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近水楼台先告状 以后不能背
宋藏星左等右等不见沈昭野回来, 心里不免焦急,想让宝珠去司剑堂看看。
宝珠一脸不情愿:“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守着姐姐,哪儿也不去。”
小麻雀忍不住笑出声, 宋藏星只恨自己床都下不了, 闷头将今日的药一口喝完,同宝珠大眼瞪小眼。
本以为能开开心心过个好年,眼下人能不能活到过年都是个事儿,她靠回垫子忍不住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照周楚自己的说法,他自小在瑶光门打杂, 那又如何能认得宝珠他们,还说小时候睡过桥洞,怎么听都像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她在他爹的事上胡编乱造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有反驳,她倒不介意他有什么悲惨过去,只是这几桩事放在一起, 怎么也对不上。
她越想脑子越乱,偏偏系统一句提示也不给,想着想着,宋藏星忍不住开始啃指关节。
卖了那么多盗版书, 怎么就偏偏没看这本。
一旁, 小麻雀望着她若有所思, 宋藏星对上他的目光, 忽地又想起一件事。
当时在破庙, 因为那该死的金手指,宝珠他们来来回回进庙三次都没发现她,可为何小麻雀第一次进庙就能找到她?
若说他是小说关键人物, 可山上那会儿叶清然和周楚都未发现她在石壁后蹲着,什么角色能比男主男二光环还大?
她摊开掌心,又想起自己那若有若无的掌风。
怎么回事,一般主角遇到这种情况,不应当灵光一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么,怎么到她这儿,愣是一条有用的信息也没捋出来。
宋藏星两眼放空,庆幸自己没有穿到宫斗文。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小麻雀忽地开口。
与其被动受敌不如主动出击,她选择真诚地发问,“你真的不愿告诉我你的身份?”
小麻雀看了眼宝珠,宝珠连忙捂住耳朵:“我不听就是。”
小麻雀笑道:“放下来吧,我也不会说。”
宋藏星:“这么神秘?”
小麻雀:“不神秘,我只是觉得当小麻雀也不错。”
宋藏星见他这副少年老成的做派,也知道问不出个一二三,索性闭上嘴。
晌午,唯一会做饭的人在床上躺着,宋藏星同宝珠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小麻雀身上。
小麻雀微笑道,“别指望一个瘸子会做饭。”
“你不会?我还以为你跟阿楚一样,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呢。”她往门外努了努嘴,“院里有土豆,扔火里烤烤也行。”
“他会做饭我就得会做?我轻功还好呢,怎么没见你夸我?”
宋藏星道:“我也没见过呀,”她耷拉个脸,“那饿死算了。”
小麻雀看着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还要在这待着。
“土豆在哪儿?”
宋藏星笑眯眯道:“墙角麻袋。”
半个时辰后,宋藏星啃着干巴巴发糊的土豆,望着那张阴晴难测的脸,心中更念起周楚的好。
司剑堂,沈昭野四人立于堂下复命。
陆丰上前一步,“堂主!听剑阁那些人欺人太甚!竟连老人孩子也不放过,他们,他们……”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
这个五尺高的汉子立在堂中,额上青筋暴起,却哽咽地说不出话,只得狠狠背过身,抬手擦掉眼泪。
沈昭野,于朗,魏柏三人皆垂头,整个茶铺除了男丁无一人幸免,那些人从他们前面经过时,每个人眼中的恨意,如泰山压顶般让他们抬不得头。
薛越冷声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剑道至上,这是南明离洲的规矩,否则我们怎么与北俱芦洲分庭抗礼,又如何应对魔教的来势汹汹?”
陆丰心情仍旧难以平复,转过身:“……我练了这么多年剑,到头来连几个老人孩子都护不住,我当初从村子出来,通过剑修甄试,可不是为了有一天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剑修腰牌,摘下身后的佩剑:“这些年多谢堂主照顾,我明白,许多事你也身不由己,只是这剑,我实在没脸再拿。”
他将剑和腰牌搁到一旁桌子上,转身出了门。
“陆丰!”于朗得到薛越示意忙拉着魏柏一块追了出去。
薛越叹口气,转而问道:“阿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昭野道:“我的剑只杀该杀之人。”
薛越:“那杀与不杀的界限又由谁来定?在听剑阁看来那些流民该死,在你看来欺负你姑姑的刀疤脸该死,可在陆丰看来他们都是可怜人,这种时候,你又当如何?”
沈昭野摇头:“我不知道。”
薛越将手搭在他肩膀。
“在南明离洲,强者的剑就是规矩,就是尊严,只要你够强,这杀与不杀就在你一念之间。”
这些道理他早就领教过了,沈昭野不知薛越的用意,只得称,“多谢堂主教诲。”
薛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块木牌。
“门派对你的处置下来了。”
“这么快?”
他将信纸摊开,“信上说,你诛杀流民首恶,非但无罪,还有褒赏。”
薛越又将木牌放到桌上,“这是明年剑修甄试的资格牌。”
沈昭野深吸口气,并未接下。
“有人十三四岁就进了听剑阁,以你的资质,当真甘心落后这么多?”
沈昭野道:“我需要回家同姑姑商量一下。”
……
午后,沈昭野回到家,宝珠忙在门口迎住,上下扫过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沈昭野摇头:“姑姑呢?”
宝珠嘴巴一撅:“在屋里和小麻雀说话呢。”
沈昭野难得没皱眉,径直进了屋。
宋藏星一见他回来,心踏实了大半,连声问道:“吃过饭没?有没有挨板子?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沈昭野走过去坐到床边,没有答她的话:“还疼吗?”
宋藏星摇头又点头:“疼倒是不疼,就是饿,中午你不在,就吃了些烤土豆,还糊了。”
倚在窗边的少年脸色一沉。
沈昭野:“我待会儿去做饭,明日我不当差,可以在家陪姑姑。”
宋藏星察觉到他的低落,歪头问道:“怎么了?”
沈昭野抬眼看着靠在窗台的小麻雀,“你非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么。”
小麻雀道:“怎么说得像你俩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沈昭野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把挽月心经给我,我立马走。”小麻雀伸出手。
沈昭野摇头:“我没拿,我的内功心法是一位大师传授的。”
“谁?”
宋藏星忙接话:“观南!罡风就是他救下的。”
小麻雀:“没听过,你们该不会串通好了骗我?”
宋藏星:“那自然不会。”
小麻雀走到沈昭野旁,“敢让我探一下你的内力吗?”
沈昭野伸出手腕:“随你。”
小麻雀两指并拢放在他腕间,脸上浮现出疑惑:“奇怪……”
宋藏星:“天下武功一大抄,这种武功秘籍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
沈昭野配合地点点头。
小麻雀又问:“你们那夜去瑶光门做什么?”
宋藏星立刻挡了回去,“就我一人去的,去做什么这同你没关系罢,你也不愿告诉我你的来历啊。”
小麻雀松了手,斜睨着她,方才还追着自己问身份,这人一进门,便看不见他了,小麻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
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宋藏星自身后唤住了他。
小麻雀脚步一顿,心头一株嫩芽怦地冒了出来。
他并未回头,“还有事?”
“你倒是把衣服脱下来啊,我再给你找一身。”
沈昭野此刻没什么心情同他计较,只想让他快走:“罢了,他都穿过了,姑姑再给我买新的便是。”
宋藏星瞪着他,何时养成了这摆阔的毛病,食盒不当回事就算了,这身衣裳足足花了她六百文!他说送就送了?
眼下也不好当着外人发作,她低声嗔怪道:“很贵的……”
沈昭野按住她的手:“堂主又给了我些赏银……”
“他怎么总是给你赏银?”
“我表现好啊。”
“难不成想收你当女婿?”
沈昭野哑声失笑:“他只有个儿子。”
小麻雀听着背后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只觉方才生出的期待是个笑话。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到桌上:“就当我买了,剩下的我会还的。”
小麻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腿脚都利索许多。
宋藏星抬眼看着那几个铜板,后知后觉骂道:“这不还是我的钱!”
沈昭野:“你何时给他钱了?”
宋藏星当即堆起笑,眼神飘忽不定。
沈昭野简单炒了两个素菜,宋藏星下不得床只得在床上吃,沈昭野同宝珠在外间。
宝珠扒拉了几口饭,小声问道:“真的没事了?”
沈昭野点头,又道:“这两日有劳你了,待会去歇息罢,姑姑这儿我来照顾。”
宝珠偷瞄他,好像又变回那个很好的三哥了。
她低声道:“其实黑栾和胖头鱼也很关心你,他们只是气你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才会那样讲话。”
沈昭野看了眼内屋紧闭的门,低声道:“我明白,不然他们也不会随你来找我。”
宝珠生出一阵委屈:“你真的还要去当那个剑修么?那些人都很坏的。”
沈昭野三两句说了下遇到风景的事,“不过他早就把那事忘了。”他低头吃着饭没再多说。
宝珠放下筷子,似是下定了决心:“那我也要练剑,也要成为剑修!”
“你受得了那苦么?”
