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千凡千寻 “我看,程
曲晚舟笑道:“谁又摸得透程老宣抚使的心思?”
他喝了口茶后, 又道:“虽然人人都说,程千寻会继任凤翔宣抚使之位。不过,我看程大人更中意的下一任宣抚使人选, 是千凡兄。”
曲疏狂露出担忧的神情:“但是千凡哥哥自幼体弱多病,以他的身体状况, 能担得起这样的重担吗?
而且我听说, 程千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程千寻已经掌管了宣抚司的兵权, 府内多数人也愿意追随他。
跟他争宣抚使之位, 千凡哥哥有胜算吗?”
曲晚舟笑了笑并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要这么想, 可就小看了你们千凡哥哥了。”
曲疏狂长叹了口气:“在官场混真麻烦。”
“你以为谁都像我们这样无官一身轻?我们祖上就是受不了官场的那些东西, 才辞官经商。
要我说我们祖上可真是智慧, 什么权利和地位都是累赘。”
“确实, 什么都不用管, 只需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快乐似神仙是吧?”曲疏狂看着认真写信的哥哥,“那你能不能算算照你这么挥霍下去,我们家这些家产又够你霍霍多久?
我看啊这个家就是少了个女主人,要是有个嫂嫂,我也不用这么费心地精打细算管理这个家了。”
“你想给这个家找女主人,你可以自己去找。我说了, 弟妹也可以管这个家。”
“啊?”曲疏狂皱起了眉头, “哥, 你在说什么?你是我兄长,就算要成家, 也得在你之后了。”
“臭小子,等你遇到心动的姑娘时,就会知道, 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都不是事儿。你是比我更有责任心,更适合坐这个家主之位。”
曲晚舟又望向了窗外,眼中多了些畅想:“人生短短几十载,我只希望活得无牵无挂,恣肆无忌。
我这样的人啊,自私自利,不适合成家,也做不好这家主。”
曲晚舟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念叨着:“听闻千凡兄也还未成家,他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是真不讨女子喜欢。”
“那你就孤独终老吧,等你死了我看谁给你料理后事。”曲疏狂抱怨着。
“还需要料理什么后事?等你可以接手这个家之后,我就一人一剑一快马,独自远游。
曲波澹澹,晚舟独行,放浪于江河天地之间,那才是我曲晚舟想过的生活。
如果哪天觉得自己不行了,就给好友们写封信,说明自己大概会死哪,你们有空就来帮我收尸,死哪埋哪也行,就地火化,随风而撒也可。”
曲晚舟越说越沉浸,眼神中已经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
“得了吧哥!”曲疏狂打断了哥哥的畅想,“你虽然败家,但这个家还有曲州城确实没你不行。
认真写信,代我向千凡哥哥问好,让他空了来解眉山庄,定当盛情接待。”
曲晚舟写完信后,便用家中的飞鸽给程千凡寄去信件。
傍晚时分,五蠹岭议事堂中,吾羡钰叫来风无疾商量事情,二人相对而坐。
吾羡钰问:“风阿伯,您之前知道吾时立与石渠李家有交易。
但是如今,李文举已死,那份契约也被我撕毁。石渠李家的人只要矢口否认他们做的事,单凭我们五蠹岭一方的证人,确实坐实不了李文举的罪行。
他们当初交易时,是否还留有其他证据?”
风无疾答道:“李文举当初没有亲自来五蠹岭跟吾时立交易,都是派家中的侍卫来。
而他们的具体交易内容,吾时立也没向我们其他人透露。
不过,吾时立有不少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万木堂中,也许可以去那搜一搜。”
听言,吾羡钰便立刻赶往万木堂,从一楼搜索到了二楼。
在搜二楼的时候,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个装药的木瓶子,相比其他盛药的器具,它显得干净许多。
吾羡钰走到那瓶子面前,发现那是可以旋转的。
她扶着瓶身旋转一圈后,那一面药柜便彻底翻转了一面。这一面的柜子中,放着众多的毒药,还有一些不常见的古医书。
吾羡钰翻看了那些药物,猜出这些应该是吾时立制作“遣将”时的失败品。
她又一层层翻找,在一本古籍中翻到了一张枫叶形状的银片,上面刻画着奇诡的图案,像是古老的图腾。
吾羡钰有些震惊,因为她猜到这应该是“红枫令”。
在南疆红枫湖一带,活动着一批不依附任何权力中心的独立杀手组织,其中多数杀手都是苗家人。
因为这组织创立之初,是为一血苗家的枫叶之耻,由各个苗家部落中不畏个人牺牲的勇士汇集而成,以“杀一人而活千人”为旨,执行过不少“不义”之“义行”。
因此南疆各方势力也默许了“红枫”的存在。
“红枫”在南疆已经存在几百年,传至如今,已成了南疆最大的暗杀组织,不论雇主身份,只要请令理由合理,给出报酬丰厚,便会发出红枫令,为雇主执行暗杀任务。
“红枫令……”吾羡钰看着眼前的银片,紧锁起了眉头,“吾时立竟然还和‘红枫’有勾结,他这些年到底还做了哪些不为人知的事?”
风无疾见吾羡钰神色沉重地从二楼下来,便问:“怎么样领主?是否找到了有用的东西?”
“没有,暗层中除了吾时立炼药的残次品和一些古医书,还有就发现了吾时立藏的一张‘红枫令’。”吾羡钰看向风无疾,“风阿伯,您知道‘红枫’吗?”
风无疾沉思了一会儿后,答道:“‘红枫之处,皆是蚩尤血。’
相传,当年黄帝大战蚩尤,蚩尤战败,死后一块染血的枷锁从他身上掉落,而生出一片红枫林。
这红枫组织原是苗人义士的聚集处,后来发展成为不依附各方势力的独立杀手组织。”
“但是如今的‘红枫’却今非昔比。如果他们还是以往的行事风格,那倒确实是杀手组织中的清流。
而现在,他们却逐利而行,早已不是当年的红枫了。”吾羡钰走出万木堂,“风阿伯,天色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风无疾离去后,吾羡钰又回到了议事堂中,因为几日出行,岭中积攒了还未处理完的公事。
冷泉钦知道这些日子,姐姐身心俱疲,却依然没有半点休息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应对着岭中各种事情。
所以,他也没有回到寝房休息,而是在议事堂中陪着吾羡钰处理公务,羽渡也值守在堂外。
见天色已晚,冷泉钦道:“阿姐,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处理吧。”
吾羡钰原本都有些头疼,看着手头未处理完的事务,又想到接下来要应对的事,瞬时觉得头疼欲裂。
她的小腹也开始剧烈疼痛,额头开始出现冷汗,嘴唇也毫无血色。
吾羡钰用一只手支撑在桌案上,闭目了一会儿,在想着能不能再坚持坚持,但却抵不过这阵突如其来由内而外的绞痛。
冷泉钦见吾羡钰面色不对,便立刻遣散了堂内的侍卫。
“你们都先出去,把门关上。”
而后,冷泉钦赶紧将羽渡叫了进来。
见状,羽渡立刻冲上前去询问,但此时吾羡钰已疼得意识都模糊了。
冷泉钦赶紧说:“羽渡姐,你快带我阿姐去西渡寨找阿婆。从后山绕小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现在五蠹岭可能一直都有人暗中监视,不要被人知道领主现在的身体状态,否则很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这里的事我先帮我阿姐处理!”
羽渡点了点头,便立刻背上了吾羡钰从后山赶往西渡寨虬其的药房中。
到虬其药房处时,吾羡钰已经面色惨白。虬其赶紧让羽渡将吾羡钰抱到床上躺下,并吩咐徒弟声含去抓药,自己则在房中点上了安神止痛的药熏。
在吾羡钰意识不清的时间里,一件件烦心事一直萦绕在心头,像尖锐的钉子一样一寸寸地钉入她的脑中。
而后又是那一桩桩往日悲痛的画面在她脑中闪现,父亲与母亲的离去,与兄长的决裂,岭中受难百姓的哭喊声,一幕幕都刺痛着她的心。
直到听见了虬其的声音,吾羡钰才艰难地睁开了眼,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落。
这时,她才如十几岁的孩子向长辈诉苦一般,嘴中念叨着:“阿婆,我肚子疼,头也好痛……”
虬其给吾羡钰盖上被子,在床榻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断安抚着她:“小钰忧思过重,需要好好休息。
有阿婆在,会很快好起来的。小小的一个人,却要操劳那么多事……”
药煎好后,虬其给吾羡钰喂下了汤药,她才沉沉入睡。
睡梦中,吾羡钰又梦到了小时候的情景,还是那间被山桃花团团簇拥着的小院,家人们围坐在院中有说有笑。
一阵风吹过,落英漫天,兄妹三人在桃花雨中互相追逐着。
盛夏的中午时分,辛念卿牵着吾羡钰和冷泉钦的手一起蹚过一条小河,到对岸时却天降大雨,三人挤在岩石下躲雨。
不知过了多久,吾羡钰和冷泉钦都已经靠着哥哥的肩膀睡着了。
雨停时,辛念卿兴奋地叫着姐弟二人:“羡钰,泉钦,快醒醒,快看啊,有彩色天弓!”
……
这时,吾羡钰缓缓睁开了眼,见窗外已经日上三竿,她猛地坐立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羽渡答道:“羡钰领主,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
羽渡昨晚帮着声含忙里忙外地抓药煎药,还给吾羡钰换了衣裳。见她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才松了一口气。
“我睡了这么久?”吾羡钰扶了扶脑袋,“我还是先赶紧回苍坪山吧。”
“苍坪山的事,泉钦已经替你处理了,不用着急。”羽渡拎起了几包药,“虬老说,你以后行月事时还是要多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这时,虬其从屋外走了进来:“小钰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
吾羡钰摇头道:“谢谢阿婆,我已经好多了。”
虬其看着依旧眉头紧锁的吾羡钰,道:“小钰如今的状态,和念卿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差不多。
我们五蠹岭的领主可真是不好当啊!”
“念卿哥之前是主动来找的阿婆吗?”吾羡钰有些惊讶,“他跟我说,他只是顺道路过西渡寨,您给他送了些药熏。”
虬其摇头道:“不是。在五蠹岭内乱爆发前,他主动来找我问蛊毒的事情,他应该是那时候察觉到了吾时立的异样。”
吾羡钰也不断回想着之前的事。辛念卿从小就对吾时立百依百顺,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若非完全确定吾时立叛变,以五蠹岭百姓的生命和生计做交易的话,辛念卿不可能“弑父”。
所以,辛念卿那应该有吾时立和李文举交易的罪证。
一想到这,吾羡钰便即刻赶去辛念卿先前的住所,翻到床帐遮挡的墙壁上有一个木制百心锁,这是一种极难解开的机关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竹筏放歌 “虽有其风
叠溪山海堂内, 长歌听到辛念卿想离开蚩尤部去忠州,便立刻高声转移话题,故意打断了他和玄漓的谈话:“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辛念卿?走, 到叠溪洗澡去。都忙活了一天了,全身都是汗!”
见辛念卿还呆在原地, 长歌便直接上手拉扯他:“走吧走吧, 早点洗漱完早点休息!”
玄漓见二人往叠溪去了, 便又坐于房中, 在烛火下看着书。而那只小狗则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陪着他。
玄漓见小狗那模样着实可爱, 冲它说:“小东西, 还挺别致, 这不吵不闹的, 可比养个人省心多了。”
随后他又将竹编摇椅搬到院中, 坐在摇椅上拿着蒲扇扇风乘凉。
辛念卿和长歌在叠溪边洗完澡换完衣物后,便回到山海堂院中。
玄漓在院中的石桌上放上了一竹筒的凉井水,见二人归来,对他们说:“渴了吧?桌上有凉井水,自己喝去。”
长歌将竹筒先递给辛念卿喝了几口后,自己又一饮而尽。他看着屋顶, 而后一跃而上。
辛念卿见长歌去了屋顶, 便问:“你到那去干什么?”
