    难受!难受至极!


    而风暴的中心,顾崇岭有些着急地往前踏了两步,似是怕祝黛灵来不及将他们的灵魂一波带走。


    宁泉本能地跟上。


    这般排着队引颈就戮,也是有几分好笑。


    但清夕没能笑得出来,宁泉还没忘记一把将她也拽上。


    清夕:“…………”她真的很后悔,太后悔了。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她全然忘了当初刚穿越过来时,在宗门里靠着一张甜口混得风生水起的快乐,也忘了成立闭月门后的得意与风光。


    两滴泪掠过,凝在空中。


    开始有人在极端的恐惧与压力下呕吐。


    人间纷杂的声音愈多。


    “这天、这天是不是要塌了?”


    “啊——”无数人发出惊恐而尖利的长啸。


    这比衍霄道君突然入魔那日还要可怖得多得多,世界末日吧?这一定是世界末日吧?


    一道雷,两道雷……


    碗粗般的闪电逐渐变成大树一样粗,纠集落下,将一切事物绞碎。


    祝黛灵几要被劈裂开,但源源不断的灵气继而又顶上,飞快地修复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错不错地紧盯着衍霄的面孔,牢牢的,那几乎成了一种本能,而在这种本能下,她也不觉痛苦,反而还能分神好笑地想,纵观古今,哪个炉鼎有她这般待遇?


    不仅没给旁人做容器,反而将全世界的灵气都吞吃进肚了。


    那些修士是不是会气疯了去?哈哈。


    祝黛灵的手被攥得发白、发紫,变形。


    她心跳如擂,冥冥中感觉有什么在天外呼唤她,……是要飞升了吗?她抬头望去,便见天地倾覆倒转。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她将唇咬出血,悍然拔刀。


    一切都来得极快,她只来得及匆匆地,用尽一切力气去喊:


    “师尊。”


    “夫君。”


    她这样唤他。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他这样,既是最好的老师,又是最好的丈夫。


    我会去更高的天,找解开你束缚的锁。


    衍霄。


    还有……她想起他与她结侣时用的那个凡俗名字。季风饮。


    ……


    倒转的天地重新归位,但天上多出了一个合不上的口子。


    祝黛灵已然消失,宁泉几人成了失去声息的躯壳。


    衍霄支着空空的手掌,眼角撕裂,面上分明还挂着几滴血泪的痕迹。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待转过头来,又辨不出一点人的模样了。


    所有的情绪都好似从他身上抽离,只余魔的本能。


    他已彻底成魔,在祝黛灵消失前一刻。或许是好事,因为他连“不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困入牢中 和祝黛灵曾


    “道君。”司禹行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满脸戒备。而且他很快发现,周围只有他的声音。


    他惊讶低头看去,明宗主的身躯也倒在了地上。


    那一刀……将他的魂魄也摄走了?


    司禹行嘴角抽了抽。


    那大凶之卦是给他自己卜出来的吧?


    祝黛灵眼前归于一片黑暗, 像是又回到了那卷修仙门派的神话教材中,所以她并不害怕。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这才感觉到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浑身都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 脑中更是波涛翻涌, 让人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动了!”


    “这是什么?是奇迹吗?”


    “心跳、心跳恢复了?脑电波也恢复了, 检查对光瞳孔反射……”


    听到这句话的祝黛灵顿时有了极不妙的感觉。


    她拼命对抗着剧痛, 强行睁开了眼。


    白大褂、白炽灯。


    这里……是医院。


    ……


    “祝姐姐, 给,你的手机。”小护士将屏幕摔裂的手机递给了窗前的祝黛灵。那是当初祝黛灵被送入抢救的时候, 不小心摔烂的。


    祝黛灵坐在窗前, 盯着住院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看了很久。和当初衍霄设在藏玉山附近的幻境不同,这里的一切显得真实极了。


    她接过手机,盯着小护士又看了两眼, 看得小护士毛骨悚然:“怎么了祝姐姐?”


    “没什么, 谢谢你帮着我收着手机。”祝黛灵冲她露出了笑容。


    “你太客气啦, 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小护士说着转身走开。


    祝黛灵低下头,艰难地屈动着仍旧疼痛的手指, 将手机解锁,打开阅读APP,《修真界团宠》那本小说还躺在她的书架上。点开,里面的文字陌生,但人名对她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她没什么耐心地跳到结尾。


    顾云盼成为了三界神女,司禹行在平息人间作乱的妖魔后, 倚靠奇特的血脉成为了新一任的天帝,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和祝黛灵曾经看到的结局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皱了皱眉,又输入【衍霄】两个字进行检索。他依旧是那个小说里的背景板,除了给“祝黛灵”这个角色增添点“罪状”外,他就别无他用了。


    祝黛灵冷着脸摸了摸手机上的裂痕,裂痕正好从【衍霄】的名字上贯穿而过。


    她的心脏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这时候小护士倒好水回来了,问祝黛灵还痛不痛。


    “不痛,谢谢。”


    小护士放心走远,祝黛灵盯着杯中升腾的水汽,嘴角慢慢拉出了冰冷的弧度。


    搞什么鬼?


    飞升之后你跟我说上层世界是我原本的世界吗?


    她并不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关于异世界的美梦。因为她在原本的世界里注定是要病死的。胶质母细胞瘤,绝症。按理说,以她穿越前的病情进展和最后一次病发时的状态,她应该死得透透的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竭力沉静下来在心头默念起口诀,同时调动灵力……她的身躯没有任何反应。


    祝黛灵没有太慌乱。这段时间里,衍霄为了让她亲手拿到飞升所需之物,她就一直在各个小世界中穿梭。先是御魔图,后又是神话故事的书册里……那么就把这里当做另一个小世界好了。只要找到窍门,她一定会出去的。


    无非就是停留的时间长或短,对吧?师尊,我绝不可能是黄粱一梦。


    接下来的日子里,祝黛灵开始了不断的尝试。修炼、调动灵力、取出储物袋等等……都没用。


    祝黛灵又开始了漫长的治疗。


    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很是陌生了。她在修真世界里跟着魔神修行,又入重霄门,一晃数年……几不记得上辈子的痛楚了。好在她这人为了达成目的向来能忍痛。


    “来,小心点啊。”膀大腰圆的护工一点点将祝黛灵从床上搬动下来。


    从呼风唤雨的修真者,变回床榻上难以自理的濒死的病人,连自己的四肢都难以轻松操控……祝黛灵的目光掠过自己瘦弱到近乎萎缩的四肢,心里有种死一样的平静。


    护工推着她进了洗手间。


    一番折腾下来,小半个小时过去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盯着镜子里照映出的自己,皮肤惨白,唇上皲裂。她不由一下又想到了初见时的衍霄。


    不知走后,他如何了。


    她心头这才浮动起难以抑制的烦闷,而这种烦闷又带动了她身上的疼痛,细细密密如针刺一样蔓入骨头缝。很疼,很疼。没一会儿她就出了浑身的汗,四肢因为长期的紧绷而变得僵硬发麻。


    “祝黛灵,该做治疗了。”门外有人喊。


    紧跟着护工进来,熟门熟路地推着她往外去。


    走廊上来去的人不少,但没什么人说话。这里集中的都是晚期患者,在经历初期的崩溃后,他们大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所以病房里外都笼着认命般的死气沉沉。


    祝黛灵并不认命,但她很喜欢这一刻的宁静,这让她在疼痛之余能更好地思考破局之法。


    哪怕她已经在原地停滞二十天了。


    是的,她还是坚信,这只是个幻境,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哪怕她的师尊是个纸片人,也是有血有肉的纸片人。


    她还要去解救这个纸片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工关心地问她,“我去给你买一支唇膏涂涂吧。”


    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奇怪的低吟声。那是痛苦的声音。


    走廊对面的男人大喊着“妈”,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冲了上来。他跑得急急慌慌,与祝黛灵擦身时甚至猛地撞歪了她的轮椅。


    祝黛灵感觉到身后一阵风拂过,而后她对面的人群纷纷盯着她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那是什么东西?”


    “鬼?”


    听到这个字的祝黛灵眼皮一跳,跟着也转过了头。第一眼,她只看见了从轮椅上摔倒下来的中年女人,以及她身边扶着她的儿子。但紧跟着,她顺着他们的视线,慢慢扬起头,朝天花板看去。


    那里悬浮着一个人影。


    巨大得甚至有一半都塞入了天花板中,以至于只有下半身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像极了鬼片的场景。


    但祝黛灵却是忍不住在这么多天后第一次笑出了声。


    “夏姬。”她轻声喊。


    夏姬的身影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祝黛灵高兴极了。


    她的目光从惊恐的人们脸上扫过。


    如果这是幻境……那么她当然不再是那个在治疗中等死的脆弱的人。她闭了闭眼,随着意识的改变,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护工惊愕:“你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祝黛灵冲她笑了下,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哦二十天没走路,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祝黛灵走过那个跌在地上的中年女人,伸手将她搀扶起来:“谢谢。”


    中年女人满面茫然,不懂她谢的什么。


    谢谢你的儿子顾母心切,与我一撞,将我身上的夏姬撞了出来。


    祝黛灵又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抓夏姬。


    她的手指穿透了虚影,不论她如何念动口诀,都无法将夏姬收起。


    好吧,看来夏姬的出现仅仅只证明了此地是幻境。但要如何寻回力量打破幻境,还须另寻他法。


    她决定放手一搏!


    假设她已然飞升成功,那么此时所经历的幻境就设在天界之中。而她要在此地……调用魔气。


    在一群神仙跟前调用魔气的结局,想来应该不会太好。


    但人总要赌一赌……


    她支棱着这副骨瘦如柴的躯壳,就这样站在惶惶的人群间,一手伸向夏姬的方向,一手伸向窗外的天。天是那样的澄蓝……


    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一方宁静,狂风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


    汗珠沿着惨白的皮肤滚落。


    那些惊恐的人脸顷刻间被浪般涌来的魔气绞作碎片,喷洒出鲜血,淋了祝黛灵一头。


    祝黛灵闭了闭眼,紧攥住的手指轻轻颤抖。这不同于修真界的世界,哪怕再真实于她来说也是话本。而这个幻境,哪怕再虚假,对她来说才更像是真实的人间。但她仍是忍住了,接着调动魔气……


    魔气更为猖狂地肆虐而过。


    她闭眼不去听人们的哀嚎。


    她是心硬的人。


    祝黛灵抿着唇这样对自己道。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祝黛灵的耳膜都被惨叫声麻痹了去,一切归于风平浪静。


    “咦?她出来了?”


    “飞升上界的便是她?”


    “不该如此啊。”


    窃窃私语慢慢传进了祝黛灵的耳中,仿佛隔着一层纱。


    夏姬呢!她有没有将她收起来?


    祝黛灵急急地睁开眼,四周已不见夏姬身影,更不见什么医院走廊和满脸麻木的晚期患者。


    微风打着转儿,推动一点云。祝黛灵环顾四周,数张模糊的辨不清的面孔在云层后,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她站在视线的中心,脚下一片空空,整个人仿佛悬在天上。


    她的小腿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而后一颗心慢慢回落。


    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一张面孔发出了声音:“此乃九十九重天。”


    祝黛灵又问:“你们是谁?”


    那些面孔都笑了起来:“我们是谁?”“她问我们是谁?”“我们是神仙。”


    没有漂浮的仙山与殿宇吗?


    祝黛灵觉得这不大符合想象中的天界的样子,她轻轻挑了下眉尾,还待再说话,其中一张面孔突然神情一扭,怒斥道:“你一身魔气,焉敢飞升上界?”


    既然选择了赌一把,就要承担赌一把的后果。祝黛灵张嘴要辩解:“上仙且容小辈细细禀来……”


    那张面孔却不肯听她再说,袖口一挥:“将她打入牢狱。”


    祝黛灵眼皮跳了跳,自然要抗争。但一股强势威压紧跟着落下,她的身躯刚经历过吸纳灵气、雷劫飞升,又从幻境走了一遭,这会儿竟然在这群上仙面前轻易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


    仿佛又回到了那张病床上,搬动都需要护工。


    祝黛灵牙齿紧扣,唇边渗出血点。


    她无力反抗地被一团云牢牢裹住,往下那么随意一丢。


    万丈高空之中,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一道漆黑深渊,深渊向她张开巨口,将她容纳入内。紧跟着一声重重的锁链声响。似乎是一道“牢门”在她头顶上了锁。


    祝黛灵初时的怒意一掠而过,她很快平静下来,想着那锁链声,又有些想她师尊了。


    不急,不就是又换了个地方待吗?


    祝黛灵重新打量起这座所谓的监牢。毕竟也是修真者,何况她飞升上界,按理来说身躯已脱离了某些桎梏,不能再以凡人论。所以尽管四周一片漆黑,她也能用灵识去识物。


    和当初进到那本神话册子里不一样。那里头是因为在那个时间节点盘古尚未开天地,四周一片混沌,所以她才什么都看不到。


    “好长的撑天柱。”祝黛灵低声喃喃。


    四根巨型柱子拔地而起,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而柱子拱卫之间,是起伏的黑乎乎的山峦。山峦的高低落差很大,其上并不见花草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泥土。


    就这样一个十分宽阔的地方,便是上界的牢狱。


    这监牢未免太宽松了?


