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设计擒王 “让给你们
五蠹岭议事堂内, 吾羡钰正和众人商量事情。突然,解眉山庄的来福和徐大旺匆忙跑来堂中。
来福大喘着气,道:“羡钰领主, 解眉山庄支援五蠹岭这月的口粮在虎跳山被山匪截了!”
“什么?”吾羡钰突然起身,“他们多少人?领头的是什么名号?”
徐大旺答道:“我们运送口粮的兄弟有二十人, 但是那山匪手下有上百人, 个个都野蛮凶悍。领头的人报自己名号的时候, 说是虎山王让丘。”
“让丘……”吾羡钰沉思了一会儿后, 望向一旁的风无疾, “风阿伯, 这虎山是不是就是苗岭以东二十里地的虎山?”
风无疾点头道:“那里最早是奉城守将让成东的屯兵之地。因被人诬陷有异心于朝廷, 他家中族人被杀, 让成东便占山为王, 不再效忠于中原皇室。至今应该有五十余年了。让丘应是让成东的孙儿辈了。”
“我听闻的也是这样。所以徐大哥和来福大哥, 你们不必自责,毕竟那群人是有行军背景的。而且他们人多势众,你们也没办法。”
吾羡钰安慰着二人,但也十分疑惑:“不过,虎山的人怎么抢到我头上来了?不应该啊?”
徐大旺问:“那我们就此罢休?让庄主这月再拨一批口粮?”
“我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们已经吞了下去, 我都要打碎他们的牙让他们一五一十地吐出来。曲庄主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怎么好意思让他再做这些浪费。”吾羡钰点了忍冬和羽渡, “小冬师兄,阿渡, 你们二人骑马随我去虎山查看地形。其余人等,还是如往常,时刻保持警惕, 每日巡山不可懈怠。”
来福大笑了起来:“这才是羡钰领主的风格嘛!虽说我们庄主挥金如土,但毕竟再运一批口粮过来,又要费一些时间和人力,而且还得换道。”
吾羡钰越身上马对来福说:“当然不会让解眉山庄的兄弟们白跑一趟!”
吾羡钰驱马往虎跳山而去,暗中查看山势地形。
吾羡钰等人所到之地,群山连绵,走过虎跳山和虎威山的山路,便可以到一处狭长的虎鸣山谷。这些山名皆以“虎”字当头,故而这一带统称为“虎山”。
穿过虎鸣山谷,有两条山路,一条可以绕山林小道到五蠹岭东坑寨的山崖后。另一条山路可以通向西南的望龙城。而让丘等人的盘踞点,便是虎龙山。
吾羡钰回岭后,得知受灾村民处的屯粮还有五天的量时,便松了口气。
她让岭中的人都稍安勿躁,只说运粮途中遇到了些小问题,让村民们耐心等待三天,并让解眉山庄的兄弟们在道上散布要重新绕道运粮的消息。
第三天,冷泉钦巡山时,发现了一处异动,他便拔刀进入防御状态。
走近发现是十二个衣着朴素的汉家姑娘,他便收刀入鞘,用汉家话问:“阿姐们,你们来五蠹岭做什么?是迷路了吗?”
领头的思晴说:“小弟弟,我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受人指点,说可以来五蠹岭找吾羡钰领主,她会收留我们。”
“原来是来找我阿姐的。”
冷泉钦又仔细打量了她们,正犹豫要不要带她们回五蠹岭时,吾羡钰骑着马带着手下几百号人路过了这里。
那几个姑娘都抬头望着那一马当先的红衣女将,眼中满是崇敬。
吾羡钰问:“阿弟,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姐,你来得正好。这些汉家阿姐们说自己无家可归,受人指点,准备来五蠹岭投奔你。”
吾羡钰从马上下来,扫视了一遍那十二个姑娘,发现她们都风尘仆仆,且眼中对她充满着期待。
于是她便问思晴:“你们是谁?受什么人指点要来五蠹岭投奔我?”
思晴朝吾羡钰行了礼,道:“领主,我们原本是忠州城思南酒馆的伙计。前两天酒馆遭遇变故,老板娘去世了,一个叫长歌的公子指点我们说,五蠹岭有一位女领主,说您会收留我们。”
“长歌?”吾羡钰想起五蠹岭内乱时,重伤的辛念卿就是被长歌救走。虽然她并不认识长歌,但知道他是蚩尤部的人。
吾羡钰看着那几个与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姑娘,内心能感受到她们并没有不轨之心,而且确实一心想投奔五蠹岭。
吾羡钰又问:“你们可会些拳脚功夫?”
几个姑娘都点了点头。
吾羡钰笑道:“那太好了!这次去虎山夺粮,就是要造气势,人越多越好。走吧,一起去‘攻’虎山。等我们五蠹岭把粮食抢回来,我再在岭中给你们补办一场拦门酒的欢迎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几个姑娘都有些不可置信:“女子也可以上阵打仗?”
“当然。不过这次,不会‘打’得太狠。”吾羡钰跃身上马,“有会骑马的吗?”
听言,思晴和思蕊两人立刻站上前,并点了点头。
吾羡钰便对身后两个骑马的男子说:“你们把马让给这两个姑娘,其余不会骑马的人跟紧后面的步兵。”
而后,吾羡钰便带着六百人直奔虎龙山而去。
虎龙山至今还有山匪五百余人,以让丘为王。让丘等人抢到这批口粮后,在山寨中欢庆了一整天。
让丘在虎皮椅上坐着大碗喝酒的时候,对手下的人说:“听闻五蠹岭领主颇有能耐,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自己村民的口粮被抢了,屁都不敢放,只有求着解眉山庄再调一批粮!”
坐在堂下的一个兄弟接话道:“我看外面就是对吾羡钰吹得太过了。石渠冉承锋败给她,也许不是因为她吾羡钰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冉承锋太弱!”
另一个兄弟又道:“大王,听闻他们的第二批口粮两日后就又要运到了,要不再抢一次?这样虎山兄弟们未来半年的粮食都有着落了。”
让丘挥了挥手:“不贪多,狗逼急了都会跳墙呢!”
虽然让丘口头上尽说些嘲讽的话,但五蠹岭被抢了粮,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和传闻中吾羡钰的行事风格不太相符,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吾羡钰带着手下六百余人赶到虎跳山时,虎山的探子便赶紧上报了这个消息。
原本正在吃饭的虎山众人,瞬间紧张了起来。前些天五蠹岭刚被抢粮时,那边没有半点反应,在他们都以吾羡钰会让这事不了了之时,她又突然带着手下的人直奔虎山而来。
让丘紧张地问:“吾羡钰究竟带了多少人来啊?”
那探子支支吾吾地说:“我也没看清。粗看前方队伍,可能也就两三百人的样子,而他们队伍后还有一阵巨大的烟尘,估计还有不少骑兵……起码得上千人了!”
“吾羡钰这架势真只是来抢回粮食的?她是打算抢回粮食时顺便把我们全都剿了?” 一个独眼的兄弟惊恐地问道。
让丘拿起了红缨长枪,对手下人喊道:“大爷的,管她吾羡钰带了多少人,虎山的所有老爷们儿,跟她拼了!”
而后,让丘骑上马带着手下五百号兄弟准备迎战。
吾羡钰驻马在一处高山峡谷边。队伍中,所有骑兵都拉着一根粗木头,来回驱遣着快马扬起地上的灰尘,造成步兵队伍之后,还有一大群人的错觉,从而形成千军万马的行军气势。
见虎龙山上的人有所行动了,吾羡钰对身后的人喊道:“小冬师兄,你带两百人直击龙虎山下来的人众,但只许败不许胜,不可恋战。”
“是!”忍冬应声领命,带着两百人去虎龙山正面迎击敌众。
“阿渡,你带两百人埋伏于虎跳山去往虎威山的必经之路上。待小冬师兄的人撤去虎威山时,你们接应他,迎战追来的虎山人。但也只许败不许胜,朝约定地点撤退。”
“是!”羽渡也带上两百人众往提前约定好的地点埋伏起来。
让丘等人在虎跳山的山路上与忍冬的队伍对阵上了。
忍冬等人一开始攻势很猛,后来又渐渐落了下风,一路往虎威山的方向撤退。
忍冬咬牙切齿地喊着:“我们羡钰领主轻敌了,这虎山王让丘好生厉害,这波粮食怕是抢不回来了,撤!”
虎山人占了上风后,便越战越勇,一路追着忍冬的队伍而去。
在追击路上,忍冬的队伍又与羽渡的队伍汇合,羽渡身穿红衣一马当先。
让丘见羽渡红衣白马,便用长枪指着她问:“你就是五蠹岭领主吾羡钰?”
“正是!”羽渡应声而答。
“好呀!早就想找你比划比划了。俺乃虎山王让丘!”刚报完名号,让丘便策马前进,两方队伍混战在了一起。
对战几回合后,羽渡不敌让丘,便迅速撤兵往虎鸣山谷而去。
羽渡对身后的人大喊:“撤!快通知在虎鸣山谷运粮的兄弟们!”
让丘见五蠹岭的人落荒而逃,大笑道:“传闻中的吾羡钰也不过如此!相比普通女娃子,确实有两下子,但不多。就这实力,怕她作甚!”
虎山的人得知虎鸣山谷正运着新的一批口粮,便又追着五蠹岭的人往虎鸣山谷而去。
当虎山的人追到虎鸣山谷时,来福等解眉山庄的人正在谷中推着运口粮的木车。
见来势汹汹的山匪,运粮的人大喊着:“那些山贼又来了,快逃!”
于是众人纷纷弃粮而逃。
让丘带着手下的人直奔山谷中的粮车而去。看见逃走的运粮人,他仰天大笑道:“这次抢都不用抢了,他们直接拱手相让了!”
正当让丘得意至极时,吾羡钰高亮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让给你们,那你们可要拿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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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2章 战虎山王 “那你阿爹
听见这回荡在山谷的声音, 让丘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变得警惕起来。
让丘感到不对劲,便用手中以枪戳透了粮袋, 却发现里面露出来的竟然全是砂石,他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当他环视四周的时候, 山谷上方及山谷前路、后路都被吾羡钰的人包围了起来。而埋伏在山谷上方的人众, 手中都拿着巨石和刚刚绑在马身后的沉重圆木。
吾羡钰站在上方俯视着山谷下的人, 喊道:“虎山王, 现在我只要一声令下, 你和你手下的几百号兄弟就都得葬身在这虎鸣山谷了!”
“原来你才是吾羡钰。”让丘用长枪指着她, 咬牙切齿, “吾羡钰, 你耍赖!诡计多端, 用这些阴险狡诈的手段, 算什么本事!有种的下来跟俺单挑!”
“我耍赖?你家祖上不是带兵打仗的?你们不是爱说‘兵不厌诈’吗?我只是略施小计而已。”
吾羡钰笑了笑:“我都奇怪了,你连我们底子都还没摸清楚,就把山上所有的兄弟都带了下来。我都怕你们留有后手。”
吾羡钰盯着让丘,嘲讽地说道:“我想着,可能是在山里待久了,或者是你家长辈太疼你, 任由你长大, 也没逼你读些什么兵书。让你整个人完全成为了山野草莽之辈, 所以觉得多人对阵就是单纯的群殴吗?”
“你给俺闭嘴!”听着吾羡钰的话语,让丘内心更加气愤, “你这张嘴比你这人更讨厌!不对,都讨厌!”
让丘昂首怒言:“俺是个粗人,天生不爱读书, 俺爹生前也只教了这套枪法。既然不是群殴,那你下来跟俺单挑啊!别只知道磨嘴巴子!”
吾羡钰见让丘堂堂九尺壮汉,被她三两句话气得跳脚,一直嚷着要和她单挑,跟个十几岁不知事的人一样,就觉得更加好笑。
“巧了,其实我也读书少。以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比较喜欢读书。但现在,能动手解决的事,我是真不想动嘴皮子。”
吾羡钰按着腰间的刀柄,道:“要不这样,你我二人单挑。你要是输了,就把抢来的那批粮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五蠹岭去。”
“吾羡钰,俺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嚣张的婆娘!”让丘被吾羡钰气得有些牙痒,“那你倒是下来,让俺看看你怎么赢俺的君宰枪!”