“哼!三天不打, 上房揭瓦。”玄漓虽然口中骂骂咧咧,但却依然静躺在竹椅上扇风。
“辛念卿你也上来乘凉啊!这儿风大凉快。”长歌在屋顶上吆喝着辛念卿, 而后又看向玄漓笑道,“师父,你后面要打的话, 就连你大侄儿辛念卿也一起打了吧!”
辛念卿转头看了眼玄漓,见他闭眼点了点头,辛念卿便也一跃而上到了屋顶,与长歌一起躺在瓦屋顶上看着夜空繁星。
玄漓则躺在摇椅上扇风,摇椅旁还静静地守着那只小黄狗。
辛念卿看着漫天星辰,道:“长歌,虽然与你相处不久,但我感觉你十分洒脱,活得也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哦?你是在羡慕我吗?”长歌笑了笑,“我倒也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洒脱自在,我好像也从来不对什么事情特别向往,也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东西。
姜枫吟执着离开蚩尤部,亚炎一心想做下一任执事官,而我好像并没有特别执着追求的事情。
我就想守好我们家玄漓老头,给他养老送终。当然,辛念卿你如果愿意留在山海堂给我搭个伴儿,我会很开心。”
听言,辛念卿却并不搭话。
长歌又继续道:“人生短短几十载,平安喜乐地过完每一天才是人生大事。
你虽然比我小,但你不满二十岁的年纪却活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你看看我们家玄漓老头,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小顽童似的。
玄漓老头虽然不收你为徒,但你倒是可以跟他学学这一方面。”
“我也想无拘无束地活着,但人应该不会真的可以做到无拘无束吧?
我这段时间,牵挂着我的阿妹和阿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对于我的过错他们是否会原谅?
我也还想知道我双亲的情况,他们是否还活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辛念卿侧着脸看着身旁的长歌:“在来蚩尤部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但我却从阿伯这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既是辛氏部的后裔,也是曾经忠州南疆靖边将军杨卿至的儿子,但这对于我来说却依然是个很模糊的信息。
我不知道自己阿娘是谁,我父母之间又发生了哪些事,当年边境一战后,玄漓阿伯为什么就联系不上我卿至阿爹,也不知道他现如今的情况。
而十几年前辛氏部族遭遇的那场屠戮,是否和吾时立有关系?
长歌,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想去追究当年的真相?”
长歌皱了皱眉,道:“你我虽然都是自幼父母不在身边的,但你的情况却又比我复杂得多。”
长歌沉思了一会儿后,望向辛念卿:“你的阿弟阿妹倒不用怎么担心他们,听说你阿妹任领主后,把五蠹岭管理得还不错。
至于他们会不会原谅你的过错,我觉得更多的是看你愿不愿意原谅你自己。至于你阿爹杨卿至,鉴于他的身份,估计背后的真相并不会那么简单。
而你的阿娘,单从她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就可以知道她很爱你,在心心念念地想着你!
所以你就不要整天胡思乱想的了。”
辛念卿又别过脑袋望着星空:“我看,不仅是因为我阿娘挂念着我这个孩子,还因为她深爱着我阿爹……”
辛念卿和长歌就这么躺在屋顶上交流着,不经觉间便在夜间凉风的吹拂下睡着了。
玄漓见两人在屋顶上睡去,并不想打扰,也就着他们一股少年热血的性子在院外的竹摇椅上睡去了……
亚炎带着师弟师妹们回家时,二执事亚翊正在院中收拾着农具。众人远远地跟亚翊打着招呼。
他笑着答应了后,跟大家说:“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师娘怕你们饿着,在厨房里给你们准备了夜宵,快去吃吧。”
大家激动地冲到厨房,饭桌上放着六碗热腾腾的酸菜面,几人二话不说便立刻坐下开吃了。
亚炎的母亲阿楠端着一碗菜汤出来,看着一群埋头吃面的孩子说:“都慢点吃,不够的话,再下些。”
“谢谢师娘!”五个徒弟一边道谢一边吃着面。
“辛苦了阿娘,这么晚了还给我们准备了夜宵。”
亚炎见父亲亚翊走进了厨房,便对他招了招手:“阿爹,我今天去九黎城的芦笙场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就是三长老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叫辛念卿。
他真的是苗王之子,我今天跟他抢酒对招的时候,他使出了心川剑法,要不是因为他还是大伤恢复期,我都不能正面挡下那一剑。”
“真有此事?”亚翊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五个徒弟都齐刷刷地点着头。
“要不是我逼着他,他还一直藏着掖着嘞,还不肯承认。”
亚炎看向亚翊,得意地说道:“阿爹,您一直都钦佩苗王吴阿凯。
我小时候您经常跟我说苗王的故事,什么心川剑、心川剑法,一人一剑在腊山战胜南疆第一剑术高手滚飞渡。
这些我都烂熟于心了,这才能一剑断定念卿兄的身份。”
亚炎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道:“阿爹,如今这苗王之子就在部中,而且在部中也还没拜师。
后面我约他和长歌到我们家来吃顿饭,要是您也觉得他还行,那就收下他,让他长久留在蚩尤部吧?”
亚翊听了亚炎的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记得当年好友吴阿凯战死时,他的孩子刚出生。
而且吴苗王孩子并不叫辛念卿,而是吴青山。他也努力回想着当年苗王吴阿凯的那套心川剑法到底可能会传给谁。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后,亚翊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这个辛念卿。
那好,过段时间,你把他叫到家里来吃顿饭,我亲自考验考验他。”
听言,亚炎开心地说:“好嘞,谢谢阿爹!”
第二日清晨,长歌醒来后喷嚏连连,见玄漓在院中熬药,他赶忙叫醒了辛念卿。
于是二人便从房顶回到卧房裹上了一层被子回温。
在屋中时,二人喷嚏声和咳嗽声交替不停。
玄漓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驱寒药递给他们,嘲笑道:“该遭!让你们不进屋睡觉!”
刚说完,玄漓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赶紧伸手在嘴前假装清嗓的样子,又回到院中给自己偷偷倒上了一碗药。
喝下驱寒药发出汗后,长歌问:“辛念卿你感觉怎么样了?寒气逼出体外了吗?我反正差不多了。”
“我也好多了,我们今天要去干什么?”辛念卿站起了身。
长歌看着身穿黑色内衬外搭赤红对襟苗衣外套的辛念卿,笑着说:“我就说嘛,红衣也很衬你。
别小小年纪就尽爱穿黑色衣服,跟隔壁村跳大神的先生似的。
走吧,背上竹背篓去河边洗衣服去。”
随后,辛念卿与长歌来到了叠溪边洗衣服。
这溪水清透碧绿,两岸生长着青翠的楠竹,姑娘们都早早地背着背篓来到河边洗衣,而后带着清洗好的衣服一路嬉笑而归。
河流中间,时常有竹筏漂流而过,有青年男女在竹筏上尽情放歌,嘹亮清脆的歌声在两岸山间回荡着,也有蓑笠老翁在竹筏上安静地钓着鱼。
对岸的女子见长歌带了个阿弟来洗衣,都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身着紫衣的玲阿婶问:“长歌,你身边的,就是山海堂新来的阿弟吧?”
长歌笑着答道:“是呀玲阿婶,这阿弟叫辛念卿,可乖着嘞!你看这刚来就知道帮我洗衣服了!”
长歌跟对岸的阿婶们唠了些家常后,开始在河边洗衣。
这时,玄漓背着一张琴来到河岸边,跟周遭人打完招呼后就上了一张竹筏。
那竹筏上摆着茶具桌椅,玄漓抱琴而坐,调整好坐姿后便开始以泛音调弦。
辛念卿好奇地看着玄漓:“阿伯手中的就是汉家文人最爱的七弦琴吗?”
玄漓一边调弦一边答道:“对,这就是七弦琴。
与其他是为娱人的乐器不同,这琴是为悦己的,只为自己与知己者而弹。”
还没等玄漓说完,长歌便十分熟练地接了他的话:“所以那些去逛花楼的人说他去那听了琴,都是在扯淡。
琴怎么可能出现在青楼里?真是有辱斯文!”
玄漓“哼”了一声后,闭目调息了一会儿,便开始抚琴,他眼神望着辛念卿,而辛念卿也好奇地听着这乐音。
长歌知道玄漓是想让辛念卿去听琴,便抢下他手中的衣物说:“你去竹筏上吧,玄漓老头应该是有话要跟你说。衣服给我,帮你洗。”
辛念卿道谢后就向竹筏上走去,他坐在竹筏的竹椅上安静地听着玄漓抚琴。
这琴声沉稳内敛,韵律却飘逸潇洒,曲中意境正如他们泛舟河中,随波而下的悠然自在情景。
一曲乐罢,玄漓又开始抚琴而歌:
闲居不问世如何,
云起山门日已斜。
放鹤去寻三岛客,
任人来看四时花。
松醪腊酝安神酒,
布水宵煎觅句茶。
毕竟金多也头白,
算来争得似君家。
玄漓闭眼坐在竹筏上尽情地弹着唱着,满脸的陶醉之意,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一旁的辛念卿也听得入迷,这乐声也让他暂时忘却了一切尘世的纷扰,像是跟着玄漓的指引到了一处仙境一般。
一曲终罢,玄漓见辛念卿意犹未尽的模样,笑道:“以前,我也曾和你阿爹这样竹筏抚琴放歌。
他箭术骑御在我之上,而我琴艺剑法在他之上。他爱听我弹琴,我也喜欢看他舞枪。
只是我爱老庄,他却总喜欢跟我谈孔孟。虽谁也拗不过谁,但每次相见都能相谈甚欢,彻夜不眠。”
玄漓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子,虽有其人风姿,但终究不是他。
玄漓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究竟是死是活,现状如何,我都不得而知。”
辛念卿见玄漓有些失落,便问:“阿伯,我阿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与我阿爹真就长得那么像吗?”
……
(注:玄漓竹筏放歌所吟唱诗为唐杜荀鹤《题衡阳隐士山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追查真相 “卿至双眼
玄漓答道:“他是曾经的南疆靖边将军, 也是奉卿军的统领。我本以为以他的军事才能,一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名将……”
说到这时,玄漓皱起了眉头:“可是钟灵一战后, 就再没有他的消息。
不过关于那之后的流言倒是挺多。
有的说他战死在钟灵;有的说他并没有战死,从钟灵返回忠州后, 家里人给他谋了个好的政治联姻, 他携家眷北迁, 再也不用上战场拼杀。
有的又说他因叛逆之罪被自己的部下, 也就是忠州的戍边将士给乱箭射杀而亡……
太多说法, 我也辨不清真假。”
玄漓看着眼前的辛念卿,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杨卿至就坐立在他面前。
而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拖累了杨卿至, 失联那么多年, 恐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便将这份心中的愧意转化为对故人之后的百般照拂。
“至于你这长相, 确实是子承父魂了。”玄漓望向辛念卿的双眸,“但这仔细一看吧,你的眉眼间却又多出几分柔和之气。
卿至的双眼黑亮如漆,而你的却澄澈如珀。”
听言,辛念卿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阿伯,昔日种种, 千头万绪, 真相到底是怎样, 至今还是个谜。
您与我阿爹相交颇深,您是否还想探究其中真相?
反正我很想知道当年钟灵一战之后, 他怎么样了?是死是活?为什么会突然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玄漓将琴放到了木桌上,道:“所以,念卿是想去追究当年的真相?”
辛念卿点头道:“阿伯,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知道更多关于我生身父母的事。”
玄漓犹豫了一会儿后,道:“作为长辈,我其实不希望你去追究这些事情。
但若这是你内心想做的事,我也无法阻拦。
你与部中其他人不同,你还不是蚩尤部的正式一员,只是暂住在此地的九黎城流民。在还没正式拜师之前,你都不会被部中的诸多规矩束缚。”
玄漓又看向看着远处的长歌说:“长歌他们如果要出部,必然是接到外出任务才能出去。
而你,只要不暴露蚩尤部族人的行踪和栖身地信息,偶尔出行,也无大碍。
不过,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你出行,长歌可不会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听到此话,辛念卿眉头才舒展了些:“请阿伯放心。”
“念卿啊,你生辰在何日?”