“再苦还能有窑洞苦?有杨老头那儿苦?三哥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宝珠说完又低下头,她其实是有私心的,她害怕沈昭野成了剑修,两人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好,等你成为剑修,我送你一把剑。”
宝珠一笑:“这让胖头鱼听见可不得羡慕死。”
沈昭野道:“黑栾得先被气死。”
宝珠轻哼一声,不接这个茬。
她看了眼内室:“我觉得姐姐好像知道你和我们认识,可不是我说的!”
沈昭野点头:“瞒不住的,我会同她说,你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就好。”
宝珠用力点头,也不多问。
内室,宋藏星端着碗,脖子伸得老长,外间两人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句也听不清,偏偏周楚出门时还特意把门带上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绷着个脸。
沈昭野推门进来时,宋藏星阴恻恻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走进来,脱了鞋盘腿上了床,与她隔着小桌板,“宝珠吃完饭去歇息了。”
“嗯。”
“今日要不要大夫再来看看?”
“不用。”
“我不是瑶光门的人。”
“哦。”
宋藏星忽地回过神:“能不能别把要紧事塞到一堆废话里!”
沈昭野了然一笑:“你不就一直在想这事么?”
如今瑶光门上下无一活口,她也不认识周楚,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昭野先发制人道,“姑姑也不认识我爹罢?”
宋藏星眨眨眼,明明自己才是最心虚的那个,哪来的底气质疑别人,她决定当个哑巴。
沈昭野也不追问,兀自讲起来。
说他自幼无父无母,靠偷东西养活自己,在桥洞住的时候遇到了宝珠,后来被杨老头收养,以为是好心人,没想到他只是利用他们来做坏事,也是在那儿认识了黑栾和胖头鱼,他去瑶光门只是想偷些东西。
“那你为何当初不拆穿我?”宋藏星问道。
沈昭野:“因为我想活下去,当时只有你能救我。”
宋藏星若有所思:“那本心经是?”
沈昭野:“是我捡来的,当时我躲在祠堂,听到门主与人对话,才知道心经所在。”
宋藏星面无表情:“你那是偷。”
沈昭野并不在意:“当时姑姑明明没见过我却能叫出我的名字,为了自保,我只能顺着话说。”
宋藏星兀自圆了起来:“哦,怪不得你会误会我要抢心经,原来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
沈昭野见她半点没怀疑自己身份,松了口气,只得道,“对不住,那个时候我确实误会了你。”
见他又用那种小狗的眼神盯着自己,宋藏星有些不自在:“我虽然不是你姑姑,但是我真是来救你的。”
“为什么要救我?”沈昭野问道。
宋藏星挠挠头:“能不说么?”
沈昭野垂眸:“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一句实话都不愿同我讲,也对,没人会信任一个推自己坠崖的人,更何况我还杀过人”
“停停停!”宋藏星伸手,“能不能别用这么可怜的语气说这么吓人的事。”
怎么说着说着他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了。
沈昭野抬眼盯着她,“”
宋藏星扛不住这目光,“那你说,你想怎么做,我确实有不能说的理由,可我不会害你。”
“我能问个问题么?”
“好。”
“你真的来自北俱芦洲么?”
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天而降的仙女,宋藏星点头。
沈昭野:“好,我记住了。”
他语气忽然软下来,“我还有个请求。”
“说。”也不差这一个了。
“以后不能背着我见小麻雀。”
宋藏星愕然:“为何?”她还想把小麻雀拉拢过来呢。
沈昭野理所当然道:“因为他来历不明,还想夺走心经,我怕他会对姑姑不利。”
“万一那本心经本就是他的东西呢?”
沈昭野有些不悦:“那万一他那夜也是来抢心经的呢,你怎么总替外人说话。”
宋藏星一愣,她倒是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自己对原著毫无了解,许多事都是先入为主,反而会影响判断。
见她神色松动,沈昭野又说:“所以我们索性离他远点,之后他再来,你就放罡风咬他,其余的事我来应付。”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安排天经地义。
宋藏星也不愿再生事端,终究应了:“好,那你真的不问我其他事了?”
沈昭野笑道:“我不在意。”
宋藏星心头胀胀的,这无条件的信任让她喜悦,又让她沉重,像被一根麻绳吊在崖边,麻绳迟早会断,她也会随之粉身碎骨。
不行,她得说点什么,方才那一通坦白,他把能说得都说了,自己却什么也不能说,她总得给他点什么。
“阿楚!”她忽地双手放在他肩头,郑重道,“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这句说得极为嘹亮,大有滔滔黄河天上来的气势。
沈昭野一怔,旋即眉眼弯弯:“我知道啊。”
宋藏星脸上一热,别过头,本想说些漂亮话,怎么一张嘴反倒像给村里困难户送温暖的老干部。
沈昭野又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搁在小桌板上:“还有件事,我想同姑姑商量。”
“什么事?”宋藏星蹙眉,一个巴掌想换一筐枣?
“我想参加三月的剑修甄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一树春风有两般 姑姑去哪儿
宋藏星表情凝重。
沈昭野略略侧头打量她的神情, 试探道:“不行的话,我就回绝薛堂主。”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停在桌上那枚小巧的木牌上, 原以为不过是再等一年, 可当风景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股不甘又滋生出来。
宋藏星双手捧着脸,怅然道,“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们没那么多银子了。”
“啊?”沈昭野一怔,提着的心反倒放了下来,“你是在担心银子?”
“不然呢。”宋藏星伸出手指:“你一个月就那点工钱,我偶尔回白溪村倒腾药材,也不过赚了两贯铜板,这段日子药费,诊费, 吃喝用度,哪样不花钱?还有你的新年衣裳……”
宋藏星一拍桌子,“不行,还是得把衣裳讨回来!”
沈昭野忍不住道:“你刚答应我不去见他。”
“可是去流光城参加剑修甄试, 路费, 住宿费都要花钱, 把罡风送回王大哥那儿也得给点银子罢, 还得给你买把趁手的剑。”
她越算越绝望, 一头栽在小桌板上,“怎么就没个大剑仙路过,突然打赏我五百两银票。”
沈昭野失笑道, “哪儿会有这种人。”
他忽地凑近,“用不了那么多,罡风可以托给魏柏他们照看,堂里如今缺人手,他们指定乐意,至于路上的盘缠,薛堂主说堂里出。”
“这么好?”宋藏星忍不住开始怀疑薛越是不是另有算盘。
沈昭野这才将城外茶铺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说完他垂下眼,“所以我想快些成为剑修,加入听剑阁,我害怕有一日我的剑保护不了姑姑。”
宋藏星挑眉:“就只是为了我?”
沈昭野赧然一笑:“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变得更厉害点,这不冲突。”
宋藏星想起那些流民不免唏嘘,“听剑阁这种地方,听着就是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即便这样,你还要挤破头去么?”
沈昭野点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宋藏星不等他回应,直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再乱杀人。”
沈昭野语气里的不满有些淡:“那要是别人想杀我呢?”
宋藏星想了想,干脆道:“那就没办法了,他自己找死。”
沈昭野豁然一笑:“记住了。”
宋藏星伸手戳了戳他额头,“前提是人家是真想要你命,你别又跟之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问都不问就先下手为强。”
沈昭野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拨到一边,固执道:“要不姑姑也推我一次,咱俩算扯平了。”
“你脑子进水了,哪有这样扯平的!”宋藏星抽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得他吃痛叫停。
“不管怎么样,得先过个好年。”宋藏星笑道:“离过年没几天了,我得赶紧养好身子,大吃一顿!”
沈昭野看着桌上两个空盘,又看看她。
宋藏星眯起眼:“洗碗去。”
茶铺被听剑阁一插手,城中的流民都老实了许多,再没人敢闹事,施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竟也有了秩序。
陆丰走后,司剑堂人手更缺,巡街从两班倒并成了一班,沈昭野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夜深才回来。
好在宋藏星的伤不算重,宝珠几个轮番来照看,第三日便能下床走动。
这一来二去她也同他们三个熟了些,黑栾虽然话少但是很细心,只是每次提到周楚,他都会绷起脸,说起宝珠,话才会多起来。
胖头鱼就是个话痨,一张嘴便停不下来,净同她扯些南明离洲的传闻,没一个有用的。
倒是云中门的门主是位大美人这事,让她有些在意,怪不得肯收留这么多流民,云中门对平民的态度在四大门派里也是最好的,这等侠骨柔情的大剑仙,不知剑修甄试上能不能见上一面。
听说沈昭野要参加三月份剑修甄试,这三小只也嚷着要同去,反正司剑堂给盘缠,路上一起也热闹,宋藏星便让他们去同薛堂主说说。
“薛堂主,我们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听说云中门这次剑修甄试是叶剑仙助阵,您就让我们去看看吧。”
宝珠双手合十,满眼期盼,身后两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薛越笑道:“你们也想成为剑修?”