“哼!”吾羡钰拔出腰间朴刀,“我倒是希望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单挑解决,这样也不会拖累旁人。”
话音刚落,吾羡钰提刀从峡谷上一跃而下。
因那峡谷极高,从思南酒馆来的几个姑娘都吓了一跳,又惊又忧地看着跃下山谷的吾羡钰。
吾羡钰腾跃而下,以朴刀插入崖壁,并将内力包裹在刀身之上,形成极其坚硬的刀锋一路下滑,刀与崖壁之间擦出一连串火花。
快到崖底时,又一脚踏向一处坚实的岩壁,配合着身法几个踮脚腾跃便朝让丘而去。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吾羡钰已经站立在了让丘面前。
让丘看着从高崖跃下且安好无损的吾羡钰,开口道:“好身手,有两下子!”
吾羡钰定睛看着让丘,这人虽然是个山匪打扮,身形壮实,却又有着这匪装掩盖不了的正气,剑眉星目,双眼也炯炯有神。
吾羡钰问:“所以,拿什么武器和你比试?我最擅长的武器是刀,长枪也会一些,但可能用得不太好。”
“那比长枪!”让丘不假思索地喊话。
“不要脸。”吾羡钰也脱口而出,“那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吾羡钰转身望向羽渡时,羽渡便直接将手中北辰枪扔给了她:“领主,接枪!”
吾羡钰腾身接枪后顺势便对让丘出枪。
让丘还没准备好对决,只本能地接下吾羡钰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并被那枪的力道击退好几步。
让丘站稳后大喊:“吾羡钰你又耍赖!俺都还没准备好!”
“哦?原来你阿爹在教你对枪的时候,会先跟你说一声‘开始’啊!”吾羡钰调整了握枪的手势,将枪背于身后,“那现在,我们开始?”
“你这人的嘴实在是太讨厌了!看枪!”让丘调整了身姿,开始全神贯注地对阵。
初步试探了几招后,吾羡钰发现让丘的枪法确实很不错,步伐稳健,下盘如山,出枪力道非常强劲,招式丰富,变化多端。她心想着不愧是军中的家传枪法。
二人在谷中打得有来有回,围观的两队人马也都屏气凝神地观战。
一时间,山谷中回荡着双枪对决的铮铮声响。走过五十多招后,吾羡钰感知到让丘的个人实力确实很强,而他的枪法狠劲十足,单凭力量对决,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体力不支。
于是她便不再直接迎战,开始保守防御,在几架粮车之间来回腾跃。
当她躲闪到中间的一辆粮车上时,吾羡钰找准时机,刺破了一袋砂石,而后挑起砂尘朝让丘脸上撒去。
迎面而来的沙尘使让丘防不胜防,他挥舞长枪抵挡,但仍有细沙飞入他的眼中。
吾羡钰本想趁机将北辰枪架在让丘脖子上,让丘手下的两个兄弟以为吾羡钰要杀让丘,便立刻朝她冲了过去。
吾羡钰也立刻扔出两把飞刀,二人刚躲闪过她的飞刀时,她又顺势用长枪挑起地上的两把长刀朝二人甩去。
这两人来不及躲闪迎面而来的长刀,便被这刀的背刃打到胸口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还想拿起地上的刀时,吾羡钰又扔出一把飞刀打开了他想拿起的那把刀,并顺口骂了一句:“手那么贱!说好的单挑,你们再动手试试看!”
见状,原本也想拿起地上刀的另一人也自觉地将刀放下了。
一旁的让丘焦急地揉着眼睛,也朝吾羡钰喊了一句:“你的嘴也好不到哪去!”
吾羡钰站在粮车上,再次将长枪架到让丘的脖子上:“你这人,个人实力还不错,调兵遣将的能力,不敢恭维。怎么?还睁不开眼吗?你已经输了!”
让丘进砂石的眼睛实在疼得厉害,流了一长串泪水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眼。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吾羡钰,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你这婆娘怎么又耍赖啊?俺爹没教过俺枪还可以这么用啊?”
吾羡钰看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九尺大汉,有些忍俊不禁:“那你阿爹有没有教过你,愿赌服输,说话算话?”
“那还能咋地啊?认栽啊!”让丘转身看向身后的兄弟们,“老二、老三,带上你们手下的四五个兄弟,帮吾羡钰运粮食回五蠹岭!搞快!”
不久后,两队人马都渐渐撤去。吾羡钰让羽渡、忍冬二人先带这次出行的人回五蠹岭,她和解眉山庄的几个兄弟一起监督虎山的人运粮。
运送粮食回五蠹岭的路上,吾羡钰坐在最前面的粮车上赶着马。
一旁步行相随的让丘一直负气而行,不愿跟吾羡钰搭话。吾羡钰看了眼让丘后,便一阵摇头叹气。
快到村口时,村中一个拎着竹篮的老妇见这月新口粮送到了,便开心地跟运粮的人说话:“没想到这趟粮食竟然是领主亲自去运的,真是辛苦领主了!”
吾羡钰下马,笑着跟那老妇人道:“黎阿婆,这趟口粮,多亏了这位让丘大哥。这次运粮,主力是他和他手下的几个兄弟们。因为山里天气变化快,遇到了石洪,才改道运粮,晚到了几天。”
听了这话,黎阿婆满心感激,她笑着走到让丘面前:“那真是多谢小丘和你手下的这帮兄弟了!来,我这有些刚从山上摘下来的板栗,你快拿着和你手下的兄弟们分一分,我再去凉水井边给你们打一桶凉水解解渴啊!”
说着,黎阿婆从篮子中抓出一大把板栗往让丘手上塞,这情形整得让丘不知所措:“哎呀,大娘,别这样,咱也没有做些什么……”
“这小伙子,长得那么正,身强力壮的,真不错!”黎阿婆乐呵呵地看着让丘和他身后的人,“领主,这几个小伙子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五蠹岭吧?他们米酒喝了吗?”
吾羡钰笑道:“是第一次来这里做客,后面有空肯定会给他们安排拦门酒的,您放心!”
让丘和运粮的人看着远去的黎阿婆,都呆立在了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黎阿婆说了,你们是客,欢迎你们来苗岭做客。我带你们到五蠹岭四处转转吧。晚点时候,给你们和那几个忠州来的汉家姑娘一起接风洗尘。”吾羡钰拍了拍让丘的肩膀后,便带着他们骑着马往苍坪山而去。
一路上,让丘看到了五蠹岭的青山绿水,村民们在田间有序劳作,听到那田间地头,还飘荡着旋律优美的山歌和有力铿锵的劳作号子。来往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笑语盈盈,还有不知事的孩童乐呵呵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盘踞山中太久,让丘已经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悠闲放马于田间的感觉。
让丘原本面无表情,见前边有小孩跟他招着手。走过小孩面前时,让丘给那小孩摆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把小孩吓得大哭。而后,他又挤眉弄眼地笑那被他吓哭的小孩。
正当让丘得意时,他的后脑勺突然挨了吾羡钰一巴掌。
吾羡钰看着他说:“道歉!”
而后,让丘又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哭泣的小孩。
在前往苍坪山议事堂的路上,有一条逐步而上的石阶路。这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盛满米酒的酒坛和酒碗,一共十二桌,并且每一桌旁都守着两个盛装而立的苗家女子。
在寨子大门口,站立了一排穿盛装的男子,他们吹着芦笙,伴着欢快的旋律踏着舞步迎接来到岭中的客人。
让丘等十多位来自虎山的兄弟,和来福、徐大旺等来自解眉山庄的伙计,以及从忠州思南酒馆赶来投奔吾羡钰的十二位姑娘纷纷站在台阶下,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吾羡钰转身对他们说:“来者都是客,请大家喝我们苗乡的米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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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十二道拦门酒 “在这里,
来福大笑道:“羡钰领主终于舍得请我们喝苗乡的米酒了, 上次我们曲庄主喝了你们这的米酒后,一直念念不忘,把我给馋得!”
而后, 来福带着解眉山庄的人一拥而上。
敬酒的苗家姑娘们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上了一碗酒,而喝酒的人只需要张嘴, 拿着酒碗的姑娘便亲自给客人们喂下一碗又一碗清甜的米酒。
几步一木桌, 一桌一碗酒, 直到喝满了十二碗酒, 趁着微醺的醉意, 听着欢快的芦笙, 便到了山中苗寨的正大门。
“爽快!我还真是第一次这样喝酒!”来福站在山门前大笑, 并指着让丘, “那个让什么丘, 怎么不喝啊?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不会喝不了十二碗酒吧?”
听见来福在挑衅虎山的人, 让丘便立刻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去喝了那十二道拦门酒。
思南酒馆的姑娘们都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吾羡钰便对她们说:“不用勉强,不能喝的就不喝。不喝酒,也能进山门。”
听了吾羡钰的话,她们才上前去。有的浅尝了一碗,跟着众人的步伐渐渐走到山门前。而思晴却足足喝满了十二碗酒, 面颊也微微泛红。
她看着这山岭间景象, 欢声笑语, 大地飞歌,恍若梦境……
傍晚, 芦笙场中间已经点起了篝火,众人围着篝火而坐。
在往芦笙场去时,让丘有些犹疑, 因为他实在摸不透吾羡钰到底要干什么,便直接问她:“吾羡钰,俺可是山匪,你竟然用这么隆重的礼节来待俺虎山的人?你到底想干嘛?不会想让俺虎山投靠你五蠹岭吧?俺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你这人和俺这山匪比,也好不到哪去!”
“若非逼入绝境,谁又愿意上山为匪?”
吾羡钰走到让丘身旁:“奸臣当道,尽害忠良。当年让成东将军忠心报国,屡立战功,却被奸臣所害,家人被杀。他实在无路可走,才被逼入这虎山中。从他占山为王起,从没伤害过周边山岭的无辜百姓。直到你这一辈,即使行盗,也是为劫富济贫。
只是,你们山中闭塞,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听信谣言把我当成了大奸大恶的人,劫走了岭中的口粮。”
吾羡钰见让丘不答话,便又继续解释道:“让丘兄,我这些口粮,不是强抢的曲州百姓的口粮,而是曲州城外解眉山庄的曲庄主花重金支援的。不信,你可去问问这帮从曲州来的兄弟们?”
“哼!”让丘依然怀抱着双手,对吾羡钰爱答不理的样子,“别以为说俺几句好话,俺就对你有所改观,外面传你是个苗岭悍妇,依俺看,传得一点没错,你比俺山匪还彪悍!”
让丘虽然嘴上还说着气话,但吾羡钰刚刚的那番话已经让他内心对她有所改观。而游走五蠹岭的这半日里,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村民的生活日常,也让他羡慕不已,也确实证实了她是一位好领主,而不是一个恶人。
“既然如此,那随你便。这篝火晚会,要不要加入,也随你心意。”
吾羡钰走出几步后,又转身看向让丘:“我也没有要你们虎山投靠五蠹岭,你们依然可以独据虎山地带,既不效忠于中原朝廷,也不依附地方势力,只帮你们觉得该帮的人,就如你们之前所帮过的那群山下的贫苦百姓。”
让丘见吾羡钰已经向芦笙场的方向走去,那边已经火光摇曳,他内心也很想去看看苗家人的篝火晚会,便继续往芦笙场方向去了。
芦笙场上,吾羡钰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就地而坐。周围桌上也摆着好几坛酒水,到来的人可以随便喝。
思南酒馆的姑娘们见吾羡钰坐下了,也围坐在她的身旁。
“你们真的是从忠州来的?”吾羡钰问。
“是的领主。”思晴点了点头,“但其实我们大多数人的家都不在忠州。因为无家可归,所以被思南酒馆的老板娘收留。”
“原来如此。说来也是缘分,我出生在忠州,满月时我阿娘才带着我回的五蠹岭。”
“原来领主也在忠州待过。”思蕊在一旁搭着话,“领主,您跟我们红姐一样,都爱穿一身红衣。我们红姐,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善良的人。我们这些姐妹,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家人卖出来的。没有红姐,我们也活不到今天。”
思晴接着说:“领主,我们总不能在您这一直白吃白喝,您给我们安排些活路,再苦再累我们都愿意干。不管做农活,还是织绣做饭。”
吾羡钰看着身旁的这十几个姑娘,问道:“那你们想干什么?或者说,你们喜欢做什么?”
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女子不是只能做些刺绣、做饭的活吗?”
“当然不是。”吾羡钰耐心地说着,“在这里,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按照自己心意,去做喜欢的事。”
“在这里,女子什么事都可以做?”