    祝黛灵心念一动,调动灵力……果然,调动失败了。


    这才是监牢真正的大杀器。


    但这些天她一直都调用不了,习惯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她原地坐下,倒是轻轻松松打开了储物袋。她依次从中取出青元灯、摄魂刀等物,甚至还找到了些吃穿用的物品,以及大批量的灵石灵宝灵植。


    她师尊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祝黛灵攥住储物袋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压了压翻涌的心绪,闭眼念诵咒文,随即摄魂刀里缓缓飘出了几道魂魄。


    最先出声的是恍恍惚惚的清夕:“居然……真的成功了?”


    宁泉和顾崇岭反而谁也没有说话,面色凝重。


    而除他们之外……祝黛灵发现里头还多出了个不速之客——面如死灰的明宗主。


    “你怎么会在这里?”祝黛灵皱眉问他。


    明宗主缓缓回过神,终于不复之前装出来的淡然平和,怒道:“我也想知晓!”他盯着祝黛灵:“你是不是故意趁那时,一刀将我也砍了?”


    祝黛灵:“……我杀你作甚?”


    “自然是因为……”明宗主情绪激动地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祝黛灵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因为你先前盼着我死掉最好,免得阻碍了魔尊大业?”


    明宗主没接话。泄露出歹意是一回事,拿到明面上来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祝黛灵却根本不在意地道:“因为你想我死,我便借机杀你。我不是这样的人。”


    明宗主嘴角抽了抽。


    清夕也是欲言又止。


    你难不成还想说自己心怀宽广吧?那世界上就没有心胸狭窄的人了。


    祝黛灵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毫不在意地接着道:“杀人也是要耗费力气的,我更看重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在人间时,我杀人可以掠夺他们的修为。杀你,将你一同带到飞升后的上界……”


    她将明宗主上下一打量,两片唇轻轻一碰,无情道:“你算什么东西?还能占这样的便宜?这便宜我都只给宁泉和他师兄占。”


    明宗主:“……”


    清夕觉得不对:“那我……”


    祝黛灵微笑:“自然是因为你有用啊,没用带你作甚?”


    清夕登时胸口哽了一口老血。


    祝黛灵再看明宗主:“你与我既不亲近,又没什么用处。我杀你作甚?反观你若留在人间……你这人虽然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但你总归是我师尊跟前最为忠诚的一条狗,待我师尊是一心一意没得话说。你自然还是活着留在我师尊跟前最好。”


    明宗主:“……”


    他亦是一口老血哽在胸中,但又无法反驳。


    甚至他不得不说,祝黛灵的理由很好很强大,说服了他。


    祝黛灵随即不高兴地斜睨了明宗主一眼。


    明宗主胸口更是发闷。这是还怪他没本事留在衍霄道君身边了?


    “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也就不必再多加争论。莫拖我后腿就是。”祝黛灵淡淡道。


    明宗主也压不住讥讽了:“我还如何拖你的后腿?祝道友,你可想过飞升之后,竟然在这上界入了大狱?你先逃出大狱再说吧!”


    祝黛灵听见这句话也不同他斗嘴,挑眉问:“你们在摄魂刀中,能看见外头?”


    一直沉默的宁泉嗫嚅着开口:“嗯,其实在被摄魂刀杀死之前,我们就因为雷劫和阵法的缘故失去了意识。之后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上的桎梏突然解除……我们就浮浮沉沉地飘荡在摄魂刀上,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只是不能说话,也碰不到人和物。”


    祝黛灵与宁泉的目光接上。


    她从宁泉的眼底窥见了一点压抑的痛惜与焦灼。


    啊。祝黛灵霎时明悟,原来她被困在医院的幻境中时,他们都能看见。


    宁泉他们或许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东西,更看不懂治疗的过程。但他们看得见她衰弱削瘦的模样,看得见她被疼痛折磨时滚落的汗水,还有她被迫只能被护工搬来抱去的场景……


    就这样完全地暴-露在他人眼中,对祝黛灵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她示弱通常只在有利益可谋夺时,而并不喜欢被他人真正窥见自己的苍白无力。


    不过……看见了便看见了,她身边又没有个须臾能回溯时光。


    “嗯。” 祝黛灵轻轻应了声,随即一句话就将事情的重点拽走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也听见了那些上仙说的话?”


    顾崇岭此时出声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咦?她出来了?”


    “飞升上界的便是她?”


    “不该如此啊。”


    祝黛灵点头:“这说明……”


    宁泉接声:“你飞升后短暂待过的那个幻境,是他们所设。”


    顾崇岭纳闷:“上界为何要设这样的幻境?用以考验飞升来的修真者?”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宁泉再度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当时我……很是有些焦急。”


    祝黛灵轻笑:“见我迟迟破不开幻境?”


    宁泉点头。


    那时他看着祝黛灵随时都是一副快要死去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祝黛灵这样,因而这一幕的冲击才尤为大。


    他虽然很多时候也并不赞同祝黛灵的行事风格,但宁泉此人对待亲友一向是求同存异。他心中揪着疼,实在不愿见到祝黛灵这样。


    顾崇岭插声:“所以最后你是怎么破开幻境的?我和宁泉见你尝试了很多次掐手诀,都没用。”


    他们只识得正道修士的手诀,当然不认得魔神教的那些术法。


    “魔气,我用了邪修功法,调动了魔气将整个幻境摧毁。”祝黛灵也不隐瞒。


    “所以那些上仙说你一身魔气!”顾崇岭拧眉。


    清夕瞪大眼,这不就等于当着交警的面闯红灯吗?


    “你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猖狂!


    清夕怕死,还是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但明宗主说了:“简直猖狂至极,也无怪一来就被投了大狱。”


    祝黛灵斜睨他一眼:“不觉得这其中哪里说不通吗?”


    明宗主满脸厌世,大抵这会儿除了出言和祝黛灵针锋相对外,他就再提不起别的劲儿了。


    “是很怪异……上界所设的幻境考验,最后却是用魔气才成功突破。”宁泉喃喃。


    “是,就这里怪。”


    顾崇岭推测道:“或许设下此局,就是容不下有人飞升成功。”


    毕竟邪修根本渡不过雷劫。


    而渡过雷劫的正道修士,谁会邪修功法啊?


    也就祝黛灵独一个奇葩。


    “这上界……”宁泉猛然抬头,“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一点,祝黛灵心道,当时上仙怒斥她一身魔气,怎敢飞升。竟然不是顺手将她抹杀,而仅仅只是投入了大牢。


    是他们杀不了她吗?还是有别的考量?


    这些都要仔细去追根究底。


    飞升上界并不代表结束,而仅仅只是个开始。


    所幸祝黛灵一早就有这样的心理预设,反而比宁泉他们这些土著修真者接受良好。


    毕竟他们从一开始接受到的教育就是,飞升是最难的事,修真者一旦飞升即为圆满。


    但这样的话,祝黛灵听得多早免疫了。大抵就等同于现实中的“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等你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你结了婚就好了”……事实证明,人生中只有一个接一个要跨越的高山,从来没有一劳永逸。


    她一转头:“明宗主,来卜一卦吧。”


    明宗主:“……”那日在仙山上,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卜卦,都没人搭理他了。


    他一动不动道:“祝道友要我卜卦我便卜卦,我成了什么?”


    清夕憋闷道:“我们都死了,都成鬼魂了,他还如何卜卦?”


    这看似为明宗主说话,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喊冤。


    “话不能这样说,明宗主是垂仙宗一宗之主,本事当然不止于此。即便做了鬼,即便手头没有了卜测的家当,便是掐掐手指亦能卜算,绝非他人可企及。”祝黛灵缓声道。


    明宗主:“……”


    清夕:“……”


    她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祝黛灵问:“不是吗?你卜不了卦了?”


    宁泉可以说是他们中间,见祝黛灵坑人见得最多的,顿时忍不住低头悄悄笑了笑。


    “好,起一卦就是。”明宗主绷着声音道。


    纵使他与祝黛灵不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明与可怕。


    锱铢必较的小人算什么?祝黛灵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转头又能改变姿态,夸起曾经想要自己死的人。


    明宗主捏了捏指骨,竟还本能地生出些惺惺相惜来。


    等待明宗主卜卦的过程是极难捱的。


    尤其清夕沮丧极了,又一次开始后悔当初她就不该穿到顾云盼的身上,穿到别人身上多好啊……


    半晌,明宗主睁开眼停止了掐算:“是……”他顿了顿,“吉。”


    清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卦?”


    明宗主皱紧眉,极是不乐意地挤出声音:“是吉,是吉卦!”


    清夕觉得荒唐。


    事实上宁泉二人也不大相信。……明明前不久才算过说是大凶。怎么现在陷落牢狱反而成了吉?


    其实莫说他们了,明宗主自己都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笃定自己不会出错:“是吉卦,没有错。”


    祝黛灵挑挑眉:“那是好事儿啊。”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是吉是凶。若明宗主开口说是凶卦,她便借此机会,告诉其他人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你我务必团结前行云云。


    是吉卦那反倒省了这番口舌了。


    也就是说,不管吉凶,她都有得说。


    “走吧,先找到此地的边界。”祝黛灵不知疲倦地站起身-


    灵气的消失一空使得天下大乱,连司禹行都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而与之相对的,却是衍霄的愈发强悍。


    司禹行甚至毫不怀疑,兴许他真要灭世那一日,不过是一个念头就能做到了。


    “道君。”他再一次来到衍霄的门外,低声唤道。


    近日来衍霄道君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混沌的魔。他以为自己和之前一样不会得到回应,但今日里面却传出了声音:“进。”


    司禹行推开门,慢步走进去。


    衍霄并未坐在那高高的属于魔尊的位置上,他就蹲在殿中,俯首摆弄着什么,身上的衣衫随意披着,但这无损他的风采,反有落拓的风韵。


    司禹行往前走得更近,却发现不远处躺着一具尸首。


    “清夕?”


    不,那尸首准确来说,属于顾云盼。


    司禹行张张嘴:“道君这是……招魂阵?”


    衍霄头也不抬,声音疏冷疲惫:“阿灵……留了信,她走后……要再招顾云盼的魂魄……”


    他缓缓屈指,轻轻敲击颞部:“我竟忘了……今日才想起。要紧着些做……”


    司禹行喉头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再说不出话。


    祝黛灵此人,对人漠不关心时,便实在刻薄冷情。但若是被她放在心上的,如衍霄道君,如顾云盼,她又真是再情深义重不过。


    也正因她这般两副面孔,叫人恨她都恨得不彻底。


    司禹行半晌重新挪动了脚步,他道:“我来帮道君。”


    招魂阵成。


    仿佛来自幽冥的风森冷地一寸寸刮过魔境的殿宇,耳边依稀还能听见大小魔的哭号。


    久久再久久,阵中无归魂。


    “道君,顾云盼的魂魄是招不到了。”司禹行说这话,是想免了衍霄再一遍遍尝试。


    僵坐在那里的衍霄,缓缓起身:“道君是谁?”


    司禹行喉间登时仿佛被谁死死掐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仙界诡秘 她身上好浓


    上界的牢狱好像没有尽头, 祝黛灵不知疲倦地驾云走出很远很远,都没找到所谓的边界。


    “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她身上的魔气很浓。”


    “似与魔神有几分渊源?”


    上仙们围坐在云间,面前一汪悬在天际的湖泊, 湖泊如一面镜子,清晰映出了祝黛灵的举止。


    这“镜子”虽然神异,能监控祝黛灵的动向,但不知何故并不能呈现出魂灵的形态。


    于是他们只见祝黛灵动唇说话。


    “她在与谁说话?”


    “不知道。”


    “她一直提着刀作甚?那物不过人间凡品, 难不成还能将牢狱的大门一刀劈开?”


    上仙们说着说着便笑作了一团。


    也不知笑了多久, 有人问:“要放她出来吗?”


    四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又不知谁起了个头:“许久没有人飞升上来了。”


    “是啊, 这么多年头一个。”


    上仙们不知道这个人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故。


    “正因这么久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好生无趣啊。”


    “正是, 正是。”上仙们对视着,挥手关闭那湖泊上的显影, 心中已有了决断。


    在显影消失后, 祝黛灵在漫漫无边的牢狱中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


    牢中也有日月,天亮之后的昏黄土坡间,她隐约瞥见一个影子在土坡间捣鼓着什么。


    她一边收起身边陪伴的魂灵, 一边暗暗掐起手诀, 同时慢步靠近:“阁下是什么人?”


    那影子被惊得不轻, 猛然朝后仰倒,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只是那张脸黄沙掩盖, 像是许久不曾梳洗,多少有点埋汰了。


    “你……我不曾见过你。”那人满脸警惕,反问祝黛灵:“你是何人?”


    他脸上有着一种长期警戒后的麻木与疲色,祝黛灵暗暗收入眼底,笑道:“我先问的你,该你先答。”


    那人盯着祝黛灵审视半晌, 才松了口:“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栾方。”


    他没交代自己的身份,只说了名字。是因为笃定这名字很有些名气,还是仍然心怀戒备呢?