“当然,阿楚做得,我如何做不得,”黑栾道,“只是我剑术还差些,再练一年指定没问题。”
“就是,我虽然胖些可力气大,堂主我也想去。”胖头鱼拍拍胸脯。
薛越点点头:“你们既入了云中门,归在我青阳镇,我自然盼着你们都成了剑修,我也好沾沾光。”
“多谢堂主!”宝珠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
薛越看她一眼,随口问道:“宝珠,你练剑,可是想成为门主那样的大剑仙?”
胖头鱼一听来了劲,“此次门主也会去么?”
薛越:“那是自然。”
宝珠挠挠头,“我没想那么多,”她咧嘴一笑,“我就想跟着阿楚,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黑栾嘴角一撇。
薛越笑道:“你年纪还小,要知道,这世间,唯有为自己挥出的剑最锋利。”
宝珠眨眨眼,不是很明白,她为三哥不也是为自己么,她侧头看向那二人。
黑栾若有所思,胖头鱼一脸沉浸在即将要见到门主的喜悦中。
三小只回到柳叶巷将此事告诉了宋藏星,宋藏星连连说好,邀他们年三十来家里一起吃饭。
到年二十八这天,宋藏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便想着上街给周楚买身新衣裳。
自那日之后小麻雀便没再来过,宋藏星怕周楚生气,平时上街也没往那条巷子去过,只是偶尔远远瞥见他还穿着那身衣裳,坐在路边的断墙下晒太阳。
今日她拐过那巷口,习惯性往那边扫了一眼,却没看见人。
宋藏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断墙内,小麻雀正靠在墙壁上,垂着头,身上的裘衣早已变得皱皱巴巴,脸色通红像烧熟的烙铁。
宋藏星蹲下去探他额头,掌心刚贴上被烫得一缩,惊呼道:“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小麻雀迷迷糊糊睁眼,看清来人,声音沙哑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都成纵火犯了。”宋藏星拽过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想把他撑起来。
小麻雀却挣开她的手,坐回地上:“别碰我。”
他伸手去解裘衣的系带:“来要衣裳么,拿走罢,我不稀罕。”
他烧得眼皮都黏在一处,晕晕乎乎间,手指被衣带缠住,怎么也解不开,只得皱紧眉头。
真是烧糊涂了,宋藏星忙蹲下去,双手拢住他乱扯的衣襟,替他重新裹紧:“就你这,怎么活到现在的。”
“关你什么事。”
“好好好,是我多管闲事,咱们先去医馆成不?”
“不要。”
“为什么?”
小麻雀抬起头,带着赌气道,“我就那几个铜板,全给你了。”
宋藏星扑哧笑出声来,她站起身,刚要迈步,一只手忽地扯住她衣袖,“你去哪儿?”
“我去给你把大夫叫来,你烧得太厉害了。”
小麻雀手缓缓垂下,声音含糊不清:“那你,快点回来。”
宋藏星叹口气,拔腿就往回春堂跑
街上,沈昭野正同魏柏处理一桩纠纷,一个流民小孩偷了三个包子,被伙计揪着领子骂。
这小孩正是前几日哄骗宋藏星去乱石滩的铁牛。
沈昭野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沈昭野,见到他两腿直哆嗦。
“偷个包子又不会打你,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沈昭野瞧出他眼中的闪躲。
魏柏忽地拍了拍沈昭野的肩:“阿楚,那不是你姑姑么?”
沈昭野抬头,正见宋藏星拉着回春堂的大夫往巷子里赶,脚步匆匆,根本没往这边看。
他刚要追上去,铁牛趁他分神,从他手底下一扭身便窜了出去。
沈昭野低骂一声,转身追去。
大夫被宋藏星拽到破屋前,抬头看了眼塌了半边的房顶,低头扫过脚底的碎石瓦片,斟酌开口。
“这是,贵府?”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用敬语了。”宋藏星拉住他跨过断墙。
小麻雀此时已烧得不省人事,大夫连忙蹲下把脉,眉头一皱,先塞了粒清凉丸到他舌下,随即抬头:“得送去医馆。”
宋藏星气还没喘匀,又把小麻雀扶到大夫背上,一路扶着往医馆赶。
到了回春堂,大夫将他安置在里间的病榻上,开始施针开药。
好一通忙活下来,眼瞅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周楚的晚饭还没着落,宋藏星便想留下铜板先走,谁知大夫说得有人在旁看着。
她只好坐回床边,目光落在他小腿那片烧伤,她凑近些,原以为是瑶光门那夜留下的,可细看之下,烧伤只有小腿那一小片,轮廓清晰,形状规整,不像是大火烧过的痕迹。
她起身去外间问大夫,大夫说这伤时日太久,看不出门道,只是走路会有影响,但不碍大事。
“若想祛除,倒也不是没法子,只是得用天心海棠。”
宋藏星微微一笑,不用问,必定又是什么奇珍异草,就让他瘸着罢。
她掀帘坐回床边,发现小麻雀已经睁开了眼,烧退了,脸上的潮红也淡了些,眼睫低垂好似杨絮遮细柳。
“这是哪儿?”
“回春堂。”见他醒来,宋藏星起身,再不走,回家不好解释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长发垂落在肩,退热后身体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少年抬眼望着她:“你不是讨厌我么,为何还要救我?”
宋藏星:“我不讨厌啊。”她倒是想拉拢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重要角色,可惜周楚跟他不对付。
小麻雀轻哼一声,“你这几日都没来过破巷。”
宋藏星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天天路过。”
“撒谎,你每次都故意绕开。”小麻雀冷声道。
宋藏星心很累,不愿多说:“你安心养病,我得回家了,诊费我已经付过了。”
小麻雀伸手拉住她衣角,抬头望着她,整个人没了平日的锋芒,“回去做什么?”
“做饭啊,还能做什么。”
“你为何单单对我这么没耐心,是在考验我么?”小麻雀的目光有些涣散,说话也有气无力,“对那个阿楚倒是百依百顺。”
“当然了,我是他姑姑。”宋藏星向后撤了一步,警惕道:“我可救了你一命,你别想打他主意。”
小麻雀没有接话,把头转向里侧:“你走吧,我没事了。”
宋藏星也不再逗留,转身出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小麻雀才回头看向门口,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大夫掀帘进来,见他醒着,笑道:“醒了就好,大过年的也没什么人,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好生歇着。”
小麻雀摇头:“我没钱。”
大夫道:“方才那位姑娘留了整整一贯钱,这几日的花销都从里头扣,她说到时候剩多少都归你。”
见他没再开口,大夫又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小麻雀垂坐在床榻。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他好,又不管他,那他当日苦苦求来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她只是碰巧路过,亦或者是神对他的考验,那他是不是应当再坦诚些
铁牛一个孩童身形矫捷,对青阳镇的路又熟,沈昭野追了两条巷子才追上。
他揪住铁牛后领,一把将人拎起来,“跑什么?”
铁牛双脚离地,呜呜哇哇地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刀疤脸他们逼我的,我不做就要打我,你别杀我!”
沈昭野蹙眉,将他放到地上,铁牛抽抽搭搭地讲完前因后果,沈昭野面色更冷:“是你啊。”
他单手将人拎到墙上,刚要握拳,又想起宋藏星的叮嘱,只得松开。
铁牛眼泪都吓出来了:“你不杀我?”
沈昭野冷声道:“你想死么。”
铁牛拼命摇头。
“施粥棚如今人也不多,为什么还要偷包子?”
铁牛低头嘟囔:“包子好吃啊。”
沈昭野被气笑,不知为何看着他,便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他摆手道,“以后别再这样了,走吧。”
铁牛眨着大眼睛,盯着他:“你真不打我?那破巷的小乞丐还踹了我好几脚呢,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我怕你日后想起来再报复我。”
沈昭野道:“我姑姑如今没事,所以我放你一马,但凡她要是有事”
他没把话说完,铁牛缩了缩脖子,表示懂了。
沈昭野正要转身,忽又顿住:“你说的小乞丐,是破巷倒塌民房里那个?”
铁牛点头:“就是他,他最近还得了新名字,叫小麻雀。”
沈昭野哦了一声,抬脚要走。
铁牛又在身后叫住他:“我跟你说,他不是南明离洲人。”
沈昭野脚步一转,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铁牛见他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低声道:“那夜我看见他就这么一抬手,便把两个人吸干了,南明离洲可没有这种邪功。”
沈昭野看着铁牛,没有说话,忽地抬手,铁牛吓得往后一缩,以为他也要来这么一下。
沈昭野朝他脑门轻轻一拍,“别胡说八道,小心死得快。”
宋藏星边往家走边开始后悔,说了不管闲事,到头来还是不忍心看别人受苦。
留下半贯钱就好了,做什么非要装大款,把一贯钱全留那儿,她努力安慰自己,好歹那天在破庙是他救了自己,欠人一条命,花点钱也是应该的。
再说,万一他真是书里什么重要角色,自己大发善心总归没错。
“没错个屁!”宋藏星忍不住骂出声,说一千道一万,眼下周楚的新衣裳是彻底没钱买了。
少爷期待了那么久,可不得又闹个三天三夜不同自己讲话。
正想着,宋藏星已走到家门口,却见大门敞开着,这个点沈昭野应当还没回来。
她迈步进去,沈昭野刚把木剑挂回墙上,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姑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累累若丧家之犬 往死里打,
宋藏星走过去自然道:“去街上转了转, 看有没有什么能添置的物件。”
沈昭野笑着问:“那有碰上好玩的么?”
