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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同舟共济 “她一定会


    曲天放变得万分焦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没有援兵, 曲州城早晚会失陷!”


    曲晚舟道:“那就等五蠹岭羡钰领主的增援。”


    “如果羡钰领主也不出兵相助呢?”


    曲晚舟抬眼看着五蠹岭的方向,坚定地说道:“她一定会来!”


    ……


    天色已晚,双方依然在不断交锋。


    只是赵启手下进攻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 而曲晚舟与手下的兄弟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刻喘息休息的机会。


    曲晚舟在心中预估着时间,如果能与众人坚守到次日戌时, 应该就能等来五蠹岭的救援……


    五蠹岭议事堂中, 吾羡钰见来福和徐大旺带着曲疏狂骑马匆匆而来。


    吾羡钰见三人皆神色慌忙, 便问:“来福大哥, 徐大哥, 还有疏狂阿弟,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曲疏狂下马后迅速冲到吾羡钰面前, 将手中的降香黄檀木盒子交给了她。


    他带着哭腔焦急地说道:“羡钰姐姐, 望龙城的人要来抄没我们曲家解眉山庄, 我哥让我把曲家的传家玉‘泽君’交给你保管。


    听说望龙城来了三千多人, 虽然我哥已经给凤翔宣抚司的千凡哥哥发了救助信,但是我还是希望羡钰姐姐也能够出手相助,将我哥平安带回五蠹岭避难。”


    吾羡钰十分震惊:“这个死太监,现在不打五蠹岭的主意,却开始打起了解眉山庄的主意!”


    “领主!”来福大喘着气,“我们解眉山庄三门堂的兄弟不少都被庄主遣散归家了, 现在还守在曲州的人并不多, 不知道庄主他们到底能不能等到凤翔宣抚司的支援啊!”


    吾羡钰接过那装玉的木盒, 道:“你们随我到议事堂点将出兵。


    我们五蠹岭多蒙曲庄主照顾,如今解眉山庄有难, 增援曲州,我们五蠹岭义不容辞!”


    吾羡钰迅速换上红衣战袍来到议事堂,并对堂内人道:“阿渡、小冬师兄与我一起带岭中八百将士增援曲州。其余五百将士守在岭中。


    哨探七焚、晴江, 现在迅速骑快马到前方探军情而后向我汇报。”


    吾羡钰在桌案上铺开了一张西南山地地形图,指着其中一条通往曲州的小道:“我们此次行军,直接走虎山路线,可减少至少一时辰的路程。


    以往绕过此道,是因为知道这是虎山王的地盘。如今不必绕道,我们可直接通行。现在出发!”


    吾羡钰带着众将士路过虎鸣山谷时,见让丘带着手下五百来号兄弟朝他们赶来。


    让丘远远地打着招呼,口中喊着:“领主,你这次当真是声势浩大啊!”


    吾羡钰驻马,问道:“让丘兄,你这是?”


    “当然是带着俺虎山的兄弟们与领主一起增援曲州解眉山庄!”让丘乐呵呵地笑着,“路过俺虎山的五蠹岭哨探已经同俺讲了啥情况。


    那望龙主将带了三千多兵,领主这虽出了八百兵力,那也还是少了许多。


    虽然你就擅长打这以少胜多的仗,但既然是正面交锋,咱还是小心为上,这兵也多多益善。


    俺与这虎山的兄弟们,这次愿听领主的调遣!”


    吾羡钰笑道:“好!让丘兄仁义,今日我就与虎山王一同增援曲州解眉山庄!”


    在众人继续行军赶路时,探哨七焚和晴江与众人汇合。晴江把前方地形大致绘了下来,并将绘图交给了吾羡钰。


    探哨七焚道:“报领主,望龙主将赵启将一半兵力屯在隘口崖,持续与守城的解眉山庄众人打车轮战,凤翔宣抚司的援兵并没有到。


    曲庄主等人仍在曲州城外严防死守,解眉山庄也已经被烧毁。”


    听言,吾羡钰变得心急如焚,她没想到凤翔宣抚司竟然没有出兵支援,一旁的曲疏狂与来福也一脸不敢相信。


    曲疏狂立刻问:“凤翔宣抚司的援兵真的没到?我哥他没事吧?”