“对。如果想学武,上阵为兵,我可以让我的副手阿渡和小冬师兄教你们。我岭中有毓秀营,集中了全岭武艺出众的女子。如果想学刺绣,便可以去千绣坊,纺主阿昭姐掌管着整座绣坊,还在岭中广招学徒。如果想学医,西渡寨的医师声含是我的好姐妹,你们可以先跟她学习药理。
想学唱歌跳舞,那就更简单了。这苗岭,不论男女老少,都是能歌善舞的。特别是小黄岭的人,仿佛是为歌舞而生的。小黄岭的掌祀乐官也是一位女子,叫培小满,是个多才多艺的美丽姑娘……”
围坐在吾羡钰身旁的十几个姑娘都听得入神,火光在她们眼中飞速跳跃着,瞳孔中充斥着从未有过的炽热……
不知不觉间,篝火晚会已经开始,村寨中的人都集中到了芦笙场中,大家围着篝火,手拉着手,迈着轻快的舞姿,有说有笑。寨里的男子们,也在一旁卖力地吹着芦笙,乐调欢快跳跃。
寨中几个苗家姑娘看让丘依然板正地坐在一边,便一哄而上,东拉西扯地把他推到了芦笙场上去,两个女子顺势牵起了让丘的手便开始围着篝火唱跳。
让丘被推攘着过去时,口中一直喊着:“唉呀嘛呀!俺不会唱歌跳舞,你们就放了俺吧!兄弟们,快救俺!”
但是,让丘手下的人早就跟着他一起跑去了芦笙场上,融入了篝火晚会的队伍。
思晴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那些带着客人唱跳的女子都是尚未婚配的吗?女子可以和不认识的男子这么亲密?”
吾羡钰笑了笑说:“她们有的已经成家,有的尚未婚配。她们都是在欢迎客人。”
思蕊也问:“那她们的夫君不会生气吗?”
“啊?”吾羡钰有些被噎住了,不过想想中原对女子那般的贞洁要求,也可以理解她们的疑惑。
吾羡钰又道:“这男人得多么自卑才觉得自己妻子跟别的男子唱跳了一回,心就不在他身上了?”
听言,姑娘们的眼中都闪烁着点点泪光。
这时,来福从远处朝吾羡钰走来,一脸失落:“领主,你不是说你们苗家的姑娘喜欢男子为她们唱情歌吗?我刚刚在声含家门口刚唱了不到一首歌,就被她破口大骂了,是我唱得不好吗?”
吾羡钰看着来福憨劲十足但又十分真诚的样子,叹了口气,问道:“声含阿姐除了骂你,还说了什么?”
“她还从阁楼上扔了两坨纸砸我。”来福拿起了纸坨递给吾羡钰,“她说,我有这个精力,不如上山去采些草药。”
吾羡钰展开那纸条,发现上面全是药材的名字。
吾羡钰笑道:“来福大哥,向姑娘求爱是没有固定路子的。每个女子都不一样,你得学会投其所好。”
来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冷泉钦跑来跟吾羡钰说:“阿姐,我跟迁阿叔做了一锅红汤酸菜鱼,你带着这些客人到快哉亭去吃吧,在那也可以看一看这寨中的夜色。”
思南酒馆的姑娘们小声地交谈着:“想不到竟然有朝一日可以尝到男子做的饭菜……”
“王让丘!”冷泉钦对着让丘大喊,“叫上你手下的弟兄跟着我阿姐到快哉亭去。”
让丘听到冷泉钦的呼喊,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跟吾羡钰说:“俺乃虎山王‘让丘’!领主,你这小老弟也忒没礼貌了!”
“这儿是五蠹岭,不是虎山,我阿弟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吾羡钰瞪了让丘一眼,他又赶紧识趣地收起了嚣张的气焰。
快哉亭建在山腰处,可以俯瞰整座中拢寨。晴朗的夜晚,那里可以吹到山间的凉风,寨中的欢歌与芦笙的乐音在此亭间也尚能听得到。
冷泉钦和迁立为每一个人都盛了一碗酸汤鱼。那酸汤色泽鲜红,却并不辣口,还带着野生山椒独特的清香,口味酸爽醇厚,鱼肉鲜嫩可口,众人都吃得啧啧称赞。
餐后,大家都被中拢寨的夜色吸引。
中拢寨从山腰望去并不大,是在山脚沿着河流而建,并依着山势盖了好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
入夜,寨中每家每户都亮起了烛火,遥远望去,像是天上落下的一汪繁星泉,伴着若隐若现的芦笙与歌声,让山脚的寨子更添了几分远古的神秘……
思晴看着眼前的景象,眼角不觉湿润了起来,感慨道:“原来,这人间也并不全是炼狱。万家灯火,千灯如昼,真美啊!”
思晴看向吾羡钰,问道:“领主,这寨中的灯火会彻夜长明吗?”
“不会,除非苗岭有对外的大战。”
吾羡钰摇了摇头,继续道:“苗王率全岭青壮年出征时,岭寨灯火会彻夜长明。这是一种‘千祝’仪式,为出征在外的人点燃千祝灯,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上一次苗岭万家灯火,千祝长明三天三夜,是二十年前苗王出征与南疆戍边将士钟灵一战。只是那一战很惨烈,苗王战死,不但苗王没能平安归来,随他出征的人也几乎没有几人回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搅弄风云 “有人能把
听言, 思蕊好奇地问:“这里之前有过战乱?”
“不止乱过一次。”吾羡钰叹了口气,“最近,是前段时间的内乱, 我和阿弟的娘亲都在内乱中牺牲,阿哥也受了极重的伤, 被人带去了蚩尤部, 也不知道现今情况如何。反正, 五蠹岭没有长时间安稳过……”
吾羡钰又对众人道:“如果这次凤翔宣抚司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五蠹岭怕是又要遭难。如果宣抚司要降罪, 我恳请他们只治我一人之罪, 不要牵扯到岭中百姓, 我不希望五蠹岭再起风波。”
“什么玩意儿?”让丘叉着腰大喊, “凤翔宣抚司要治你的罪?凭啥啊?”
吾羡钰摇头道:“我们刚向凤翔宣抚司呈交了石渠李家的罪证, 还不知他们究竟怎么判。”
迁立眉头紧蹙:“现在凤翔程府内到底是谁把控大局我们也不清楚。老宣抚使程奉忠早年时曾参军戍边, 有过几年从军生活,见过底层百姓的流离失所,是个体恤民生的,如果是他受理此事,应当会秉公判决。”
风无疾接话道:“只是现在别说凤翔宣抚司的内局,整个南疆的局势都不太明朗, 各自都是明哲保身, 不想惹上麻烦事。我们怕是不能对他们报太大希望。”
冷泉钦变得忧心忡忡:“所以, 我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还是得时刻戒备。”
“嗯。所以接下来的日子, 还是得辛苦大家。”吾羡钰抬头看了看夜空,“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让丘兄, 今日已晚,我让迁阿叔带你们到岭中休息一晚。思晴姐,你带姐妹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到我以前的家院中休息。”
当天,虎山王让丘留宿五蠹岭的消息传到了白果岭成阿珀耳中。
成阿珀原本前些天得知让丘劫走五蠹岭口粮时,还在幸灾乐祸。见五蠹岭三天没有任何动静的时候,更是心中暗喜。
后来,得知吾羡钰带人抢回了口粮还让虎山的人亲自送粮回岭,他心中又添几分怒气,却又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
直到晚上外人离去,屋中只剩下亲信时,成阿珀才开口大骂:“这让丘好歹也是一山之王,竟然也这么懦弱,被一个女子打得服服帖帖,真是没骨气!”
白果领巫医常笆也附和道:“就是。听说那吾羡钰在虎鸣山谷当着虎山众人的面,指着让丘鼻子骂他阿爹没把他教好,这样的耻辱他怎么受得了?”
“我就奇了怪了。”成阿珀狠狠地拍了下桌椅扶手,“怎么每一个被吾羡钰挑衅过、打过骂过的人,都跟她成了朋友。除了李家和南家的人,一个被她气死,一个被她杀死。要没人治得了她,以后怕是要成一个到处乱咬人的疯婆娘!”
“那就看看这次凤翔宣抚司治不治得了她。”
常笆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站在领主的位置,可以理解她的一些行为。但是她吾羡钰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目无王法,就凭她私建军队并率众围攻石渠这两件事,我不信凤翔程家的人能忍。
掌权盐马鉴的那位,又是个要面子的,手上交不出军需,暗地里就默许李文举的行为,想让李家人背这几百条人命。现在,该做的都做了,还是拿不出这笔军需,他应该还是会想其他办法,不然他盐马大监的位置也保不住……”
第二日,从忠州思南酒馆来的十几个姑娘,吾羡钰根据她们各自的喜好给她们在岭中找好了去处。
有的去了千绣纺做学徒,有的去到西渡寨跟随声含学习药理,帮她打理药房。余下的思晴、思蕊等七个姑娘则选择习武从军。
早饭过后,让丘带手下兄弟辞别吾羡钰,而后便回到了虎山继续做他的一山之王。
吾羡钰继续与众人驻守岭中,随时等候着凤翔宣抚司的消息……
……
凤翔程府的大堂内,程千凡正坐于桌案前翻阅着五蠹岭所呈交的卷宗。
一旁的凤翔宣抚同知徐步雷问道:“长公子,五蠹岭的案子如何是好?这事不论怎么做,都会得罪人,给自己树敌。”
程千凡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后,道:“五蠹岭的事,宣抚司有失察之责。五蠹岭本就隶属凤翔宣抚司管辖,山中百姓遭难,宣抚司本应第一时间派人赈灾支援。只是岭中内乱是暗中爆发,又结束得很快,以至被其他事务给压了下去。”
“但是,这位新任的领主,近日行事确实多有越界,当如何处置她?”
“她倒是一位挺有魄力的女领主。我还以为禾苏之后,五蠹岭领主应是大巫养子辛念卿……”
程千凡以右手食指摩挲着五蠹岭的卷宗,而后看向房门外:“这南疆平静得太久了,却早忘了这本是一潭死水。若有人能把这死水给搅活,何乐而不为?”
徐步雷依然不解:“长公子的意思是?”
程千凡并不答话,他看向卷宗上“吾羡钰”的名字,嘴角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来报:“长公子,忠州城那边有情况。徐茂世传信,说在城中遇到了杨将军之后。”
程千凡立刻站起了身,离开了桌案,并吩咐道:“徐大人,烦请您帮我去望龙城查些事。我现在要去一趟忠州。”
见程千凡要出行,随从立马给他拿来了披风并牵来快马。
徐步雷行礼领命后,道:“长公子放心,我会派人去查。您一路出行,注意保重身体。”
“有劳徐大人。”程千凡点头后,便与两名随从一路往忠州而去。
……
辛念卿从杨家祖宅回到了忠州城中,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夜晚。当他再次路过思南酒馆时,里面已空无一人,那种人去楼空的虚无感瞬间萦绕他的心头。
思南酒馆可以在短短两天内变成这般模样,而杨家人迁离忠州已经二十年,杨家院宅也早无当时旧人了。
辛念卿来忠州这一趟,获得的消息也只有时其怜告诉他的那些,并无更多。他自己潜入杨家旧宅,也找不到与其父杨卿至有关的任何信息。
就像玄漓告诉他的那样,二十年前那场战乱之后,他父亲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甚至在家族谱中都找不到他的名号。
“杨汝离,杨卿至……”辛念卿反复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名字,“按族谱记载,晜孙一辈是独子,那杨汝离会不会就是卿至阿爹的另一个名号?”
仔细想想之后,他又摇了摇头:“也不对,按记载,杨汝离携家眷北迁至充州。如果杨汝离就是阿爹,玄漓阿伯又怎会不知我阿爹的下落?”
正当辛念卿焦头烂额时,河道中间一艘客船上的炭火舞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忠州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上经常来往着商船。这晚,刚好碰上邵城艺人在此地表演炭火舞。
那条船上,共有三位炭火舞艺人,个个都身形高大,穿着粗麻布衣,并带着多彩斑斓的面具,伴着铿锵有力的鼓点挥舞着手中的炭火笼。
河两岸围观的众人见那在河道中央暂放的火树银花,纷纷跟着艺人们兴奋地高呼起来。
“火除邪祟,福佑万家!”
辛念卿独自一人站立在河道边观看着这炭火舞,觉得眼前之景美得如幻梦,将他从苦闷的情绪中瞬间剥离。
他仰望着那炙热的星火,温暖的火光映衬在他清冷的面颊上,但却看不出如其他观者一样惊喜沉浸的笑容。
忽而,辛念卿耳畔听到一女子的声音,兴奋地呼喊着:“哥,快点,我们去那边看!”