宋藏星兀自走到石桌旁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是那几样, 没什么稀奇的, 对了,宝珠他们有没有爱吃的菜?年三十我做给他们吃,近来多亏他们照顾我。”
沈昭野淡淡开口:“辣一点的……”他似乎兴致不高,“你还是当面问他们罢。”
“也行。”宋藏星转身准备去灶房做饭。
“今日去回春堂做什么?”
宋藏星脚步一停,完蛋了, 难不成被他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故作镇定道,“我去问问我的药用不用再吃几天,背上伤倒是好了,可肩颈还是酸得很。”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探过来,不偏不倚搭在她后颈上。
宋藏星肩膀一缩,扭头便看见沈昭野不知何时已走到身后。
“魏柏教的。”他垂着眼, 指腹沿着颈侧慢慢揉按,“说能松缓筋骨。”
得亏是在自家院子里,刚才那一瞬宋藏星险些以为又要被他暗算。
沈昭野的手停在她肩上,微微偏过头:“待会帮你按按。”
宋藏星被他捏得确实有些舒服, 不觉松了下来:“好啊。”
沈昭野一笑:“好久没听姑姑念经了, 今日回来得早, 正好也一块儿念了。”
说到佛经宋藏星才想起, 转身问:“你的心法近来是不是一直停在三层, 难不成得用什么丹药?”
沈昭野手指从她颈间滑落,收回到身侧,“不用, 只是挽月心经太过霸道,每往上走一层,经脉就像被撕开一样,若不是观南留下的佛经压制着,恐怕早就走火入魔了。”
宋藏星听着就疼,“好歹毒的心经,还想着你要是能突破四层,剑修甄选也稳妥些。”
“无妨,挽月是南明离洲的上乘心法,以我现在的内力,应对寻常剑修足够,只是剑术还差得远,不急于一时。”
宋藏星似懂非懂,又问,“那等你成了剑修,是不是每月还会有例银?”
沈昭野想了想:“瑶光门是每月二两银子,云中门应当只多不少。”
“银子!”宋藏星眼睛一亮,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有神,“终于不是铜板了,你都不知道,我揣着一贯铜板出门,感觉像抱了块石头。”
沈昭野轻声道,“拿那么多铜板是去给我买衣裳么?”
宋藏星心中懊悔,一听到银子嘴巴就开始自己发挥,她眨眨眼:“站着说这么久,你不饿么?”
她身子还没转过去,手腕一紧便被拽了回去,沈昭野欺身上前:“你在心虚什么?”
宋藏星强撑道,“我没心虚啊。”
沈昭野盯着她,另一手探入她袖袋,空空如也,“铜板呢?”
“掉了。”
“掉了?”
“对!天杀的,我本来从回春堂出来想着去给你买衣裳,谁知道半路不知掉哪儿去了。”
她越说越小声,自己也知道这谎扯得实在不高明。
沈昭野看了她片刻,松开手,淡淡道:“那可是好大一笔钱。”
宋藏星嘴巴一抿,眼神苦得像生吞了甘草片,“可不就是,心疼死我了。”
沈昭野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回屋罢,我来做饭。”
“这么好?”
“你不是腰酸背疼么?”
“是啊是啊。”宋藏星面带微笑,僵硬地回屋。
吃完饭,宋藏星趴在床上,手里举着本经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沈昭野坐在床边,掌心顺着她后颈向肩膀一遍遍往下推,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做,往日也替她按过肩膀,动作极为娴熟。
宋藏星念了两页经,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忘了同你说,我被刀疤脸抓住那次,随手推了一掌,竟把一个人直接拍飞了。”
沈昭野手上没停:“你还有这本事。”
宋藏星不满道:“我说真的,可惜后来怎么也使不出来了。”她侧过头看他,“那日小麻雀探你内力那招你会么?要不给我也探探?”
沈昭野的手往下一移,落在她腰侧。
宋藏星腾地坐起来,捂着腰瞪他:“做什么呢!”
沈昭野一脸坦然:“你不是让我探你内力?”
宋藏星道:“那你也不能摸我腰啊,小麻雀按的不是手腕么。”
沈昭野听见那个名字便不痛快:“就你那点内力,探手腕怎么探得出来。”
宋藏星坐直了些,将信将疑道:“那你轻点,我怕痒。”
沈昭野垂着眼,只道:“屏住呼吸,气沉丹田。”
宋藏星深吸一口气,憋得脸通红,一字一顿道,“怎么叫气,沉,丹,田?”
沈昭野瞧她这副模样,原本那点不自在一下子散了,笑着把手贴回她腰间。
“吸气。”
“嘴巴微张,呼气。”
“再次吸气,引气下沉。”
宋藏星按照他说的一步步来,一股真气竟不知从何处涌出,盘踞在小腹。
她猛地握住他的手,喜道:“好像真的有了!”
沈昭野一僵,方才给宋藏星引气,他的手一直贴在她腰间,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她的呼吸起伏,眼下她的手又叠在他手背,他别过头,眉心微敛:“我也能感受到一些。”
宋藏星闭上眼体会体内真气涌动的感觉,右手一抬,往前推了一掌。
轰隆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面前的沈昭野已经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正双手撑地望着她,满脸愕然。
宋藏星一怔,瞬间开怀大笑:“你这样让我想起在瑶光门背你那回,也是这么四仰八叉的。”
沈昭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闷声道:“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待沈昭野坐回原处,宋藏星又反复试了几次,时灵时不灵,那股真气就跟翻地的蚯蚓一样,想抓的时候偏不来,不经意间又冒个头。
沈昭野道:“想来是你每日念佛经的缘故。”
宋藏星随手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佛经还有这作用?”
沈昭野摇头:“我也说不上,只觉得观南留下的这几本,不像寻常佛经,可要说是内功心法,更不像。”
宋藏星沉吟片刻,忽地一本正经道:“说不定观南是个世外高人,见咱俩根骨清奇,是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才悄悄把秘籍留了下来。”
沈昭野笑着点头称是,又道:“这件事先不要同旁人讲,回头我看看堂里有没有相关的记载。”
宋藏星深表赞同,杀手锏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昭野目光一落,停在她手腕上。
屋里暖和,她只穿了件单衣,那枚白玉镯不知何时从袖口滑了出来,他有些意外:“你一直戴着?”
宋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枚玉镯,“对啊。”她举手转了转手腕,“冬天穿得太厚,看不出来,你送的,我自然要天天戴着。”
沈昭野盯着那枚镯子越看越顺眼,嘴角不自觉上扬,“等有钱了,我再送姑姑更好的。”
宋藏星摆手:“我又不讲究这些,你还是留着钱娶媳妇吧。”
沈昭野嘴巴一抿,没接这个茬。
好在沈昭野没追问那一贯钱的事,宋藏星也不再去想,反正人在医馆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对自己这种没由来的善心也很无奈,思来想去只能把症结归到周楚头上。
养狗之前,街上看到流浪狗顶多觉得可怜,等到自己真养了一只,完了,看哪条都像自家那只,哪条都不忍心它挨饿受冻。
小麻雀给她的感觉,和当初刚救下周楚时莫名相似,大概是这种相似,让她硬不下心肠。
她也不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多做点善事,就当是积福了。
这话她本想同周楚讲清楚,可这两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到家扒两口饭倒头就睡,宋藏星便把话先搁在了肚子里。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巷子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远处的鞭炮声零零落落炸开,不知谁家先起了炊烟,飘过来一股炸丸子的焦香。
柳叶巷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只有宋藏星家门前还空着。
宝珠正踩着梯子往门框上比划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对联,胖头鱼在底下歪头指挥:“左边再高点,哎呀又歪了!”
黑栾抱着胳膊,一脚踩着梯子,紧盯着站在高处的少女:“不行让我上去。”
宋藏星站在底下仰头念对联上的字。
“天外有天,一剑荡平天下事。道中有道,八方和气满乾坤。”
她皱起眉,“谁整的对联,大过年也剑来剑去的,我的平安富贵迎入门不好么!”
宝珠正在往横批上刷浆糊,头也不回道,“这是薛堂主亲自写的。”
啪啪两声,宋藏星立刻举起双手鼓掌,“气势磅礴,写得真好!”
胖头鱼忽地侧头道,“藏星姐姐,阿楚呢?”