    七焚认真地点着头:“确实无援兵。曲庄主他们还在曲州城外与望龙城将士作战。”


    曲疏狂心中顿时如被巨石冲击:“到底怎么回事?我哥明明说给千凡哥哥发过求助的信……”


    吾羡钰随即问道:“解眉山庄失守了吗?为什么曲庄主他们退到曲州城外了?”


    曲疏狂答道:“羡钰姐姐,我们历任曲家家主,既是解眉山庄庄主,也是曲州城城主。


    而曲州城中不设官驿,没有守兵,全靠我们曲家人守护。”


    得知这个消息后,吾羡钰知道当下曲州的情况十分不妙,但依然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对曲疏狂道:“疏狂弟弟,你先别急,还有办法。”


    吾羡看了眼與图,她对那个隘口崖有印象,因为她之前赶往曲州时曾经路过那个地方。


    赵启选择在此地扎营,无非是看重那里居高临下,又有水源,易守难攻。屯兵在此,可以源源不断给前方输送兵力,也给作战疲乏的士兵提供休息喘息的地方。


    吾羡钰在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战术,她合上地形图后,便调转马头对身后的将士喊道:“小冬师兄,你平日专门负责训练士兵山地攀援,你带三百步兵绕到隘口崖下,从山崖攀援至崖顶,截其水源,烧其粮草,断其候补。


    让丘兄,你手下的兄弟也善山地作战,你带手下五百人到隘口林中提前埋伏。待崖上兄弟打乱赵启兵力的增援节奏后,趁乱抓捕,逐个击破。


    阿渡,你与来福大哥兵分两路,各率一支先锋部队赶往曲州城,一起冲击赵启前军左右翼!”


    吾羡钰令一下,众人纷纷有条不紊地分散,各行其路。


    让丘手下的弟兄,虽久居虎山,但毕竟曾是随军打仗的士兵,有了一个核心调遣的将帅,便能迅速进入战时状态,配合主将一起作战。


    其中一个兄弟兴奋地对一马当先的让丘喊道:“大王,兄弟们都好多年没有一起并肩作战了,连我的马都兴奋得不得了!”


    让丘手握长枪仰头大笑:“很好!今天俺就带着兄弟们战个痛快!”


    ……


    曲州城外,曲晚舟带着三门堂的兄弟已经坚守了十个时辰,原本一百多人的守城队伍,到这时只剩下四十人不到。


    而这些人中,大部分也都体力不支,但依然寸步不退地坚守着。


    曲晚舟原本洁白的衣衫,也在长时间的作战中,浸染了许多鲜血。


    曲晚舟不知道自己与大家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只要援兵不到,他就不能倒下。


    城中的百姓也都惶惶不安,有些登城楼看城外战况的百姓,看到率众人坚守曲州的曲晚舟,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在城中见过这个人。


    原来那个前些日与曲州城百姓有说有笑的“游民”正是他们的城主……


    见守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城楼上的百姓都心疼不已,妇孺都忧心地掉着眼泪。


    这时,一个打凿玉器的商人拿起了手中的刀,对城中的人喊着:“乡亲们!没有解眉山庄的曲州,算什么江湖之城!


    没有曲家守护的曲州,算什么自由之城!


    拿起我们的武器,与城主一起守卫曲州!”


    于是,城中有力气的青壮年纷纷应声而起,拿起了锄头、镰刀、菜刀、铁棒等武器,朝城门口涌去。


    沈尹州对城下曲晚舟喊道:“庄主,城中百姓想出城与大家并肩作战!”


    曲晚舟转身朝城楼上喊道:“别让他们出来!让百姓们先好好待在城中,再坚持一个时辰,援兵应该就到了!”


    赵启见对面守城之人所剩不多,而且剩下的人也都体力透支,便增加了人手强行渡河。


    眼见有十来人已经顺利到河对岸,徐复望拿起双斧便朝上岸的士兵砍去。


    但他的攻击速度已经大不如前。要砍碎那些士兵的防御铠甲并伤他们性命,比平时要砍杀一人难度增加很多,徐复望刚硬的双斧早已砍缺了多处。


    徐复望见有三个士兵逼近了曲晚舟,而曲晚舟这时正和城楼上的沈尹州对着话。


    见状不妙,徐复望大喊着:“庄主小心身后!”