因这声音极似吾羡钰,辛念卿的心也随之一怔。
他不自觉地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寻觅,却在人来人往中,怎么也找到不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阵急促的心跳之后,便是一阵难以平复的落寞。辛念卿独自站在河岸,耳边是街市的嘈杂,脑中却是从前吾羡钰嬉笑的音容。
他知道,忠州没有他的家。而那个最像家的地方,他也回不去了……
当炭火舞表演结束,人群渐散,只有辛念卿独自站在街头。方才,他眼看着那些星火在它最炽热的时候盛放,也看着它在最炽热的时候走向寂灭。
短暂驻足后,辛念卿便离开了河道,准备离开忠州城。
站立在船中间的那个艺人,在辛念卿转身离去时,便将炭笼长杆单手背于身后,远远地盯着离去的辛念卿……
辛念卿来到离城北门最近的骋怀街时,隔很远便听到了众人的哭泣呼喊声。
走近时才发现,这条街汇集着从各地流入的难民。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裳,面容枯瘦,无奈地坐在城墙下。那里有老者的哀叹,也有孩童的哭喊。
眼前这一幕,让辛念卿瞬间回想起五蠹岭内乱时的情景,那一幕幕的痛苦回忆又在他脑中回旋。
刚刚还在城中观炭火舞,整个街道宛若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然而,这城的另一边却聚集着众多流离失所的人。
这样极绚烂又极悲痛的强烈冲击,也让辛念卿的内心愤愤不平。在这样的乱世之下,不论汉家人还是苗家人,那些平民百姓都只能艰苦地在夹缝中求生。
看着眼前那些饥寒交迫的人,辛念卿心有动容。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只好加快脚步迅速离开忠州城。
辛念卿心中盘算,现在赶去充州,来去也得近两个月。已经离开蚩尤部那么多天,玄漓和长歌会担心他。于是,他便准备先回蚩尤部把自己得到的信息告诉玄漓,与他商量后再想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准备回程的路上,辛念卿便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尾随。于是,他便带着尾随的人开始在忠州城附近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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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5章 长阳初逢 “五蠹岭领
五蠹岭苍坪山上, 吾羡钰收到了一封信。她打开来看时,发现是一份从忠州送来邀请五蠹岭领主赴宴的请柬。
见落款是“忠州田书章”,她便问一旁的思晴:“思晴姐, 这忠州田书章是谁?我并不认识他,他却发来这封赴宴请柬, 说是要共商要事。这忠州城已多年无主, 这人如此这般的口气, 颇有种自己是一城之主的架势。”
思晴道:“忠州城是多年无主, 但也因此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人。这些年, 忠州在城南‘三大家’的支撑下, 依旧能有大体的稳定, 这三家人也逐渐形成了三股地方势力。这田书章就是长阳酒家老板, 也是田家家主。”
“其他两家呢?”
“除田家外, 还有擅武的邵家, 以邵习武馆为业,四处招揽学徒。邵家家主邵荀鹤自称是有沙场经历的老兵。还有玄黎门,门主为黎君正,他自称是九黎之后,门徒在忠州做江湖生意。”
听言,吾羡钰点头道:“原来是‘三大家’之一的田家……”
思晴继续补充道:“不过, 这‘三大家’都是忠州无主之后的后起势力。在这之前, 忠州城外还有一座苗家人开的饭馆, 在江中岛上,老板叫尹金磐。而那座岛, 刚好就在忠州、曲州、凤翔三城的交界处,这三个地方都对那座岛无管辖权,所有那个岛也叫‘三不管’。”
“‘三不管’?”吾羡钰笑了笑, “听起来倒像是个法外之地。”
“那饭馆名叫‘蚩尤部落’,虽然他们从来不主动揽客,但客源一直都很好。去他们家吃饭得到湄江渡口,靠人力沿着江中的铁索拉到对岸的江心岛上去。但他们家却不是来者不拒,什么客人都接待的,不少客人是上不了‘三不管’的。不过依然不影响他们家是西南最富有的商家之一。”
“‘蚩尤部落’?哪个苗家人给自己饭店起这个名?倒是有趣。”
吾羡钰沉思了一会儿后,道:“如今忠州城中的格局原来如此复杂。这三家人能在忠州立足那么多年,想来都是不简单的。”
羽渡问道:“领主,那这宴席你去还是不去?”
“倒是可以去看看什么情况。”吾羡钰收下信封,“我对这宴席倒没多大兴趣,我本来就一直想去一趟忠州。如今,有这机缘,就顺道去一趟。”
吾羡钰安排好岭中各项事务后,便让思晴及羽渡随她便装前往忠州城。
……
忠州长阳酒家,不论什么天气及日子,都人流如织。老板田书章得知五蠹岭领主会如约赴宴,便吩咐店中伙计备好了一桌的好酒好菜,单独在二楼设“晓山青”雅间接待吾羡钰。
当田书章在后厨监督店中厨子做饭菜时,程千凡带着两个随从快步进入了长阳酒家。
这日,程千凡身着一袭玄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他的头发用一只雕刻精妙的碧玉发冠束起。因快马赶路,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
店中伙计认出这是凤翔宣抚司的长公子程千凡,便连忙上前迎接,恭敬地弯着腰问候道:“长公子光临,怎么不提前跟咱说一声。有失远迎,望公子多多海涵!我这就去叫我们田老板过来,让他……”
程千凡抬手止住了店小二的话,道:“不用麻烦,看样子他也在忙。我和我两个兄弟一路赶到忠州,大家都有些饿了。先给我们上些饭菜,等你们老板忙完之后,我再与他谈事。”
程千凡的声音虽是温和的,但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眸,仿佛一眼可以洞穿人心,给人一种不怒自威感,让店小二不敢直视。
店小二连忙点头道:“好嘞!公子和二位官人请到二楼‘云山远’雅间就坐,马上给你们上好酒好菜。”
“酒就不用了,茶水即可。”
程千凡带着两个随从上了二楼“云山远”雅间。
田书章见饭菜都备齐了,便兴奋地在“晓山青”雅间等候着吾羡钰到来。
这桌上,除了老板田书章,还有忠州城其他几位商铺的老板,都是与田书章交情很深的朋友。
见雅间中众人都坐下了,五里铺的老板开口道:“没想到田老板真能把五蠹岭领主请来。这位新任领主的名号可是越传越响,对他,在下可是佩服不已。今日能见到这位领主,还得是托田老板的福!”
田书章笑出了声:“我也没想到他会赴宴,还以为随着他的名号越来越响,就请不动了。”
珠光纺老板立刻接话道:“如果能有五蠹岭领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相助,想来田老板离成为一城之主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时,“晓山青”雅间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笑声传到了隔壁“云山远”雅间程千凡的耳中。
程千凡轻笑了一声,虽没听见隔壁在具体议论什么,但知道田老板要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看来,今日这长阳酒家是有贵客。”
……
田书章等人闲谈之际,吾羡钰带着羽渡和思晴走进了长阳酒馆。
店小二上前问候了一声,吾羡钰便把田书章给她的请柬递到了店小二手中。
那店小二看了眼请柬,又抬头看了看吾羡钰,大吃了一惊:“五蠹岭领主?”
“嗯。”吾羡钰点了点头,“我们去哪就坐?”
“您上二楼‘晓山青’雅间,我们田老板已经恭候多时了。”店小二继续弓着腰仔细地打量着吾羡钰,觉得此女子甚是高大,“小的送领主大人上去?”
“不用,多谢。”吾羡钰果断回绝后,便带着羽渡、思晴上了二楼。
那店小二用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可思议地感叹着:“这大名鼎鼎的五蠹岭领主竟然是一位女子?了不得嘞……”
吾羡钰上了二楼后,便径直往“晓山青”雅间去了。雅间中众人见三个便装打扮的女子直接进入到雅间中,都觉得十分奇怪。
田书章见三人衣着朴素,又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且没半点恭敬就直接走进了雅间,便心生一股怒火。
还没等吾羡钰坐下,田书章便在桌案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女人?我这雅间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尔等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听言,羽渡与思晴都觉得莫名其妙。正想开口解释时,吾羡钰给了一个手势,二人便闭口不言。
吾羡钰知道田书章应该是不认识她,但这人傲慢无礼的态度让她心生不爽。
吾羡钰冷笑了一声,而后毫不犹豫地在雅间尊位上坐了下来。
见状,田书章直接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吾羡钰大喊:“荒唐,什么时候女人也能上桌吃饭了!我都说了我这桌饭菜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快来人,把这毫无礼仪规矩的女人给我赶出去!”
“田老板才是真无礼!”思晴也大喊了一声。
田书章定睛一看,发现这说话的女子正是之前思南酒馆的舞女,更是气得原地跺脚:“我说过,我这酒馆不接待妓女,你这舞妓怎么能来玷污我的招牌!你给我……”
还没等田书章骂完,吾羡钰狠狠一咬牙,以内力注入掌中,将那餐桌瞬间劈裂成两半。
一桌饭菜瞬间全都掉在了地上,原本围桌而坐的众人纷纷被吓得站了起来。
吾羡钰依旧稳坐在凳子上,她微微偏了偏脑袋面带愠色地定睛看着田书章,道:“女子也是人,为何不能上桌共餐?田老板既请我来,却又是这般态度,还对我的人这样无礼!收回你刚刚的话,向思晴道歉!”
“啊?五蠹岭领主是一位女子?”房间中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女领主?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田书章也一脸震惊地看着吾羡钰,“攻石渠城,杀李文举,擒虎山王的是你?”
“不要跟我转移话头!”吾羡钰起身,紧握着腰间刀柄,朝田书章走了两步。
田书章也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吾羡钰继续道:“我说了,要谈接下来的事,就先跟思晴姑娘道歉!我数三个数,一,二……”
因吾羡钰走近,二人身高差距巨大,田书章只能抬头看着吾羡钰。不但那气势逼人,她那凌厉的眼神也让田书章不敢多看。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依旧不想低头认错:“没认出领主,是我的不是。但是,这不接待不正当的女人是行里的规矩,我只是,按照规矩行事,并……并没有过错……”
这时,吾羡钰直接拔出刀,将其架在了田书章的脖颈上:“思晴在思南酒馆,是以自身舞艺赚钱,都是她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血汗钱,哪里又不正当?把你的嘴巴放干净,赶紧道歉,否则……”
听见隔壁雅间的喧杂声,程千凡便带着手下二人前往“晓山青”查看情况。
见屋中有人拔刀,其中一个手下以为田书章有危险,便拔出剑朝屋中迅速挥了一剑。
这一剑剑气很强,屋中内力浅的人都被逼得站不稳脚。
吾羡钰察觉这挥来的一剑是冲她的刀而来,便也迅速朝屋外狠狠挥出一刀。
“晓山青”雅间的门在两道内力的对冲之下瞬间分成了两半倾倒在地。程千凡的两个手下被吾羡钰这一刀的内力逼得往后退了几步,二人单膝跪地将剑插入地板,才稳住身子。
而程千凡则稳立于原地不动,因为他预判到吾羡钰这一刀的威力,便迅速调动了全身内力稳住了自己。
屋中众人在一阵慌忙之后,定睛一看,认出门外竟是凤翔宣抚司长公子程千凡,纷纷单膝下跪行雅跪之礼。
“长公子……”
……
作者有话说:
“三不管”的原型在沈从文笔下的“边城”。
三不管岛,处在三省交界处,因权责不清,成为民间械斗场所。所以此间很多纷争和私人恩怨都是在这个岛上解决,该岛被称为“法外之地”。
古苗语也称边城为“流血的地方”,印证历史冲突。
第56章 成谜往事 “忠州百姓
见屋内众人跪拜, 吾羡钰三人却依然站立原地不动,也并不随众附和行礼。
吾羡钰见眼前三人,除中间那男子, 其余两人方才还气势汹汹,却在瞬间变为狼狈模样, 便不屑地扬了扬嘴角。
程千凡见眼前那风姿英飒的红衣女子, 结合方才在隔壁雅间所听闻的部分交谈言语, 知道她便是传闻中的五蠹岭领主吾羡钰。
程千凡面露微笑地看着她, 脸上没有半分愠色, 眼底尽是对吾羡钰敬意与赏慕。
吾羡钰猜出中间男子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不论从外形气质还是屋中人的反应, 知道他也是一位贵客, 应是官家子弟。
但吾羡钰已经没有心情留在这长阳酒家, 且心中有更重要的事准备去查, 便道:“原来还有客人。不过,今日我没心情吃这饭了,田老板就继续带着你那可笑的礼仪规矩做你的营生吧!”