宋藏星摆手:“还在堂里呢,约莫能赶上年夜饭。”
黑栾道,“堂主如今越发器重他了,指着他进听剑阁,为青阳镇争光呢。”
宋藏星微微一笑,比夸自己还受用。
贴完对联,三小只又踮着脚往院里那棵柿子树上挂红布条,沈昭野之前挂的红灯笼早已被风拐跑,如今枝条光秃秃的,几缕红布一系,又有了几分喜色。
宋藏星不知从哪儿淘来一件大红马褂,硬给罡风套上了,罡风僵着四条腿站在院子中间,连尾巴都不会摇了。
宝珠非要拉着他俩看她如何教罡风握手,黑栾冷声道:“它又不是狗。”
宋藏星坐在石桌前笑盈盈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几串红绳编的铜钱。
“照我们那儿的规矩,压岁钱得初一才给,不过我不讲究,先拿着花。”
三小只眼前一亮,纷纷上前一人拿了一串,连声说了一堆吉祥话,哄得宋藏星心花怒放。
胖头鱼捏着自己那串,又探头去数宝珠手里的,立刻叫起来:“姐姐,怎么宝珠的比我们多!”
宝珠一把攥紧铜钱,朝他瞪眼。
宋藏星理直气壮道:“姑娘家嘛,想买的东西自然多些。”
宝珠扬扬得意地瞥了眼胖头鱼。
黑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收到压岁钱。”
身旁两人忽地静下来,各自垂下头。
宋藏星斜睨他:“怎么总在开心的时候说些惨兮兮的话。”
黑栾抬起眼,认真道:“没有惨兮兮,很开心。”
宋藏星起身,“我刚包好了饺子,菜还没择,都来打下手。”
“宋姑娘!”门外传来一声呼喊。
宋藏星正纳闷谁会这么喊她,一看是回春馆的伙计,伙计风风火火跑进门看到院里的罡风又退回门槛外。
“怎么了?”宋藏星迎上去。
伙计喘气道:“小麻雀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
“他病好了估计回破巷了罢。”宋藏星冲伙计使劲递眼色。
伙计只顾着焦急,压根没接住,“这不没好嘛,大夫今日给他把脉,发现他竟然还中了毒,刚问了没两句,他推开大夫就跑了。”
真不让人省心,宋藏星叉起腰,“别管他,让他死外面好了!”说完又觉得大过年说这话不吉利,呸了一声。
“大夫让我同您说一声,那贯钱也没用完,您得空过去铺里算算帐。”
宋藏星连声应着,总算把人送走。
她猛地转身,身后三小只立马站直身子。
“我要出去一趟。”
宝珠大胆问道,“是要去找小麻雀?”
胖头鱼啧了一声:“你这不白问?你应该问我们要怎么给姐姐打掩护?”
宋藏星伸出手指点了点胖头鱼:“你小子,前途无量。”
胖头鱼嘻嘻一笑。
“我去看看他,要是没事我立马回来,你们就说我上街买菜去了,知道不?”
宝珠有些为难:“阿楚会不会很生气啊。”
宋藏星摆手:“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我去去就回,说不定比他回来得还早。”
黑栾无奈道:“那快去罢,别磨蹭了。”
宋藏星解下围裙塞给胖头鱼,往破巷去了。
一踏进断墙,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坐在老地方,宋藏星见人没事,掉头就走。
“我要是不跑出来,你都不会来看我。”
宋藏星转过身:“少来,肯定是大夫查出了你体内的毒,你怕身份被揭穿,才跑的。”
小麻雀笑道:“我什么身份?”
宋藏星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肯说。”
小说里不都这样,不经意间发现了反派的秘密,宋藏星顿时恍然,这小麻雀难道是书里的反派角色?她想起初见时横在这儿的两具尸体,眼下也不知扔哪儿去了。
她抿住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你再动一下,我的飞镖可就扔出去了。”
病一好就开始发癫,果然是个反派!
宋藏星忿忿不平地瞪着他:“你这是恩将仇报,我知道,你肯定也有悲惨的童年,不堪的过去,可是你不能把你的过去让我来承担啊,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找谁去。”
小麻雀起身,手里捏着那枚飞镖:“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宋藏星见他神色自然,问道:“不难受了?”
“难受啊,大过年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不难受。”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你是来邀请我去你家么?”
宋藏星眯眼一笑:“不可能,阿楚不得气死。”
小麻雀敛起笑:“能不能别总提他。”
宋藏星:“不能,不爱听别听,我走了。”
小麻雀拉住她:“我很饿,一整天什么也没吃。”
多么可怜无辜的一双眼,宋藏星微笑,如果那枚飞镖没抵在自己腰间就更好了。
……
天色渐沉,宝珠在院里来回踱步:“不是说就看一眼,怎么还没回来?”
胖头鱼正蹲地上同罡风握手,“那小子就盼着姐姐去呢,怎么会轻易放回来?”
宝珠一顿:“什么意思?他要对姐姐不利?”
胖头鱼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
黑栾道:“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阿楚罢。”
正说着,沈昭野自门外进来。
罡风起身过去迎他,沈昭野见它穿着个红马褂,笑着蹲下揉了揉它的耳朵,问道:“姑姑呢?”
宝珠飞快地看了胖头鱼一眼,胖头鱼张口就来:“去买菜了。”
沈昭野的手在罡风头顶顿住,他站起身,将木剑挂回墙上,背对着他们。
“她去哪儿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宝珠笑道:“去买菜了呀,姐姐说还差一道菜忘买了。”
黑栾点头:“应该快回来了。”
胖头鱼上前打岔道:“阿楚,你如今剑法这么厉害了,给我们露一手呗。”
“对啊,三哥,我也想看看!”宝珠忙不迭接上话。
沈昭野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落到宝珠身上。
“我再问一遍,宋藏星去哪儿了?”
……
破巷。
沈昭野沉步走过街口。
“回春堂的人说小麻雀跑了,姐姐去看一眼。”
“我去问问我的药用不用再吃几天。”
“谁知道半路掉哪儿去了?”
一贯钱,她那么爱财如命的一个人,却舍得给那个人留下一贯钱。
明明知道他来历不明,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会因为担心他急匆匆地赶过去。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怨不得别人,他只怪自己当初应了那趟差事,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赶到她身边的人是小麻雀,这件事就像当初他亲手将她推下悬崖一样,会永远留在她心底,无法磨灭。
当时回来他冲宝珠他们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了许多不过脑子的难听话。
黑栾说,“你不过是在迁怒我们,拿我们撒气。”
可想起她扑到自己怀里哭,他又生出庆幸,至少那一刻,她最信赖的人还是他。
但那只是暂时的,眼下一切都在悄悄变化,往后还会有无数个他不在的时刻,还会有别人护着她,替她擦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恰好出现。
一想到这些,胸口便像有一个怎么也无法填满的洞,那些嫉妒、不甘、愤怒全在里面晃荡,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纷杂的情绪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他在不安。
因为他骗了她,因为他不是周楚,因为她对自己所有的好,都是从周楚这个名字开始的。
为此,他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剑仙,大过年的,赏点钱吃个饱饭。”
一只手忽地扯住他衣摆,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流民吓得缩回墙角。
沈昭野走到巷口,身体却再也无法前进。
不远处破屋前。
宋藏星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个人忽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身上还穿着她给自己买的过年衣裳。
他垂在巷口,就那么看着,等宋藏星推开他,等着她看到自己,但她都没有。
拐角的流民正打算换个地方行乞,一个身影笼罩在他面前。
“做,做什么?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嘛!”他吓得直往后缩。
沈昭野面无表情地将袖袋中的铜板尽数倒在他面前。
“打我。”
流民瞪着眼,看看地上的铜板,又看看他,怀疑自己饿出了幻觉。
沈昭野将外面的半臂短袄脱掉,随手扔在地上。
“往死里打,我绝不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奈何明月不照人 偷亲
宋藏星很无奈, 大年三十谁不是在家团圆,客栈都歇了业,街上挂满了红灯笼, 却没几个行人, 只有施粥棚下还坐着三两个流民,捧着碗,也不说话,就那么仰头望着月亮。
小麻雀非说饿得走不动路,两眼昏花, 拽着她不肯松手。
宋藏星:“那你回回春堂呀,刘大夫过年也在那,你正好一起。”
“你就不能同我一起么?”小麻雀忽地打断她。
宋藏星无奈道:“我这次出来找你都是背着阿楚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生起气来哄三天都不带理我的。”
“既然他这么无理取闹,不管他不就好了。”
“我不会不管他的。”
小麻雀绷着脸,手却依旧拉着宋藏星的手腕, “反正我很饿,你得陪我吃饭。”
宋藏星见他低眉垂眼眼看快哭出来,心一软,终究应了。
两人在街上寻摸了一圈, 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那家米线铺还开着, 热气一蓬一蓬地往外冒。
宋藏星挑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碗米线。
“你吃葱花么?”
小麻雀支着头:“我不挑食。”
宋藏星点头, 小麻雀问道:“你不吃?”