    曲晚舟此时反应也不及平时迅速,他正转身时,那几个士兵已经朝曲晚舟挥出了长枪。


    徐复望即刻冲到曲晚舟身前,挥着双斧为他斩断了两杆长枪,而另一杆长枪则深深地刺进了徐复望的胸膛。他口中鲜血直冒,手中双斧掉落在地,却依然挺立在原地。


    不等二人喘气,又有几个士兵拿着长枪朝曲晚舟刺去。曲晚舟挥剑挡开,并斩杀了那几个士兵。


    同时,还有六人朝徐复旺攻去,因他已身受重伤无力反抗,便只能任由那些长枪朝他刺去。


    徐复望双手拽住刺入自己身体的七杆长枪,调动起全身最后的力气,奋力将握枪的士兵往河中推去,自己也随之掉入了泠水河中……


    “徐门主!”曲晚舟大喊着,想朝徐复望那边走去,却源源不断地有士兵朝他攻去,他只能不断挥剑反抗。


    徐复望在落水的一瞬,回望了一眼曲晚舟与曲州城,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便于泠水河中长眠了……


    此时的冷水河的河水,相比昨日,更加血红,且红得发黑。


    而现在,实际守城的人,已经不足二十五人了。


    曲晚舟等人的体力也已经到达了极限,手中的武器都已经快握不住。


    见常旺门门主徐复望牺牲,他们内心都十分悲痛。但也来不及伤心落泪,因为对方一直不断渡河攻城,他们必须不停地进攻反抗。


    对方顺利渡河上岸的士兵越来越多,人数已经压倒曲晚舟等人,他们不断后退,也陆续有人牺牲。那些士兵就踏着三门堂牺牲的兄弟们的尸体渐渐逼近曲州城门口。


    眼见守城人只剩下最后七人,曲州城门突然开出一道缝隙。


    沈尹州带着城中青壮年,陆续从城中奔涌而出,与曲晚舟等人一同砍杀攻城士兵。


    一时间,从城中源源不断地出来了五百余人,不但有青壮年男子,连有气力的妇女和少年也都拿起了家中的刀棍冲出城门与众人一同作战。


    那些攻城士兵也在城中百姓一窝蜂地群攻中被逼得又退回到河岸边。


    曲晚舟与剩下诸兄弟蹲立原地大喘着气。


    他身上已经不知道受了多少伤,白衣已经被鲜血染得花红。


    待片刻喘息之后,曲晚舟看着挡在他们面前的曲州百姓,便又艰难地站起了身,带着余下的七人继续杀到百姓的前面。


    再次与渡河上岸的士兵对阵时,曲晚舟重新调整气息与剑势。


    他的周身开始刮起一道狂风,在蓄力到体力极限时,他找准时机将手中剑顺势扔出。


    那踏风剑围着那些士兵一路飞速旋转,精准地割破了他们的咽喉,这些士兵接二连三地倒身在地。


    踏风剑又回到曲晚舟手上时,他趁剑气未断,顺势转身助力剑势而后便将踏风又朝河对岸的赵启扔去。


    那飞跃而去的踏风剑,一路割破对岸成排士兵的咽喉,直逼赵启而去。


    见状,赵启手握长枪,准备正面接曲晚舟这一剑。


    那一剑气势如虹,即便从对岸而来,一路斩杀众多士兵,快接近赵启时,威力依然不减。


    赵启定睛看着那一剑,口中念着:“飞羽破风……”


    在踏风剑快刺向赵启的咽喉时,他以枪杆抵挡:“破不了他的剑势,那就接势而为!”


    而后,赵启以枪杆将踏风剑扭转,并微倾脖子避开要害,在原地顺势转了一圈后,便将踏风剑朝对岸曲晚舟的方向送出。


    曲晚舟再次接过踏风剑,因体力不支,退了好几步后,单膝蹲身在地,并将踏风插入地面支撑自己不倒下。


    “已经到极限了,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与友死别 “放舟天地


    当曲晚舟觉得再难起身作战时, 他突然听见对方阵营好似有些乱了。


    抬眼一看对岸,才发现白马红袍的吾羡钰手持北辰长枪一马当先地破了赵启队伍的左翼冲入阵中。


    同时,其右翼也被羽渡和曲疏狂带的人马夹击着。


    见状, 曲晚舟长舒了口气后,便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


    来不及擦干嘴角血迹, 曲晚舟又得继续起身挥剑抵挡渡河而来的士兵的攻击。


    河对岸, 吾羡钰持枪对阵赵启, 两人在马上交锋几回合后, 赵启明显感觉自己不是吾羡钰的对手。


    赵启回马来到自己的阵营中:“没想到这个吾羡钰身手这么厉害, 先退回隘口!”