    祝黛灵眨眨眼,也学他道:“我是祝黛灵。”


    栾方噎了噎,还想问她些什么,天上却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仿佛扣押他们的牢狱张开了嘴。


    祝黛灵自然而然仰头望去,一道身影浮动在上方,那是个穿着赤色对襟衣裙,戴着金色臂钏,梳着高髻的女仙。


    很符合祝黛灵在古壁画中见到的女神仙的模样。


    女仙伸出纤纤玉指,将祝黛灵一点,祝黛灵便飞了起来。


    女仙道:“蒙上神赦,允你出牢狱。”


    她不管祝黛灵作何反应,再一挥袖,祝黛灵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直到完全脱离这方深渊,又回到了缥缈云间。


    祝黛灵低头再看去,底下是层叠的云层,不见深渊巨口,不见起伏山峦,也不见那个栾方。


    才只说了两句话,未能探得更多信息,实在可惜。祝黛灵皱皱眉毛,也没有过多沉溺在惋惜之中,扭脸便笑问女仙:“敢问是哪位上神赦免了我?”


    “伏羲上神。”女仙道。


    嗯?居然还是中国神话里的体系吗?


    也是,她看过的修仙小说,要么纯粹杜撰出背景,要么便是参考了山海经又或者是洪荒系。


    祝黛灵暗自笑笑,想说她还认识一位羲和女神呢。


    “你虽得赦免,但毕竟身染魔气,只是念在你修行不易,一朝飞升,便特令你前往天池,何时洗尽魔气,何时才能得敕封。”女仙又道。


    这正合祝黛灵的心意。


    那些做了不知几万年神仙的上仙们,恐怕轻而易举便能按死她。眼下她便初入修真界一样,又须得苟一苟再作其它安排。


    女仙将祝黛灵带到了所谓的天池。


    这天池就跟牢狱一样,大得离谱,无边无际的赤色池水像是浸满了血,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但女仙根本不容祝黛灵躲避,生生将她推了进去。


    强烈的刺痛立刻席卷而来。


    摄魂刀中的宁泉见状几要暴-动,被顾崇岭强行按住了。


    好在女仙没有要留这里一直盯着祝黛灵的意思,将人弄进天池后她便要离开。


    祝黛灵艰难抬头,轻轻地嘶着气:“且慢,敢问女仙名讳?”


    “悠悠。”


    这拿来做女仙的名字未免草率了些,但以神仙们的骄傲,定然也不屑编个假名字来骗她。


    祝黛灵虚弱地一笑:“多谢女仙,我记住了。”


    本来还极是生气的宁泉一下就不气了。


    清夕更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当初自己刚穿过来,是不是就是这样被她记住的?


    女仙回去之后也没闲着,她道:“进去了。”


    “她身上魔气浓重,确与魔神有关。”


    祝黛灵这厢在感觉到初期的刺痛后,她的四肢百骸慢慢放松了下来,那些赤红的池水似乎反而修复起了她渡劫时经脉留下的伤处。


    “这好像是好东西。”祝黛灵惊异地对着宁泉他们道。


    “上界神仙这样慈悲吗?”顾崇岭疑惑。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祝黛灵被安置在了九十九重天上偏僻的一隅,天宫侍女将她接引前去就不再理会。


    她就这样开始了她飞升后的生活,去天池里泡着,回住处呆着,两点一线,分外乏味。唯一不乏味的便是修炼。


    九十九重天上的灵气过分浓郁了,她修行起来如有神助。尤其是每日泡过天池后,修行途中连个坎儿都没遇上。


    日子一久,连清夕都觉得不耐了:“我们难道要一辈子就这样做你的背后灵吗?”


    祝黛灵冷冷地掀了掀眼皮:“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清夕忍辱负重地压低了声音:“你自然是不急,你已然飞升,只管修行就是,还急什么?哪像我们都是死人。”


    “飞升就是尽头了吗?上到这九十九重天才知自己的渺小。”


    清夕听得不可置信:“你难不成还想做上仙?”


    祝黛灵随口道:“上仙之上还有上神,上神之上不知还有什么?要做便做第一人。”


    清夕被震惊得说不话。


    哪有人到学校第一天就想着把校长干下来的?


    明宗主听到此处,倒是忍不住暗暗心道,此女野心勃勃……确实堪与魔尊相配。


    但想着想着明宗主又生气起来。


    都怪她阻了魔尊大业啊!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话本里头,皇帝也好,将军也罢,都要配个娇软美人才好。若全都是祝黛灵这样的,皇帝那江山都要被她砸了!


    像清夕这样多好……


    没人知道明宗主在想什么,现如今宁泉他们还是在默默地孤立他。


    祝黛灵心中其实也难按地泛起了焦灼。


    她不知道上界一日,人间又过了几日。


    她师尊可还好?如今又失控到了何等程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祝黛灵一点不意外地梦到了衍霄。


    不似现实中那般亲密的姿态,梦中的衍霄道君如初见时那般,只坐在她的床榻边,双眼空空地望着她。


    她触不到他的目光,却清楚感知到他的缱绻不舍。


    师尊,师尊。


    祝黛灵睁开眼,摸到了脸上冰凉的泪。


    宁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犹豫着不知如何安慰她。


    祝黛灵却蓦地道:“悠悠,并非是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悠悠’。”


    宁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而是峳峳,山海经中的异兽‘峳峳’,模样似马,生有四角,音如嗥狗。我师尊曾与我提起过。说古时王朝,还多以此异兽来象征奸佞狡猾之徒。”


    宁泉:“……”


    清夕:“…………”


    连明宗主都有些无语。


    谁能想到她在怀念衍霄道君的时候,都还没忘了这些事。


    顾崇岭倒是接上了祝黛灵的脑回路,他道:“不错,我也曾听闻过这等异兽。只是早已灭绝,不见行迹,当真只是存在于神化传说中的东西了。”


    他诧异道:“那女仙怎会起一个这样的名字?”


    不论是草率的悠悠,还是异兽的峳峳,都显得怪异。


    祝黛灵仰面作回忆状。


    几个鬼知道她在想正事,都识趣地没有打搅她。


    “还记得藏玉山上的大洞吗?”祝黛灵问。


    宁泉接上了声音:“那个通向天外天的大洞?”当时修真界都这么认为的。


    因为从洞外进来了许多妖魔不说,还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的异兽。


    而许多年前,衍霄道君平定妖魔入侵大战时,亦是如此。


    祝黛灵道:“就是那时我师尊教我认了山海经的异兽。那些异兽从天外天进来了。”


    宁泉愣住:“你是想说那女仙与天外天的异兽有关联?”他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在这事上,清夕的想象力反而强了很多,她若有所思道:“有可能啊……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宁泉表情却僵硬起来:“说到底只是个名字,只是那么两个字,究竟是哪两个字都不能确定……如此牵扯到一起,到底是牵强了。”


    他向来算得上是很捧祝黛灵的场了,这会儿这样说,可见这个猜测对他来说是何等的冲击。


    “不要紧,这才只是个开始。那日见到的那个叫栾方的人,究竟是什么人,那牢狱怎么回事……还有太多谜团。”祝黛灵平静道。


    祝黛灵这厢刚跟他们交流完,那位叫“峳峳”的女仙正好出现。


    “天宫有宴,领你前去向上神谢恩。”女仙道。


    这两点一线的生活终于迎来了变化,祝黛灵自然答应了下来,满脸笑容地说,她早就想寻个机会向上神谢恩了。


    女仙引着她越过一道道扣仙门,来到重重掩映的神殿前。


    无数天宫侍女与童子捧着盘盏杯碟飞来飞去,足下流过一条条银河,同时仙乐奏响,轻轻的叩在心间,引得人心跳隆隆。


    抬脸再望更远处,上仙们的面庞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威势颇浓。


    这时又有诵经声密密落在耳中,扭脸再看,神佛承着金光而来,法相庄严。


    漫天仙佛如此齐聚一堂,场面好生瑰丽浩大。


    摒弃心中杂念,祝黛灵津津有味地欣赏了起来。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恢弘场面。


    祝黛灵作为一个刚飞升上来的小角色,连个座位也没有,但总归是有个站的地方。女仙将她引至位置后很快就消失了。


    她看着仙佛们饮仙酒、吃仙果,又论道论佛,好不热闹。


    不知酒过几巡时,有佛道:“听闻下界有人飞升。”


    上仙应道:“正是。”


    随即一道金光打在祝黛灵身上,使得她成为了漫天仙佛的视线中心。


    他们定定地看着她,如此审视着。那目光极有压迫感,甚至有股令人背脊发凉的森森然。


    也就是祝黛灵早习惯了挑起众人怒火,做那个中心,所以她一避也不避。换了旁人,只怕膝盖一软,要倒下了。


    半晌,有一个端坐高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声音清朗道:“上前来。”


    祝黛灵依言上前行礼。就如刚入重霄门那日一般。


    有佛露出喜悦之色,夸赞她:“很好。”


    “嗯,吾也这样想。”男子笑笑。


    祝黛灵不管那么多,拜道:“多谢伏羲上神赦免我。”


    “哦?你知我是谁?”男子笑问。


    祝黛灵顺手捧他一句:“上神气度不凡,神力挟着磅礴之势,便斗胆猜测了。”


    伏羲上神听得高兴,屈指一弹,有东西飞到祝黛灵怀中:“赏赐与你。”


    祝黛灵躬身又谢了他,并捡了两句好听话说给他听。


    周围其他上仙闻声,都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瞧了好一会儿才放她走。


    之后仙佛接着论佛论道。


    而不同的是,这回祝黛灵斗胆插声了进去,依照昔日在魔神和她师尊那里学的东西,拼拼凑凑也能拿出来说说。


    说得糟也没关系,她正好趁势请教那位伏羲上神。


    这上神被她一捧,似乎也真有了做人老师的兴致,不吝开口教她。


    一晃竟是足足过去了一天一夜。


    宴席终散去,女仙神色复杂地回来引祝黛灵离开。


    祝黛灵远远朝着伏羲上神离去的方向又拜了拜:“多谢今日上神教诲之恩,斗胆执谢师礼。”


    女仙许久不接触凡人,头一回见这样善于溜须拍马的,惊奇得厉害。


    她道:“你真是个怪人。”


    “谢上神的恩泽奇怪吗?”祝黛灵笑眯眯地反问她。


    女仙噎住了,一甩袖子:“你只管跟我走。”


    祝黛灵乖乖跟上,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仙子,若无你指引,我离开不了此地吗?”


    女仙昂首:“这是自然,瞧见那重重扣仙门了吗?若我身上玉牌,岂能叫你通过?”


    方才祝黛灵就觉得怪异。怎的这一道道门起名叫“扣仙”?


    她想了想,如今手头线索实在太少,也不必怕引起别人疑心,就算打草惊蛇也有价值。于是干脆地问出了疑惑。


    女仙闻声,却用古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道:“总之就是叫这个名字了,你管那么多作甚?”


    这话一听就是糊弄。


    祝黛灵也不急,一副天真模样地微笑道:“若是再有今日这样的酒宴便好了,我就能请教上神了。”


    女仙没搭理她。


    不过第二日,祝黛灵就又被召入了天宫神殿。


    伏羲上神要见她。


    在传统的神话故事里,伏羲乃是三皇五帝之首,创世神一般的存在。


    这个世界里,大抵也是如此。这位伏羲上神在九十九重天上的地位尤为尊崇。


    作为神仙,他的面貌如年轻男子,身着黑衣赤裳,头戴木冠,面容俊朗,眸如星辰。


    他垂眸看着祝黛灵,开口便道:“你是天生的灵器。”


    魔神都能一眼将她的特殊体质看透,上神能看透也不奇怪。


    祝黛灵应了声:“是。”


    “灵器是装不满的海,你又如何能飞升呢?”伏羲上神好奇。


    祝黛灵目光轻颤,垂下眼睫,她道:“有人为我献上了一切,我踩在他的肩上,便攀到了天。”


    “哦?这个人是自愿为你献上一切的?”伏羲上神又问。


    这话问得怪异。


    他的重点竟然在于“自不自愿”上头。


    祝黛灵目光再度闪动,莫名觉得接下来的回答很是重要。


    她思忖片刻,选择了反问:“上神见过自愿为他人献出一切的人吗?”


    伏羲上神笑起来,他道:“吾不曾见过。”


    这世上怎么会没有呢?


    如病房里绝望之下苦苦哀求的母亲,如立在顶端的人类科学家,还有……像是她师尊这样的人。


    神仙活了万万年……怎么会没见过哪怕一个呢?


    除非……他心中认定这世上是绝对没有这样的人的。所以哪怕是见了,他也觉得虚伪,觉得那不是真的。


    揣测着这位上神的性情,祝黛灵再度开了口,她说:“是啊,我也不曾见过。”


    这话说出口,伏羲上神便露出了了然之色:“这世上果真没有这样的人。”


    于是他又问:“那你是用手段引得那人为你献上一切的吗?”


    祝黛灵微微红了脸:“也算不得吧,不过是我身上有他所图之处。”


    伏羲上神点头道:“天生灵器,生而貌美异常,对修道者又有着绝对的吸引。他是自然而然被你吸引而来。他或许是好你的颜色,也或许是爱你的灵器之躯……”


    可我的师尊他,是个瞎子啊。


    “凡人么,大都如此……”伏羲上神顿了顿,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问祝黛灵:“你昨日问扣仙门为何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


    这话题转得之快,难免显生硬。但他是上神,就算是突然问人家你早饭吃了没那也是他的权力。


    “因为曾有一个犯了大错的仙人意图逃下界去。上界不与人间相通,怎能任他胡来?于是天宫落下数道门,一道门留住了他的头颅,一道门留住了他的手臂,一道门留住了他的躯干……”


    祝黛灵眼皮一跳,换作人话说,这个仙人不就是等同于被五马分尸了吗?