“我生在霜降日。”
“霜降日啊,好……”玄漓抚着胡须眯着双眼望向远处。
长歌洗好衣物后,招呼着玄漓和辛念卿回山海堂。
在山海堂暂时休息后,长歌便带着辛念卿去到蚩尤部青年们集训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四周也有密林环绕,部中青年按照所习内容被分为好几组,由部中的顶尖高手执教。
长歌让辛念卿在平时大家训练完后小憩的远山小筑等他。
长歌从远山小筑出来时,回头看着老实坐在屋内的辛念卿说:“喂,你别这么老实呀,让你在这等我,你就真一动不动地坐在这等我回来?
这蚩尤部的青年集训,你可以远远地看着,有什么感兴趣的功法或者巫蛊之术,也可以通过旁听习来嘛。
除了五大秘术,其他的尽管学去,部中不会有人追问的。
当然,那五大秘术不会在集训时传授,你别想。我走啦!”
见长歌离去,辛念卿出于好奇便也跟了出门。在训练场外的密林里,他在一颗树上远远地看着训练场上的一切。
教刀法的一位中年长者,手持一把利刀站在习刀的青年前面,给他们示范着今日的教习内容。
还有少数习剑的队伍,以及各种各样的武器,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而学习虫蛊术的队伍里,青年们手上都把玩着各种各样的毒蛇和虫子。
学习巫祝术的青年则穿得五颜六色,面戴奇诡的面具,每人手持着一根巫杖,盘坐在地认真听着教习人的讲解。
此刻,长歌混在习刀的队伍里,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跟周围的青年交头接耳,手上和嘴上一直闲不下来。
而前面的教习长者好像也早已习惯,只在长歌找身边的人摆龙门阵时用刀柄敲了敲他的脑袋并训诫了一声:“长歌,你自己不想听,不要打扰到其他想听讲的人。”
长歌摸了摸自己被敲的后脑勺,憨笑了一声后,才老实了一些。但依旧左顾右盼,没个正经样。
而长歌在队伍中练刀时,也故意站在队伍边缘无人遮挡的地方,想让辛念卿看得更清楚些。
集训完后,长歌是队伍中第一个跑出训练场的人,他与辛念卿汇合后,两人一起回山海堂。
长歌在厨房中做着晚饭,多日来的相处,辛念卿已经可以熟练地给长歌打下手,与他一起在厨房忙碌。
开饭前,辛念卿给院外的小狗腾出一个小碗,并在其中装上了些饭菜:“辛二黄,开饭了。以后,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乖一点,不要挑食。”
听见辛念卿跟小黄狗说的话,长歌“噗呲”地笑了出来。
“我们这里给小黄狗起名小黄、阿黄、黄黄的都有,就没听人给起名二黄,还给冠上姓氏。
它叫辛二黄,那你不就是辛大黄了?”
辛念卿并不搭话,起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等玄漓动筷之后,二人才开始夹菜。
长歌正吃得开心,见辛二黄吃得还不太饱足的样子,就又给它丢去一块肉。
“二黄,再给你一块肉,免得大黄觉得你来我们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说完话,长歌又开始大口吃饭,并且不时给玄漓和辛念卿夹菜。
玄漓吃饱饭后,放下碗筷,道:“长歌,明天你送念卿出一趟蚩尤部吧。”
“啊?”长歌满脸惊讶,“为什么啊?他出部干什么?还回来吗?”
辛念卿道:“我想去忠州查我卿至阿爹的事。听说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忠州城的思南酒馆。”
听言,长歌有些愤怒地将碗筷放在桌面,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就这么想离开蚩尤部吗?那些都是父辈之间的陈年往事了,你就安心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行吗?”
辛念卿听出长歌有些怨气,便立刻接话道:“长歌,你之前不是说,来到蚩尤部,我可以做我任何想做的事吗?
我现在就是想彻底弄清自己的身世,这是我当下最大的愿望。
况且,我不是出去了就不再回来了。现在除了山海堂,我也没处可去。
阿伯说了,我没有正式拜师,就只算九黎城的流民,不受部中规矩约束。你只要送我出去,等我查清事情后,我会再回来。”
听了这番话,长歌便有些气鼓鼓地看着身边默许的玄漓:“好呀,玄漓老头……”
而后,他起身负气走进了屋内,大喊道:“今天我不洗碗了,你们俩爱谁洗谁洗去!
怕是两个都是属牛的,一个老犟种,一个死轴男!”
玄漓端正了坐姿对长歌喊道:“小兔崽子,你发什么牛脾气?你要不想他出部,那你劝劝他啊!”
长歌又在屋中高声喊道:“您老都劝不住他,我哪有那本事啊?他这么轴的人,想干什么事谁又拦得住?”
长歌喊着话,并在房中一会儿擦拭着手中的剑,一会儿又磨着刀。
玄漓气得撸起了衣袖:“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教训你!”
辛念卿连忙道:“阿伯,不要怪长歌,他应该是担心我,所以不想我出去。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得自己去弄清楚。”
辛念卿在院外自觉地收拾好碗筷,并清洗了厨具,把院内院外都打扫了一遍。
晚上时分,长歌依然紧闭着卧室的门,辛念卿只好坐在堂屋内,辛二黄也默默地趴在辛念卿的脚边陪着他。
辛念卿没想到长歌会因为这事跟他发那么大脾气,但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进一步解释,毕竟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去查自己身世的,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份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长歌才推门而出。
看着端坐在堂屋内的辛念卿,长歌给他递上了擦拭好的弦歌剑和一只刚做好的小巧的骨笛。
长歌道:“我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不是一去不回,那出门在外,就保护好自己。
我明天送你出去,你自己有刀防身,这弦歌剑你也带上,这骨笛等你办完事情回九黎城,只要在洛水河畔的不老泉前吹响它,我就会立刻出来接你回山海堂。”
辛念卿接过长歌递给他的弦歌剑和骨笛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辛念卿脸上泛起一阵喜悦,长歌摇头叹息道:“还真是个犟阿弟。
不过,你这种情况,换作是我,我应该也会像你一样,想一探究竟,毕竟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辛念卿真诚地道了声:“谢谢你,长歌。”
长歌神色依然有些沉重,因为玄漓曾经同他说过,辛念卿出部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长歌他一直都记着的,所有他一直不希望辛念卿出蚩尤部,哪怕只是离开几天的时间。毕竟他不能像在蚩尤部一样,随时可以护着辛念卿。
长歌又嘱咐了几句:“记住了,出去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你这条命是我花了大力气救回来的,玄漓老头也为救你下了大血本,别轻易地死在外边。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为上,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就赶紧回蚩尤部,不要死犟。
同时,也不要暴露我蚩尤部族人的任何信息和行踪。”
听言,辛念卿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还坐在这干什么?”长歌转头走向寝房,“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明早我送你出去。”
将入眠时,长歌翻来覆去一阵后,又看向对床的辛念卿,知道他还没入睡,便问:“辛念卿,你这次出去,会回五蠹岭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终极审判 吾羡钰等候
五蠹岭玲芜居中, 吾羡钰看着那难解的百心锁,想起辛念卿小时候好像教过她解锁的方法。
她短暂回忆了一下口诀后,便顺利解开了这锁, 而后屋内便出现了一个密闭空间。
小时候,辛念卿被吾时立严格管教着, 除了教他的那些东西, 其他玩物都不允许他碰。而这里面, 则是辛念卿收藏私人物件的地方。
但是里面放的却多是与吾羡钰有关的东西, 包括吾羡钰小时候给他编的草编手链, 她从河边捡来的五颜六色的石头, 还有在红豆树下捡来的一整包红豆等等, 都被辛念卿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在一个书架中, 吾羡钰翻到了一堆书信, 正是吾时立与李文举的那些来往信件, 吾羡钰这才长舒了一口:“对凤翔宣抚司算是有交代了。”
吾羡钰环视着四周,那些小物件又勾起了一些儿时的回忆……
正当她准备走出房间时,信件中又掉出了一张夹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石溪洞。
吾羡钰认出这是辛念卿的笔迹,便立刻带上了人马赶到了这个地方。
那是深藏在崖壁间的暗洞,吾羡钰与几个身手好的人一起顺着崖壁的藤蔓来到那洞中。
刚到洞口, 便闻到一股浓浓的尸臭味。走进时, 却见洞中白骨成堆, 还有好几具尸体正在腐化。
有人从外形及衣物认出那些就是前段时间岭中莫名失踪的人,而吾羡钰则察觉到了那些尸体身上蠕动的蛊虫。
“活人炼蛊, 吾时立真的该死!”吾羡钰怒火中烧,她想起那些来往书信中用朱砂勾圈的名字,“这里恐怕除了岭中的同胞, 也还有石渠城中的无辜百姓。通知岭中的巫师,让他们来此地做法事,让这些同胞安息。我会写信给石渠城的冉将军,向他问寻石渠城近来年失踪的人,也让这些人的家人可以带他们回去……”
吾羡钰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好后,便让忍冬将这些罪证呈送给凤翔宣抚司。
忍冬临行前,道:“羡钰师妹,有了这些证据,相信宣抚司会给到一个公正的判断。”
吾羡钰却皱眉摇头道:“不一定。”
“为什么?我们人证物证俱全,罪皆在他们石渠李家的人。”
“如果只是石渠李家的人,都还好办……”
“确实。”忍冬忧虑地看向吾羡钰,“要是宣抚司畏于李家背后的南疆盐马鉴,我们到时又该怎么办?”
“先把证据送去宣抚司吧。看看他们究竟会怎么判。”吾羡钰抬眼看向望龙城的方向,“就算是圣人指派的盐马大鉴,只要敢打五蠹岭的主意,我就打到他不敢再踏入岭中半步!”
忍冬与两个随从快马加鞭赶去凤翔宣抚司,并将收集的罪证完整地呈交给了宣抚司的人。
凤翔宣抚司衙署内,因宣抚使程奉忠病重,便将衙署内的日常事务交给了次子程千寻。
堂上程千寻并未穿官袍,只是一身便衣,束发戴冠,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见程千寻翻阅完毕五蠹岭所呈交的卷宗,忍冬躬身行礼道:“还望程大人为我们五蠹岭做主!”
程千寻的右手食指在桌案卷宗上轻敲了几下后,他才道:“你们先回吧,这案子的处理结果,我会派人通知你们领主。”
忍冬通过程千寻的言语与神情,拿不定宣抚司的人对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堂内衙役见忍冬等人还未动身离去,便想立刻驱赶:“大人发话,请回去听候结果。”
忍冬见宣抚司的人赶人态度强硬,便准备动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时,忍冬又转身,抬眼望向堂上的程千寻:“程大人,相信您也知道石渠李家背后的人。这案子棘手,如果真到了判决的时候,不知道您是为公还是徇私?”
“大胆!”衙役冲着忍冬大喝了一声后,便准备拔刀示威。
程千寻见忍冬依然面无惧色,便直视着他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先回去吧。宣抚司真正能拍板的人,也不是我,而是我爹。所以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们答复。”
忍冬深咽了口气,而后对程千寻行了躬身礼,才带着两个随从往回赶。
吾羡钰早早地在山门外等候忍冬等人归来,见忍冬下马前行,她立刻冲了过去。
“小冬师兄,宣抚司怎么判?”吾羡钰焦急地问。
忍冬摇了摇头:“衙役内主事的不是程奉忠大人,而是他的次子程千寻。这人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他明明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却不肯当堂审判,还将责任推给了程大人。但谁都知道,依程大人现在的情况,根本没办法来经手这些案子。”
“凤翔宣抚司现在主事的人竟然是程千寻……”吾羡钰眉头紧蹙,她对程千寻的印象便是一个野心极大的人,若为个人利益,宣抚司可能就不会为了这一方山岭的百姓而去得罪宫里的人。
忍冬焦虑地说道:“他让我们回来等候宣抚司的审判结果,也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吾羡钰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依照程千寻的话,宣抚司内能主事的人不止有他。如果程大人无法经手,那便是长子程千凡。”
忍冬却道:“我这次去凤翔宣抚司并没有见到程家长公子,衙役内只有程千寻。”
吾羡钰对程府长公子程千凡并不了解,只是听过关于他的一些传闻,知他身弱多病,却城府极深,难辨善恶。
“程千凡这人,我不了解,也摸不准他对我们五蠹岭这案子的态度。”吾羡钰看向忍冬,“小冬师兄,接下来我们做两手准备。如果宣抚司放弃了我们,那我们就自己救自己!”