    这时, 另一士兵慌忙而至, 对赵启呈报:“禀将军, 隘口退不回去了。


    那里被吾羡钰的兵占了, 粮草被烧, 水源被截,从山上退下来的士兵也在山下林中遭遇埋伏,无法增援这里!”


    “什么?那么高的悬崖,他们怎么上去的?”赵启一脸不可置信。


    不一会儿,吾羡钰所带领的士兵已经将赵启等人包抄,但赵启的士兵也依然在顽强抵抗, 寻找突破的机会。


    赵启瞪着吾羡钰, 满脸愤恨地高喊道:“又是你吾羡钰, 你这……”


    还没等赵启骂出来,吾羡钰便以更高的声量直接盖过赵启, 大骂道:“赵启,你这狗日的要助纣为虐到几时?


    你家祖上好歹名将辈出,如今却为官不仁, 为虎作伥,我都替你家祖上八辈人感到可耻!


    就为一己之私,究竟要伤及多少无辜?在其位而不谋其职,为其官而身又不正,整天就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却从不想着如何为百姓做事!


    你们自己层层贪污,造成的财库亏空,却要平民百姓为你们兜底!赵门之不幸,家国之不幸!”


    赵启就这样被吾羡钰劈头盖脸地一顿骂,连还口的机会都没有。


    赵启直接愣在了原地,待他反应过来时,心中怒火直窜。


    他拿起身旁的弓箭,搭弓上箭朝吾羡钰射去。


    吾羡钰取下腰间的一把飞刀扔出,挡下了那射来的一箭。


    这时,赵启又将弓箭对准了对岸的曲晚舟,对身旁一人使了个眼神后,便下令:“所有弓兵,朝河对岸开弓射箭!”


    曲晚舟见势不妙,便对身后的百姓喊道:“所有人立刻退到城楼下!”


    那几百群众得令后,迅速退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而曲晚舟与其他五人已经来不及撤退,只能硬挡下这箭雨。


    曲晚舟挥剑躲过这箭雨,曲天放等人都陆续中箭,又有几人身中数箭后,当场毙命。


    吾羡钰盯着赵启,见他要放暗箭,便又以飞刀挡下他的箭。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支她没注意到的暗箭朝曲晚舟射去,直击曲晚舟的心口。


    曲晚舟中箭蹲身在地,他将踏风剑插入地面支撑自己。


    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却又一咬牙,将那箭直接拔出。


    “哥!”曲疏狂慌张地大喊着,他立刻从马上下来,越河而去。


    “曲庄主!”吾羡钰也下马,踏着河中尸首朝对岸飞跃而去,


    吾羡钰迅速来到曲晚舟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见状,城外的百姓有人大喊着:“我们不退,与城主共进退!”


    于是,众人又齐刷刷地朝河岸冲去。


    这时,让丘也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赶来了曲州城外,和羽渡、来福及徐大旺联手攻破了赵启军队的外围。


    赵启见对岸几百号人都集中在河岸边,便扬起了嘴角,继续下令:“弓箭手听令,放箭!”


    见那几百支箭纷纷朝对岸射来,曲晚舟看着身后冲上来的百姓,他知道这些人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箭雨,而自己的弟弟曲疏狂也正朝这边奔来。


    曲晚舟口中无力地喊着:“不要……”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吾羡钰已顾不得再次使用内力对自己身体造成的反噬。


    她抬眼看着那一阵朝他们飞来的箭雨,迅速调动起全身的内力。


    而后,她站立起身,腾跃而上,朝那空中一挥手,将自己的内力纷纷附着在那几百支箭上。


    一瞬间,那些飞箭便停顿于半空之中。


    这时,吾羡钰做出一个向下压的手势,以一人内力抵抗消解着那飞来的箭势。


    在吾羡钰落地的一瞬,那些飞箭也纷纷掉落到了河水之中……


    此时,众人都惊讶得愣在了原地。


    吾羡钰落地后,便感受到体内那阵迅猛的反噬之力,似要撕裂她的心肺一般,让她疼痛得站不稳脚跟。


    她蹲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而后,她抬头看着对岸的人,大喊了一声:“阿渡、让丘,就是现在!”