吾羡钰收起刀,补充道:“不过,这顿饭,我不吃, 大家也都别吃。思晴姐, 阿渡, 我们走。”
而后,吾羡钰便带着羽渡和思晴踏着那一地的饭菜走出了房间。
在吾羡钰与程千凡擦肩而过的一瞬, 程千凡回头喊了一声:“姑娘……”
但吾羡钰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往店外走去。
同时,羽渡也直接站在程千凡面前挡住了他。
羽渡怀抱着双手看着程千凡冷冷地说道:“我们家领主今日没有心情在此地吃饭。如果哪天你们能一改这套礼仪规矩, 且想继续跟我们领主谈事,那就来苗岭做客,我们随时欢迎。”而后,羽渡便转身离去。
程千凡的一个手下一脸不满地说:“这些个蛮姑,好生无礼!长公子,要不要……”
“难得有这般顶天立地气概的女子,随她们去吧。”而后,程千凡便走进了房间。
他见众人还跪拜在地,且屋中一片狼藉,只有刚刚吾羡钰坐的那张凳子还完好无损,便走进屋坐在了那凳子上,对众人说:“大家都起来吧。”
田书章起身后,擦了擦脑门的汗,谦卑地走到程千凡面前,道:“长公子,您来我这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这什么都没准备,多怠慢啊!”
“无妨。”程千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我们本来也是匆忙赶到。”
这时,程千凡对田书章使了个眼神,田书章便让屋中其他人都先出去了。
见屋中没有其他人后,程千凡才开口道:“杨将军后人的事查得如何?”
“这……”田书章支支吾吾地说道,“上次那个苗家少年只到这店中和一位客人随意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酒都没喝一口,还是邵习门的人察觉到那少年可能是程大人的故人之后。”
“那后来呢?”
“邵习门的人把这消息上报给了门主,邵门主便派手下的人一路跟踪。但是,那少年身手不凡,派出的五人半路都把他给跟丢了……”
此时,田书章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会被程千凡责备办事不力。
程千凡却面无愠色,他只摇头道:“没事,这不怪你们。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杨将军的后人会突然出现在这忠州城中,希望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
此时,程千凡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田书章又小心翼翼地说道:“长公子,谁人都没听说杨将军曾有过婚配。那么多年了,将军一直都下落不明,都说他在当年钟灵之战中战死,这少年究竟是不是他的后人,还未可知吧?”
“他确实是杨将军之后,杨将军也没有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程千凡看了眼田书章,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根据徐叔反馈的消息,这少年不但与杨将军神似,他身上还有曾经‘奉卿军’统领的信物。”
听言,田书章心中为之一惊,再也不敢言语。他突然明白了这件事的复杂性,不知道凤翔宣抚司到底要做什么,也不敢再详细去问。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再去一趟邵习门了。烦请田老板代为转告邵门主,请田、邵两家继续帮忙留意这方面消息,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这时,程千凡又以锐利的眼神望向田书章:“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事,暂时不要去想。”
准备离开时,其中一个手下问程千凡:“长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既然已经到了忠州,那便去一趟曲州。已经好多年没到过解眉山庄了,晚舟前阵子刚给我来过信,抱怨我那么长时间没去照顾他家生意。”
程千凡上马后望着前路:“既然有此机缘,那就去故人处叙叙旧。曲州又称‘小江南’,从忠州过去,后面还会有一段水路。走吧,我们就不长久休息了,继续赶路。”
说话间,三人快马离开了忠州城。马行至西市长街时,程千凡一行人刚好与吾羡钰三人擦肩而过……
吾羡钰在街头走走停停,一路询问着一个住址。
思晴回想着刚刚长阳酒家的事,简直就像一场梦境。吾羡钰说出的那些话,是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呐喊过的。
思晴问羽渡:“羽大人,羡钰领主一向都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吗?不爽就直言,不满就开打。从前我们这群女子一直被教导着要谦卑恭敬,要相夫教子,做个贤良淑德的人。但是,我如今却觉得,像羡钰领主这样,从心所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才算是过真正的人生。”
羽渡笑道:“我们领主一向如此。”
她看着愁眉不展的思晴:“什么男子女子,不过都是人。不必以那些陈规束缚自己,千篇一律的人生多无趣,做你自己就好。”
羽渡又垂眸沉思了一会儿,道:“不过,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确实是需要底气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们领主一样,心之所向,步履皆往。”
说话间,二人看见吾羡钰正在街头的一个老铺子向老板询问着问题:“老板,您知道从前的羡安坊怎么走吗?”
那白头的老板眯眼思考了一阵,道:“羡安坊早就没了,你说的这个地方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在哪,应该是靠近思南酒馆那边吧?”
听见那老板说到思南酒馆,思晴立马向前问道:“羡钰领主,你是想找什么地方?”
吾羡钰将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了思晴。
思晴定睛一看,面露喜色:“领主,这处住址是我们红姐手下的一处房宅,她一开始是自己住,后来专门用来租给需要的客人。”
“你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
“嗯。”思晴点了点头,“领主跟我来。”
在思晴的带领下,三人一起来到了城南的一条老街坊。那是一处街尾的小宅院,虽然不大,却僻静宜居。
吾羡钰看到那院中的陈设,回忆起父母曾向她描述的那一处忠州的住宅。她知道,这就是她父母曾经住过的地方。
禾苏夫妇搬走后,这处院宅又住进过许多人,但整个宅院的大体陈设都没有什么改变。
如今,这宅院中还居住着一家三口。吾羡钰看着院中其乐融融吃着晚饭的人家,内心百感交集,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野。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变故,也许如今坐在院内共用晚餐的一家三口,便是禾苏一家……
“领主……”羽渡轻唤了吾羡钰一声。
吾羡钰深吸了口气后,擦干了眼泪,道:“这是我阿娘阿爹曾经住过的地方。”
思晴好奇地问道:“领主的父母是什么时候住在这的?”
“大约二十一年前,他们在这住了近三年时间。”
思晴思考了一会儿后,又问:“领主阿娘可是叫禾苏?”
吾羡钰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红姐跟我们说过。她说之前曾有一对苗家夫妇住过这里,那女子名叫禾苏,她的汉家话说得很好,也读过许多汉家诗书,她只比我们红姐小几岁。她有身孕时差点小产,是我们红姐带着馆中懂医术的姐妹给她开了安胎药,才保住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时,思晴突然眼前一亮:“所以当年红姐救的那个孩子,是羡钰领主?”
听言,羽渡笑道:“那还真是缘分。当年你们老板娘救下的那个孩子,如今也收留了她店中众多的姐妹。”
吾羡钰却皱起了眉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阿娘为什么会有此劫难?”
思晴摇头道:“红姐说,她也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领主的阿娘好像救了很多人,但她所救的人后来都不敢去帮她。我们红姐看不下去,才带着店中姐妹去救助她……”
吾羡钰又接着问道:“当时是不是有生苗部落的士兵攻打忠州城?”
“不知道。忠州无主后,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啊?”思晴满脸疑惑。
“为什么忠州的人都说没有这回事……”吾羡钰陷入了沉思,而后她又看向思晴,“那大徵怀兴五年,忠州百姓的日子莫名少了三日,是否有这回事?”
这时,思晴眼前一亮,道:“听红姐说,这是真事,至今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因为对城中的人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也没有人去追究。渐渐地,大家都把这事淡忘了。”
吾羡钰在脑中迅速思索着事情,而后便又跑去街市,专门找那些上了年岁的人问话。
待吾羡钰问了大概二十来个人后,她直接愣在了原地,不再走动。
羽渡看着失魂落魄的吾羡钰,担忧地问道:“领主,你怎么了?”
吾羡钰深吸了口气后,才开口道:“按时间推算,怀兴五年,忠州百姓丢失的那几日,正是我的生辰日前后……”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金口相荐 “向千凡兄
曲州城外下起了连绵小雨, 此时已是入秋时节,解眉山庄前的泠水河也在雨雾之下盖上了一层薄纱。
曲晚舟站在解眉山庄外,看着这烟雨朦胧之秋, 深呼吸时,便闻到了沁人心脾的金桂清香。
此时桂花的香气, 也像是浸入了雨水, 带着一阵清新的冷调。
曲晚舟看着眼前的秋景, 感慨道:“一阵秋雨, 解落一地花。这烟雨朦胧的曲州, 真是一片江南景象。”
说罢, 曲晚舟便冒雨来到了泠水河畔。身后的管家曲天放带着油纸伞一路追着他:“晚舟, 外面下着雨, 你把伞带上!”
曲晚舟虽然内心抗拒, 却还是让曲天放为他执伞。
他摇着头感叹道:“哎, 天放叔可真是不解风情。这样的烟雨天里,雨中漫步才最有趣。”
曲天放取笑着说:“懂你的人,自然会觉得你是性情中人。不懂的人,觉得你有伞不打,大概率是脑子有毛病。”
二人同行到泠水河畔,曲天放隔岸遥望着那曲州城楼:“晚舟, 你多久没进曲州城了?”
曲晚舟淡淡地答道:“曲州既然安然无事, 百姓可安居乐业, 我又何必进曲州?他们若需要我时,我自然会回去。”
曲晚舟望着薄雾蔼蔼的泠水河, 见一孤舟自上游而来,那小舟的舟头站立着一戴斗笠的男子。
他仔细地看着那烟雨行舟客,却因为雾气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人身型有些熟悉,便开口道:“孤舟远行客,似是故人归。”
那舟上戴斗笠的男子似乎听见了曲晚舟的感慨,扬起了嘴角,放声对岸上的人说:“不是似故人,就是故人!”
听见这人的声音,曲晚舟先是一愣,而后欣喜若狂:“千凡兄!”
还没等那小舟靠岸,曲晚舟便快步行至岸边,曲天放拿着伞在身后已经追赶不上他。
小舟上程千凡的两个侍卫见他要上岸,便也拿出伞准备为他遮雨。
但程千凡也迫不及待地想上岸,便自己纵身一跃到了河岸上。
曲、程二人快步走向彼此,在还有几步之遥时,两人止步定睛互相看着对方,而后默契地抬起了双手对彼此郑重拱手行礼后,二人才又紧紧拥抱在一起放声大笑。
“好久不见,晚舟!”程千凡将手抚在曲晚舟的肩上,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安然无恙。
“是啊,好久不见了千凡兄!你都多久没来我这解眉山庄了?当然知道你府上事务繁忙,所以从不敢写信要你来我这。今天怎么有空突然造访?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曲晚舟看向身后赶到的管家:“天放叔,快回山庄,把好酒好菜都备上,给远道而来的千凡兄接风洗尘。”
曲、程二人一路谈笑着往解眉山庄而去,互相说着最近自己的情况。
两人入座雅间后,都将身边的人遣散了,房中只剩下曲、程二人。
两人喝下一杯热酒后,程千凡开口道:“又让晚舟破费了。我这次来不会在曲州停留太久。这顿饭后,我可能就得回凤翔了。”
“这么着急吗千凡兄?”曲晚舟原本欣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哎,好不容易聚一次,却要匆匆而别,还以为可以好好叙旧。不过,你这大忙人,我也理解。只要你还记得曲州城外还有我这个旧友,闲暇时可以来絮叨几声,也行。”
程千凡带着歉意笑道:“原本是在忠州忙公事,也是临时起意,从忠州来的曲州。晚舟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来过信吗?我这一有空不就立马赶来了。见你一切安好,解眉山庄如故,我便安心了。”
“我这西南边陲之城的解眉山庄能有什么事?哪能有你未来的宣抚使大人忙?以后那九岭十八溪峒的百姓都得靠你。我倒也没什么变化,一切如昨。你也是,还是那样一身正气凌然的模样!”
程千凡抿了一口酒笑着说:“晚舟还是像从前那样喜欢打趣我。”
曲晚舟问:“对了,老宣抚使大人近况如何?千凡兄又为什么从凤翔去忠州?是为何事?”