    她慢慢抬起眼,发觉伏羲上神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祝黛灵露出茫茫然的表情,嘴上应道:“哦……”


    伏羲上神问她初来上界,可还有别的疑问,祝黛灵也不藏着掖着,一气问了,比如上界有多少神仙,都住在何处,她要如何才不会冒犯到上仙,她将来也能做上仙吗……


    显得她既有野心,但那野心又天真得很。


    伏羲上神似是极满意她的反应,于是一一回答了她。自然,这中途祝黛灵还没忘继续不着痕迹地吹捧这位上神。


    伏羲上神身居高位,照理说拍马屁的话也听了不少,但据祝黛灵观察来看,他对她的吹捧甚是受用。


    是因为上界长久不与人间相通,神仙们都不擅拍马屁吗?


    总归祝黛灵是充分满足了伏羲上神为人解惑并指指点点的欲望。


    上神对她一满意,于是日日将她召到神殿中来。祝黛灵能走动的区域就此扩大了许多。


    一切向好,只是她有时会觉得这位伏羲上神和传统神话里的形象不大相符。但谁又规定神不能是这副面貌呢?


    一日,清夕忍不住道:“上界的神仙们待你倒是很好。”


    明宗主也不免阴阳怪气地接声道:“既然这样厉害,不知何时能安置好我们的魂体啊?”


    宁泉出来拉架:“你们这是何意?祝师叔过得好,不该是好事?这才几日功夫?总要等祝师叔站稳脚跟。”


    祝黛灵倚着栏杆,盯着面前池中来去的游鱼,那游鱼是伏羲上神命人送来的。


    她突兀地问道:“觉不觉得像我初入重霄门时?”


    “嗯?”其他人都是一愣。


    祝黛灵扫过这几只鬼的脸庞,复又才想起来,哦,这四只鬼里头,三只都是其他宗门的,他们哪儿见过当时的情景啊?


    这时清夕恍然道:“我记得,当时你在重霄门中颇受门主看重!”


    祝黛灵笑笑:“与今日像不像?”


    “不对啊!”清夕想不通:“重霄门是图你的炉鼎之身,但上神有什么可图谋你的?”


    宁泉闻声面色微变,语气沉沉道:“那也要小心。”


    清夕不服气:“不是还说是吉卦吗?”


    “福兮祸所依,焉知不是好事?”祝黛灵比谁都平静。


    清夕那股硬杠的劲儿过去了,也冷静不少。


    而冷静下来后,她才觉得后背发凉。如果换她,她当然觉得受上神赏识是好事,谁还会同重霄门当初的情态牵连到一起?


    “但你不也说了,那天池泡了的确有助你修行,他们可没害你。”清夕僵着嘀咕了一句。


    又一日,祝黛灵对伏羲上神说自己在监狱中遗留了东西,想去寻回。


    伏羲上神问她当时为何不说?


    祝黛灵微微侧过脸:“那时还畏惧上神的威严,怎么敢说?”


    “如今便不畏惧了?”


    “近日得蒙上神教导,心中亲近许多。”说罢又是一通吹捧。


    伏羲上神耐心地听她吹捧完,便让峳峳带她去牢狱找回自己的东西。


    峳峳近来待她也亲近了许多,路上好奇地问她:“你丢了什么?”


    “我的法器。”祝黛灵顺口胡编。


    “人间带来的法器有什么要紧的?重新再铸一回就是。”


    “我远不及仙子的仙力,又岂能如仙子这样轻松重铸法器呢?”


    峳峳笑了起来:“好吧。”


    于是不再追根究底。


    她们照旧穿过一道道扣仙门,远远瞧见有佛乘金光前来。那日天宫大宴祝黛灵毕竟离得远,今日到了近前,峳峳带着她屈身行礼。


    等再抬起头来,祝黛灵愣住了。


    峳峳问她:“怎么傻住不动了?被佛光吓住了?”


    祝黛灵含糊地应了声:“嗯。”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刚刚从那神佛的须弥座之上,窥见了一道图案。


    那图案她见过!


    峳峳将她带到牢狱前,这次祝黛灵清晰看见了牢狱张开大嘴的过程。


    她之前的感觉还真没出错,这牢狱竟然是活的!


    “去吧,我在外头等你。”峳峳道。


    祝黛灵还是满脸带笑:“那怎么好耽误仙子的工夫?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是了。这路我也走熟了。”


    峳峳捂唇笑起来:“傻了吗?没有我在外头,你一会儿怎么出来?”


    祝黛灵指指她腰间的玉牌:“牢狱的大门也是靠它来通过吗?”


    “自然不是,是靠一道口诀。”峳峳犹豫片刻,“罢了我教予你就是了。”


    祝黛灵点头称好,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当着峳峳的面反复试了几遍那口诀有没有用。


    峳峳问她:“玩够了没有?”


    祝黛灵笑吟吟:“头回见这样奇异的牢狱,叫仙子见笑了。”


    “也是,人间哪有这些玩意儿。”不论神佛还是凡人,竟都有着这般通病,忍不住要在这样的时刻炫耀展示一二。


    不等祝黛灵再问,峳峳便主动说起来:“这牢狱其实是一种名为‘怨’的兽化成的,它身上锁着一道锁链。这口诀实则是控制那锁链的。”


    祝黛灵立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赞道:“仙子懂得真多。”


    峳峳斜她一眼,又笑了:“这是自然,我在上界多久了,你才来多久。”


    祝黛灵跟着追问一句:“多久了?”


    峳峳噎了噎。


    方才还很是大方解说的峳峳这会儿却道:“好了,你既然知道口诀了,你快些进去吧。”


    祝黛灵点头说一会儿要带仙池里的鱼去找峳峳,随即也不追问,一跃进了那牢狱的大口中。


    牢狱大门随之一合,祝黛灵才放出了宁泉等人,不,等鬼。


    看见那个图案的不止祝黛灵一个,宁泉刚一出来就开了口:“方才那莲花座上的图案,我们是不是见过?”


    明宗主难得没阴阳怪气,他道:“是见过,我们一起……”


    宁泉面色沉沉接口道:“在魔境……魔神殿,是那个六道轮回图!”


    在与佛相关的物件上刻六道轮回图当然不奇怪,但当时它出现在魔神殿中就奇怪了。


    祝黛灵对这东西的记忆相当深刻,除了当时觉得它奇怪以外,后面她还把她师尊压在上头调戏了。


    所以今日再见,她几乎是立刻就想了起来。


    明宗主轻笑:“祝黛灵,你那样聪明,当时在魔神殿见到六道轮回图时,没觉得奇怪吗?”


    祝黛灵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答案了,估计这样揶揄自己想着扳回一城呢。


    “当时只顾着与师尊卿卿我我了。”祝黛灵坦坦荡荡。


    作为一个正宗毒唯的明宗主:“……”


    他面色略微有些难看:“只顾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难怪你没发现!”


    宁泉想说我当时也没发现还有哪里不对劲。


    祝黛灵这头就自个儿怼回去了:“怎么,明宗主活了这么多年没个相好的吗?”


    明宗主淡淡道:“垂仙宗不好此道,以卜卦修行为先。”


    祝黛灵拉长语调:“哦……”她将明宗主上下一打量:“也不奇怪。”


    明宗主被她这一眼意味深长弄得很不舒坦,一点没有扳回来的爽快,当即干脆不再和她斗嘴,直言道:“那六道轮回图和佛修供的不一样,是反着来的。”


    顾崇岭一拍大腿,激动道:“是啊!只觉得看着奇怪,又不知怪在何处。常见的轮回图中间是端坐的修行者,往外第二层的上方是‘天道’,刻须弥山顶,光明富丽,天道右边是‘人道’,……最下方乃是‘地狱道’,刻地狱门,地狱道的左边则是‘畜生道’。”


    “但我们在魔神殿,以及刚才见到的轮回图中,‘地狱道’在上,‘畜生道’在右。‘天道’和‘人道’反而被挤到了下头。”祝黛灵喃喃。


    清夕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问:“这意味着什么?”


    祝黛灵仰头重新看向紧闭的牢狱大门:“这意味着很可怕……”


    “多可怕?”


    “你想一下,魔神带着大魔小魔从天外天来,入侵了人间。若是上界与魔神有所牵连……”


    “屠戮人间是天宫的意思?”清夕脱口而出,然后又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像是怕被天上的仙人听见。


    顾崇岭并不怀疑这个推论的结果,他只是皱着眉反复喃喃:“可是为什么?为何要这样做?仙人为了什么?”


    祝黛灵轻嗤:“你见过哪个神佛供这样晦气的图案?”


    顾崇岭眼珠颤动,被自己脑中紧跟而来的猜测狠狠冲击。


    “难道说这漫天神佛……不可能!不可能!”他摇头自我否决了,比先前的宁泉反应还要激烈。


    宁泉这会儿反而平静了,木着脸道:“先是有与异兽同名的女仙,再有六道轮回图……”他说不出话了。


    明宗主反倒面带兴色:“若是如此,那简直是颠覆了整个修真界!”


    祝黛灵没再和他们谈论,她向上次见过那个叫“栾方”的男人的地方走去。


    而明宗主在后面慢慢也冷静下来,语气凉凉地提醒道:“你发现了这样大的秘密,危矣。”


    清夕尽管知道的不多,但在听完祝黛灵他们的对话后,她很快就想到了《西游记》中小雷音寺一节。这家喻户晓的一节故事,还吓哭过小时候的她。


    很可怕,太可怕了……


    她颤抖着对明宗主道:“你算错了,这明明就是大凶卦!”


    明宗主这下幸灾乐祸不起来了。


    他用力抿住唇,到底还是坚持道:“我没算错。”


    祝黛灵……吉就吉吧!


    祝黛灵以为会很难再碰到这个“栾方”,但令人惊奇的是,她朝着记忆的方向走出去,很快就见到了他。


    这次男人端坐在土丘间,脸似乎也仔细擦过了,甚至还梳起了发髻,用一道铁簪簪住。一眼望去,簪子不像是凡品。


    “你在等我吗?”祝黛灵在他跟前站定。


    栾方飞快地起了身:“不错。”


    祝黛灵想弄清楚他的身份,他又何尝不想弄清楚祝黛灵的身份呢?


    他道:“我从前没在这里见过你,你是刚来的?”


    祝黛灵点了下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很久……”栾方目光一黯,“久到我已经不知年月了。”


    “你为何被关进来?”


    栾方还有些警惕,先反问:“你是为何被关了进来?”


    祝黛灵不便久留,也就大大方方地道:“因为我飞升时,不慎沾染了魔气,叫上仙以为我是什么魔物,才一怒之下,将我关入了牢狱。”


    栾方瞳孔一缩:“你说什么?你是人?”


    祝黛灵笑了:“难道你不是人?”


    “你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士?”栾方激动地握住了祝黛灵的胳膊。


    明宗主这会儿又有点不乐意了。


    他再不喜祝黛灵与衍霄道君搅合在一处,阻碍道君大业。但也不能随意蹦个人出来抓祝黛灵的手啊!


    栾方感觉到手臂一凉,如一阵风掠过。


    他被撞开了。


    “什么东西?”


    “鬼。”祝黛灵淡定接声,“不要紧,我们说我们的。”


    栾方:“……”


    “对,我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士。”祝黛灵对着他肯定道。


    栾方回过神:“不可能。”


    “何出此言?”


    “人间绝不可能再有一个修士飞升。”栾方语气低沉地笃定。


    “是啊,本来已经数百年无人飞升了。”祝黛灵顿了顿,“偏偏我是那个特例。在告诉你我怎么飞升的之前,先请阁下告诉我,你为何如此笃定无人飞升吧。”


    “你是哪个宗门的?”栾方却问。


    祝黛灵顿了顿:“重霄门。”


    栾方摇头:“不曾听过。”


    祝黛灵失笑。哦,也是,在她师尊将师门发扬光大起来之前,重霄门在修真界中可不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虾米吗?


    重霄门真应该狠狠给她师尊磕八百个头。


    “那照日台你可知道?”祝黛灵问。


    “第一大宗,自然知道!”栾方神情再度激动起来。


    “我有两位朋友,便是这照日台的弟子。”


    栾方惊疑不定,似是想要相信,但又不敢这样快相信。


    这时宁泉开口诵念了一段照日台弟子入门初学的口诀。


    栾方看不见鬼魂,却听见了宁泉清朗的声音。


    他恍惚一阵,竟是流下了眼泪,泪水在他脸颊上冲刷两道淡淡的灰痕,他却也顾不上狼狈了,只问:“我可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那朋友为了陪我一同飞升,自愿化成了鬼。”


    栾方闻声也没太过惊异,他道:“原来如此!飞升很难,为了将人一同带走,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他说罢,站直了身躯,再朝宁泉的方向一拜道:“照日台第六十五代弟子栾方,见过师弟,或许是师侄了?”