宋藏星:“我待会儿回家吃,他们还在等我。”
小麻雀垂下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筷子筒, “今日是我生辰。”
宋藏星仍在东张西望,生怕碰到周楚,随口道,“哦,生辰快乐。”
小麻雀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些不满:“你不觉得我很可怜么。”
米线端上来,宋藏星取出筷子递到他面前:“你要是知道我冒了多大风险陪你吃这顿米线,你会觉得我更可怜。”
小麻雀撇嘴,接过筷子低头吃起来。
宋藏星瞧着他埋头吃米线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够吃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小麻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必了,怕耽误你回家。”
宋藏星从袖袋里摸出铜板搁在桌上,站起身:“说得多委屈一样。”
出了铺子,沿街都是大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新写的对联,几户人家的小孩穿着红棉袄在门口放鞭炮。
越往破巷走,脚步声越变得清晰。
“天太冷了,”宋藏星站在破屋外,“你还是去回春堂待几日,那还有一贯钱,就当我送你的生辰礼了。”
小麻雀:“一共也没同我说几句话,每句不是在赶我走,就是你要走。”
宋藏星语重心长道:“虽说是我自己见不得人家受苦,可不代表这是应该做的,阿楚他们还在等我,我不能待太久。”
小麻雀半点没听进耳朵,兀自说道:“我身上的毒很奇特,在出生之时便已种下,每年生辰就会发作,我离开医馆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们也解不了这种毒。”
宋藏星看了眼天色:“你要是真想跟我讲你的身世,能不能改日,我这会儿真得走了。”
小麻雀忽地抬手将她拉进怀里,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他声音闷闷地落在耳边:“多我一个不行么?反正你都收留了那么多了,我也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洗衣做饭这些我都可以学。”
只要她点头,他就再也不回那个地方,不再想什么报仇,他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出来,当作交换。
“你之前问我真名,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在我们那儿,大家都用代号,真名是说给死人听的,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我父母的姓氏”
“我不想听,也不会收留你。”
宋藏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却被他箍得更紧,“我没那么多精力掺和你的是是非非,我只想把阿楚照顾好。”
“那你为什么总要来找我。”小麻雀不解道,“总是一副担心我的模样,偏偏又要说这些狠心的话。”
宋藏星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什么都不管,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早日回家,可感情上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小麻雀没有再开口,他体内的毒正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身子忽地一颤,唇角溢出一抹血,束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抱得更紧。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她既然来了,既然对他好,就该是他求来的那个人,可她不收留他,不听他的名字,他把能给的都拿出来了,她却根本不想要。
或许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的垂怜。
“这样啊。”
此刻他反而静下心来,对眼前之人生出厌烦,袖中的飞镖不知何时已滑到掌心,既然留不住,就算了。
“姑姑。”
身侧传来一声轻唤。
宋藏星猛地将小麻雀推开,转过头。
沈昭野站在巷口,满脸是血,一只眼皮肿得耷拉下来,半张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如同破庙里那座半明半暗的佛像。
宋藏星心头一颤,拔腿便朝他跑去。
小麻雀失去倚靠,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尚未来得及伸手,便看见宋藏星就像一只飞鸟,头也不回地朝巷口那道身影扑去。
“怎么了这是?谁打的?怎么成这样了?”宋藏星伸手捧住他的脸,急切道:“这是别人的血?”
沈昭野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小麻雀,低声道:“是我自己的。”
宋藏星气得想给他一巴掌又不忍心动手。
沈昭野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好疼啊,疼死了。”
宋藏星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咱们回家我给你上药,宝珠他们还在家等着呢。”
沈昭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抬眼看着小麻雀,“那我今晚能和姑姑一起睡么?今日发生了好多事”
宋藏星眼下哪还顾得上其他:“行行行,哪有年三十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这青阳镇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沈昭野侧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脖颈:“不是你让我别随便打人么。”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还手?这不缺心眼么?回家回家,我先给你上药。”
“好。”沈昭野松开她,顺势握住她的手指,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偏过头,声音懒懒的,“姑姑不是答应我,不来这里么?”
宋藏星脊背一僵,讪笑道:“路过,路过。”
沈昭野长嗯了一声不满道:“反正你骗我,我也不能生气。”
宋藏星冷笑:“你生气还少嘛。”
“”
小麻雀侧着头,一直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他当然知道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进了耳难免就会入了心。
他抬手随意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本以为装得可怜些,她就会多看自己一眼,可到头来,还是更偏着那个人。
说什么怕卷入是非,那三个人不也整天往柳叶巷跑,怎么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不行。
今日毒发时,他向神佛祈求,要是有人能来看看他,他愿意放弃过去,放弃复仇,不再追逐所谓的武道第一,然后她真的来了。
他以为这是神向他抛下来的救命绳索,是在告诉他,无妨,即便你过去误入歧途,仍旧可以得到救赎。
他在瑶光门时就这么虔诚祈祷了,可那个人只是匆匆而过,为他披了层幡旗。
如今他再次祈祷,她又来了,还愿意陪自己吃一碗米线。
他迫切地想要将她留下,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往后他可以好好做人,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忘不掉的父母之仇,他都可以一并抛下,他不想再被这些枷锁束缚,也想和寻常人一样,平凡地度过一生。
可她还是从自己面前跑过去了,头也不回。
果然,那个和尚是骗自己的,他居然还信了他两次,小麻雀抬头看向昏暗的夜空,人在濒死的时候就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什么狗屁神佛。
“真是踩了狗屎运,打人还能给钱,老子早就想打他们这些剑修了……”
方才那个得了赏钱的流民从一旁路过,手里掂着铜板,并未抬头看路。
小麻雀收回目光,挡在他面前。
流民立马护住怀里的铜板:“干什么?你个小乞丐还学人抢劫?”
小麻雀礼貌一笑:“没有啊,只是问你借一样东西。”
流民被少年的眼神震慑住,竟忘了逃跑。
小麻雀伸出手掌,轻轻放在他头顶,像抚摸一只温顺的羔羊:“放心,很快就好。”
宋藏星被沈昭野压着一路走到柳叶巷,刚到巷口。
脑中忽然一阵轰鸣,这是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像尖锐的警报声。
宋藏星僵在原地,等着它像当初那样发号施令,可那声音响过之后便再无动静,她忍不住骂道:“说话啊!”
沈昭野微微侧头:“说什么?”
宋藏星回过神,忙摇头,刚才那声响明明就是系统的警报,她听得真切,可这系统自打第一天宣布完任务就再没吭过声,怎么忽然诈尸了?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昭野,满脸是血,一脸茫然,莫不是打的这一架,把这小子打黑化了?
她连忙双手捧住他的脸:“阿楚。”
沈昭野眨眨眼。
“别人打你是他不对,但是你不要因此就怨恨所有人。”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急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谁欺负你我就打他,你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心事一定要同我讲。”
沈昭野笑道:“好,我知道的,姑姑。”
这顿年夜饭吃的胖头鱼胆战心惊。
刚瞧见沈昭野那张满是血的脸,三个人谁也不敢上前,还是宝珠壮着胆子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宋藏星只撂下一句,“跟人打架了”,便拽着人去屋里收拾了。
本以为饭桌上气氛会很尴尬,谁知沈昭野心情好得出奇,顶着个肿眼泡还笑眯眯的,时不时给宋藏星夹菜,又随口问了他们几句堂里巡街的事。
胖头鱼只觉得不对劲,一顿饭吃完,拉着两人便往堂里撤。
“三哥不会是和小麻雀打了一架?”宝珠边走边回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胖头鱼啧了一声:“挨了揍还能笑成那样,我是头一回见。”
黑栾轻哼一声:“姐姐要是知道了他那点心思,说不定会把他赶出家门。”
宝珠疑惑道:“什么心思?”
胖头鱼将手搭在宝珠肩上,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先朝黑栾和宝珠之间比划了一下,又朝宝珠和柳叶巷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眨了眨眼。
黑栾狠狠瞪了过去。
宝珠愣了愣,忽然一把推开胖头鱼:“胡说什么呢,那可是他姑姑!”
胖头鱼笑道:“我跟我姑姑可不这样。”
黑栾斜睨他:“你有姑姑么?”
胖头鱼嘴角一抽,向前走去,黑栾看了眼身侧的宝珠,还是忍不住开口:“宝珠”
宝珠连忙止住他:“别说话,我不想听。”说着追上胖头鱼又是一阵骂:“我看是你对姐姐图谋不轨!”
“别扯我头发!哎呀,我心里可只有云中门门主一人!”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都能当你娘了!”
黑栾落在后头,看着宝珠追着胖头鱼跑远的背影,收回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回来得晚,又给沈昭野处理伤口,这顿年夜饭做得稀稀拉拉,备好的菜大半都没用上,宋藏星靠在床头,越想越不满,再想起系统那声莫名其妙的警报,更是惴惴不安。
沈昭野在地上铺好被褥,挨着床沿坐下:“姑姑在想什么?”
宋藏星低头瞥他:“现在跟我说说,为什么打架?”
沈昭野道:“就是遇到个流民抢我钱袋,我没还手。”
“你不还手不会跑啊!”她俯下身,伸手捏他的脸,“瞧这张脸给打的,都快破相了。”
沈昭野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笑道:“能让姑姑这么关心我,也不亏。”
宋藏星正想收回手,指尖忽然蹭过他领口,勾出挂在脖颈上的一根红绳。
她顺手往外一拽,一枚铜板从衣襟里滑出来,她霎时瞪大眼,“这是?”