程千凡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我爹是旧疾复发,但他年事已高,早已扛不住这样的病痛。我已经叫了凤翔最好的医师给他看诊,情况也是时好时坏。
我爹前半生驰骋沙场,后半生全心为民,这一生应是一个完满的结局。但他心中一直遗憾,他曾誓死追随的杨将军至今不知其情况,当年威名一时的奉卿军也不知何故突然解散,我还想帮父亲了却心中这一大心愿……”
曲晚舟眼中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你说的是曾经南疆靖边将军杨……”
他原本想说出杨卿至的名号,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曲晚舟皱了皱眉头,道:“千凡兄,我一向不会管这些事情,但是你现在要做的事,可能会给你,甚至整个凤翔宣抚司招惹上大麻烦。现今南疆局势动荡不安,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当年的事,不是朝中人,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又究竟牵扯到哪些东西?”
“晚舟,我知道你的担忧。”
“传言,那位姓杨的将军是川东叛将,朝中暗地里派人四处追杀他,这人的名号早已被禁,连街头小巷都不让议论。当年你父亲就因曾追随过他,差点入了大狱。因你们家祖上有荫德,两代老宣抚使出面才保住的你爹,你如今……”
“杨将军他不是叛将。”程千凡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至于他究竟是死是活,或者他是怎么活着,若身死,又是如何死的,我要给爹一个交代。”
曲晚舟苦笑着摇了摇头:“千凡兄,你常在地方与朝中周旋,应该知道满朝文武谁是忠臣谁是叛将,不是由我们这些人说了算。那几张嘴一张一合,万般功名也可成灰土,大奸大恶也能成忠良!”
“我知道。”程千凡毅然地说着话,“但我还是想做这件事。”
程千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晚舟,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说这些话。但我还是得去做。不止为我爹的心愿,也为整个西南山地的百姓。你也说了,如今南疆局势动荡,整个朝野也有巍巍将倾之势,只怕真正的乱世就要来临……”
曲晚舟冷笑了一声:“奸臣当道,大厦倾覆是早晚的事。”
程千凡看向曲晚舟,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扭转天下大势的能力,但身为凤翔宣抚司的人,我至少要守好我这西南山地里的百姓。但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单靠我们凤翔宣抚司的力量,是不够的。”
听到这里,曲晚舟大概明白了程千凡的心意,但依然忧心忡忡,他叹了口气道:“千凡兄,你我自幼相识,怎么没学到一点我们曲家人的行事风格?什么功呀名呀,双手一甩,满身轻松,先让自己好好活着不行吗?”
“但我看晚舟好像并没有那么轻松?”
程千凡反观着曲晚舟:“你这曲州,虽是西南五城中幅员最小势力最弱的,但却是南疆有名的江湖之城。你家祖上辞官不仕,先皇帝念其功德,便划了这座城池与你们曲家,不设官驿。这曲州,虽无官家做主,但在你们曲家的经营之下,城中百姓也过得安乐。历来,这解眉山庄庄主,便也是曲州城城主,这两个担子在你身上,可显得也不怎么轻松。”
曲晚舟被程千凡的话给噎住了,他摇头叹道:“千凡兄,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样,不但不讨兄弟喜欢,也讨不了姑娘欢心,可要不得啊!要不是因为这两个担子拉住我,我早就远走高飞,放舟天地了。”
见曲晚舟一脸憧憬,程千凡也不忍打断他的畅想,只说:“若真有那么一天,倒确实自在。不过,疏狂弟弟去哪了?怎么不见他在这庄内?”
“这小子又去后山练曲家长锋戟了,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了。”曲晚舟又给程千凡倒上一杯酒,“话又说回来,千凡兄既有意守护西南山岭,我想向你推荐一人?”
程千凡满脸好奇:“何人?竟然入得了晚舟的法眼,让你金口相荐?”
曲晚舟调整了坐姿,端正着说:“就是之前信上给你提到过的五蠹岭领主吾羡钰。你方才的言语,倒是和这位羡钰领主有诸多共志之处。”
“晚舟可展开说说。”
“这羡钰领主虽是女子,但她所展现的军政潜质,不输于我目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而且,她也是心有大义之人,愿为岭中百姓拼尽一切。非我妄言,若她能手握一定军资,整个西南山地只要有她驻守,皆可安。”
听言,程千凡回想起在忠州城长阳酒家见到吾羡钰时的情景。
想到这里,程千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与那位领主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哦?”曲晚舟感到十分惊讶又好奇,“你与羡钰领主在何处相见?都谈了些什么?”
程千凡放下手中酒杯,道:“在忠州城长阳酒家的酒楼中,她因与田老板有口角冲突,差点把整个酒楼都拆了,还差点一刀误砍了我。我见她气度不凡,又听见随从唤她领主,便猜到她是吾羡钰。我倒是想与她说上几句话,但是她理都没理我。”
听到这里,原本在憋笑的曲晚舟突然笑出了声:“哎呀千凡兄!我就说你是不讨女子喜欢的吧?平时被人高高在上地待惯了,没想到这西南城中还有人会跟你甩脸子?”
程千凡也笑而不语,当日长阳酒家所有人都对他十分恭敬,吾羡钰虽不知他身份,但也能猜到他出身不凡,却也没有半分恭维姿态。
曲晚舟继续道:“没想到羡钰领主已经去过忠州了。她之前一直都想去,只是公事缠身,一推再推。”
“她为何执着于去忠州?”
“忠州是她的出生地,而且那边有很多有趣的传闻。我猜她应该是看了‘天涯青衫客’的书。”
程千凡笑道:“晚舟也知道‘天涯青衫客’?”
“只是有所耳闻。后来也好奇《武陵杂篡》中的内容,便叫天放叔买了全册。书中所载的诸多奇闻异事确实有趣,不但有忠州的,还有曲州的。”
程千凡好奇地问道:“曲州有什么奇闻异事连你这曲州城城主都不知道?”
“说是十多年前曲州城外有一处深山中的小村庄,好像叫干坝村,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曾有猎户夜猎时,看见过一支‘阴兵’队伍走山路朝钟灵盖而去,坊间都传那是杨门奉卿军的亡魂盘踞在钟灵盖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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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8章 魂归故里 “羡钰在此
往日种种, 千头万绪,让吾羡钰内心变得越来越乱。
声含的话又回荡在吾羡钰的耳畔:“苗家女子成亲出阁时,都由亲人为她们撑起红伞。我师父当年本想在你阿娘婚前为她制作一把婚礼上用的红伞, 但你阿娘她自己就有一把。不过婚礼之后,就再也没见她用过了……”
想到这时, 吾羡钰便准备骑马赶回五蠹岭。
羽渡叫住了她:“领主, 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吾羡钰回过神后, 才想起还有此行未完成的事, 便停下了脚步。
她又望向西市最边远的几家商铺, 道:“走吧, 把该买的东西买了, 然后去这次忠州之行的目的地。”
随后, 三人走进了一家冥器店。
长阳酒家和邵习门的人发现吾羡钰等人去了一家冥器店, 便立刻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田书章。
田书章吓得冷汗直流, 他之前虽不知道吾羡钰是女是男,但是知道她的行事风格,但凡是得罪了她的人,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田书章便让店小二提前打烊,并叫邵习门增派了人手守卫在长阳酒家四周。
吾羡钰等人买了些祭祀用品后, 便骑马赶去忠州城外五十里地的钟灵盖, 风无疾带着手下四人已早早在那里等候吾羡钰。
到钟灵盖后, 吾羡钰下马,向风无疾问候道:“风阿伯, 辛苦您跑这一趟。”
“不碍事。”风无疾眺望着一望无际荒草遍地的山岗,“这里原本山清水秀,却因二十年前那场大战变成了这荒凉的模样。羡钰领主今日要在这里做一场法事, 是想送那些在钟灵之战中牺牲的将士魂归故里吧?”
“嗯。此次忠州之行,也想来看一看那些未曾谋面,却受其恩的人。”
吾羡钰与手下的人就地搭建了一方小祭台:“这山岗上,不止有我们苗家勇士的尸骨,也有不少南疆戍边将士们的尸骨。”
吾羡钰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听岭中长辈说,那年出征者,几乎都没活着回到苗岭,就连苗王的尸身都是他的朋友冒死送回的。而战死沙场的这些将士,不论苗汉,都永远留在了这钟灵盖。于是,这里便成了周围城池的一处乱葬岗。而他们,也以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双方边境近二十年的大体平静。”
思晴听到这乱葬岗原来是苗岭苗家人与南疆戍边将士战后形成的,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所以领主,那么多年过去了,又哪里分得清苗、汉?又该如何祭拜?”
“自然是一起祭拜。”
吾羡钰望着眼前的一片荒凉,烟瘴之气弥漫在钟灵盖:“战场上,能留得全尸归故里的,都是少数幸运的将士。多少人埋骨他乡,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可是,战死前线的众将士又有几人真正想战?处在军中身不由己,不过都是当权在位者的棋子。
真正可恨的,不是这些奋战在前线的将士,而是背后的执棋者,或为一己之私、或为权利雄心,置底层百姓性命于不顾,涂炭悠悠苍生。在位获利者悠然常乐,前线奋战者白骨遍野。底层将士何其无辜?”
吾羡钰点燃了纸钱,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着。
“他们都是想回家的人,今日五蠹岭人众在此执经幡施法事,送众将士,魂归故里!”
思晴原以为吾羡钰会痛恨这些汉家将士,而身为汉家人的她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听完吾羡钰的话后,她终于放下心中的包袱。
一切准备就绪后,风无疾与手下四人带上了巫傩面具,其中三人手执巫杖,在燃烧的香火之中,摇响了巫杖上的铜铃。另外两人敲响手鼓,那手鼓鼓身扁平呈圆形,边框周围镶嵌有一圈小铜片。
伴着幽幽的铃声及沉重的鼓点,风无疾与手下四人身披色彩斑斓的傩戏服,踏着原始粗犷的舞步,开始为钟灵盖上的亡魂颂唱苗家《指路经》。
思晴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那来自原野山林的舞步与乐声,让她敬畏又好奇。
她问身旁的羽渡:“羽大人,几位巫师唱的是什么?”
羽渡答道:“大巫他们唱诵的是我们苗家人专为亡魂引路的《指路经》。招魂幡扬,《指路经》起,迷途亡灵归故里。”
听言,思晴又将目光集中到几位巫师身上,他们口中不断地念颂着古老的经书,因以苗家语吟诵,又让这《指路经》更添一层神秘古朴的色彩。
吾羡钰知道思晴不解其意,便解释道:“这《指路经》便是为亡灵指引归家的路,大意是‘声声唤汝,可曾来听?为之何故,远行至今?唤汝桥西,荒草凄凄。唤汝山南,云雾沉吟……’”
思晴听着吾羡钰的话,越发沉浸在这亡灵的悼念洗礼仪式之中。
那华丽的傩戏服饰,粗犷古朴的舞姿,虔诚的诗歌吟诵,这待亡者如待生灵的态度,让她一时也忘却了死亡的恐怖。
待吟诵完《指路经》后,风无疾将手中的一大团白纸花递到吾羡钰手中。
吾羡钰接过后,以内力将其抛上天空。那团白纸在被抛向空中的一瞬纷纷散开并燃烧起来。随后,那些燃烧着的片片白纸随风飘荡着,一时间,钟灵盖上空星火漫天,将原本阴翳的荒岗照得透亮。
吾羡钰的眼眸中闪烁着火光,她抬头看着那些白纸飘去的方向,口中念道:“他们都会随着这阵风,一同回家……”
在法事彻底结束时,钟灵盖又出现了两人,站在离吾羡钰等人不远处的小径上看着他们。
两人都穿着苗家男子的服饰,一人是中年模样,但头上已经有部分白发,看上去十分精明。他左腋下夹着一把算盘,那算盘的珠子一排金一排银地交叉排列着,格外耀眼。另外一人则是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立在那长者身后。
当这二人走近时,吾羡钰才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转身后警觉地打量了一番那两人。
吾羡钰看出这两人都身手不凡,特别是那带着算盘的长者,并非她专注眼前法事才没察觉二人的靠近。
那中年男子见吾羡钰发现了他们,便站立原地,先向眼前众人行了躬身礼后,满脸笑意地看着吾羡钰:“诸位,在下‘蚩尤部落’饭店总管,遂淮安。”
听见这人报了名号,吾羡钰也发现这人身上没有杀气,便也向二人回了躬身礼:“在下五蠹岭领主,吾羡钰。”
遂淮安仔细打量了一番吾羡钰,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苗岭山脉多崇山峻岭,山路崎岖,地形复杂多变,对于外敌来说,易守难攻,只要守住五蠹岭,苗岭百姓便大体无碍。
这西南五城,远离皇土,势力纷杂,变故频频。今凤翔老宣抚使身体堪忧,望龙盐马鉴贪得无厌,忠州城又多年无主,恐接下来又会有大的变故。”
吾羡钰不解地看向他:“总管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遂淮安左手摸了一把算盘,而后道:“若生变故,西南五城百姓恐怕又要深陷水生火热之中。领主心有大义,既祭拜这苗岭勇士,又祭拜这南疆将士,那是否有兴趣入主忠州?”