    宁泉与顾崇岭俱是一震。


    祝黛灵没陪他们叙旧情,打断道:“我不能在此地久留,你若还有话要说,就快些说。”


    栾方眸光清明,这才看出几分照日台弟子的架势。他道:“随我来。”


    祝黛灵似有所感,眼皮轻跳了跳,胸口发沉。


    她有种直觉——今日或许会解开她所有的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背后真相 “为何会如


    栾方带着她走进了土坡之下生挖掘出来的一条地道, 沿着地道又走了不知多远。


    祝黛灵一路上仍旧警戒着,直到栾方说:“到了。”


    放眼望去,这是一个地下洞窟, 里面亮着几盏油灯,似是用某种动物油脂点起来的。


    昏暗灯光下,一眼望去,影影绰绰好多个人!


    祝黛灵本能地立即掐起了手诀。


    “师弟, 你怎么从外头捡了个人回来?”人影里头走出来个娃娃脸。


    栾方道:“她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


    那些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怎么可能?”“栾道友你被骗了吧?”“恐怕是什么妖魔精怪化成的……”


    栾方不得不强势打断他们:“诸位听我说, 她还带来了我照日台的弟子。”


    祝黛灵琢磨了一下, 在这地底下, 如果宁泉他们现出身影应该也不会被上仙察觉。


    于是干脆无声地念了一段邪修的法诀。


    慢慢的, 宁泉等人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将他们又吓了好大一跳。


    为了避免麻烦, 宁泉当先起手就是执宗门内的弟子礼道:“在下照日台第六十七代弟子宁泉见过诸位。”


    洞内霎时安静极了。


    好一会儿才有人问:“你师父是谁?”


    宁泉有些不大乐意地道:“云玑。”连‘真人’二字都省去了。


    栾方笑着又流起眼泪:“云玑都做师父了?”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开口:“当真是你们照日台的弟子?好, 好啊!这样出色!”


    宁泉哪里敢当?忙道:“诸位前辈,我只是蹭上来的。”


    栾方忙介绍起了祝黛灵,不免又提起她出身的宗门。


    “重霄门?不曾听过啊。”


    “人间变化繁多, 有宗门在衰落, 亦有宗门在兴起。祝小友年纪轻轻却厉害至此, 想来出身的宗门也甚是灵秀,本事不凡。”


    听到这里, 祝黛灵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这话正是曲江道人一生所追求的吧?


    可惜啊。


    “我那宗门不怎么样,上下坏得流恶水。”


    可惜她却是不想给这份脸面,免叫重霄门上下的蠹虫都沾了光去。


    祝黛灵这话将气氛一下全凝住了,众人没一个接得上话的。


    不要紧,她自己接着甜甜笑道:“不过我那师尊是个顶顶好的人。大抵越烂的泥里,才越长出了我师尊这样一株好花。”


    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 还是接不上话。


    明宗主插嘴:“哎对。”


    宁泉摸摸鼻子,也忍不住道:“不错。”


    有了方才的尴尬,他们也不敢追问祝黛灵的师尊姓甚名谁,是何来头了,这倒是叫祝黛灵有些失望。


    照日台的当然先关切起了照日台的近况,娃娃脸问:“云玑做宗主做得如何?他如今什么修为了?”


    宁泉沉默了。


    娃娃脸只好问顾崇岭:“他怎么不说话?”


    顾崇岭毕竟先做的大师兄,更年长,也更无所顾忌,他板着脸认真道:“做得实在不怎么样,沽名钓誉,借照日台之名来满足他自己的野心,他选入照日台的弟子,也都成了他夺舍备选的躯壳……”


    随着他往下说,周围人的脸色越加难看,到最后已是一边泛青一边泛红。


    “混账!”开口的人怒叱。


    “混账!混账!简直混账至极!”他连骂几声,一拳轰在洞壁上,震下无数灰粒,倒没引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


    连发泄都如此不尽兴,他更是愤怒地来回踱步,全然失了修真者的气度。


    栾方与娃娃脸忙走上前去,哄他:“ 师叔莫气,莫气……”


    他们口中的“师叔”满头华发,脸上隐隐有了皱纹,实在不像是修仙的人。


    他夹着眉毛猛然抬头,又问:“后来呢?”


    顾崇岭轻叹一声,简化道:“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照日台也不复存在了。”


    “……”


    洞中就此陷入了一片死寂,照日台的这位师叔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崇岭没有提到衍霄在其中都做了些什么,众人自然只当是云玑真人遭了天谴之类的。


    只是照日台都落到这种地步……有女子问:“朝月宗呢?”


    顾崇岭道:“亦如此。”


    “千岁宗呢?”


    “亦如此。”


    “大衍宗呢?”


    “亦如此。”


    他们问了又一个……问到自己都绝望了。


    “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他们悲极、怒极。


    此时娃娃脸转头看向祝黛灵,他是个敏锐的,隐约看出来这些人里其实以她为先,他问:“因为不能飞升?于是有人动了歪心思,为了不老死,只能夺舍求存。”


    他师叔在旁边愤怒地纠正:“什么叫‘只能’?这分明是邪魔外道!”


    “嗯,是。”祝黛灵点头,她都觉得太便宜云玑真人那帮子老头儿老太太了,还平白脏了她师尊的手。


    要是能撞上这帮怒火滔天的老修士们,大抵会叫他们恨不得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吧。


    那还是自家人处置起来,打脸打得更疼。


    栾方那厢与他师叔耳语几句,最终直起腰来:“祝道友,也不瞒你了,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们这些来自各大宗门的修士,为何会出现在天宫的牢狱里?”


    “你们是早前飞升的修士吧?你们飞升后遇到了什么?”祝黛灵顿了顿,“是发现漫天神佛……都是假的吗?”


    栾方陡然色变:“你也知道了?”


    照日台那位师叔缓步走过来,将栾方拨开,客气道:“在下宝真道人。”


    他顿了下,才又道:“道友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也能勘破那些虚妄。没错……”他屈指向上指:“那些都是假的,都是!”


    “那真正的神佛去了何处?”


    “不知道。”宝真道人语气沉重,“我们来时,只见到了最后一个仙人。她也没能来得及对我们说太多,就死在了那几道扣仙门下。”


    清夕听得哆嗦了一下。


    “刚开始那些脏东西还想瞒过我们,大抵是觉得戏耍我们有趣,于是并未急着对我们下手。但修士自有傲骨,岂容这等沐猴而冠的戏码?”


    “我们谋划了第一回 反抗,失败了。”宝真道人并未过多描述当时的艰难与惨烈,他弯了弯嘴角,反而露出一份自傲,“可那些脏东西想要弄死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之后是第二回 、第三回……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撼动他们。进入这处牢狱,是我们自己选的。因为在这里,动用不了所有的力量。我们是这样,他们亦是。于是我们得以苟活下来……”说到“苟活”二字时,宝真道人才有了一丝哽咽。


    “只是长久的无法调动灵力……”宝真道人抬手抚了抚蒙灰的发冠,“我瞧来已经有了老态了吧?”


    无法用灵力,在这里的一床一椅都须得他们亲手来打造,就如凡人一样。


    祝黛灵环视一圈儿,道:“坚守此地,很是厉害,只略添风霜罢了。”


    宝真道人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修真者本该断绝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但他们开山立派,收入弟子。于是有了手足之情,师徒之情。


    宝真道人哪怕年纪一大把了,而今乍见外来的祝黛灵,听她一句肯定,也禁不住眼含热泪。


    是啊,他们坚守在这里,年月一久,他们都险些忘了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了……


    只是不服输吗?


    不,不,不与邪魔为伍,持心正大,处己方严,当是天下修士的底线。


    宝真道人勉强咽下热泪,又道:“不再让人间修士飞升到上界,一开始是凡书道人的想法。我们已经与那些脏东西撕破了脸皮,他们必然不会再作伪装。她认为那些初初飞升到上界的修士,在那些脏东西面前,连一盘菜都算不上。若是有倒霉的,一人飞升前来的,更是左右难支,结局绝不会好……


    “我们至今还记得那最后一个仙人是如何死的。


    “于是凡书道人提议,不如由我们出手,设下禁制,先杜绝了人间飞升之途,随后也断了天上的东西跑到人间去的通道!


    “若真有厉害的,能突破禁制来到上界的,必定分外强横……这样的人来到上界,也就不必担心会被脏东西所害。”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宝真道人痛苦地仰起头,眼泪却终究是没止住落了下来:“没想到,如云玑这样的混账,竟然想出了借弟子躯壳来延续寿命的歹毒法子!”


    宁泉等人听得都哑住了。


    本是先飞升的前辈自己顶在这里艰难抗争,不愿后辈迎头撞上邪物,还没来得及消化飞升的喜悦就惨死在九十九重天。


    一片苦心,最终却酿成更大的苦果。


    祝黛灵轻叹:“越是修真者,越是不愿面对死亡。凡书真人只想为后人规避九十九重天上的大祸,却忘了人在寿命尽头,为了活命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宝真道人咬着牙:“是云玑他们太过着相!修行到大乘期的修士,要保留下魂魄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就如祝道友你将你的好友带到上界来一样,怎会轻易死掉?可为何选择夺舍弟子?无非是不愿放弃地位、权力……因为唯有这样,才能将手中的权柄传递下去。”


    毕竟年纪不小了,见惯世事,他也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很快就猜透了云玑的动机。


    祝黛灵见他们实在痛愤得厉害,忍不住道:“道人不知道一件事吧……”


    “什么?”


    “道人知道人间无法飞升,可云玑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呢?”


    “何意?”


    祝黛灵将人间天上出现大洞,有了妖魔入侵大战的事说了。


    又说了:“云玑他们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听见了天外天的声音。那声音告诉他们,他们无法飞升。谁告诉他们的呢?”


    宝真道人哑住,再度屈指指天。


    其余人也全都震住了。


    原来那些脏东西知道他们封住了人间的通路,他们根本不在乎。


    人类修士进不到九十九重天,他们也不能肆意现身人间。


    那他们就让妖魔撕裂天空,从那道口子钻进来,一样为祸人间,甚至还要连正道宗门的根子都一并挖了。


    “好狠毒!”娃娃脸咬牙切齿。


    祝黛灵垂着眼睫,轻轻道:“道人说,你们这一批人初初飞升至上界时,那些脏东西还会瞒一瞒,大抵觉得戏耍你们有趣。”


    她顿了下,道:“没错,他们就是觉得戏耍有趣。他们将无法飞升一事,告知给云玑等人,也是为了看一出好戏。而这出好戏,云玑等人也真就如约上演了……”


    于是顾崇岭被盯上了。


    于是,她师尊被换了骨。


    于是,她师尊悲苦漫长的一生开始了。


    祝黛灵也抬起头来,望着上方,目光好似穿透了土层。


    宁泉偏过头,窥见了她因为过分用力而显得狰狞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群狼环伺 祝师叔,万


    祝黛灵离开了牢狱, 按照约定带着鱼去见了峳峳。


    她问峳峳:“吃吗?”


    峳峳本要问她找到法器了吗,拿出来瞧瞧。被她这样一打搅,便只顾顺着说:“修士不是辟谷了?怎么还要吃鱼?”


    从来到九十九重天后, 峳峳等“神仙”在提到人间修士时,其实都表现出了极度的了解。


    那种了解,不是因为关系好混熟了之后才得到的。而更像是作为观测者,冷眼地残忍地旁观得到的。


    祝黛灵面无表情地反问:“天宫宴时, 上仙们不也吃着仙果, 饮着仙酒吗?”


    峳峳笑了笑, 似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想说, 我们怎么与你们相同呢?


    在“上仙”的眼中, 飞升来的人类修士大抵就像是另一个物种。他们对待和自己根本不同类的东西——也许就像人对待野兽。


    但是……祝黛灵轻轻舔了下唇,不巧, 她不一样啊。


    果然, 峳峳问起她:“你要如何吃这鱼?”


    “烤来吃,前些日子我瞧见有一位上仙的洞府外有些灵果,若能佐到一起, 更是味美……”祝黛灵殷切地望着峳峳。


    峳峳哼笑:“我知道你的意思, 是盼着我去取些来是不是?”


    “仙子面子大。”


    “好了, 去就是,我要瞧瞧你能弄出个什么滋味儿来。”


    峳峳走了。


    清夕方才从巨大的冲击缓过点劲儿来。现在她一点都不觉得祝黛灵可怕了, 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被她弄死这事儿了。她只觉得这九十九重天太可怕……


    全然不把人当人的可怕。


    妖魔鬼怪环伺的可怕。


    她真的怕极了,一个不留神那些“神佛”就撕下面具,露出一张狰狞可怖、鲜血淋漓的真面目来!


    “所以说……他们待你好,也是在戏耍你?想从你身上看一出戏?”清夕艰难道。


    顾崇岭眉头紧皱着再没放开,他道:“太危险了。”


    宁泉没出声,他一样为祝黛灵感到焦灼, 偏偏这时候了,还想不到半点能解决祝黛灵困境的法子。


    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还有些害怕……他总觉得祝师叔在生气,很是生气。或许她正想着,如何为衍霄道君报复回去。


    可那是能做到的吗?