沈昭野低头:“是当初你为了让我留下,用掉的那枚铜板啊。”
宋藏星忽地想起这事,剩下那两枚还在自己小竹箱里搁着呢,差点忘了。
“你一直贴身戴着?”
沈昭野把铜板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塞回衣领里:“戴在脖子上才不会丢,我怕放在别处,哪天就找不着了。”
他仰起脸:“我只是想好好守着和姑姑的约定。”
宋藏星怔住了,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动,而此刻那簇光里只映照着她一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沈昭野顶着面目全非的脸说着铿锵有力的话。
宋藏星急急转过身,闷声道:“你还挺会说。”
她顿了顿又嘟囔道,“这还不叫正道什么叫正道,非得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么?”
沈昭野仍盯着她:“姑姑总是不经意间说些奇怪的话,还动不动就叹气。”
宋藏星如今也不再顾忌,只道:“我是哀民生之多艰。”
“那今日都同小麻雀去哪儿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算账了,宋藏星脸一耷拉:“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你打架的事我不也没怪你。”
沈昭野将头轻轻靠在她被子上,语气里的不悦有些淡,“我只是问问,又没说什么。”
宋藏星老老实实道:“他说今日是他生辰,我请他吃了碗米线。”
“然后他就抱住了你,你也没推开。”沈昭野声音淡淡的,目光看向门口。
宋藏星没理会他话里的埋怨:“他想告诉我真名,我拒绝了。”
沈昭野眸光微动:“他似乎不是南明离洲人。”
宋藏星就纳闷了,这里的人说话她也听不出什么口音,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索性直接问:“你去过北俱芦洲么?”
沈昭野摇头,“你要给我讲你们那儿的事么?”
宋藏星蹙眉,她也得知道才行,干脆趁机多问他一些:“你们这儿就只能用剑?那万一有人想练拳,或者用刀呢。”
“当然不行,这是规矩。”沈昭野理所当然道。
“谁定的规矩?”
沈昭野想了想:“听剑阁?反正自打我记事起就被这样教,南明离洲修剑,北俱芦洲练拳,离朱岛倒没这个限制,用刀的多些。”
难不成是小说设定?宋藏星忍不住开口:“这也限制得太死了,那要是有人是个练拳的奇才,偏偏生在了你们这儿,岂不是一辈子没出头的机会。”
沈昭野摇头:“那他可以渡海去北俱芦洲,两洲之间是互通的,不过一个人若是练拳的好苗子,练剑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两洲内功心法同根同源,也正因为这样,听剑阁才奉行剑道至上,自然是想天下厉害的人都来南洲。”
宋藏星明白了个大概,又问道:“你们这拢共就四大门派,瑶光门,云中门,还有什么?”
“还有清风门和落霞山。”
宋藏星挠着下巴,“落霞山这名字倒起得与众不同。”
沈昭野笑道:“大概因为她们只收女剑修,不过山主是个男人。”
宋藏星皱起脸,对这落霞山山主生出些不好的印象。
宋藏星:“怪不得听剑阁那么横,一共就四大门派,联起手估计也打不过人家,那门派就甘心被他们一直压着?”
沈昭野想了想,道:“听剑阁的四大长老都是从各门派里出的,谁在上头都有人,没有哪家能真压过哪家,四大门派底下还有世家、镖局、少林寺这些势力,各有各的看家本事,几代的根基在那里,在南明离洲说话也有分量,许多事门派也做不了主。”
宋藏星忽地想起那日在回春堂财大气粗的男人,想必也是哪家公子。
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太复杂了,听得我头都大了,不早了,睡吧。”
沈昭野仰头道:“下次姑姑给我讲讲北俱芦洲的事如何?”
宋藏星微微笑道:“好说,好说。”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寂静与黑暗。
床上渐渐传来宋藏星平稳的呼吸声,沈昭野仍坐在原地,趴在床沿,静静地望着她。
今日是大年初一,他十六岁了,在瑶光门,十五岁便可成亲
他盯着宋藏星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腕上的白玉镯在夜里泛着幽光。
是不是该再买根玉簪送她
他忽然凑过去,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只碰了一下,便立刻坐直了身子。
沈昭野眨眨眼,似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上面,半晌手指都不曾挪开,只剩心跳在黑暗中砰砰作响。
次日本不当差,一大早,沈昭野,于朗,魏柏三人还是被叫到了司剑堂。
三人进门时互相看了一眼,大年初一被急召,谁心里都没底。
见薛越坐在椅子上满脸倦意,于朗率先上前问道:“堂主,出什么事了?”
薛越揉着眉心:“昨夜巡街的三名剑修被人吸干内力,扔到了街上。”
魏柏脸色一变:“死了?”
薛越摇头:“命还在,只是内力尽失,这辈子怕是提不起剑了。”
于朗皱眉:“就没人看到凶手的脸?”
薛越道:“还有个流民也被吸干了内力,他倒是正面撞上了,可惜人已经疯了,说不出几句囫囵话,其余几个都是背后遭袭,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沈昭野眸光一凝。
薛越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昭野。
“阿楚,此事由你去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叫周楚
今日大年初一, 诸事皆宜。
宋藏星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准备做蒸糕。
在现世时,爸妈工作忙有时候过年回不来, 家里就她和爷爷两个人。
爷爷擀皮做饺子, 她就学着邻居那些花样,把面团捏成元宝,小兔子,再缀上红枣。
这里的红枣比现世贵得多,她也舍不得多放, 只蒸了几个元宝和两个大花糕,打算给薛堂主送一个,这半年多亏他照应。
蒸糕上了笼屉,她又把买来的大棒骨冲洗干净,端着木盆走到罡风面前。
罡风如今越发像条狗了,见她过来立马坐直,尾巴在身后扫得飞快。
“给, 你最近是越来越胖了,再这么下去,下次出门都没人认得出你是狼。”
宋藏星递过棒骨,罡风一口叼住, 卧到一旁啃起来。
她蹲在它旁边, 看它几下就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又扔了一根过去。
灶房里的蒸糕慢慢鼓了起来, 甜腻的枣香混合着馒头的清香瞬间充盈着整个小院。
“过段时间我们要去流光城, 又得把你托付给别人了。”
罡风放下棒骨,呜咽了一声。
“你也想去?”宋藏星有些意外,“山高路远的, 我们是坐马车,你就在后面跟着?说不定还得在马车上歇息,到时候只能啃干巴巴的饼。”
罡风踱过来,往她脚边一趴,拿头蹭她的手,她倒是很少见它这样撒娇。
她轻轻捻了捻它的胡须:“行,我回头跟阿楚说一声。”
花糕蒸好后她拿到院子里晾了晾,等不怎么粘手了才将花糕放到食盒里,又塞了两个元宝,拎着食盒往司剑堂走。
沈昭野出了司剑堂便拐到破巷。
在司剑堂他见了那几个被吸干内力的剑修,也看到那个疯了的流民,在青阳镇,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但小麻雀并不在这里。
“是在找我么?”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
沈昭野转身,小麻雀正立在巷口,那身玄黑色裘衣不知被扔到何处,只余一袭月白色锦袍,他缓步走来,脚步虚浮,如孤松将倾。
“你是在报复么?”沈昭野开门见山道。
小麻雀忽地一笑:“所以你昨夜是故意把自己弄那么惨了?她不是你姑姑么,你在害怕什么?”
沈昭野眼神一暗,提剑便刺。
小麻雀脚下不动,上身向后折去,剑尖擦着他衣襟划过。
下一瞬他已在剑光中穿过,手掌托住沈昭野的腕骨,反手一拧。
剑即将脱手之际,沈昭野抬脚将剑踢起,左手接住向前劈去。
小麻雀脚步变换,又是那诡异的身法,瞬间绕至他身后,五指扣住沈昭野后颈,似是自言自语,“你到底哪里特别?”
他手指骤然发力,沈昭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背脊撞上石墙,长剑咣当坠地。
小麻雀欺身上前,伸手扼住他的喉咙,“明明是我求来的……”
沈昭野来不及细想他这句话,视线开始模糊,挽月真气在体内翻涌,那股佛经灵气形成的壁垒正在慢慢崩开。
小麻雀手上力道加重:“你不是爱装可怜么,如今被我活活吸干内力而死岂不是更可怜?到时候我就将你挂在柳叶巷口如何?”
沈昭野面色发紫,本就有伤的脸此刻更显得狰狞。
又是这样,被踩断木剑时,被收走剑修腰牌时,被风景随意羞辱时,他都如眼下这般毫无反手之力。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就要踩在自己头上,凭什么顶个周楚的名字就能得到这么多偏爱……
挽月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那丝从佛经中孕育的灵气却越来越稀薄。
“凭什么……”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小麻雀忽地凑近,歪头道:“什么?”
砰一声闷响!