“没兴趣。”吾羡钰直截了当地答话,而后便跃身上马。
于是,五蠹岭众人便跟随着吾羡钰一起返程。
遂淮安身旁的年轻人三水开口道:“三执事,这女子倒比传闻中更有个性。”
听言,遂淮安突然急了眼:“都说了,出门在外,不要叫我执事官,要叫我淮总管!”
遂淮安指着自己的金银算盘道:“总管听起来才阔气,才符合我有钱人的身份。执事官听起来多命苦,像是打杂跑腿的!”
“那可不就是打杂跑腿的……”三水喃喃地念叨着。
这时,遂淮安狠狠地瞪了三水一眼。
三水才连忙道:“是,淮总管!”
遂淮安这才收敛了情绪,看着远去的吾羡钰,意味深长地说:“以后,不但那苗岭的百姓以及这西南五城的百姓,得靠这丫头。若有机缘,就是皇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得倚仗她。”
三水一脸不可置信地问:“这女子真有那么厉害?”
遂淮安笑道:“你要不信,到时候看呗。反正你肯定活得比我长,应该能等到那天。”
遂淮安沉思了一会儿后,又紧缩起眉头:“不过,没有那一天也挺好……”
“走吧,小三水,回‘蚩尤部落’继续做生意了。这停业半天,得损失多少钱啊?整个蚩尤部一千多号人,都靠着我们吃饭呢!别到时候四长老怪罪下来,又说我们不用心经营。”
“这事本来就该盘长老亲自来一趟的,这样店中损失还小一些。”三水紧跟在遂淮安身后。
遂淮安却道:“盘长老最近不在店中,老二亚翊找他有事。”
离开时,三水又回头看了眼钟灵盖,不知是否是个人错觉,他觉得那钟灵盖似乎没有了之前的阴翳之气,雾瘴也散去了不少。
遂淮安朝身后的三水招了招手,示意他赶快跟上:“不用看了,这些亡魂都赶回家去了。他们内心都很欢喜……”
……
吾羡钰等人赶路时,风无疾道:“领主,刚刚那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
“风阿伯,我知道他们没有敌意。思晴姐之前说‘蚩尤部落’是忠州城外一家生意很好的饭店。但是,那同我说话的老伯怕不止是店家总管这么简单。刚刚那两人实力都很强,在摸不透对方底细前,还是不要和他们有过多交集的好。”
吾羡钰回话时,脑中突然回想起了母亲葬礼上出现的那位前来吊唁的老伯,她总觉得这几人身上的气息都有些相似,难以捉摸,深不可测……
沉思间,天边的夕阳突然穿透云层而出。
在斜阳下,前方一片浓雾映衬出群山的轮廓。吾羡钰停下了马,定睛看着那一片若隐若现的山。
而后,她又策马前往一处更高的山崖边,想看清那一片山。
在大家到达山崖上时,透过云层,俯瞰到了一片广阔的山地,山间绿树成荫,群山环绕的中央,还有一片很平坦的盆地。
吾羡钰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一片山地,问道:“风阿伯,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住过人的。”
“苍黄山……”风无疾也仔细俯瞰着那一片山林,“青霁散,苍黄现。这里是苗家辛氏部曾经的栖身地。”
……
作者有话说:
《指路经》是苗族在丧葬仪式中由祭司吟诵,用以指引亡灵回归祖先故地的古歌。
本文依照诗歌大意以《诗经》风格翻译了部分片段。
“声声唤汝,可曾来听?
为之何故,远行至今?
唤汝桥西,荒草凄凄。
唤汝山南,云雾沉吟……”
第59章 苍黄山辛氏部 “她当日就
“辛氏部?”吾羡钰疑惑地望向风无疾。
风无疾道:“苍黄辛氏部与武陵蚩尤部有较深的渊源, 他们都是隐山而居,不与外界沟通交流的。”
“风阿伯,辛氏部与蚩尤部为何会有渊源?”
“这两支苗家人都有着极强的尚武观念, 且善用巫蛊之术。辛氏部是高辛时由北边迁至南疆的,与蚩尤部曾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听闻那能将两条性命连在一起的‘共生’术, 除了蚩尤部, 便是辛氏部有这秘术。”
吾羡钰想起阿婆虬其之前跟她提过在辛念卿身上发现了“共生”:“所以, 我念卿哥是辛氏部族人?”
风无疾继续道:“传闻二十年前, 苗家辛氏部曾遭遇了一场外族屠戮, 死伤过半。辛氏部便举族迁移, 离开了苍黄山。念卿他是二十年前被收养到五蠹岭的, 按时间来看, 他应该是那场战乱之中幸存下来的孩子。这辛氏部, 应该就是念卿的母族。不过现在的辛氏部, 究竟栖身于何处,很少有人知道。”
听言,吾羡钰陷入了沉思。当她再次看向风无疾时,发现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远处山地的一断崖边。
吾羡钰察觉到风无疾眼神中有微妙的情绪变化,便问:“风阿伯,我们现在可以深入苍黄山吗?”
风无疾摇头道:“还是不要去了。那里早已荒无人烟, 什么也没留下。听闻之前辛氏部族人还在那的时候, 苍黄山都是野兽遍地, 他们要经常巡山打猎,驱赶野兽。如今那里已经那么久没有人居住, 怕是早成了那些凶猛野兽的地盘了,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
“好,那我们回五蠹岭吧。”吾羡钰又策马带着众人往五蠹岭赶。
一路上, 吾羡钰又回想起小时候与辛念卿相处的一些情境。
……
一个繁星漫天的晚上,吾羡钰和辛念卿在小溪边淌水,辛念卿一手扶着在溪水中踉跄前进的吾羡钰。
吾羡钰在小溪中站稳后,抬头望着周遭的山林,道:“念卿哥,你说你阿娘和亲阿爹到底在哪呢?苗岭山脉那么大,山连着山,翻过这座山,还有那座山。你说翻遍整个苗岭,能不能帮你找到他们?”
辛念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大巫对你一点也不好,每次看到他打骂你,我都特别想尽快帮你找到你的爹娘,让他们接你回家,他们肯定会很爱你的。”
听言,辛念卿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谢谢羡钰,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父母能来接我回家。”
辛念卿看着一旁的吾羡钰,眼中又流露出一丝犹豫:“但是,如果要和你们分开的话,我心里好像又不那么期待了。有羡钰和泉钦在,我就是有阿妹和阿弟的人,也是有家的。”
吾羡钰满脸笑意,并看向了家的方向:“谁说念卿哥离开五蠹岭,这里就不是你的家了?我们当然永远是一家人……”
儿时的回忆流转在心头,转眼,五蠹岭早已物是人非。
小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亲人,已相继离去。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已经开始独当一面,而那个守护了她整个童年的哥哥,也离开了五蠹岭……
……
解眉山庄中,程千凡听着曲晚舟说着《武陵杂篡》中的那些奇闻异事,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都是无稽之谈。”
曲晚舟见程千凡对这些奇闻异事并不感兴趣,便话锋一转:“千凡兄,虽然你与羡钰领主在忠州的初次相见并不愉快,但你可别因此与羡钰领主过意不去,她可是难得的良才美玉。千凡兄若有求贤之心,改日还是单独去五蠹岭拜访吧。”
“怎么会过意不去?”程千凡笑了笑,“这世间有能力掀桌的女子可不多,而且这位羡钰领主还帮我教训了一把田书章,挫了挫他的锐气,免得他又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
“那你这就更得去亲自登门道谢了!”
曲晚舟又好奇地问道:“所以千凡兄,这次五蠹岭与石渠的事,凤翔宣抚司又是如何判的?”
程千凡答道:“五蠹岭自然是没错的。只是这位新任领主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倒给凤翔宣抚司上了个大难题。”
而后,程千凡又忧虑地看着曲晚舟:“不过晚舟,你在五蠹岭时跟正宁宣抚司的人报上我的名号……”
还没等程千凡把话说完,曲晚舟便插话道:“哎呀千凡兄,事出紧急,这个事儿我先给你道个歉,我也是……”
程千凡也打断曲晚舟的话:“晚舟,我不是要责怪你,我是在担心正宁宣抚司会借此说事,到时候你们解眉山庄可能也会遭人为难。你也知道,你家祖上来到这西南边陲的曲州,是承诺过永不过问政事……”
“其实我也有过这方面的考虑。”
曲晚舟用手中玉骨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但即便我不做这事,若他们有歪心,依然会用其他理由来为难我们曲家。千凡兄,你也知道,这朝野有士、农、工、商的秩序,即便我们曲家富贵一方,也只是最底层的人。”
曲晚舟抚摸着自己的衣袖:“若不是祖上有荫德,我们有再多金银财富,帮过再多的官宦百姓,都是连穿丝制衣裳的资格都没有的。那些在位者只希望我们做好商人的本分,有需时召之即来,无求时挥之即去,不过掌中蝼蚁。现如今的局势,大体都不乐观,千凡兄可曾见国难之下常青一方的富商?”
听言,程千凡皱起了眉头:“晚舟,若有需要……”
曲晚舟又抢话道:“千凡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目前的情况,还请你先专注手中之事吧。曲州这边,你先不用担心。”
二人正相谈时,曲疏狂兴冲冲地进了屋,隔老远就大声跟程千凡打着招呼:“千凡哥哥,你终于来解眉山庄了,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程千凡起身笑道:“几年不见,疏狂弟弟竟然长这么大了。依照这个长势,未来疏狂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曲疏狂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几年不见,千凡哥哥还把我当小孩哄。千凡哥哥也是,越来越英武俊朗了!”
“他俊朗英武?”曲晚舟一脸不服气,“论长相,他不及你哥我俊朗;论武力,他不及你哥我英武。可别被千凡兄的外表欺骗了。”
曲疏狂笑道:“但是千凡哥哥好像和羡钰姐姐一样高,所以显得更英武些。”
听言,曲晚舟咬牙切齿地说道:“臭小子,也是太惯你了,让你这么顶撞兄长。你以为人人都想做九尺大汉吗?我这叫刚刚好,很符合我儒雅公子的形象。”
说话间,曲晚舟又展开了玉骨扇气定神闲地扇着风。
这时,程千凡也顺着曲晚舟的话继续聊下去:“晚舟又何止是儒雅?那环佩踏风剑在你手上是用得行云流水,那‘飞羽破风’的一剑更是让人不住称奇。这近三代南疆第一剑术高手,先是腊山滚飞渡,再是苗王吴心川,而后这位置空缺了十八年,才又被你曲晚舟领走。”
“千凡兄可就别提这茬!”曲晚舟连忙摆手,“我哪能跟两位前辈相提并论?不过遇着南疆剑林凋敝无人之日,才以这二流的剑法混了个一流的名号。而且,我可没跟任何人去争过这个名号,是它自己砸我头上的!”
程千凡见曲晚舟似乎变得没有从前张扬了,笑道:“晚舟竟然如此谦逊?确实越来越像是谦谦君子了。在我看来,滚飞渡乃侠之无畏剑,吴心川是王之守护剑,而你曲晚舟,则是君子之不争剑。”
曲晚舟被好友变着法儿地一阵夸,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爽朗一笑后,用手指了指程千凡:“好你个千凡兄,果然是要做程府之主的人了,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官味!”
曲晚舟甩了甩衣袖后,又道:“不过我坦言,最近两年确实是疏忽剑术了。如果五蠹岭的羡钰领主习剑的话,我想这南疆第一剑的名号也早该易主了。”
程千凡没想到曲晚舟又把话题绕回到了吾羡钰身上,便道:“看来千凡兄是真的很欣赏羡钰领主。”
听到两人聊到吾羡钰,一旁的曲疏狂也变得激动起来:“千凡哥哥,我也很欣赏羡钰姐姐,她真的很能干!除了你所知的那些事,你是没见过她第一次到解眉山庄来时的情景,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苗家女子独战我们解眉山庄三大侍卫,并毫不留情面地把三人给迅速打败,当时还正是我们解眉山庄的迎客日。那会儿我也是想着这姐姐应该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是老江湖人,怎么也得给咱解眉山庄留些情面,毕竟当时阁楼上还坐着‘南疆第一剑’呢!”