    那么多的修士都被困在此间。


    宁泉终于犹疑着开了口:“我想起来那位叫栾方的师兄,不,师叔祖……他也曾是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天才。年少时甚至名声比之衍霄道君更甚。只是众人一向只知他的道号,因而我一时没想起来。”


    栾方是云玑的师叔,于宁泉来说,也算得上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了。


    “如今还活在牢狱中,莫不都是当年惊才绝艳的人物,否则也不会早早飞升上界。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也落得如此境地。”


    宁泉都难以想象,那些日日苦修,以飞升前辈为榜样,对着上界满是向往,以此来支撑自己数年的修士们……若知道此间真相,又该是何等崩溃?


    比无法飞升还要残酷吧。


    你辛辛苦苦熬过数道雷劫,抬头迎接你的是妖魔。


    “祝师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万万莫要冲动。”宁泉语气艰涩,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卜的乃是吉卦?”明宗主蓦然道。


    “……”宁泉的声音只顿了一下,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他们身陷牢狱,而你身处九十九重天,身边皆是敌……”


    明宗主:“……”他这才感觉到强烈的不舒服。


    被无视,真的很不舒服,很不舒服啊!


    一直划水摆烂,甚至有点想看笑话的明宗主,这会儿倒积极出谋划策起来了:“依我看,既然当初飞升通道上的禁制是修士们下的,便设法请他们解去就是。”


    清夕都觉得这没什么用,且相当不靠谱:“你想将修士引入天宫,用人海战术吗?这在凡人的战场上是有用的,但放在修真界,死再多修士都不够看的。人间若有还击之力,当年妖魔入侵大战又岂会打得那样惨烈?”


    顾崇岭倒是懂了:“你想请衍霄道君进到上界。”


    明宗主那张少年的面庞上,方才露出几分张狂之意:“不错!就算打开了通道,人间修士也没几个修为高的,岂能指望他们?”


    祝黛灵哼笑一声:“真拿我师尊当永动机使呢。”


    明宗主不知道“永动机”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名字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意思。他更是听出了祝黛灵的不快。


    “祝道友,话不能这么说,这是道君注定要走的一条路,他生来不凡,而今手握着可倾覆天地的力量,在人间,他做魔尊,若打通三界,他兴许便是三界之主……”


    “是我看错你了。”祝黛灵凉声打断他。


    明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说那又如何?从你醒来在魔神殿里见到我拱卫魔尊时,不就已经觉得看错我了吗?你们不都这样想吗?


    “你连做我师尊的狗都不配。”祝黛灵的唇向上微微抿起,勾出薄又厉的弧度,“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垂仙宗宗主,未有什么大建树,只指望着用我师尊来证明你的卜算结果。”


    明宗主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没想到这话竟然真将他刺痛了。


    祝黛灵嘴上还没停:“没用到这等地步,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来拿主意?是我这些日子太给你好脸了?”


    “……”四周安静极了,清夕瑟缩着脑袋,生怕祝黛灵翻脸。


    连宁泉都屏住了呼吸。因为过往哪怕出再大的事,祝黛灵也会调笑两句,好像永远都是一副不大正经的姿态。宁泉真没见过她这样。


    “老实待着,我还会看在我师尊的面上留着你的魂魄。”


    “你能拿我如何?”明宗主也恼了。


    “你说我能拿一只鬼如何?”


    明宗主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现在才真正后悔起当时降下雷劫时,为了看热闹,一不小心靠得太近了。以至于现在连条退路都没有。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宁泉都不敢出来打圆场了。


    清夕更是被勾起了当初祝黛灵将重霄门灭门的记忆。


    峳峳久久未归,最后却还是明宗主自己重新开口,打破了凝滞:“你怎么知道的?你如何知道……我想印证我卜算的结果?”


    祝黛灵还是理会了他:“没点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能做得了第一条狗腿子?”


    他恰好既会卜卦,又恰好是第一个牢牢站在成魔后的衍霄身边的修士。


    他对待衍霄的狂热膜拜,既是他在向强大臣服,也是在追逐力量。


    印证的过程,即追逐的过程。


    明宗主不说话了,甚至有点羞恼。因为祝黛灵这番话,将他说得一文不值。


    显得他跟在衍霄道君身边的一颗心都不纯粹!


    偏偏他还无法为自己辩驳!


    宁泉和顾崇岭在旁边对视一眼,略略惊讶:“也就是说,明宗主早在很多年前卜卦时,就看到了道君的将来?”


    明宗主犹豫着看了祝黛灵一眼,还是开了口,只是这回口气老实了许多:“嗯,我有第一回 见到他人,就为人卜卦的习惯。”


    宁泉闻声登时浑身刺挠,有种在明宗主跟前连秘密都没有,就这么轻易被看光了的不适。


    明宗主还在说:“我第一次见衍霄道君,只是按惯例起了一卦。他是早夭之相,但手中权柄绵长,连照日台的云玑真人都远不及他。最怪的是,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两个法相。一个极清正,一个极恶。凡人怎么会有法相呢?我很快意识到我看见的是他的将来。”


    “同时我想起来,在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预言梦。那时候我就曾梦见过未谋面的衍霄道君将世间一切踩在脚下加冕的模样。只是直到今日我才见到他本人。”


    “我从来没有卜出过这样一卦,也从没做过那样恢弘的梦……你知道预言被印证的感觉吗?”


    说到这里,他猛然顿住,又朝祝黛灵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说话,明宗主才放心了。


    “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道君注定会入魔?更注定会早死?”宁泉眉毛拧紧。


    明宗主道:“那又怎样呢?道君现在本来就不是一个活人,何谈生死呢?他会这样一直长存下去。”


    他接着又道:“我后来又为道君起过很多次卦,我断断续续地看到了许多他的将来……要窥探天机并不容易,何况是窥探道君这样的人物的命运。每次起卦后,我都会呕血。”


    他还把自己说感动了:“但那都是值得的,道君这一生……你若能窥见,你也会觉得值得。”


    “明宗主这么厉害,可有卜算到九十九重天上的困局?”顾崇岭问他。


    明宗主:“……”


    祝黛灵屈指拨弄酒壶:“他连自己会死都没算到。”


    明宗主:“……”


    他忍了忍,没忍住:“不错!有些东西我的确难以卜算。就好比你……从头到尾道君的人生就没有你。”


    “不巧,有了。”祝黛灵懒声。


    明宗主更是无法反驳。


    他还能说什么?无能狂怒?还是向祝黛灵承认自己本事不精,的确是个毫无建树的废物?


    明宗主彻底老实了。


    这时候峳峳也回来了,形容竟有些狼狈。她将手中提溜的一串仙果丢给祝黛灵,随后抬手抚了抚乱糟糟的发丝。


    她的发丝像被火烧过,发焦、打卷儿。


    像是取仙果的时候跟人打起来了。


    仙魔到底是不同,魔的领地意识应该很强。


    祝黛灵眨眨眼,装作没看见,笑着将仙果拿在手里,又吹捧了峳峳几句。


    二人就聚在这里吃了一顿烤鱼,峳峳走时脚步都打飘,面上全是欢喜之色:“你这手艺果真不同,我很是……很是喜欢……”


    她意犹未尽地舔着唇,又说了一遍:“我很是喜欢你。”然后才走了。


    看得清夕都有些馋:“这烤鱼……很香啊。”


    “香什么?都没烤熟。”祝黛灵淡淡道。


    清夕:?


    烤鱼好吃,生鱼片也好吃,半生不熟的鱼可不好吃。


    清夕张张嘴:“那她怎么这样喜欢?这天宫的食物是有多难吃。”


    祝黛灵伸手拨弄面前的残骸:“应该比我做的好吃。我只是在里头加了点东西……用以祭魔的好东西。”


    她的储物袋里一直都备有祭魔的东西,当初在境魔的幻境中,后来重霄门的试炼大会时,她都用过。这东西用来钓大魔一钓一个准。


    现在都猜出漫天神佛的身份了,再拿出来一试,果然峳峳也上钩了。峳峳不知祝黛灵在其中动了手脚,平白享了祭祀,被“香”得都迷糊了。


    清夕噤声,心底一片冰凉,这不是更坐实了这周围全是脏东西吗?


    她左顾右盼,怎么都觉得不安全。


    祝黛灵这会儿心情与态度都好了很多,她柔声对宁泉道:“有劳宁师侄为我操心。只是我有何可怕呢?我本来和他们才是一伙儿啊。”


    宁泉愣住了,才想起来:“是啊,你是个邪修啊。”


    现在再回想,当时祝黛灵为何能调动魔气突破幻境,也就不奇怪了。因为那幻境就是一帮妖魔鬼怪设下来的,当然只对灵气有桎梏。


    也解释了为何他们先借口把祝黛灵关入牢狱,但很快又将她放了出来。


    他们将祝黛灵看作是他们的同类。


    “岂止。”祝黛灵平静地叙述道:“在拜入我师尊门下之前,那时我还只有几岁,魔神就找到了我,我做了他的徒弟。”


    宁泉瞪大了眼,这真是头一次听到。


    清夕也很震惊。


    明宗主不得不又一次悄摸地在心头感叹,祝黛灵这样的坏女人,的确最好配道君了,唉。


    但衍霄道君只有她一个徒弟,她却有两个师父。


    明宗主又有点为衍霄道君不平。但他没说话。


    “怕我了?”祝黛灵笑着问。


    宁泉坚定摇头:“自然不是。那时魔神找上你,你才几岁年纪,又如何能拒绝?”


    “哎,我为何要拒绝?他教我学,是好事。我喜欢学东西。”祝黛灵浅浅笑了笑,“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很多……”


    “因为那时候的魔神大概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我能活着抵达九十九重天,更没想到他会死得比我早。”


    “究竟是群狼环伺可怖?还是狼群里混进了一个像他们又并非是他们的怪物可怖?”


    他们哑然,答不上话。


    清夕再度打了个寒噤,而这一次那寒意竟然使人感觉到心安。


    与此同时,仍旧蜗居地下的修士们也在低声议论:“她真的能从那些脏东西手底下活下来吗?”


    “她一个人……有法子吗?”


    他们长长叹息,纵使曾有意气风发,有傲骨铮铮,今日却也悲观。


    半晌,栾方道:“我们走出去吧。总不能叫祝道友独自为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天上一日 凡间一年。


    在来到九十九重天的第三十七个日头, 祝黛灵很是想念衍霄。


    实话讲,以她的性格,九十九重天的困境于她来说是极富挑战性, 也极有趣的一件事。


    但眼下却多了无边无际的烦躁。


    她走之前,衍霄失控恶化的情况就已经很是明显了。只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待在衍霄身边的缘故。她走之后会好吗?


    又或者说,她师尊之所以执着一定要将她送走飞升上界, 就是因为他已预见到了什么, 而他不愿被祝黛灵亲眼见证这个彻底失控的过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的衍霄又该是什么模样?


    祝黛灵不自觉地长吐了一口气, 唯有这样才能隐隐压下心头的焦躁。


    “为何叹气?”伏羲上神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大约是祝黛灵说话实在太中听了, 近来这位“上神”很是喜欢将她召到跟前。


    祝黛灵眉心微蹙, 不掩饰焦愁之色:“何时我身上的魔气才能洗净呢?”


    上神目光轻动,问:“你每日都去了天池?”


    祝黛灵忙道:“按上神的意思, 我每日都去了, 恨不得一日去三次。”


    伏羲上神盯着她身上“无意识”冒出来的魔气,那魔气愈来愈浓,哪有半分减少的意思?


    但伏羲上神却很是满意, 他笑问:“你就那么想早获敕封?”


    祝黛灵点头:“这正是每个飞升上界的修士所热切盼望的啊。”


    伏羲上神道:“那你每日可去得更勤些。”


    “只是回回前往都要由仙子引路, 每日多去几回, 仙子可会厌烦?”祝黛灵眨巴着眼。


    祝黛灵当然是认得路的,但这天宫中处处有如扣仙门一样的阻碍。那玉牌就如通关文牒。


    “赐你玉牌就是。”伏羲上神对此并不在乎。毕竟只有他们才知道, 那天池并不能洗去魔气,还灵气一片澄净。相反,那里头的水只会助长魔气肆意。


    相信这个人类修士也发现了。


    但她既生为邪修,想必眼下正惶恐得厉害,生怕被“神仙”们发现她的异状,于是只能不断前往天池洗涤魔气, 越洗越害怕,惶惶不可终日……


    她永远也等不来敕封。


    伏羲上神想着想着便高兴起来。


    “多谢上神。”祝黛灵照例吹捧一遍,随即又满面天真地问:“上神,我心中有一个疑问。”


    “允你问。”


    “在我之前,那些飞升上界的修士去了何处?为何我一个都没见到啊?”


    “……”伏羲上神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座椅的扶手。


    那些愚蠢的,令人厌憎的修士……


    伏羲上神说:“哦?那些人实在太不起眼,吾也并未留意过。”


    祝黛灵心道是还没想好怎么编吧?


    伏羲上神问:“你为何想见他们?”


    祝黛灵也不怕他问,还是一派纯然的模样:“既然都是从人间来的,我与他们也算亲近,若能每日里在一起说说话,论一论道,也是美事。”


    伏羲上神恍然。这是人的恶习,拉帮结派。


    伏羲上神语气微凛:“你真的想见他们吗?”