“嗯!”众人纷纷点头。
凤翔宣抚司内,当忍冬等人离去后,衙役内只剩下程千寻与凤翔宣抚佥事秦昌。
“吾羡钰……”程千寻看着桌案上五蠹岭所呈交的卷宗,冷冷地笑了一声,“以前可从没听过苗岭还有这号人物,真是有趣。”
秦昌问道:“二公子,这卷宗,是封存,还是焚毁?”
程千寻摇了摇头,他合上了卷宗看向堂外,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这么烫手的案子,当然是交给我哥去办。正好让他教教我,该怎么做好这山地百姓的父母官……”
……
山海堂内,面对长歌的提问,辛念卿沉思了一会儿才睁眼,答道:“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五蠹岭,我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所以小时候一直盼着自己的父母能接自己回家。但是盼了一年又一年,他们都没有出现,我就不再期待了。因为有阿妹和阿弟的陪伴,我也渐渐把五蠹岭当成了家。”
说到这时,辛念卿咽了口气,继续道:“但是后来,我亲手把我家人的阿娘们害死了,还助纣为虐伤害了很多无辜。那个家,我应该再也回不去了……”
长歌听出辛念卿言语间,依然对五蠹岭有很强的归属感,长歌安慰道:“那不是你本愿。没关系的辛念卿,你会有自己的家。”
辛念卿转头看向长歌,道:“也许,我在忠州会有一个新家?”
此时,长歌既希望辛念卿能如愿,但又不希望他离开蚩尤部。玄漓当初所说他离开蚩尤部便没有活路的话也一遍遍地敲打着他,让长歌为即将出行的辛念卿心弦紧绷。
看着辛念卿眼中泛起的憧憬,长歌只能从嘴角挤出些许笑意来回应他那眼底的欣喜:“那也挺好的。”
辛念卿又道:“其实我阿妹羡钰也出生在忠州。”
“她不也是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五蠹岭吗?”虽然长歌通过“篡忆”已知晓此事,但他还是装作满脸疑惑的模样。
“羡钰的阿娘本是四海为家的人,十多年前与我二叔在忠州相识后,便在那里长居了一段时间。阿婶生下羡钰后才迁居的五蠹岭。”
“那你们和忠州都还挺有缘的。”
聊到这时,辛念卿脑海又浮现起和吾羡钰在五蠹岭的过往。两人一同长大,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五蠹岭内乱爆发的前夕,他还承诺过会陪吾羡钰去一趟忠州或者凤翔……
原本那些与吾羡钰有关的过往,常常能慰藉到辛念卿的内心,但一回想到五蠹岭内乱时,吾羡钰将刀架于自己脖颈上所说的那些话以及她那时绝望且痛苦的眼神,辛念卿便觉得心痛入骨,悔恨交加。
他长叹了口气后,睁眼看向漆黑的屋顶,难以入眠。
明明马上就要去忠州了,但他的内心却依然常常回想起五蠹岭……
清晨时分,玄漓已经早早出行,辛念卿和长歌醒来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长歌帮辛念卿收拾了行李后,便带着他出部。
将要进到一个山洞时,长歌说:“辛念卿,按照惯例,这段路我得把你的五识都封闭后才能送你过去,因为要防止任何暴露蚩尤部的可能出现。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去透露,但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辛念卿点了点头后,长歌便将他的五识用特殊的功法都封闭了,而后带着他一路前行。
终于快到部外时,长歌解除了功法,指了指前面的路说:“穿过这个密林,你会看到洛水河,再一直往北走,就能出去了。后面的路我就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好。”辛念卿挥了挥手后便准备离开。
长歌依然放心不下,他冲着辛念卿的背影大喊道:“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个心眼,不要轻易死在外面了!”
辛念卿回头道:“放心。”
长歌一直目送着辛念卿,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才回去,但心中一直为出部的辛念卿感到惴惴不安……
……
作者有话说:
“蚩尤九黎篇”结束,马上开启“源起忠州篇”啦。
第45章 思南酒馆 “你们认识
源起忠州篇
“南疆忠州历乃武将之城, 自大徵国初,设靖边将军府,由杨家世袭戍守, 故杨门于南疆一家独大,国朝惮之者众。大徵怀兴三年, 南疆监察使疏奏, 言杨氏私结苗蛮, 迹涉异图。上命靖边将军府平苗岭之乱。时靖边将军率部与苗王交战于钟灵盖, 几无人生还。此战后, 苗王战殁, 靖边将军不知所踪, 或言战死, 或言潜逃苗疆。将军府至此北迁, 忠州城多年无主……”
——《武陵杂篡》(卷十二)
约百年前, 酆都去往鬼城冥王山的沧江渡口边,一位手持红缨枪的青年将军准备渡江。船家将其渡至江心时,便不再行船。
那将军便问:“船家何故不再行船?”
这船家用手朝他比划了个“五”,并开口道:“要到江对岸,不是不行,不过, 你得给我五百两。”
这将军听出船家是个女子, 满脸不解地问:“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哪有那么黑心的船家!”
船家取下斗笠, 露出真容,是个二十多岁穿着绚丽苗服的美丽女子。她看着眼前之人, 又看了眼手上的画像,笑道:“你是忠州靖边将军府第七任靖边将军,杨业群?”
“正是在下。”杨业群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并神色严肃地看向船家,“姑娘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却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讹我?”
“那就对了,确实是我渡的第五个客人。”
古澜西自言自语一阵后,又看向杨业群:“不但讹你财,还要你命呢!在下鬼城冥王山掌教之徒、蚩尤部招灵术传人古澜西,今日奉鬼城城主之命,杀忠州靖边将军杨业群。”
这话听得杨业群眉头紧锁,他又问:“我们无冤无仇,杨家也从未和酆都鬼城有过什么过节,为什么要杀我?况且,素闻蚩尤部从不管部外之事,澜西姑娘是不是搞错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古澜西歪了歪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杨业群,觉得他长相周正,满身正气,确实不明白城主何为会说他背负二十万冤魂。
古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杀你,是因你背负二十万冤魂之罪孽。”
“一派胡言!”杨业群压抑着心中怒火,“我自领兵以来,从不滥杀无辜,行军之处,秋毫无犯,何来屠戮二十万冤魂之说?这样的罪名,我不背!”
古澜西虽然不明白城主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变得强硬起来,她眼神凌厉地看向杨业群,道:“我说过,我只是执行任务!”
见古澜西生起杀意,杨业群也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道:“既然如此,那就得罪澜西姑娘了!”
古澜西也抽出原本盘在腰间的银环鞭,调息起势,准备对阵杨业群,并道:“听说杨门梨花枪很厉害,今日正好可以领教!”
二人在船上对视了一阵,两股巨大的内力在江心翻涌,沧江上刮起了一阵大风并掀起了大浪,引得两岸上千人驻足观看接下来的一战……
第四十五章 思南酒馆
辛念卿出蚩尤部后,便买了一匹快马一路赶去了忠州城。奔驰了两天后,才来到忠州城外。忠州城多年无主,所以城门一直大开,出入也相对自由。
傍晚,辛念卿进城后,便一路询问思南酒馆的位置。这城内,虽然无主,但街市却井然有序,聚集了天南海北的人,城中各种口音的人都有。
辛念卿见街边有位摆摊的白发大爷,看上去应是见多识广的人,便向前行礼问:“老伯,您知道思南酒馆在何处吗?”
“你又是哪点来嘞苗家小阿哥哦?”那老伯端详着辛念卿,“思南酒馆啊?应该是到东市的哪一家酒馆?
具体位置我也记不到了,你可以先到长阳酒家问哈嘛,那点是忠州城头最大的酒楼,好多跑江湖的老辈子喜欢到那头喝酒。
一个二个嘞都喜欢天天扯到起摆龙门阵,人多消息渠道也多。”
这老伯说的是西南官话,辛念卿也大致能听懂,他道了一声谢,便朝着老伯指的方向去找长阳酒家了。
这老伯看着离去的辛念卿,皱着眉头口中念叨着:“这娃娃有点面熟,我好像在哪点看到过?”
在去长阳酒家的路上,辛念卿总觉得有人跟踪他。而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中,有些也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没过多久,辛念卿便来到长阳酒家门口,只在店外都闻到了浓烈的酒香味,里面生意异常火爆。
店外招揽客人的小二看见辛念卿,招呼着他进去喝酒吃饭:“这位客官,请问您想喝些什么酒?今日店内可有上好的郎酒、杜康、柳林酒、竹叶青!”
“请问您知道思南酒馆的位置吗?”辛念卿向店小二问着话。
店小二知道这人不是来喝酒照顾生意的,便脸色大变。
“合着您不是来喝酒啊?那就只好麻烦您出去了,给店里其他客人留出位置。
至于思南酒馆,我也不知道在哪,毕竟现在到忠州城来喝酒,一般都是直接选择我们长阳酒家,谁去那些小酒馆呀?”
此时,听见辛念卿在询问思南酒馆的位置,一个戴斗笠的黑衣男子便接话说:“咦,你要去思南酒馆嗦?
那个酒馆里头都是一群疯婆娘,你还是莫要去的好。
特别是那个老板娘,疯逑得很,你莫要去惹她。
你这个男娃娃长得楞个衬头,你如果去那点的话,我都怕你有去无回哦!”
辛念卿问道:“此话怎讲?侠士应是很了解思南酒馆?”
“不要问那么多,年轻人要听劝哈。你如果想喝酒的话,我可以请你喝。”说话间,那人已经给辛念卿倒上了一杯酒。
“多谢侠士提醒,但是我必须去一趟思南酒馆,还请告知在下那酒馆的位置。”辛念卿走到那人的桌前。
两人对坐后交谈了几句话,见辛念卿执意要去思南酒馆,那人便道:“不听劝算逑!年轻人都是要吃点亏才长记性的。”
随后,他便以手沾了些自己杯中的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图。
而后,那人又与辛念卿聊了一些关于思南酒馆的事。听完之后,辛念卿便对那人行礼道谢离去了。
“咦,酒都不喝一口嗦?都给你说了那点的老板娘要宰客喽嘛,赶到去找死吗?”那人有些不解地看着离去的辛念卿。
而在辛念卿转身离去时,长阳酒家几个客人远远地盯着辛念卿。见他离开,而后也消失在酒楼。
天色渐晚,城中出行的人也越来越少。辛念卿走在路上时,感知到身后有人尾随,便故意带着尾随的人绕路。
尾随者被辛念卿绕进一个小巷子时,他站在尾随二人的身后,道:“二位,跟了我一路了,不知道是有什么事要找在下?”
那二人回头,是两个穿汉家便装的男子,一个大概四十来岁,另一个则是三十来岁,两人腰间都有一把佩剑。
那二人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辛念卿,上下打量着他。
辛念卿见二人紧逼上来,正准备拔剑相向时,那二人却突然向他行单膝跪拜抱拳之礼:“公子可是杨将军后人?”
这让辛念卿为之一惊,他突然想起这里是忠州城,他父亲杨卿至在此戍边多年,而他相貌又与父亲神似,眼前二人可能曾是他父亲麾下的将士。
辛念卿收起了剑,扶起了二人:“二位,你们认识我父亲杨卿至?”
这时,那年长些的男子眼中透露出喜悦:“原来杨将军真的有后人在!苍天有眼……”
说话间,辛念卿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刻有“卿”字的玉佩。
二人见那玉佩,惊喜地道:“此是将军信物!”
辛念卿又问:“请问两位可都是随我父亲出征过的将士?是奉卿军旧部?”