    于是,羽渡与让丘即刻联手破阵,左右开攻,直击敌军主将赵启,敌军一时间也慌乱了阵脚。


    让丘一阵绵延长枪逼得赵启节节败退,一招没接住,便被让丘刺落下马。


    让丘以枪指着赵启咽喉大喊:“你们主将已被擒,还不速速投降免死!”


    见胜局已定,曲疏狂来到曲晚舟身边扶起他:“哥,你还好吗?”


    曲晚舟刚被扶起身,却因实在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便又随之倒下。


    “曲庄主!”吾羡钰迅速起身朝曲晚舟奔去。


    曲疏狂立刻抱住了哥哥,让他躺在自己的怀中。


    羽渡、让丘等人将赵启绑来了对岸,忍冬也带着人马来到泠水河畔与大部队汇合。


    吾羡钰来到曲晚舟身边,一边查看着他的伤势,一边给他把着脉,却发现他的脉象已经虚弱至极。


    曲晚舟对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羡钰领主不必费力了。多谢领主出兵,救我们曲州城的百姓。”


    吾羡钰不肯放弃救治曲晚舟,只道:“曲庄主,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五蠹岭,我阿婆肯定有办法救你!”


    曲晚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并一脸歉意地看着弟弟:“疏狂,解眉山庄被我给烧了,你会怪我吗?”


    曲疏狂流着泪摇着头说:“解眉山庄毁在我们曲家人手里,总比被外人践踏强!


    哥,你听羡钰姐姐的话,我们先回五蠹岭疗伤好吗?”


    曲晚舟知道弟弟明白他烧毁山庄的用意,便欣慰地笑了笑:“疏狂,曲州城中的祖宅我前段时间已经派人修缮。


    你以后若还想留在曲州,继续守着城中百姓,那就直接住进去。


    如果你不想管这曲州,那就不要管,带着祖宅中的钱财四海为家吧……”


    曲疏狂明白哥哥是在交代后事,泪水奔涌而出,他不断地摇着头:“哥,我不会离开曲州,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从小就在这里一起长大,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不能离开我!”


    “傻弟弟……”曲晚舟看着哭成泪人的弟弟,想替他擦去眼泪,“把家毁了,才能四海为家。


    疏狂,你现在可以选的路,是我一生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


    没有谁能陪你一辈子,不论爹娘还是兄弟。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曲疏狂认真听着哥哥说的每一个字,并不断地点着头,已经伤心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知道……但,没有哥在,哪还有家……”


    吾羡钰见曲晚舟越来越虚弱,便俯身向前想扶起他:“曲庄主,你别说话了,跟我回五蠹岭。”


    “羡钰领主,我敬佩你这般顶天立地的女子,能与你相识,是我之幸。虽然第一次见面你就拆了我解眉山庄的台。”


    曲晚舟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握住了吾羡钰伸来的手腕:“领主,你以后要走的路,会很艰难,本以为能以知交身份多陪你同行一段路……


    岭主,以后不论有谁能陪在你身边与你同行,哪怕只剩你一人独行,也请你务必坚持下去……”


    吾羡钰揪心地回话说:“曲庄主,来日方长,我们先疗伤。”


    曲晚舟依然摇着头:“羡钰领主,我心中还有牵挂,你可否再帮我曲家一个忙?”