    他的目光锐利,好似在不断叩问祝黛灵,你不害怕吗?你问心无愧吗?


    在伏羲上神看来,祝黛灵一个邪修怎么敢见他们?


    那些固执的、愚蠢的、可笑的老东西。


    祝黛灵露出迟疑之色。


    果然怕了。伏羲上神见状很是“体贴”地道:“你若是觉得在这天宫独自一人,甚是无趣,便做些事吧。”


    “我能为上神做些什么事呢?”


    伏羲上神很满意她这句话,但开口还是没怀什么好意:“你还记得那座监牢吗?”


    “记得。”


    “哪里有一些不该有的虫蚁,你去将他们处置了。”


    “虫蚁?”


    “他们幻化成人的模样,藏在地下,害得那里寸草不生。所以你若见到凡是躲在地底的,就都杀了。”


    伏羲上神很好奇他们双双碰见会发生什么事。


    好不容易见到自人间而来的修士,那些老东西一定很激动,他们会怀着欣喜迎上去,谁知道呢,这个修士却是去杀他们的……


    一定很有意思!


    他已经想得这么开心了,却半晌没得到回应。


    “你为何不说话?”


    “杀生……”祝黛灵迟疑。


    “你在人间时难道不曾降妖除魔杀过生吗?”


    祝黛灵露出被说服的轻松之色:“我知道了,我会将那些虫蚁处理干净的。”


    一个邪修,明明就该是狡猾凶恶的狼。


    为了不被“神仙”发现自己的异状,她也实在是很努力了。


    伏羲上神暗自笑笑,为自己近来找到的最有趣的东西感到了无上的愉悦。


    “去吧。”他催促。


    祝黛灵领到玉牌第一件事,就是四下乱转。


    清夕有些忧虑:“这样能行吗?你刚拿到就到处蹿,不会叫那个上神生疑?”


    “越遮掩越可疑,拿玉牌就是为了能到处走动,若是反而拘束起来,还要它作甚?”


    清夕无力反驳,只是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到处走动,不觉得太危险?”


    祝黛灵斜睨她一眼:“玩游戏不也要到处走动才能触发NPC剧情吗?”


    清夕瞪大眼,情绪激烈地起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这还是祝黛灵第一次在她跟前完全不隐瞒自己和她是同一个来处。之前的医院幻境,那都算是被迫披露。


    “什么?什么恩、批……西?”宁泉艰难地模拟了一下刚才祝黛灵的发音。


    祝黛灵:“就像你们去降妖除魔的时候,也要主动去接触那些有异的事物。”


    宁泉点点头:“这倒是。”


    “我们要找一找神仙遗留下来的痕迹,我说的……是真正的神仙。”祝黛灵顿了顿,“这太奇怪了,神佛怎会消失得这样轻易?他们就这么彻底消亡了?我不相信。”


    顾崇岭也推测道:“比起全然消亡,或许就像师叔祖他们一样,仅仅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祝黛灵点头:“是啊,虽然这样说有些冒犯。但若是那些东西连漫天神佛都能杀死,又岂会拿他们没有办法?容他们活到今日?是为了看戏吗?这戏码持续数百年,也该腻了吧。”


    宁泉沉吟道:“所以祝师叔想找到他们来力挽狂澜?”


    明宗主忍了又忍,还是试图争取一下:“若是如此,救世的大功德便让给那些神佛了?”


    祝黛灵没理他。


    不过明宗主这话,她也真思考了一下。


    在修仙世界里,香火、功德当然都是好东西。如何才能叫她师尊既享了功德,而又不必再吃那么多苦呢?


    还有,既然救世有功德,当初妖魔入侵大战,全凭她师尊一人止战,为何她师尊却没享到功德的好处呢?


    这些问题……大抵只有找到真正的神佛,才会有答案了。


    祝黛灵大致将九十九重天走了一圈儿,很多地方于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下回得让峳峳带路,否则容易走丢。”


    “她会带路吗?”宁泉问。


    “她好忽悠。”


    “……”


    这一圈儿下来,祝黛灵暂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很干脆地转身去了牢狱的方向。


    她直接将伏羲上神的话,转述了一遍给栾方他们听。


    “他要你来杀我们?”


    “好生歹毒!是想我们自相残杀,又当一出好戏看呢!”


    “幸而祝道友先遇见了栾方……”


    他们感觉到了后怕。他们自然不怕死在祝黛灵手中,只想着若是打起来误杀了祝黛灵,之后他们该是何等悔恨啊!


    “是很歹毒。”祝黛灵一句话就带过了,毕竟在这里一味抨击也没什么用。


    她说自己要去找神仙的遗迹,但无从着手,问他们可有建议。


    宝真道人还真有点想法,他道:“你听说过归墟吗?”


    “听过。”传说中渤海以东,有一个无底深谷,那里汇聚着八方之水。说是万事万物消亡之地。


    “或许去那里找一找会找到些什么?只是无人知晓归墟的方向。”


    明宗主这时候倒派上了点用场,他道:“传说归墟中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仙山。”


    “蓬莱?不就是祝黛灵飞升的地方?”清夕脱口而出。


    宁泉紧跟着也惊愕道:“归墟在人间?”


    顾崇岭眉毛一皱:“那不巧,我们如何再回人间去?”


    “得想点办法。”祝黛灵一边说着,脸上倒也没有什么为难之色。


    明宗主左右一瞧,马上将自己之前“解除通道禁制”的提议又对着宝真道人他们说了一遍。


    不过他还是长了记性,这次没说要什么要引衍霄道君到上界来收拾烂摊子这话。


    宝真道人也只当他真要去找归墟,沉吟片刻后,道:“好!我试一试。”


    听见这话,旁边的栾方倒有些欲言又止:“师叔……”


    不等他犹豫着将话说完,宝真道人已然一挥袖袍:“好了,不必多言。岂能叫祝道友一人在外间操心?你我也要贡献一分力量才是。”


    栾方想起来,忙与祝黛灵道:“我们本欲走出牢狱来助你,你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了。”


    祝黛灵摇摇头:“开启牢狱的口诀我已经知晓了,但你们暂时不能出去,反而会误了我的事。”她说得也不留情面。


    栾方也不恼,反而正经和她讨论起来:“口诀是那些脏东西主动告诉你的?”又问祝黛灵和那些玩意儿相处得如何。


    “也好,我们毕竟很久没离开过这里了,也不清楚外头的情况。既然祝道友这样说,那我们就免得去拖你的后腿。只是等到祝道友准备好了要返人间那日,便要劳烦祝道友前来接引我们去打开通道了。”宝真道人想了想说。


    祝黛灵点头,顺口叹了一句:“你们在此间数百年,也是不易。”


    “数百年啊……人间已过了数百年啊!”宝真道人长叹一声。


    栾方也道:“难怪云玑那混账都做宗主了,我们走时,他才不过结丹期修为。”


    这么看来,云玑也算得上是天才了,年纪轻轻修为至结丹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惜此人坏都坏得没水平。


    不对,等等。


    祝黛灵抬眸:“听前辈的意思,你们在此间待的时间并没有数百年?”


    答话的是栾方:“虽然日子一久,我们也模糊了对年月的感知,但大抵上是知道的,绝对没有数百年之久……上一次惨烈的失败……”


    他不自然地哽了哽,道:“还仿佛在昨日呢。”


    宝真道人这时才叹着气又道:“常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想来正是这样吧。”


    祝黛灵的面色霎时极为冰冷。


    别说宁泉他们都很少见她这模样了,栾方等人更是被吓了一跳。


    宝真道人还忙关切地问:“怎么了祝道友?”


    祝黛灵勉强收起了过于骇人的神情,笑了下,只是笑也是冰冷的:“我倒是真想明日就返人间去。”


    宝真道人听得愣住。


    宁泉悄悄叹了口气,他知道祝黛灵为何这样说。如今再回想当初他还跑去邀祝师叔做道侣,实在是冲动又好笑了。


    离开牢狱后,祝黛灵的心情一直都不大好。


    连明宗主都知道这会儿不能招惹她,自个儿当起了鹌鹑。


    祝黛灵后来又去见了一面峳峳,峳峳想烤鱼想得厉害,祝黛灵又做给她吃了一回。


    峳峳吃得面带微醺、脚步虚浮,见祝黛灵腰间挂着玉牌,也就热切地带着她四处走动参观。


    路过种有仙果的洞府,祝黛灵还点评了一番:“此地的仙人怎么将洞府装点这般丑?”


    前些日子峳峳才为取仙果和这洞府的主人打了一架,眼下听祝黛灵这样说,自然赞同得紧。


    待将祝黛灵送回住处,峳峳照旧依依不舍,又连声对祝黛灵说了几句:“我真是喜欢你,很是喜欢你,明日再来寻你玩儿。”


    “妖魔也会这样天真吗?”清夕觉得自己都要精神分裂了,“我看久了,都觉得那峳峳有些可爱了。她对你还那么好,那么亲近……”


    明宗主也想说,你不会跟他们演着演着,觉得变成那一伙儿的也不错吧。但话到嘴边,他没敢说。


    祝黛灵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她挥手关了洞府,待到光线暗下来,她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立刻收敛了个干净。


    清夕顿时害怕了。


    还是宁泉看来看去,觉得这里没一个靠谱的,于是自己顶上,试图安抚开导祝黛灵:“祝师叔,你在想什么?”


    祝黛灵搭理了他:“在想吃人。”


    宁泉惊住了。


    “妖魔之间是没有真情的,他们也不讲究什么同族之谊,更会吞吃同类来壮大自身……我只是觉得自身还有些弱小,若能通过此法来提升修为也不错。”祝黛灵淡淡道。


    “但你不是妖魔,你是人。”宁泉急声提醒她,生怕她做了错事。


    祝黛灵摸了摸自己的腕骨:“曾经魔神将自己的骨头埋入了这里,后来又被换成了我师尊的骨头。这才是我身上魔气浓郁的由来。”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来自某种不可说的途径。


    祝黛灵依旧语气淡淡:“我在想若是先杀一两个如峳峳这样修为低的‘仙人’,取了他们的骨头换到我自己身上,效仿当年曲江道人为我师尊换骨,我自然就能化魔了。”


    宁泉喉咙发紧,半晌只挤得出一句:“祝师叔,歪门邪道终究……终究不是好走的一条路。”


    “哦,我方才打消这念头了。”


    宁泉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再看祝黛灵,她却是低着头轻轻道:“我要自己挖自己的骨头来换,那也太痛了。”


    宁泉是鬼魂都流了些冷汗,他道:“是啊……”


    “我师尊当年又不知道有多痛。”


    宁泉不敢接话了,他怕祝黛灵一怒之下冲出去与伏羲上神同归于尽。


    但显然宁泉是想多了。


    祝黛灵再愤怒再不爽再焦躁,她也不会让理智被没顶。


    她去天池里泡着修行了,那些水洗涤过她的身躯,带来细密的疼痛,这点微小的痛反而让她越加平静。


    她就这样变得愈加的忙碌了。


    每日里除了要去天池、牢狱固定的三点一线外,她还会去翻阅天宫的藏书。那些藏书久无人打理,竟也覆了厚厚一层灰。


    天宫的藏书浩瀚如烟,不知道伏羲上神他们是本来就对这些东西不大感兴趣,还是觉得要替换它们实在太过麻烦,以至于天宫藏书完全没被动过。


    祝黛灵就像是老鼠进了米仓,一头扎进去,疯狂汲取着有关天宫乃至三界的知识。


    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一下子汲取太多,就会头疼,甚至读得人犯恶心。


    好在她不止一个人,还有几只鬼。


    顾崇岭感叹一声:“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宗门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各类修仙典籍,宗门里教授口诀、手诀的书册,也看得人头大。


    不过抱怨一句也就罢了,顾崇岭老老实实地当先捡起了书册翻看。


    清夕都要崩溃了。


    人怎么能倒霉到死两回?死了第二回 也就罢了,死了还要读书!


    不过很快他们也就如获至宝,跟着感激起祝黛灵让他们一块儿读书了。


    这里头还教授有许多仙术,令他们大开眼界。


    “只可惜无法动手一试。”宁泉最是觉得遗憾,他从前也是个修炼狂魔。


    “为何不能?”祝黛灵反问。


    “我们是鬼……”


    “人间亦有鬼修,忘了?”祝黛灵顿了下,“只消我教一教你们,就能重新凝神聚气,施展术法。”


    清夕还是更想活着,她小心地开口道:“这些藏书之中,或有教授如何为魂魄塑身的法子?等到重新塑身,又何必再学鬼修呢?”


    对于顾崇岭他们这些正道修士来说,虽然能接受祝黛灵是个邪修,但要他们自己也改学此道,心理上那关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一时都不免迟疑了。


    祝黛灵不急不忙:“若哪日我被这里的‘神佛’识破了,他们当场撕破脸皮要杀了我。那时候,你们是有一具凡人的躯壳跑得快呢?还是宁作鬼魂摄魂刀将你们一收跑得快呢?”


    清夕噎住,无法反驳。


    宁泉道:“祝师叔原来也是为我们好啊。”


    明宗主:“……”这里又一个被祝黛灵哄骗的老实人。


    总归这番话一聊下来,他们都开始修行鬼道了。


    但就算是这样,祝黛灵犹嫌慢了。


    “就这样老老实实修行下去,何时才能返人间去?”