曲疏狂看了眼哥哥,笑了起来。他虽如此说着,但言语中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充满着惊奇和敬佩之意。
他又道:“羡钰姐姐她当真是心里想干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而且还都做得挺好。不但挺好,好多时候还出人意料!”
听着弟弟的话,曲晚舟也笑了起来:“她不是不懂规矩,她很知礼节。当日她就是要故意砸我山庄招牌,因为她知道,这才是找人办事的态度。
不过,她一非江湖人都知道有急事就来找我解眉山庄,如此看来,这解眉山庄到我们这一代,在这西南的名气依然不减当年。”
“是,那还不是因为我哥经营有方?”曲疏狂继续打趣着。
这时,屋中三人都笑了起来。
见曲家兄弟二人都安好如初,程千凡道:“晚舟,疏狂弟弟,见你们一切安好,我就可以放心回程了。程府还有诸多事宜等着我,我得先回去。后面,我再挑一个整天的时间来解眉山庄与你们好好一叙。”
曲疏狂满脸失落:“千凡哥哥刚来就要走?”
“我也很抱歉,只有下次补上了。晚舟,疏狂弟弟,再会。”程千凡对曲家兄弟二人行了抱拳礼,便准备转身离去。
曲晚舟又叫住了程千凡:“千凡兄现在还练枪吗?你的身底可并不适合长久习武。”
程千凡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上马握枪。多谢晚舟关心,也请你们放心。”
曲晚舟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对程千凡说,但临别在即,便只能挑着最想说的话再最后嘱咐上几句。
“千凡兄,你也要多小心你家的那个弟弟。我家这个弟弟,虽然名叫‘疏狂’,但是个‘窝里横,出门怂’,只敢在我面前撒野。而你家的那个弟弟,却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虽说再会,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聚,千凡兄,要多保重。”
程千凡点了点头,又向曲晚舟行了礼,郑重地道了一声:“保重……”
一程水路过后,程千凡等人又驱马越过一程山路,回到了凤翔城。
程府中,盐马大监邱谨云已经先程千凡一步到了府中,府上的人安排他在客房中等候程千凡。
程千凡风尘仆仆地赶回了程府,又马不停蹄地去客房中面见邱谨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尔虞我诈 “邱大监,
在会见邱谨云之前, 程千凡将宣抚同知徐步雷查到的东西都翻阅了一遍,而后才又赶去客房面见邱谨云。
程千凡走入房中,并没有向邱谨云行礼, 便径直走到他身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道:“邱大监远道而来, 程府上又没有什么可招待的, 只有用我们这儿特色的莓茶请大监一品。”
邱谨云见程千凡不向他行礼, 心中觉得此人傲慢无礼。若平常, 他肯定火冒三丈了, 但因是有事而来, 也立刻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邱谨云道:“长公子客气了。你也应该知道, 我到这凤翔不是来讨茶喝的。我是来问五蠹岭的事,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原来大监是为这事来的。”程千凡放好茶杯收敛了笑容, “五蠹岭与石渠李家的事,凤翔宣抚司已经受理。五蠹岭遣人送来了李家人的各项罪证,不但证据充分,且言说之由条条在理,凤翔宣抚司判不了五蠹岭有罪。”
“什么!”邱谨云脸色大变,“你可知那五蠹岭领主坏了多大的事?他们五蠹岭竟然无罪?供不上军需, 前线战事又迫在眉睫, 这样的罪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让我来担吗?”
“邱大监!”程千凡也放高了嗓音压过邱谨云, “你所谓供上前线军需,就是以欺压我西南山岭中的百姓为手段吗?望龙盐马鉴为朝中直属, 监收这南疆的马匹与盐税。供应前线军需,当然是你们盐马鉴的分内之事。你身为盐马大监,在此事上失职, 不是你的责任,难道是我山岭中那些在这次人为的天灾中丧命的无辜百姓的吗?”
“程千凡!”邱谨云在桌案上狠狠拍了一掌,“这是你对宫里人说话的态度?我可是代表圣上监管这南疆盐马鉴,你区区凤翔宣抚司长公子,还没正式接管这程府,就是这般傲慢无礼,小心我入宫在圣上耳边告你目无王法之罪!”
程千凡抿嘴一笑,淡定地侧目望着气急败坏的邱谨云,道:“邱大监,方才程某只是转述了部分五蠹岭领主吾羡钰所呈诉状中的话。故而,程某是按事实说话,即便是我父亲大人在此与你对谈,相信他也应该会说出差不多的话。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多多包容才是。”
邱谨云态度也依旧强硬:“你们程家人真是不长记性,不知道与谁过意不去,也不要与宫里的人过意不去吗?我不管凤翔宣抚司用什么方式,今年的军需,你们必须给我补上!”
程千凡又端正了坐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脑中也迅速思索着事情。
程千凡继续道:“不对啊邱大监。首先,这供应军需不在我凤翔宣抚司的责任范围之中。其次,程某没记错的话,此次下放南疆盐马鉴征需目标是一百万两白银。
石渠是南疆商贸重地,忠州也历来是南疆盐税重地,根据账房记录,每年上缴赋税至少可达一百五十万两。为何今年要上供这区区一百万两的军需,南疆盐马鉴都拿不出?这账,无论怎样,都是对不上的啊?”
见邱谨云神色有变,程千凡也加重了说话的语气:“虽说这苗岭山脉以北的山岭叫五蠹岭,我看,那些贪得无厌,到处私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才是这个国朝真正的‘五蠹’,实为家国之害!”
虽然程千凡并未直言邱谨云贪污,但他知道程千凡话里就暗含那层意思。
这让邱谨云瞬间暴怒,他指着程千凡大吼:“程千凡,你不但目无王法还血口喷人!你们凤翔宣抚司要这样的话……”
“邱大监!”程千凡又厉声打断了邱谨云的话,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邱谨云的身边,并在其耳边俯身低语:“我曾让人调查过南疆盐马鉴的内账,并如实做了记录。那些账可谓触目惊心啊!若我择日将这些誊录的账本送到朝中,邱大监的地位又当如何?还可以顶着宫里的帽子在这南疆为所欲为吗?你刚刚也说了,你是代表宫里在此行职,难道那些私吞赋税、私建宫殿的行为也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说到这时,程千凡又补充了一句:“莫非,是圣上想南巡,却不曾昭告于我们这些土官?”
听言,邱谨云瞪大了双眼,身体像是遭到锐器狠狠击打了一般,瞬间瘫软地坐在了座椅上。
邱谨云不再言语,并端起了杯子狠狠喝了几口茶。
程千凡也一直盯着邱谨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
见邱谨云直接被噎住,且端茶杯的手也在颤抖,他终于放下心来。而后,程千凡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待邱谨云喝下几口茶后,程千凡又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所以邱大监,多事之秋,大家都有难处,那我们就各自都退让一步。五蠹岭与石渠的事就此了解,而程某手头掌握的这些账目,就将它们烧掉,不会被第三人看见。”
说话间,程千凡从袖中拿出了一本账本。邱谨云本想伸手拿来一看,但程千凡却顺手又收了回去。
邱谨云抓了空,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又端正了坐姿,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被第三人看到?”
听见邱谨云如此答话,程千凡扬起了嘴角。他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火折子,并站在了房中的火盆前,道:“邱大监,只要你一点头,程某便立马当着你的面把这些都烧掉,绝不会被第三人看到。”
“那好!”邱谨云应声点了点头。
程千凡便直接打开火折子,当着邱谨云的面将它们全都烧尽,而后又坐回座椅上,看着邱谨云,道:“如此,邱大监凤翔之行可还满意?”
邱谨云虽然已经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地起身,朝程千凡行了抱拳躬身礼,并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道:“当然满意。告辞了长公子。”
“邱大监慢走。”程千凡继续坐在座椅上,“我因接连几日在外奔忙,已疲惫不堪,且身染风寒,恕难起身远送!”
邱谨云狠狠地甩了甩衣袖,便朝府门而去。
徐步雷来到程千凡身边,疑惑地问:“长公子,我们宣抚司什么时候派人到望龙盐马鉴去查过账啊?”
“我诈了他……”程千凡往程奉忠的卧房走去,“凤翔宣抚司哪有本事在南疆盐马鉴内安插眼线并查他们的内账,只是赌了一把。”
程千凡又看向身旁的徐步雷:“不过你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确实大差不差。你徐大人的猜测也是对的。所以我就顺着这些线索诈了他,没想到他就上钩了。
估计他也是惊慌中乱了手脚,就算他反应过来我手头不会有他们盐马鉴内账的具体条目,但刚刚他的表现早已暴露了诸多事实。等他之后反应过来,怕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徐步雷感叹道:“这个太监,野心太大了,早晚会失控,为祸一方。”
马上就要到程奉忠的卧房时,程千凡停住了脚步,问道:“徐大人,千寻还没回来吗?他又去哪了?”
“二公子好像又去正宁了。”
程千凡脸上露出了怒色,他深吸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马上给他传家书,让他速速归家!”
“是。”徐步雷点了点头,“长公子,杨将军后人的事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去向,他也只留下一个传信地址,现在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没有消息,才算是安全的。‘奉卿军’统领的信物,现在还不到出现的时候。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我再写信给他。”
程千凡看了眼程奉忠的卧房,道:“去吧徐大人。我现在得去陪陪我爹,看看他的情况。”
“是,长公子。”徐步雷向程千凡行了礼,又担忧地看着他,“长公子,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医师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嗯。”程千凡点了点头,待徐步雷离开后,便独自一人进了程奉忠的卧房。
程奉忠见是程千凡来看望他,便准备起身:“凡儿来了。”
程千凡立刻上前扶起程奉忠:“爹,最近感觉如何?”
程奉忠咳了两声,道:“最近天气冷了些,阴雨天变多了,那些旧伤就容易隐隐作痛。不过,坚持着喝这些药,情况也会好一些。”
听言,程千凡松了口气:“药有用就好。那我就让府中的人再去药房拿些,您坚持吃下去,没准来年开春,就又可以上马持枪了。”
“凡儿最有孝心,你办事我从来都是放心的。”程奉忠又望了望门外,“寻儿呢?他又不在家了吗?”
“千寻他……”程千凡犹豫了一刻,但还是没有选择隐瞒,“他去了正宁。”
“这个逆子!”程奉忠又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他老子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又跑去了正宁?老子早晚要被他活活气死!”
见程奉忠发怒,程千凡立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爹,您消消气,我已经让徐叔给他传信,让他立刻回家。”
程奉忠缓了缓后,道:“这个逆子,怕是巴不得我早点咽气。我虽已经在府中足不出户几月了,但我还是知道外面到处传我快死了,搞得整个凤翔人心不安,怕不是这小子出去乱传的!”
“爹,这怪我,忙于公事,没有管好千寻。等他这次回家,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程奉忠又一脸歉意地看着程千凡:“凡儿,辛苦你了。我本不想将府中上下事务都压在你身上,想让寻儿也帮你分担,但是这小子好像并不明白我的心意。
他一直介意自己庶出的身份,觉得我亏待他,只重视你。但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不会说偏爱谁。他虽然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差,我也知道他一直在暗自努力,但是这宣抚使的位置,关系着整个西南九岭十八溪峒的百姓,单靠个人能力是不够的,还得有一颗能为民长计的心。”
程千凡点头道:“爹,我都明白。您只管好好休息,府中其他事,您都不用忧虑,安心养病。”
程千凡照顾程奉忠服药躺下后,便回到了公堂中。
程千凡吩咐道:“来人,将最新整理的‘奉卿军’旧部名册拿来……”
……
邱谨云快马回到望龙盐马鉴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喊着:“查!给我从上到下仔细地查!这盐马鉴内到底出了哪些奸细?”
“大监。”李花茂朝邱谨云行礼,“当务之急,是填补那空缺的军需吧?我有整个李家上下的积蓄,足够您补上余下的军需。但我说过,拿出我家所有财产的前提是,您得帮我杀了吾羡钰。”
邱谨云深吸了口气坐了下来:“既然凤翔宣抚司不管,那就让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斗吧。来人,传驯兽师。”
不一会儿,一个苗家人打扮的女子走入堂中。她穿着简朴,均为短袖短裙,腰间束着一只狼尾似的挂饰,眼神锐利如鹰,身型健美,肤色如铜。
“月眉,命你率猛兽部队攻五蠹岭,取吾羡钰性命!”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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