    吾羡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既然疏狂之后想继续留在曲州,你可否助我阿弟守护好曲州城?今后他要一个人留在这,我放心不下……”


    “好,曲庄主,我答应你,助疏阿弟狂守护曲州城。”


    听到这个答案,曲晚舟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下。


    他抬眼看着天边似血的残阳,几只飞鸟成群掠过天际。


    “何人心忧?志怀未酬。放舟天地,梦断魂游……”


    曲晚舟望着那些在空中自由翻飞的鸟儿,眼中满是向往。他艰难地举起手想触摸那些飞鸟,却又那样遥不可及。


    此刻,他的脑海中回响着与弟弟曾经的对话:


    “那你就孤独终老吧哥,等你死了我看谁给你料理后事。”


    “等你可以接手这个家后,我就一人一剑一快马,独自远游。


    这曲州城外还有诸多大好河山,江南水乡,大漠戈壁,天山昆仑,我都想去看看。


    曲波澹澹,晚舟独行,放浪于江河天地之间,那才是我曲晚舟想过的生活……”


    ……


    曲晚舟长叹了口气,看着天边口中喃喃地念着话语,却已气若游丝:“上天之德从来就是不成人之美吧?


    我一生之愿,只是想放舟山水,浮游天地,却也无法实现……”


    这时,曲晚舟的呼吸与话语戛然而止,如同那些突然被截断的美梦,只余一片虚无,眼角遗留了一滴饱含诸多遗憾的泪水……


    “哥!”曲疏狂痛苦地哭喊着,泪水没入哥哥衣衫上的鲜血,却化不开这浓稠的血色。


    “曲庄主!”吾羡钰又强行调动内力想为曲晚舟续气,却又感到浑身经络隐痛,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羽渡迅速来到吾羡钰身旁,查看着她的情况:“领主,不要再强行调动内力了,你会成废人的!”


    吾羡钰大喘着气,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向身后,大声质问着:“程千凡为什么不按时出兵支援曲州?他与曲庄主不是挚友吗!”


    这时,被绑住的赵启笑了一声:“还想着凤翔宣抚司出兵相救,那求救的信早就被宣抚统兵拦下来了,程千凡根本收不到的!”


    听言,吾羡钰狠狠地瞪着赵启。


    她知道凤翔程家次子程千寻与正宁王飞龙交好,而正宁宣抚司一直暗中攀附望龙盐马鉴。


    这次抄曲家解眉山庄,围攻曲州富商,也一定是他们几方联合出手……


    赵启却继续无所畏惧地说道:“吾羡钰,你瞪我干什么?别光想着曲家的事,你以为你在望龙城外斩杀的副将是谁?你早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山庄覆灭 “不管是谁


    还没等赵启把话说完, 吾羡钰便抄起地上的踏风剑,一剑稳稳地刺入赵启的胸膛。


    而后,她又利落地将踏风剑拔出, 任赵启鲜血飞溅。


    吾羡钰手持血剑,脸色冷鸷地看着倒地的赵启:“我说过, 不管是谁, 该死的人, 一个也别活……”


    “小冬师兄, 你与手下人清点我方伤亡情况, 敌方士兵愿降者, 缴械不杀。反抗者, 尽数关入五蠹岭崖牢, 听候处置。”


    忍冬领命后, 吾羡钰又看向身后的曲家兄弟, 满心的痛苦与自责。


    曾多次毫无保留地帮助过五蠹岭的好友曲晚舟,第一次向自己救助时,虽帮他护住了曲州城的百姓,却没能救得了他……


    一想到这里,吾羡钰的泪水又奔涌而出。


    在曲疏狂悲恸的哭声中,曲州城的百姓纷纷而出。


    这些百姓不约而同地跪身在地, 朝曲晚舟的方向抱拳行礼, 口中齐念着:


    “恭送城主……”


    ……


    当晚, 吾羡钰与手下的人清理了战场,并将能找到尸身的三门堂的兄弟在曲州城外火化, 将他们的骨灰撒入泠水河中。


    曲晚舟葬礼的火化仪式上,曲疏狂举着手中火把,看着躺在柴木堆上面色苍白的哥哥, 心中阵阵绞痛,泪如泉涌。


    他不敢相信那个从小到大护他爱他的哥哥就这样躺在了那里。


    他感受到此刻虽然自己的哥哥近在迟尺,却隔了阴阳两界不可逾越的距离。他身下的柴火一但点燃,便是此生不复相见了。


    而曲疏狂记忆中永远白衣翩翩、儒雅矜贵的哥哥,和着破烂的血衣躺在木柴之上,他的体面在解眉山庄被自己一把火烧掉,留下一段悲壮的绝唱……


    吾羡钰见曲疏狂迟迟不肯动火,便伸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疏狂阿弟,时辰到了,该送你哥哥走了。你把火给我吧。”


    吾羡钰从曲疏狂手中接过火把,围着那柴堆转了一圈,陆续将柴堆的八个方位点着。


    这期间,吾羡钰口中不断念着苗家为亡灵引路的《指路经》:


    声声唤汝,可曾来听?