二人起身后,年长的男子答话:“我叫徐茂世,和这位时其澧都是凤翔宣抚司程奉忠大人的部下,而我们宣抚使程大人曾是杨将军麾下的骑兵大将。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时,曾随我们程大人与杨将军一同出征过。
所以我认得杨将军,也认得这奉卿军统领的信物。”
“原来如此。徐阿叔,时大哥,我是生长在苗岭的辛念卿,生身父亲是杨卿至。
我此次来忠州城是为了打探我阿爹的下落,你们有关于他的消息吗?”
徐茂世道:“小公子,我们也是来忠州城打探杨将军下落的。
我们程大人年轻时,在军中多受杨将军照拂,他钦佩杨将军的为人及军事才干,誓死追随。
然而,二十年前钟灵一战后,杨将军便下落不明,几个月后又突然得到奉卿军解散的消息。”
时其澧接话道:“没有人知道杨将军的去向,他是生是死也没个准信。
杨将军的消失及奉卿军的解散成了我们程大人心中的遗憾。
如今,程大人病重,恐时日无多,宣抚司长公子程千凡想帮他了却心中的愿望,便派人四处打探杨将军的下落。”
“原来如此。”辛念卿继续问道,“时大哥也见过我阿爹吗?”
时其澧答道:“我虽没见过杨将军,但是我们程大人经常跟我聊起他年轻时随杨将军出征的故事。
而且,听程大人说,我是行军途中被杨将军收留到程大人帐下的。
说来杨将军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
辛念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同去思南酒馆吧。
我听我阿爹的旧友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是在这酒馆中。二位也不要叫我什么公子,叫我念卿就好。”
三人结伴往忠州城东市方向去寻思南酒馆。
入夜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周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然而思南酒馆外还悬挂着两盏灯笼,一盏写着“思”字,另一盏写着“南”字,店门也还大开着。
这酒馆有两层,馆内除了餐桌,店一层中间还有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唱台。
这店的上方悬挂着色彩斑斓的彩带,在寻常人看来这店中的装饰不似酒馆却更像是青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神秘巫师 “杨将军喜
此时, 思南酒馆内还聚集着好几位姑娘,她们着装打扮都十分美丽,样貌也都如花似玉。
店中老板娘身着一袭红衣, 将及腰的长发束好后,别到左肩前, 头上也带着精美的头饰和一支玉簪。虽已四十来岁, 却依旧风情万千。从二楼走到一楼时, 她一手轻扶着扶梯, 一手轻提着裙摆, 低目垂睫, 缓缓而下。
此时, 店内一楼的一个男子咆哮着, 想问老板娘要人。
老板娘不紧不慢地从二楼下来后, 又慢悠悠地走到那男子面前, 道:“哟?宁公子又来我们思南酒馆了?这次又有何贵干?”
“顾红盈,你明知故问,我来找思荏,我看见她跑进你们酒馆了!”那男子依旧愤怒地咆哮着。
老板娘顾红盈回头看了眼躲在众多姑娘身后的思荏,她双眼含泪且充斥着恐惧,身上也全都是伤痕。
顾红盈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便回头看了眼宁宇, 冷冷地笑了一声:“宁公子, 当初你带思荏离开我这酒馆的时候,可是对天发誓说会对她好。如今娶她过门做了小妾, 却又嫌弃她的出身,经常酒后对她百般殴打。如此背信弃义,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哦!”
“我不管!”宁遇不依不饶, “她今天必须得跟我回去!”
“思荏,你想跟宁公子回去吗?”顾红盈回头问思荏。
思荏不断地摇着头,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滑落。
“宁公子,你看,思荏并不想跟你回去呢!”顾红盈继续说着。
这时,宁遇开始怒吼:“老子花了钱给她赎身,她就是我的人!不管打她骂她,就算把她打死了,那也只是我的家事,你们都没资格管!”
在宁遇一脸怒气冲向思荏时,顾红盈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把刀直击宁遇咽喉。
馆中一时鲜血四溅,宁遇倒地不起。
“哎,真脏……”顾红盈叹了口气,拿起一张布不慌不忙地擦拭了刀,“都说了,男人背信弃义,是没有好下场的。来人,收拾一下,把他丢到城外乱葬岗去,别脏了我的店。”
于是店小二不慌不忙地收拾着现场。
思荏愣在了原地,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泪水一直往外奔涌。
顾红盈收起袖刀走到思荏面前,带着嘲讽的语调说着:“妹妹,当初姐姐都劝过你,宁遇这人不可信,你却为了那可笑的真情跟他走了。在这世道,男人的‘情’可并不值钱,也并不可靠啊!现在你又自由了,天南海北,想去哪我也不拦着你。”
而后,顾红盈便慢悠悠地朝楼上走去。刚走到二楼时,思荏便晕倒在地。
顾红盈回头看了眼,叹了口气:“把她抬到楼上房中吧……”
辛念卿三人找到思南酒馆时,已经是深夜。三人见店门没关,便一起走了进去。
顾红盈在柜台前打着算盘,见有客人来,便放下手中的活笑盈盈地朝着三人走去:“哟,这大半夜还来了三位贵客!敢问三位公子是来喝酒的还是听曲的?不过这么晚了,也可以住在小店,店内刚好还有几间上房。”
三人在店中坐下,辛念卿问道:“您就是老板娘吧?不知道店中是否还能喝到思凡白酒和南姜药酒?听闻忠州思南酒馆当年就是靠这两种酒成为闻名一方的酒馆。”
顾红盈笑出了声,道:“看来公子是外地人,我这酒馆已经有好多年不卖这两种酒了。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
这时,辛念卿抬头望着顾红盈说:“老板娘可有什么推荐?”
当顾红盈正眼看到辛念卿时,原本笑容满面的她,脸上表情却有那么一刻僵住了。
待她反应了一会儿后,又笑着说:“我这店中好吃好喝的可多了。”
时其澧见老板娘十分面善,又热情好客,便接话道:“那便麻烦老板娘挑些招牌的酒菜上吧,够我们三个人吃就行。”
顾红盈望向说话的时其澧时,眼中又多出几分惊讶,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但她却立刻收起情绪,笑着答复道:“既然这位公子这么说,那我这就让店小二安排上,保证几位公子吃得满意,喝得畅快!”
听到这番话,时其澧乐呵呵地点着头:“谢谢老板娘!”
辛念卿补充道:“另外,还请老板娘备上一间可住三人的客房,我们今晚在此歇脚。”
“好嘞,都给公子们安排上!”顾红盈掀帘走入后房中。
没过多久,一桌好酒好菜便给三人满上了。徐茂世趁着店中无人盯着他们时,立刻拿出银针试毒。
还没等到他试完桌上的所有饭菜,辛念卿早已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徐茂世惊讶地看着辛念卿,小声说道:“念卿,你就不怕饭菜中有毒啊?”
辛念卿咽下了一口饭菜后,道:“我已经试探过了,这饭菜里无毒。”
“啊?我没见你试毒啊?”徐茂世满脸疑惑。
“我在苗岭山脉的五蠹岭长大,那是个五毒俱全的地方。收养我的人是岭中大巫,我自幼就跟各种毒与药打交道,所以这饭菜中有没有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辛念卿继续吃着饭菜。
听了辛念卿的话,其余二人才放心地拿起碗筷吃饭。
徐茂世继续问道:“这么说来,念卿是被苗家人收养长大的。你长大的地方就是苗岭山脉北境的五蠹岭吧?”
辛念卿点头道:“对,就是五蠹岭。”
“五蠹岭!”听见这个答案,时其澧变得兴奋起来,“听闻那里新上任了一位女领主,可厉害了!
年纪轻轻就接管了整个山岭,武艺修为也相当了得。
初出苗岭,便去解眉山庄砸了曲家的招牌,那山庄庄主硬是一声不敢吭。
之后,又冲去石渠南家医馆,去算他们在五蠹岭散布疫病的账,抓了医馆的儿子,气死了医馆的老子。”
时其澧越说越起劲,还笑出了声:“后来,石渠李家的人想要五蠹岭的良田,她便抢了李家的百匹良马。
李家又想派兵强抢五蠹岭,她便带着手下的人攻下了整座石渠城。
她手下带的那批女兵也个个都凶悍无比,石渠的守城将军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在她手下吃了败仗。
听闻,她还派人给老将军送去了再展雄风的补药……”
辛念卿听到时其澧说的这些,嘴角也弥开了一抹笑意。他只知道吾羡钰接管五蠹岭后,一切都比较顺利,没想到她还做了那么多惊人的事。
辛念卿道:“这确实是我们领主的风格。”
“我是真的佩服这样的奇女子,那要在中原,她就是巾帼将军!”时其澧又叹了口气,“可是,中原对女子的规训太多,不少有才华的女子都无法施展抱负……”
三人吃到一半时,辛念卿给徐、时二人都倒上了一杯酒,三人碰杯共饮。
徐茂世放下酒杯,一脸笑意地看着辛念卿:“以前从没有机会跟杨将军喝过酒,他从不饮酒。在军中,他也严格军纪,不让士兵们沾酒。”
“我阿爹他也喝不了酒,听他的好友说,他不胜酒力。”
徐茂世看了眼辛念卿的剑,问:“念卿,你这剑是?”
“这是我借的好友的弦歌剑。”
徐茂世笑道:“念卿是借好友的剑,杨将军他是喜欢把剑借给好友。”
这时,顾红盈又来到三人桌前:“三位公子,来这只干巴巴地喝酒吃饭吗?多没趣啊?
我这店中的姑娘们可各个都身怀绝技,不管唱曲、奏乐,还是跳舞,都可以,不过得额外加价。”
徐茂世环视着站在店中等待接客的姑娘们,问:“老板娘,你这店真的只是酒楼?”
“这位公子可别想歪,我这店里只有清倌人,可没有红倌人。听曲看舞可以,陪夜不行。”
说话间,顾红盈已经走到了徐茂世身边。
她以红袖抚过徐茂盛的脸庞,又弯下腰在其耳边轻言:“我看这位公子也仪表堂堂,若实在觉得寂寞,我顾红盈也可以陪你一晚。
毕竟,我睡过的男人可不少!”
听言,徐茂世被吓得本能地往后挪了挪凳子,而后又端正了坐姿说:“还请老板娘自重,在下并无什么非分之想!”
顾红盈见他如此正派,立刻直起身大笑:“这年头,不近女色的男人还是少见的。不过我睡过的男人里,大部分还是……不太行。”
顾红盈摇头叹息了一阵,又转身往楼上去,并对着店中的姑娘们说:“妹妹们,散了吧,今天应该没有其他客人了,都可以睡了!”
三人吃完饭后,一起入住二楼的客房中。
徐茂世坐在床榻上问:“念卿,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询问杨将军的事?”
“现在还没法问,毕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听之前的斗笠侠士阿民跟我说,这家店虽然二十多年来没有换过老板娘。
但这店二十年前就不再卖思凡和南姜这两种招牌酒了,而自那以后,酒馆老板娘也性情大变。”
辛念卿走到窗前小心地查视着:“我刚刚进这店,就觉得有些古怪,空气中有残留的血腥味,而且,有一股非中原的气息。
这股气息很熟悉,像是我们苗家的巫蛊之气。”
时其澧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先休息。”辛念卿又走回自己的床边,盘坐其上开始运气。
徐、时二人也躺在床上睡下。
凌晨丑时,辛念卿听到一阵声响,他警惕地拿起床边的剑并起身到门边透过缝隙查看屋外的情况。
只见一个身披黑衣斗篷,并带着恐怖傩戏面具的人,手持着一根巫杖,一步步向楼上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招摇撞骗 “我大概知
辛念卿透过门缝, 看着那巫师往楼上而来。见他一步步逼近,辛念卿紧握手中剑,算准时机准备拔剑时, 那人却直接往老板娘顾红盈的房间去了。
辛念卿屏息凝气,轻轻推开了窗户越上了楼顶, 又轻手轻脚地揭开房顶的一片瓦窥探着房中发生的一切。
房内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顾红盈守在床榻边, 而那巫师正对那女孩做着法事。
不一会儿, 那女孩突然睁开了双眼坐立了起来, 但双眼却木讷无神。
这时, 顾红盈变得十分兴奋, 她一直在那女孩耳边喊着:“小悠, 能跟阿娘说说话吗?”