    宁泉心下也焦急,但也无奈:“修行本就如此,一步一步,走来甚是艰难。”


    所以邪魔外道的修行之法,才不被人们所广泛接纳。


    只是宁泉也知道:“偏偏眼下时局又容不得我们一步步慢慢来。”他恨道:“真是修行鬼道都嫌慢。”


    祝黛灵背抵着身下的石椅,喃喃道:“凡人修仙才艰难,……我已飞升,不该如此艰难了。我师尊送我上来,可不是为了吃这个苦头来的。”


    提到衍霄道君,宁泉不由又面露黯然。


    顾崇岭这时思忖道:“还记得先前那伏羲上神提及敕封一事吗?”


    “他们既是一帮西贝货,自然也不可能做到为我敕封。倒有可能故意作一出戏来糊弄我,看我欢喜又失望。”祝黛灵又想到了那些藏书,“不知书中可有相关记载,若能寻到法子,也不必劳烦他们,我自个儿给自个儿解决了。”


    接下来几日,宁泉几人都忙着给她找敕封之法。


    藏书中确有记载。


    凡人飞升后,虽有仙力,但却是为“散仙”,又称“地仙”。得了敕封后,方才是天宫真正具有战力的仙人。得到的敕封越厉害,手握的力量越强悍。


    颇有些规则之力的意思。若一来就敕封为金仙,那自然比散仙强过数倍。


    当初宝真道人若是赶上了敕封,应当能与这些假神佛缠斗更久,不至于狼狈躲入牢狱以求最后的保全。


    那么飞升上来的凡人修士,要如何才能得到敕封呢?


    他们会来到九州鼎前,九州鼎将量化出他们的功-德与能力,以此为依据来进行敕封。


    最后由天帝亲自书写敕封的旨意,天意既成,再无可更改。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得找到这个九州鼎,还得把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天帝找到。


    “那我们还是得回到人间去找归墟。”宁泉总结道。


    问题又绕回来了,一时众人都难免沮丧。


    恰巧第二日,伏羲上神又将祝黛灵召到跟前去,问她可将虫蚁都除去了。


    祝黛灵抬头对上伏羲上神审视的目光。示弱,说自己没有能力处置吗?那恐怕……不行。


    但既然没有能力不行,为何还迟迟处置不了?


    祝黛灵明目张胆地撒了谎:“杀了一些。”


    伏羲上神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他短暂地怔愣了片刻,笑问:“哦?你竟然真有这样的本领?你是如何杀了他们的?”


    祝黛灵道:“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我并未怎么花心思去找他们,他们就主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然后将我带到了他们的巢穴。”


    她这话没说谎。


    伏羲上神来了精神:“后来呢?”


    祝黛灵知道他想什么,于是露出茫然之色:“我在巢穴里趁他们不备杀了一些,只是不知为何当时他们的神情很是怪异。”


    伏羲上神愉悦地听着,没有再细问,再问下去恐引得祝黛灵怀疑,便没有后头的好戏看了。


    他只催促她:“那你要快些将他们除尽才是。”


    等到她发现自己杀的是一群人类修士,那时再露出真面目,使她以为自己孤身落入虎穴……那才更有意思吧?


    祝黛灵从神殿告退,离开后便立即去找了栾方等人。


    再拖下去已经不是什么好办法了。


    “我要返人间。”她对宝真道人道。


    宝真道人认真梳起了发髻,衣衫也仔细整理过了,似乎早就在等祝黛灵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道:“好!”


    随即他转过头叮嘱其余人:“此去不知安危,还是分批走。等前头顺利了,你们再离开此地。”


    其余人满面肃色地应了声。


    宝真道人抬手只点了两人,要栾方和他那个娃娃脸师兄一并跟上。


    此外无须他点名,另有朝月宗、大衍宗和千岁宗三个更年长的修士一同出了地窟。


    气氛太过沉重,许是他们太久没离开过了。要走出这座牢狱,是要冒着被“神仙”发现的风险的。


    祝黛灵开口打破了此间凝滞的气氛:“上回遇见栾方道友的时候,是在沙土间寻找什么?”


    因为宝真道人都唤她为“道友”以示尊重,祝黛灵也就干脆地没跟宁泉他们一起管栾方叫“师叔祖”,她本来也不是照日台的人,就一律作平辈算了。


    栾方此时却不免露出些尴尬之色:“我……在找虫蚁。”


    祝黛灵一愣。


    这是真的在找虫蚁啊?


    “困在此间太过无趣,放眼望去,没有草木,也没有飞鸟走兽。只沙土间还能抓些虫蚁来玩儿。”宝真道人说。


    此举难免显得幼稚。


    谁人能想到那些飞升的大能,既然会干这事儿呢?


    但若是不寻些事来干,他们恐怕真要憋得疯了。


    祝黛灵甚是理解,还点了下头道:“盼望此次出去,也能叫你们不必再吃这样的苦了。”


    栾方松了口气,再看向祝黛灵的目光也不作掩饰地带上了点欣悦之色,他应声道:“嗯。”


    出了地窟后,祝黛灵走出一段路才念了口诀。


    谨慎起见,免得被外间的“上仙”定位了他们的地窟。


    随着念口诀的声音落下,那道对栾方他们来说尘封数年的大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口,连一点尘灰都没掀起。


    栾方几人陡生一种恍惚之感。


    不待他们动作,那张嘴将他们一齐吐了出去。


    待平稳落在云间,栾方几人第一反应便是绷紧了身上的肌肉作戒备状,同时分外生涩地去调动灵气……


    祝黛灵抬手按在栾方的肩上:“先别擅动。”


    宝真道人当先听话地收住了动作,其余人虽然反应慢些,但也照做了。


    祝黛灵都禁不住轻笑:“诸位太相信我了些。”


    清夕心道是啊是啊,要是她以前不当人的样子,没准儿就把你们全坑了。但清夕不敢说。


    祝黛灵这话说得那大衍宗的修士心都提了提,表情微微裂开。


    宝真道人还是镇静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祝黛灵挑挑眉:“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老实修士。”


    宝真道人毕竟年长,栾方和娃娃脸飞升时还正年轻,到上界后又倒霉地开始没有尽头的抗争,再后来就是一直待在地下……还留有几分少年心性的他们,听了这话还禁不住有点面上泛红。


    早习惯祝黛灵这副模样的宁泉不禁暗暗摇头。


    祝师叔这样的,骗纯情修士当真是一骗一个准儿的。


    “跟我来。”祝黛灵正色道。


    这些日子以来,祝黛灵已经将九十九重天溜达得熟了。


    当初的禁制是在何处设下,宝真道人也一早就告诉过她了。祝黛灵连过去的路线都划好了。


    栾方他们跟在祝黛灵的身后,颇有做贼之感。


    祝黛灵都禁不住回头道:“不必如此紧绷,这条路上没有仙人。”


    栾方好奇:“他们竟然没有监视你么?”


    “或许一开始是有的,但我这么多天里都重复做着一样的事,任谁看了也会疲乏吧?”


    后面几人又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议:“可他们竟容你这样肆意走动,还迟迟没对你下手……还请祝道友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觉得太惊讶了些。”


    祝黛灵也知道他们纯是疑问,而无恶意。


    “只是我说话太好听了而已,于是就留了下我。”她道。


    后面几人呆住:“啊?”


    魔气的原因,祝黛灵没提。


    他们在云间如几道幽魂,没有调动一丝灵力,全凭祝黛灵借风相送,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可是此地?”祝黛灵问。


    宝真道人面上露出几分怀念之色:“正是。”


    他们设下禁制的地方,竟然就在天宫藏书的附近,留作记号的是一棵分外繁茂的仙树。


    那仙树成长得遮天蔽日,有一部分甚至缠上了藏书的神殿。


    祝黛灵几人甫一走进去,便只觉得一片阴影将他们牢牢罩住。


    “灵气大动,必会引得他们注意,我们须得在他们赶来之前完成整个仪式。皆时通道一开,你须得立即奔入门内。”宝真道人开始了动手前的嘱咐。


    祝黛灵自然要关切一下:“那你们呢?”


    “无非就是又躲入牢狱中。”


    宁泉更关切地道:“来得及?”


    栾方笃定道:“来得及,你们就莫要担心了,你们才来上界几日?我们又在这里困了多久?早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了。”


    他说着,朝祝黛灵走了两步,倒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来:“临别以赠祝道友。”


    祝黛灵低头看去,那是一支其貌不扬的笔。


    栾方道:“这是一支符笔,便是刚刚筑基,从未学过画符的人用上它,也能照着模子绘出等同金丹威能的符纸。修为越高,绘出的符纸越强悍。”


    他作为昔日照日台的弟子,又是一朝飞升的少年英才,能被他带在身边的当然不是什么凡物。


    祝黛灵向来是有好处从不手软,但栾方这东西给得突兀,她不禁眉目一转,多打量了他两眼,想窥透他的心思。


    宁泉这会儿呛着了似的,重重咳了两声。不会吧?师叔祖难道是心有所动?


    栾方被祝黛灵坦荡大方的目光盯得正又有些局促时,他那娃娃脸师兄也上前了一步,从袖中掏出个玩意儿:“临别赠礼。”


    “此物名‘赤阳刃’,妖魔多惧它,我见你有自己的刀,若是不喜,拿它去融你的刀也可。”


    顾崇岭都微微错愕:“赤阳刃?我听过此物的名头,拿来融了岂不可惜?它应当是师叔祖一直随身的法宝吧?”


    显然这也是个厉害的物件。


    祝黛灵眯起眼,盯着那娃娃脸又瞧了瞧。


    娃娃脸倒不局促。


    这时也不知跟捅了什么窝似的,宝真道人也犹豫着道:“我也赠道友一礼。”


    他身后其他宗门的亦是跟着掏了些宝贝出来。他们比年轻人的储备更丰厚,出手少说也有两三件。


    宁泉几人看得呆住。


    这下是不会再揣测栾方对祝黛灵别有他意了。


    宁泉还生出一分羞愧,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此临别赠礼,正显出前辈们爱护后辈的拳拳之心啊!


    实在胜了云玑不知几何!


    祝黛灵此时垂下目光,从这些宝物上次第扫过:“前辈盛情太过,叫我不敢收下。”


    她有不敢的?明宗主斜眼。


    “此去一路也不容易,说不定会有妖魔一路追杀你,还是多带些宝物护身为上。”宝真道人劝解的声音多了一丝焦急。


    祝黛灵目光微动:“好。”


    她这才一一收入储物袋中。


    明宗主都不知道她在装什么。


    “动手。”宝真道人转过身面色一肃。


    同时众人都抬起手来掐诀。


    平地起微风,吹得他们衣衫猎猎、发丝飘扬,一个个紧抿着唇,透出股毅然决然的坚定。


    祝黛灵却并未退开,她仍旧紧紧地挨在栾方的身后,蓦地问:“当初设下禁制,封存飞升通道时,凡书道人是不是以身献祭了?”


    栾方浑身一震,惊骇地回了下头。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反应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


    祝黛灵几乎是步步紧逼地又问:“今日解去禁制,是不是又要你们以身献祭?”


    栾方张了张嘴,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厢宝真道人一声怒喝:“栾方!走什么神?快些!”


    祝黛灵抬眼看过去:“宝真道人还是小点声吧,免得引来不该来的人。”


    宝真道人抿着唇不说话,自己先行掐起了手诀。


    祝黛灵抬手就给他打断了:“好了,算了。要返人间也并不止这一条路可走。”


    同样震撼的宁泉等人也才缓缓回神。


    “祝道友,你误会了。”宝真道人辩解。


    “误会?若是误会,你们作甚一个个像是要留下遗物一样,将东西分给我?那日你与我提起凡书真人,但在地窟中我又并未见到她。这不奇怪?”祝黛灵反问。


    在宝真道人口中轻描淡写的那几次反抗,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无人知晓。


    宁泉这时也终于找到了方才从中感觉到的异样:“难怪你们的神情颇有孤注一掷之态。”


    “祝道友……”宝真道人还欲说什么。


    祝黛灵面色微冷,再度阻断了他的话:“谁叫我偏看不得你们这般只知一味付出的老实人去死呢。”


    明宗主目光闪动,知道她真正看不得的是谁。


    他们就这样来了,又回去了。


    地窟里留守的修士们很是惊讶:“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宝真道人的眼圈儿仍泛着红,他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她说,她另寻办法。”


    “她说,她不愿见到我们去死。”


    虽是劝住了宝真道人他们以身献祭,但祝黛灵也并不高兴。她只觉得更是思念衍霄。


    “你如何另寻他法?我以为你会装作不知道他们以身献祭的事,毕竟只要达成你的目的就好。”明宗主一缕幽魂围着祝黛灵荡来荡去。


    祝黛灵斜睨着他:“少说点风凉话,老东西。一大把年纪了,这会儿一点忙也帮不上,不羞愧吗?”


    “……”


    宁泉没闲着,他绞尽脑汁,想起来:“当时道君用来破开桎梏的东西……”


    祝黛灵皱着眉毛:“是盘古斧。但毕竟只是从一卷书册取出来的,并非是真正的盘古斧。所以,它用一次也就坏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宁泉语气艰涩。


    “我们打不开,不如让‘上仙’们来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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