    为之何故,远行至今?


    唤汝桥西,荒草凄凄。


    唤汝山南,云雾沉吟。


    ……


    大火渐渐没过曲晚舟的身体,曲疏狂已泣不成声,羽渡在一旁扶住了他,不断对他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


    吾羡钰看着逐渐被烈火湮没的曲晚舟,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一路与他相识相知的画面。


    初见时阁楼上着华服少语的翩翩公子;再见时与他共饮怀玉亭,畅聊志怀,亲赠北辰良玉时的坦诚直爽,以及从曲州策马至五蠹岭劝退正宁官差时的智巧从容……


    这些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


    入夜,吾羡钰与曲疏狂带着装有曲晚舟骨灰的坛罐来到曲州城外的一处高崖上。


    山谷间因山风而回荡着似人声呜咽哭泣之声,山风也不断吹动着二人的衣襟。


    吾羡钰与曲疏狂商量,因他哥哥平生之愿是纵游天地之间,便不为他设坟墓,直接将其骨灰抛洒于山间。


    二人打开坛罐,大风带起了灌中的部分骨灰,而后两人将曲晚舟的骨灰随风抛洒。


    眼看着曲晚舟的骨灰被山风带走,消失在视野当中,吾羡钰在心中默念着:


    “曲庄主,你向往无牵无挂,纵游世间的生活,那就让这山风带着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吧……”


    ……


    凤翔程府的书房中正点着烛火。在晚风的吹拂下,那灯火忽明忽暗。


    程千凡因连日操劳府上的事,倍感疲倦,不知不觉便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右手还拿着蘸了墨水的笔。


    突然,程千凡听见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且这声音十分熟悉。


    “千凡兄?千凡兄,保重……”


    程千凡皱起了眉头,努力地睁开了眼,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


    因一阵风过,桌案上的烛火随风摇曳着。


    程千凡连忙伸出手为烛火挡风。


    待那阵风过后,程千凡又提起笔伏案写着文卷。低头时,他感到一阵暖流从鼻腔而下,“嗒”地一声,一滴鲜血滴落在了书卷上。


    他赶紧从桌案另一边拿起了一张手布擦着鼻血,又起身走到屋中木架上的盥洗盆旁。


    这时,徐茂世从房外慌忙而入,向程千凡行单膝跪地雅礼,并仓促地说道:


    “长公子,望龙城主将赵启前日率三千士兵去曲州抄没解眉山庄,而解眉山庄先前向凤翔宣抚司发来的救助信被二公子拦了下来。


    曲庄主将解眉山庄焚毁后,率庄中三门堂一百余人死守曲州城,与赵启三千士兵血战一天一夜,至次日酉时才等来五蠹岭的救援。


    五蠹岭领主吾羡钰率一千余人攻破赵启军队,但曲庄主因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力竭而亡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程千凡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原本想说许多话,却发现话语都被哽咽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


    他的身体突然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身。


    为了稳住自己,程千凡便双手扶住放盥洗盆的木架,他俯着身大喘着气,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长公子……”徐茂世关心地询问着,因屋中灯火昏暗,他看不清程千凡的神情,而程千凡也还未叫他起身,他便一直跪立在地。


    此时,徐茂世听见水盆中一直有“嘀嗒”的声响,一时间,屋中静得能听见程千凡的喘气声和那接连不断的水滴声。


    而此刻,程千凡的血与泪已经混杂在了一起,一同向盥洗盆中滴落。


    徐茂世见程千凡状态不对,便也不管不顾地起身来到程千凡身边,扶住了他。


    当徐茂世看见那盥洗盆中的水已经变成了一盆鲜红的血水,惊得他立刻朝房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叫医师!”