顾红盈喊了许多遍后, 那女孩才扭过头看了眼她, 而后又闭眼倒下了。
见状,顾红盈着急地问:“法师,那么久了为什么小悠还是不能开口说话,醒来的时间还是那么短?”
那巫师用低沉的语音说:“她已经比之前好些了,醒来的时间不是比之前长了些吗?我过些时日再过来。下一疗程你记得提前备好银两。”
第二日,顾红盈给辛念卿三人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吃早饭时, 顾红盈又来到三人桌前:“各位公子, 今天可是要继续住在我这店中?如果续住, 今日可有心情听我店中姑娘们唱曲跳舞?”
辛念卿答道:“多谢老板娘盛情款待,你家的客房住着还挺舒适, 今日我们续住。听曲观舞就不必了。”
“今日又只能挣你们一份钱了。来我这只吃住的客官倒是少见。” 顾红盈叹了口气后又看向辛念卿,“这位公子倒挺面善,不知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在下长歌, 苗岭人士,虚岁二十一。家中有一草庐,名为山海堂,家中有父母和妻儿。”辛念卿顺口就答,以噎住老板娘的进一步问话。
听言,徐、时二人都愣了一愣,而后齐刷刷地盯着辛念卿。
他们虽与辛念卿相处不久,但就凭报出的姓名,二人就知道他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惜啊,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已经有了家室,我这店内有不少良人还未婚配呢!”顾红盈又笑着看向时其澧,“那这位公子呢?”
时其澧不善说谎,磕磕巴巴说了两个字之后,便如实答了:“在下时其澧,虚岁三十四,自幼父母双亡,与家中姐姐走散后,无亲无故。二十五岁时迎娶妻子黄氏,现膝下有一女儿。”
时其澧一五一十地说着,当他刚报出自己的名字时,顾红盈眼中闪过一丝泪光,而她却立刻收敛了情绪:“挺好的,也是个有家室了的,多圆满啊。”
“那老板娘你呢?”辛念卿反问着。
“我?”面对辛念卿的问话,老板娘有些被噎住了,“住我店一天了,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没有丈夫。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店可真不容易啊!”
“老板娘这么在意赚钱的事,是想多筹些钱给自己女儿看病吧?”辛念卿看着顾红盈。
“长歌公子怎么知道?”顾红盈有些惊讶。
“我刚刚说了,我来自苗岭。你这店中有苗家的巫蛊气息。”辛念卿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脸认真地看着顾红盈,“我猜你家女儿应该沉睡了很多年。我也是生在巫蛊世家的,也许我也能帮你女儿看病,但我不会收你一分钱。”
“此话当真?”顾红盈有些将信将疑。
“句句属实。”辛念卿郑重地答着。
于是顾红盈便带着辛念卿往二楼去了,徐、时二人想跟上去时,却被她叫住:“除了这位长歌公子,你们二人都不许跟来!”
刚走到二楼时,店内一个女子焦急地跑来跟顾红盈说:“红姐,思荏一直不吃不喝,药也不用,现在她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她自己不想活了,就别管她了!” 顾红盈话语间带着些怒气,“为了一个男人,这么糟践自己,在我店里吃的这么多年饭都白吃了!”
进入顾红盈房间内,辛念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他近距离观察了躺在床上的小悠,发现她的面容毫无血色,呼吸也很羸弱。
辛念卿探试了小悠的脉搏,问道:“你女儿今年多大?这样只睡不醒的情况持续多少年了?”
“小悠已经快二十三岁了,但她也在床上躺了近二十年。”顾红盈眼中含着泪水,“原本她十六岁之前,也还能跟我说些话,聊聊天,虽然时间不长。但那之后,她睡得越来越沉,连话也不能说了,眼也睁不开了。直到最近一年,她才渐渐能起身睁眼,却还是说不了话,且醒来的时间极短。”
“为她治病的一直都是同一个巫医吗?”
“是。那个巫医来忠州城已经快二十年了。小悠这病,在她刚满岁时就有了征兆。这么多年我带她四处寻医,都没有什么用。只有那位巫医,能够让小悠的症状有所好转。但也没有彻底治好小悠。”
听了这番话,辛念卿的心情变得沉重,他知道老板娘很爱她的女儿,他不忍心直接说出真相,只言:“那麻烦老板娘今晚再叫那巫医来店中给你女儿医治,我有些话需要直接问他,才开得出更对症的方子。”
顾红盈点了点头,便出门去给巫医发联络的信号。
徐、时二人见辛念卿下楼,便小声问他:“怎么样了?里面什么情况?”
“没得救。”辛念卿摇了摇头,“她女儿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准确地说,她女儿死在了十六岁……”
“啊?”二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辛念卿回想着昨晚在屋顶看见的画面。
“这老板娘已经被蒙骗了许多年。那巫医只是用了些基础的蛊术,可以驱遣人的简易行动。她屋中的那股香气,应该是用了冥安散,让人尸身不腐,再在其体内种以调动人脉搏颤动的长息虫,才造成她女儿仿佛只是在沉睡的状态,并且可以偶尔起身醒来。”
在五蠹岭时,虽然吾时立并不教他巫蛊之术,但毕竟在大巫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巫蛊之术多少都有了解。
“这听着怎么这么邪门?难怪长辈们都不让我们轻易踏入苗家人的地盘,听闻那里的女子也都擅长蛊术,多少男子都有去无回!”时其澧听得有些后背发麻。
辛念卿解释道:“苗家人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而巫蛊之术,本义是以毒为药而行医治之事,但总有人拿它去祸害无辜之人。”
顾红盈走到三人桌前说:“我已经告知了西吉巫医,他今晚会过来。”
顾红盈又走到辛念卿面前,郑重地说道:“长歌公子,我大概知道你们的来意。如果你真能治好我女儿,我一定把你们想知道的告诉你们。”
听言,辛念卿便知道这趟忠州城应该是来对了。
顾红盈走进房间,坐在小悠的床榻边,满脸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脑中回想起这些年带着女儿四处奔波求医的场景,眼泪簌簌而下:“小悠,你已经太久没跟阿娘说话了,都怪阿娘没有照顾好你。快点好起来吧小悠,阿娘不能没有你……”
入夜,三人在客房中等候着。凌晨丑时,那巫医准点来到了思南酒馆。
他走进顾红盈房间时,顾红盈先跟他行了礼才开口道:“西吉医师,还请您今晚继续给小悠治疗,我很想小悠能尽快和我说上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也行!”
西吉见顾红盈一脸焦急,却不紧不慢地伸出手:“那先把今晚治疗的银钱续上。”
顾红盈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装满钱币的荷包。西吉掂了掂那荷包,确认没有少钱才开始治疗。
西吉先晃动自己的巫杖,一时间巫杖上白骨相撞的声响充斥着整个房间。
不一会儿,一只黑色的小虫子从巫杖的一颗头骨中爬出。
西吉将它拿到手心,嘴中开始念着一串咒语。
这时,躺在床上的小悠突然睁开了眼,并缓缓坐立。
这时,辛念卿推门而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朝西吉手中的黑虫扔去。
那黑虫一下子被钉在了床柱上。一瞬间,小悠又闭上了眼躺回了床上。
西吉被突然闯入的三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持着巫杖定眼看了看辛念卿,见他也是苗人打扮,便问:“顾老板,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给小悠治病的事,不能被其他苗医知道。这苗家人又是怎么回事?”
辛念卿解释道:“老板娘,这巫医一直在骗你,他根本治不好小悠。他只是用了些小蛊术让你觉得小悠是有了好转。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在你这一直骗钱,把你当成了他的银库。”
西吉见辛念卿是懂苗家蛊术的,便知道事情败露了。情急之下,他抱起小悠便跳窗而逃。
顾红盈见巫医带着女儿逃跑,也立刻跳窗追去,并对三人喊话:“先把小悠救回来!不然你们三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思南酒馆!”
随后辛念卿三人也纷纷追了出去。
几人追逐到郊外的一片漆黑的密林中,却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几人飞速而来,要将他们包围。
“我们好像被包围了,这人难道有同伙?”徐茂世焦急地问着,四人也背靠着背站立。
“不是同伙。”辛念卿望着远处,“是众多毒虫围成的虫网。”
不一会儿,四人看见成千上万的飞虫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飞来。因飞虫众多,这些虫扇动翅膀时形成了阵阵大风,而虫鸣声更是尖锐刺耳,在林间四处环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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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红盈其怜 “这是辛夷
望着扑面而来的虫阵巨网, 辛念卿大喊道:“这些虫都有毒,不要被咬到!”
在这些有毒的飞虫扑向林间四人时,他们都调动体内真气, 形成一道气墙阻挡飞虫进攻,并用手中武器斩杀毒虫。
然而, 这些毒虫数量极多, 不停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根本杀不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到时候虫子没杀尽, 我们都先真气耗尽累死了!”时其澧一边斩杀毒虫一边惊慌地大喊。
辛念卿定眼环顾了四周后, 立刻用剑在自己的左掌上划了一道口, 而后奋力向远处撒出血液。
大部分虫子闻见血腥味后, 纷纷朝有鲜血的地方飞去。
而后, 辛念卿飞速跑到离三人较远的位置, 那群飞虫也追着他而去。
他来到一处开阔地带,这些飞虫如一张巨大的黑网直逼辛念卿而去。他算准时机,而后调动内力,拖着弦歌剑飞速朝毒虫来的方向冲去。
因冲击速度极快,剑在地上也擦出了火花。与此同时,辛念卿挽剑挑起地上枯叶, 众多枯枝落叶沾上火花后开始燃烧。
而后, 辛念卿又奋力挥出在九黎城与亚炎对招时的那一剑。林间霎时火光漫天, 明亮如昼,朝辛念卿围攻而来的毒虫瞬间被烧焦, 尸体掉落一地。
这时,辛念卿看见在角落中召唤虫阵的西吉,便迅速提剑杀去。
其余三人见虫阵已破, 也随着辛念卿去围攻西吉。
西吉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虫阵这么快就被破了,而在四人的围攻下,他也撑不了多久。
在辛念卿的剑就要刺向他时,西吉将小悠挡在了自己身前。
见状,辛念卿立刻收起了剑。
西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以后也不能在忠州城继续骗财了,便恶狠狠地说:“顾红盈,你女儿能活那么多年,全靠我的救治。如今,这些人打断了我的治疗,你女儿也活不成了!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他们!”
说话间,西吉捏碎了手中一只血红色的虫子,那虫子瞬间化为了粉末。
“不要!”辛念卿朝西吉大喊,但已来不及。
在虫子化为粉末的瞬间,西吉随即将小悠抛了出去。
时其澧直接提剑朝西吉冲去,顾红盈怕他的剑伤到小悠,便拖住了时其澧。而后,她迅速接住了小悠,焦急地查看着小悠有没有受伤。
西吉也找准了时机逃走,辛念卿对众人说:“这巫医的虫蛊术对你们来说比较棘手,我去追。”
而后,辛念卿只身追了上去。
没多久,西吉便被辛念卿追上,他以巫杖抵御着辛念卿的攻击,两人在林间对招。
辛念卿挥出几剑后,发现这人虽然虫蛊之术还不错,但是拳脚功夫却很一般,很快辛念卿的剑已经架在了西吉的脖颈上。
西吉知道自己逃不掉,便立刻求饶:“这位阿哥,饶命饶命,同是苗家人,相煎何太急?”
辛念卿也没有立刻下杀手,他问:“你是苗家哪支部族的人?为什么在忠州城行骗那么多年?”
“我其实叫辛吉,是……”辛吉看向辛念卿架在他脖子上的剑时,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那对银手镯,看清上面所雕刻的图案后,他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奇,“这是辛夷大人的鬼面蝶银镯!”
“辛夷是谁?”