沈昭野拼尽全力用额头撞了上去。
这一刹那,体内的挽月心经突破到了四层。
小麻雀被生生砸退数步,后脑撞上对面石墙,两人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沈昭野不顾突破后的经脉疼痛,直直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之后便不再有招数,拳拳到肉,但毫无章法。
两人扭打到一处。
“他去哪儿查案了?”巷口忽然传来于朗的声音。
魏柏接道:“谁知道,早上顶着那张脸,我都没敢问。”
“净让人操心,去别处看看。”脚步声渐远。
沈昭野松开按在小麻雀肩上的手,靠回墙壁,喘着气。
小麻雀躺在破屋里,胸口剧烈起伏。
“躲什么?有人来帮你不更好?”他偏过头看他,嘴角还挂着血:“别告诉我,是因为宋藏星。”
沈昭野将额前沾血的头发撩起:“我只是想亲手杀你。”
他撑着墙站起来,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人,“抓你进司剑堂,你不一定会死,我想让你死在我手里。”
小麻雀缓缓起身,笑道:“你是觉得突破了挽月心经就能杀我?”
沈昭野并未回应,暗自调息。
小麻雀侧过头,“她果然在骗我,那夜你也在瑶光门,对吗?”他身形微微一晃,靠在墙壁上。
体内余毒还在,方才那几番缠斗几乎耗尽了力气,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算了,我改主意了,这么杀你太没意思。”
小麻雀:“你不是想做剑修么,我让你去参加剑修甄试,等你成为正式剑修,我们再比一场如何?”
沈昭野体内的挽月正撕扯着经脉,仍强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麻雀上前一步:“我想在你最风光的时候杀了你,想让你知道,阴沟里的老鼠即便插上翅膀也飞不上天。”
“你在说你自己么?”
“你怕死?”
“我求你别死。”
小麻雀听了,竟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你要是败了,你那三个伙伴还有宋藏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昭野道:“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小麻雀挑眉,“在我家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杀人之前要告知对方名字以示尊重。”
沈昭野受不了他叽叽喳喳的铺垫,不耐道:“有话直说。”
“重新认识下,我爹姓周,我娘姓楚,所以,”
小麻雀上前一步,眉眼带笑,唇畔都带着愉悦。
“我叫周楚。”
沈昭野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甚至还在想怎么会有人自我介绍还要将爹娘带上。
当他意识到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时,那张脸还在对着他笑,在等他的反应。
他破天荒地想要逃走,可双脚却顿在原地,他只能被迫承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连带着周遭一切都不再跳动。
自从这个人出现,胸口不断涌现的不安与害怕终于有了源头。
他是周楚,原来周楚就是他。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叫周楚的人,恰恰那夜也在瑶光门。
“你是周楚么?受苦了,我是你姑姑啊!”
“我是特意来救你的呀。”
“报仇也好,练剑也罢,你愿意同我一起么?”
“我不要你的心经,我只想照顾你,周楚。”
“因为你是周楚啊。”
那些话,那些迁就,那些为了留下他编出来的笨拙借口,全都是对着这个名字说的。
沈昭野好像现在才意识到,如果那晚在瑶光门他没有应下周楚的身份,此刻被宋藏星放在心尖,用所有精力去照顾,去迁就的人,就会是眼前这个少年。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你呢,阿楚也不是你真名罢?或者我直接去问宋藏星?”周楚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你怎么在发抖?你在害怕?”
沈昭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因为他听见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阿楚!”
两人同时回头。
宋藏星立在破壁外,看见两个人又满身是伤,冲进来:“怎么又打架?你不是去查案了?”
沈昭野感到焦急,却又说不出话。
宋藏星气道:“方才去司剑堂,于朗他们说哪儿也找不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
她看向一旁的周楚,“你俩又怎么了?”
周楚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一切无聊透顶,他往墙角一靠:“关你什么事。”
宋藏星一怔,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却也懒得多想:“我就随便问问,不爱说拉倒。”
沈昭野忽然握住她的手,急切道:“我们回家罢,姑姑,回去同你说。”
宋藏星看着他伤上加伤,气不打一处来:“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周楚坐回地上,不再看他们:“没事就请离开我家。”
宋藏星转头看他,这人今天像是吃了火药,不过昨晚她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他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回春堂的钱我没拿回来,你身上的伤,自己去”
“你烦不烦。”周楚头也没抬,心中烦躁更甚。
宋藏星一噎,沈昭野没有给她再接话的机会,他侧身挡在两人中间:“回家。”
这两个人今日怎么都这么古怪,宋藏星不再开口,搀着沈昭野往柳叶巷走。
周楚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巷口,目光垂下来,落在地上的瓦片上。
他来瑶光门之前,曾在北俱芦洲遇过一个酒鬼和尚。
那时他刚杀了一个人,正蹲在溪边洗手,那和尚不知从哪冒出来,歪在树根下,抱着个破酒坛,醉醺醺地冲他喊:“小兄弟,我看你天赋不错,跟我学拳罢。”
“我只学剑。”周楚头也没抬。
和尚啐了一口:“那剑法软绵绵不说,还得天天拎把破剑,哪比得上练拳,一拳出去,山河可平,你拜我为师,我把毕生所学都教你。”
他笑眯眯竖起一根手指,“只收你一坛酒钱。”
“想骗酒找别人去。”这和尚疯疯癫癫,说话却中气十足,他摸不清底细只得躲得远远的。
“诶诶别走啊,”和尚把酒坛往怀里一揣,踉踉跄跄追上去,“我还会算卦。”
他装模作样地捏住手指,眼睛一瞪,“哎呦,你这面相有血光之灾啊。”
周楚冷声道:“我就是去杀人的。”
和尚跟在他后头自顾自地念叨,“我就想收个徒弟,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相逢就是缘,我送你个化解之法,只需三两银子。”
周楚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
“一两,一两总行了吧。”
“”
“好好好,白送,白送还不行嘛,你听我讲完,我立马走人。”
周楚不耐烦道:“快说。”
和尚嘻嘻一笑,醉醺醺地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胸口:“小兄弟,你身上杀气太重,罪孽太深。”
他在他胸口歪歪扭扭写了个“拳”字,“不过嘛,生死之际,若肯虔诚祈祷,痛改前非,我佛慈悲,自会度你。”
周楚敷衍一笑:“多谢你啊。”旋即绕开他向前走去。
那和尚还在身后扯着嗓子喊,“举头三尺有神明,走投无路的时候,试着求一求!”
一路上沈昭野都一声不吭,宋藏星更是胆战心惊,昨日那声警报已经让她心绪难安,眼下他又连打了两架,她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进了小院,沈昭野反手将门插上,转身便抱住了她。
宋藏星没好气道:“这次撒娇也没用,必须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昭野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挣出水面。
他缓了缓开口,“要是,要是有一日,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原谅我么。”
宋藏星两眼一黑,深吸口气:“你又杀了谁。”
“没有。”沈昭野闷闷道:“你只说会不会。”
“那得看是什么事,也没有比你杀人更过分的事了。”
她推开他,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扫了一遍,“你到底杀了谁?你说实话。”
沈昭野低头看着她:“我没杀人,你只管回答我。”
宋藏星心头一沉,这绝对是出大事了,不然系统和他不会都这么异常。
她平复了下心情,眼下就是他把听剑阁端了,她也能欣然接受。
“你昨日还答应我,有心事一定会同我讲,怎么今日就支支吾吾,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之前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不都原谅了。”
沈昭野微微张口,或许眼下正是坦白的好时机,这段日子下来她对他应当也有感情。
即便周楚真的出现在她周围,她不还是选择了自己,说不定可以赌一把。
“姑姑,我”
宋藏星双手捧住他的脸,急急表忠心:“我都说了,我是为你而来呀,周楚。”
她快急死了,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不肯说实话。
沈昭野闭上眼,不是时候,永远都不会是坦白的好时候,这双捧着他的手,那些关切的话,都是因为这个名字,如果他现在开口,这些就都没了。
在白溪村她轻易就原谅自己推她坠崖的事,“很疼的!换别人早把你大卸八块喂狼了。”
是因为周楚她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愿意陪你去看看,你说的这个南明离洲,到底是什么样。”
她也只是想陪周楚去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下,顺着脸上的伤口,落到宋藏星掌心。
宋藏星愣在原地。
她连他杀了人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大不了就跑,大不了被司剑堂通缉,她连亡命天涯的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他却哭了。
她伸手去擦那道混着血的泪痕,这下完了,她这辈子怕是回不了家了
深夜,破巷。
周楚还是去回春堂处理了伤口,那个叫阿楚的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他碰了碰脸上的淤青,又放下手。
只可惜他的无相化法还太弱,吸来的功力只能勉强压制体内的毒,却无法转为己用,不然今日就能将挽月心经夺回来。
正想着,一本经书扔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是沈昭野。
“挽月心经给你。”
周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经书,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你想做什么。”
冬夜的冷风呼呼从巷口灌进来,沈昭野只穿了件单衣便匆匆而来,连发冠都未束。
他垂下眼,沉声道。
“我求你,离开南明离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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