辛念卿本想进一步追问时,远处却射来一支暗箭,直击辛吉的心脏,他便当场毙命。
这时,辛念卿立刻提剑朝射箭的方向追去,看见一个戴黑衣斗篷的蒙面人一路往远处逃去。
眼见那黑衣人就要逃到一处更幽暗的地界时,辛念卿知道那人一旦逃进去,就再难抓住了,便直接扔出弦歌剑,一剑刺穿那人锁骨,将其钉在了树干上。
辛念卿快走近时,那蒙面人却在瞬间化成了千百只腾飞的黑蝴蝶朝辛念卿冲去。
辛念卿被逼得往后退了几丈远,他调动体内真气化为一道防御墙,但那些黑蝴蝶的翅膀如利刃一样,铮铮地砸着那道气墙。
在气墙要破裂的那一刻,辛念卿掏出怀中那把刀,将内力全都集中在刀刃上并奋力挥出,那千百只黑蝴蝶的翅膀在一瞬间都被震碎,随后消失在了空中。
随后,辛念卿朝那钉住蒙面人的树干走去,却发现弦歌剑钉住的只有一件黑披风。
“幻术……”辛念卿拔出剑,手中拿着那件披风仔细观察着。
思南酒馆中七个会武艺的姑娘也追了上来,看见顾红盈蹲在地上焦急地检查着小悠的情况,便立刻上前询问:“红姐,小悠没事吧?”
时其澧觉得刚刚原本有机会抓住巫医,却被顾红盈阻拦,便直接对她说:“老板娘,你醒醒吧,你女儿十六岁时就离世了,现在的她不过只是一具躯壳,你已经被那巫医骗了很多年了!”
一旁的姑娘们听了这话后,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顾红盈却依然紧紧怀抱着自己的女儿:“小悠她一直都在,她只是得了这沉睡的病,醒来的时间很短而已……”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时其澧,道:“阿弟,你也是有女儿的,如果你女儿病了,你也应该会拼尽一切去救她吧?”
顾红盈见从远处赶回来的辛念卿,便对他说:“我现在马上带小悠回去,你赶紧给小悠治病!”
然而,没过多久,小悠的皮肤开始渐渐化为粉末,从四肢逐渐延续到躯干,然后到脸部。
“小悠!你怎么了?不要吓阿娘!”见怀中女儿的变化,顾红盈越来越紧张。
一阵风吹过时,小悠的骨灰被吹散在了林中。
不一会儿,顾红盈怀中已空无一物。她瞪大了双眼,望着漫天飞舞的骨灰,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一声嚎哭,那悲痛的声音仿佛直接刺透人的灵魂,让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顾红盈已经哭红了双眼,她面带杀气地看着身后的三人:“那么多年,小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现在,小悠不在了,那你们也别活了!”
顾红盈起身,双手各握一把袖刀开始攻击三人。思南酒馆的姑娘们也拿着武器加入围攻。
然而顾红盈只集中火力主攻时其澧,其他七人则主要围攻辛、徐二人。辛念卿原本可以轻松摆平这些人,但却不想伤害她们,只是尽量躲闪。
时其澧发现顾红盈只进攻自己,便道:“老板娘,你冷静一下,小悠她不是我们害死的!”
顾红盈还是不依不饶,并冲时其澧大喊:“我这一生过得那么苦,都是因为你时其澧!”
这话让时其澧瞬间摸不着头脑:“老板娘,我们之前并不相识,何来我毁你一生之说?”
辛念卿看着近乎失控的顾红盈,发现她的声音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便道:“她应该不是真正的顾红盈!”
时其澧更加疑惑了:“什么?你之前不是打探到,这思南酒馆的老板娘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换过吗?”
一旁的徐茂世观察着顾红盈的面部表情,道:“难道是易容术?”
“易容术?”辛念卿也一脸疑惑。
徐茂世解释道:“对,一种江湖术法,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时其澧问道:“那真正的老板娘又去哪了?”
“被我杀了!”顾红盈继续进攻时其澧,“我这一生杀了很多人,但他们都是该杀之人。我最后一个想杀的就是你!也许阿弟你现在过得太幸福了,早就忘了你曾有一个阿姐!”
“阿姐?”时其澧脑中突然浮现起一幅儿时的画面,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满脸笑意地对着他喊着,“阿弟……”
在时其澧恍惚走神的时候,顾红盈找准了时机,刀锋直逼他的胸口而去。
时其澧也并不反抗,而是看着眼前的顾红盈喊了一声:“其怜阿姐……”
这时,原本可以一刀刺穿时其澧胸膛的顾红盈却没有下手,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后,一击敲晕了时其澧并带着他往林间深处去了。
见状,辛念卿立刻摆脱了几人的围攻,追着顾红盈而去。
思南酒馆的姑娘见顾红盈远去,马上停止了攻击。
穿蓝衣的姑娘思晴对着徐茂世哭喊道:“你们既然救不了小悠,为什么要骗红姐说能救?小悠是红姐活下去的唯一支柱,现在小悠不在了,她也不会再对这世间有任何留恋。红姐不在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说话间,思晴已经泪如泉涌,她看着身后的姐妹们,道:“我们思南酒馆的这些姑娘,全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多亏红姐收留,教我们弹唱、跳舞的技艺来赚钱,给我们住处,给我们饭吃,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你们赶紧把红姐找回来,我们要红姐活下去,就算拿我的命去换也可以!”
见几个姑娘哭成了一片,徐茂世有些不知所措:“姑娘们,你们先别哭,我现在就去追他们。”
在一个幽静的崖洞中,时其澧渐渐醒来,身旁燃着火堆。
此时的顾红盈,已经褪去了人皮面具露出了真容。她五官标志,眼角微扬,眉似柳叶,一双杏眼流转着晶莹的光亮。原是个美人长相,但那右脸上却有着一道很长的疤痕。只四十多岁的身躯,却已满头白发。
时其澧睁开了双眼,迅速起身来到了顾红盈面前。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此人的面容,眼角不觉湿润了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人,正是自己找寻了多年的姐姐时其怜。
“阿姐,你是我的阿怜姐姐……”
“阿怜,好多年没听到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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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昨日清风 出了清风楼
时其怜转头望向时其澧, 眼中满是泪水:“阿弟,这些年每次痛苦难过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
我在想, 要是当初我就是个男儿,也许阿娘就不会被阿爹逼着再生下你。
阿娘因为生你时血崩没救过来。那时候, 我一直觉得娘亲是因你而死。”
“我知道阿娘是因为生我时难产而亡……”
时其怜哭诉道:“我刚出生时, 阿爹嫌弃我是个女儿, 想将我捂死在襁褓中。是阿娘当着全家人的面拼命抢回的我。
虽然自我记事起, 阿公阿婆都没给我什么好脸色, 但是阿娘永远是第一时间关心我吃喝冷暖的人。
所以阿娘因为生你去世时, 我真的好恨你, 恨你夺走了这世上最爱我的阿娘……”
说到这时, 时其怜已经泪水决堤, 而时其澧也哽咽得说不出话。
“后来, 遇上战乱,阿爹带着我们四处逃难。
眼见着盘缠不够了,他就让我们俩玩抽签的游戏,谁抽到长的那根木棍,就把谁先卖出去换盘缠。
等挨过这苦日子,再把卖出的孩子赎回来。”时其怜长叹了口气, “但是我知道, 当年的那次游戏, 不论怎么抽,我永远是抽到长木棍的那个孩子……”
这时, 时其澧回想起了儿时逃难途中抽木棍时的情景。
其实他当时非常希望自己抽到长的那根木棍,毕竟姐姐比他懂事能干,带上姐姐逃命比带着他轻松。
殊不知, 那木棍的长短,并不由天意……
“当年我才十二岁,他把我卖给了清风楼的老鸨,换了一批盘缠继续逃难。
那老妈妈口上答应得好,说教我学弹唱跳舞,不满十六岁不会让我接客。
他倒是信了,我也以为他会在我十六岁前来接我回家……”
时其怜咬了咬嘴唇,泪眼朦胧地看向时其澧:“但是你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其澧摇头解释道:“阿姐,过了逃难的日子,生活稳定之后,我一直在找你!
只是找到清风楼时,他们都说你早已不在那。至于你去了哪,他们也都不知道。
我就只能一处处地找,却听说你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时其怜继续道:“当年,因为我弹唱跳舞学得快,十四岁时,那老鸨就让我做了楼中的清倌人。
我也以为,我学会这一技之长,就可以养活自己,即使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以后回家也不会成为家里的累赘。
我就认真地学着唱曲、跳舞,努力地赚着来之不易的小钱,也一直期待着你们来接我回家。
哪知道,我又因为样貌出众,被楼中很多客人盯上,虽然那老妈妈多次帮我拒绝了,却又抵不过重金的诱惑,逼着我在十五岁时做了红倌人……”
说到这时,时其怜痛苦地闭起了双眼。
“阿姐……”时其澧满眼都是心疼,他很想伸手安抚眼前的姐姐,却发现怎么也伸不出手。
时其怜擦干眼角的泪水继续道:“直到十六岁,还是等不到你们,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老头子在我出生时就想杀了我,又怎么舍得花重金赎回我?
痴心妄想了那么多年,我开始认命了。
只是在清风楼中过得实在太痛苦,好像不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周围人对我的恶意。”
“我渐渐地放下了那可笑的念头,每月接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然而,与各种男人打交道的那些年里,我发现男子好像也并没有世人所描绘的那样美好,他们都是那样的猥琐、懦弱且无能。
直到遇见那个叫樊儒的谦谦公子,我还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说他很爱我,想为我赎身娶我回家。
那一刻,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太想离开清风楼,也太渴望一个家,便与他私定终身。
没多久,我怀上了小悠,但是他却再也没来清风楼找我。直到我生下小悠,他还是没来……”
时其怜已经泪流满面,她摇着头苦笑着:“后来,那老鸨跟我说,要怪就怪我生下个女儿,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那一家人早就八抬大轿抬我回去了!”
时其怜大喘了几口气后,便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一刻,我才知道,小悠没错,我时其怜也没错,身为女子更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
她脑中浮现起了小悠幼时的模样:“看着小悠,我知道我必须离开清风楼,不然我女儿也会走入我所经历的人生。
但是那老鸨却不同意,毕竟我为她清风楼赚了不少钱。”
时其脸抚摸着脸上的伤疤:“为了不继续接客,为了离开那里,我当着楼中所有人的面,用发簪划烂了自己的脸。
我就这样脱去了一身花魁华服,摘下了满头银钿朱钗,赤着双脚,抱着小悠从清风楼一步步走了出来……”
时其怜走出清风楼的那一晚,天上正下着鹅毛大雪,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
从她脸上滑落的血水,把雪地染红了一路,伴着她的脚印,一步又一步,将白茫茫的雪地连串出了一枝梅红……
时其怜抬起头,陷入了另一番回忆:“我都不知道怎么熬到的第二天,只记得醒来时,我躺在郊外的一座小庙里。
我见雪停了,才又抱着小悠继续赶路。
次日,我来到了一家客栈住下,却发现小悠病了。
我抱着她四处敲医馆的门,但是那些人却说,不会给娼妓看病,会坏了自家生意和名声。”
天寒地冻里,时其怜抱着小悠跑了好几条街,走了几十里路,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那一刻,她才知道,走出了清风楼,却还有另一座“清风楼”。她好像永远被困在了“清风楼”里,任她怎么挣扎,也出不去……
“直到深更半夜,我敲了一家名为仁心斋医馆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郎中,他愿意救治小悠,让我们进了屋。
为了给小悠治病,我在他那住了好些天。他见我们母女可怜,便收留了我们。
他还教我易容术,教我怎么遮盖住脸上的伤疤。我就在店中给他打杂,日夜相处中,他对我产生了情愫,我和他有了夫妻之实。
但他白天在店中时,却刻意躲避着我。”
时其怜苦笑了一声:“在外人面前,他只是救济我们母女的大善人。
后来,他渐渐没了耐心,开始对我呼来喝去。因为小悠的病一直没有好转,需要不断吃药治疗,我就一直忍耐着,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又一年中秋,我问他是否想和我成家时,他却犹豫了。
当晚,我负气不愿睡觉,也没有心情去掩盖脸上的伤疤,任他怎么哄劝也不想上床。
他终于没了耐心,暴露了本性,嘲讽我的出身,厌恶我的伤疤,还盯上了我的女儿……”
说到这时,时其怜噙满泪水的双眼已经通红,她悲愤交加地念叨着:“在他还没走入小悠的寝房时,我就拎着剪刀趁其不备,把他给杀了。
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他血肉模糊。
而后,我将他店中小悠需要的药全都带走了,并一把火烧了仁心斋,我们母女俩从此离开了那个地方。”
仁心斋失火的那一晚,因是深夜起火,街坊邻居救火不及时,整座药房都被烧为了灰烬。
时其怜牵着小悠,远远地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因众人都在慌乱救火,没人注意到母女两早已离开了仁心斋……
“我带着小悠来到了遥远的南疆,来到了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西南五城,只有忠州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于是,我便在城中租下了一个草房,来到思南酒馆做伙计。”
这时,时其怜停下了话语,她转身看向一处隐秘的角落,道:“那位长歌公子,接下来的话,应该是你想听的,不必再躲藏。”
听言,辛念卿才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时其怜刚把时其澧带到洞中时,辛念卿就已经跟了上来。
只是他见时其怜对时其澧并没有杀意,便一直躲在了暗中。但是刚刚听到时其怜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些经历,辛念卿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
看着逐渐走近的辛念卿,时其怜笑了笑:“你应该姓杨吧?你和当年救济我的那位姓杨的将军长得很像。”
辛念卿摇头道:“我并不姓杨,我随母姓,名为辛念卿。老板娘,你真的见过我阿爹?”
“大概二十年前,我还只是思南酒馆的一个杂役,每天拼命干活,只是想给小悠多挣些药钱。
那晚,老板娘顾红盈说有贵客要来,谢绝其他客人。
再晚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大堆人,他们虽都穿着便装,但从他们举止言谈间,我大概知道他们应是军人。而领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他们的将领。”
时其怜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在给他们上菜汤时,见那将领左手带着一只有飞鸟蝴蝶图案的银手镯,觉得稀奇看走了神,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了他衣服上。
老板娘正准备责打我时,他劝退了老板娘,也没有责备我。
他见我衣衫单薄,在店中一个人干三份活,便问我家中情况。
我跟他说我要挣钱给女儿治病,他便把全身的银两都塞给了我,并告诉了我一个地方,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去那,说明情况,院中的管家会帮我。”
辛念卿将自己双手的银手镯取下递给时其怜,问道:“您当时看见的手镯是这个吗?”
时其怜仔细端详了一番后,点头道:“就是这个样式的手镯。”
“他们当时在店中喝了一整夜的酒,那将领也醉了,和几个兄弟在桌上趴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他离开时,我注意到他手上的银手镯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杨门祖宅 “我记得那
时其怜继续道:“后来, 我再也没在忠州城见过他。几番打探才知道,他原来就是忠州靖边将军。只是没过多久,将军府便举家北迁了。我后来曾去过杨将军告诉我的那个地方, 是一处将军府外二十里外的老宅,应是杨家祖宅。不过, 将军府迁走后, 那里也荒废了, 只有几个外地的下人每月会去打扫。”
而后, 时其怜在辛念卿掌心写下了那个地址。
“多谢老板娘告知。”辛念卿向时其怜行了抱拳礼。
时其怜道:“念卿公子, 你父亲是第一个不带个人私心帮助过我的人。但是那么多年, 我却没有机会跟他道声谢, 这声‘谢谢’希望你能替你父亲收下。”
时其怜又看向时其澧:“阿弟, 阿姐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思南酒馆从前的老板娘和四个伙计, 都是我杀的。
平日我任劳任怨, 任她呼来喝去。直到有天晚上打烊时,她不怀好意地嘲讽我,着说‘不要以为被官家人多看了两眼,就可以攀上枝头变凤凰,孤儿寡母,能是什么良家之妇’的话。店中伙计听了这话, 也都放声嘲笑。于是, 和上次一样, 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我拎着刀, 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后来,我又渐渐杀了好些人,都是些辜负了我店中姑娘们的狗男人……”
时其怜疲惫地摇了摇头:“可是, 该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这世上不止负心汉,还有太多伪善恶毒背信弃义的人!十多年前,我手上的租户妹妹禾苏也曾被这些人辜负,害得她差点小产。”
“禾苏阿婶!”辛念卿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老板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记得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记得她好像救了城中许多人。但是她为救人动了胎气时,被她所救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前去帮她!”
时其怜回想起那晚的经历,漆黑的夜伴着浓烈的血腥味,满城惊恐逃窜的人群。
满身血迹的吾今卓敲遍了城中所有医馆的大门,却没有一家医馆敢开门接诊。
于是,他又挨家挨户地敲着街坊的门窗,焦急而无助地大喊着:“你们谁来救救阿苏……”
……
这番场景,让时其怜回想起当年雪夜抱着小悠四处问诊询医却被次次拒之门外时的情景。于是,她便让酒馆的姑娘们带上馆中所存的全部药物去到禾苏家中,为其把脉开药,才稳住胎象保住了她腹中的孩子。
“还好我馆中有通女科药术的姑娘,不然那个孩子便保不住了。我记得那孩子后来平安降世,是个女孩,名为‘羡钰’。”
“羡钰是我阿妹。”听到吾羡钰的名字,辛念卿十分惊喜,他没想到当年吾羡钰出生前竟有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发生,“多谢老板娘当年仗义相助!”
“那我与你也确实有缘。”时其怜又冷笑了一声,“世人唾骂娼妓,到头来,最有情有义的却也是我们……
那么多年里,我也多次想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还有那么多该死之人,便又熬了过来。
该死的人都还没死,我又凭什么不能活!我要将遇到的该死之人全都杀绝!”
时其怜看向时其澧:“不过那么多年里,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但真的有这机会时,我又下不了手。想想那时,你还那么小,你又懂些什么?
你也是被迫来到这世上的人罢了。我所经历的这些,我所受的那些苦痛,也错不在你……”
时其澧心痛得泪流满面,他抚住时其怜的臂膀,道:“阿姐,你跟我回去吧。我现在已经长大,有能力撑起一个家了,我们回家好吗?”
时其怜缓缓推开了弟弟的手,起身走了几步后,她回头看了眼时其澧。
“阿弟,什么是家?那一定是个让我心有所归的地方。
自从有了小悠,再苦再累,哪怕漂泊异乡,我都觉得自己是有家的人。
而今,小悠不在了,我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时其怜抬头望向眼前的一片漆黑,泪水滴落至她的衣襟:“阿弟,阿姐这一生有太多痛苦。
来世,愿做一只不在牢笼中,在天地间自在翱翔的鸟……”
因为洞中灯火昏暗,辛念卿和时其澧并不知道原来时其怜已经走到了一处洞内的崖岸边。
在时其怜说完那来世的愿望时,她便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如一只血红的展翅飞鸟……
两人奋力冲向前想拉住她时,已经来不及。
崖岸上,时其澧也想随之一跃而下,却被辛念卿拦住。时其澧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逐渐下坠的时其怜看着崖岸上的二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丝毫的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而后,她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想起了小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阿娘真好,阿娘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阿娘,小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阿娘的女儿……”
……
时其怜脱下花魁华服赤脚走出清风楼的那晚,漫天飞雪,寒风呼啸。
她怀抱着小悠走了很远的路,实在抵不过这雪夜的寒冷,便晕倒在郊外的一家农户门口。
屋中一对老夫妻听见了门外婴孩的哭泣声,便出门查看,只见一个晕倒的衣衫单薄的年轻姑娘紧紧怀抱着女儿,那襁褓中的孩子已经泣不成声。
“呀?这谁家的媳妇?那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
这天寒地冻,孤儿寡母,会被冻死的!”
那老妇人赶紧抱起了小悠,又让自己的老伴背起时其怜往隔壁的破庙去:“家里太小又漏风,把她们带到那庙子里去过一晚吧。”
那老妇人把小悠紧紧护在怀中:“应是一对不幸的母女,无家可归了,不然这么冷的晚上还在外边游走,这姑娘脸上还带着伤。”
那老伯接话道:“估计这家男人是个不顶事的,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妻女受这样的苦?”
来到小庙,夫妇俩点起了一堆火,将庙中破烂但却尚可御寒的被子都给母女俩盖上了。
第二日,天刚亮时,时其怜便醒了过来。她有些精神恍惚,回想不起昨晚是怎么摸索到这庙中的。
见外面大雪已停,她就又抱着小悠继续赶路了。
那对老夫妻醒来时,立刻去煮了一份热粥准备送去小庙。那老妇人知道这母女要赶路,还让老伴包了些干粮一同送去。
然而,当这对老夫妻赶到小庙时,庙中已空无一人。
于是那老妇人便将热粥和干粮放在庙中:“不知道这对母女是临时出去还是继续赶路了,把粥和干粮都放在这吧,万一她们又回来,就有一口饭吃。”
随后,夫妻俩便回到了家中。
然而,那份热粥,直到冻成了冰粥,也没有人回来喝过……
雪后初晴的那一晚,时其怜梦见自己与小悠被一家善良的农村夫妻收留,他们四人在一家不大的小院里,恬然地看着山间的四时变化,共度了人间的几度春秋……
……
徐茂世一行人赶到时,时其澧已泣不成声。徐茂世想上前安慰时,辛念卿却摇了摇头。
跟来的姑娘们了解情况后,纷纷哭泣:“姐妹们,红姐不在了,我们也没有家了……”
在长阳酒家时,那戴斗笠的阿民就跟辛念卿说,虽然思南酒馆的老板娘性格比较古怪,但却经常去帮助城中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辛念卿看着跟来的那些女子,虽然思南酒馆的生意不如从前,但只要是时其怜店中的姑娘,都穿得精致整洁,不曾被亏待过。
方才知晓了时其怜的经历后,辛念卿更加感慨万千。
她自己身在囹圄,却也保留着对这世间的几分善意。
辛念卿生长在苗岭,那里不像中原这般对女子有着严苛的贞洁观和男尊女卑的思想,刚刚听到的一切已经冲击到了他的内心。
辛念卿思考了一会儿后,对跟来的姑娘们说道:“各位如果想不到接下来的去处,可以去往西南山地边陲的苗岭山脉。
山脉北境有五蠹岭,那有一位女领主,叫吾羡钰,她一定会收留你们。
如果要去,一定记得采些樟树叶含于口中用于避开山间瘴气。”
随后,辛念卿对徐茂世说:“徐阿叔,你先陪其澧兄回程府吧,把你们在这探到的消息告诉程大人。
我现在得去一趟杨家祖宅。”
徐茂世问:“那我们之后怎么联系你?”
“可以写信传书到武陵山的洛水河畔。”
随后,辛念卿便独自往杨家祖宅赶去。
那是一座上百年的宅院,坐落在山林中之间,四处群山环绕,院前有村落,有良田。
辛念卿赶到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正遇见有人进去打扫。辛念卿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位老伯。
那白发老伯看了眼辛念卿,道:“男娃儿,你找哪个?是不是敲错门了?
这屋头的人早二十年就搬走了。那么多年,一直没得人来过哦。
而且,这屋头主人搬走的时候说了,除了这几个打扫的人,其他人都不允许进来的哈。你快走嘛!”
随后,那老伯便把门给关上了。
辛念卿知道不能直接入宅,便藏身在院外的一棵树上。
待深夜,看家的人入睡之后,他便翻过围墙潜入了院中。
他来来回回找了许多地方后,来到了后院的祠堂,那祠堂中还供奉着杨家祖祖辈辈的牌位。
辛念卿在最近几辈人的牌位中,并没有看到杨卿至的名字,他这才舒了口气。
而后,他又在祠堂左边的书柜中,翻到了一张族谱。这族谱应有十几二十年的样子,并没有很古老。
辛念卿展开那族谱,按照时间推算,直接看向了最新的几行名字:
“独子、来孙 杨夏年,妻周氏——独子、晜孙 杨汝离,妻张氏洛水——仍孙 长子杨世同、次女张与钦。”
而后,并无其他篇幅。
辛念卿内心有些惊讶,若按时间算,他父亲在杨家应是晜孙一辈。
但这一辈人中,却只记录了独子“杨汝离”,并无“杨卿至”的名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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