    “长公子,节哀,您要保重好身体……”


    程千凡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半晌,他想起了方才耳畔听见的声音,那也许是曲晚舟在向他作最后的告别……


    他顿感心如刀绞,满心的悲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程千凡扶着胸口,感觉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针一般,他口中一声声地念着:“晚舟……”


    此时,他回想起上次在解眉山庄与曲晚舟相别时,曲晚舟所说的那些话。


    “虽说再会,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聚,千凡兄,要多保重……”


    其人音容犹在耳畔,只是程千凡没有想到,那匆匆一见又相别,竟然成了永别。


    那个曾经陪着他一起哭笑一起畅聊志怀的好友,竟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且走在了他的前面……


    ……


    曲州城中,吾羡钰与羽渡等人一起陪着曲疏狂入住了城中的曲家祖宅。


    如今,没有了解眉山庄守护且没有任何守兵的曲州城,如果有外敌想要入侵,都是极容易的事。


    原来解眉山庄三门堂的兄弟们被曲晚舟遣散后,剩下与他一起守城的一百来号兄弟也只剩下了张谷虚、沈尹州两位门主以及管家曲天放,且三人都受极重的伤,需要长时间的疗养。


    于是,吾羡钰调出五蠹岭四百士兵驻守曲州城,另派羽渡还有忍冬作为守城主将每月轮值。


    曲州与五蠹岭之间,有虎山作中间联结,曲州一但有紧急情况,虎山可向五蠹岭即刻传信,并向曲州增援。


    羽渡得知自己将任曲州守城主将时,心中并不愿意。


    她直言:“领主,你让我守曲州吗?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守护五蠹岭。”


    吾羡钰明白羽渡的心思,便道:“阿渡,以前没有月眉时,我也不敢轻易从岭中调走几百人。


    现在,受曲庄主所托,我也要助疏狂阿弟守护曲州城。五蠹岭那边我脱不开身,守曲州之事,我只放心你与小冬师兄。


    你与小冬师兄每月轮值,这样,你每隔一月就能回趟五蠹岭。”


    吾羡钰带领其余三百多人回岭时,曲疏狂和羽渡一起出城相送。


    曲疏狂将哥哥的佩剑踏风交给了吾羡钰,道:“羡钰姐姐,这是我哥的佩剑,剑名‘踏风’,和泽君玉一样,都交给你吧。


    我哥他不愿习家传长锋戟,修了剑术。他一生只有这一把佩剑,是请当时南疆最好的炼剑师为他锻造的。


    我哥很信任羡钰姐姐,所以,就把它交给你吧。”


    吾羡钰接过踏风剑,那剑的剑鞘如玉般润泽,雕刻的图案都十分精美,剑穗是佩的一青一白的两块美玉,所以这剑的全名也叫环佩踏风。


    她端详了一阵后,便珍重地将踏风剑背在了身后,与曲疏狂等人告别后,便与让丘等人一同返程。


    ……


    再次路过隘口时,让丘好奇地问:“领主啊,俺还是贼好奇,那么高的崖壁,你手下的人到底是怎么攀援上去的?


    俺没见你们带啥辅助攀岩的工器啊?”


    因对让丘已十分信任,吾羡钰不遮掩,她对忍冬使了个眼神,道:“小冬师兄,带着手下几个兄弟给让丘兄演示一下如何攀援行军。”


    忍冬下马后带着十来个人离队,只见他们拿起手中的白杆长矛兵器便往崖壁边走去。


    因这兵器杆顶端的矛有带刃的钩,杆尾端还配有坚韧的铁环,几人将几杆长矛首尾相接,就变成了一条很长的似绳索一样的工具。


    一人拿起几节长矛向崖壁上一甩,杆头带刃的弯钩便牢牢地嵌入了崖壁中,而后几人便沿着这条由十几杆长矛链接起来的“绳索”往山崖上攀爬。


    同时攀援的人相互默契配合,垫底的人负责一节一节收回长矛,而后一一给排头上的人递去,从而接续下一段的攀援……


    “俺的娘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丘瞪大双眼看着那两队攀援的人马,一脸震惊。


    只十几人的攀岩队伍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敢想象几百人同时在悬崖峭壁上齐攀援的情景,究竟可以多震撼……


    让丘啧啧称奇:“领主啊,俺可从没想过这手中的长矛还可以用来当攀援工具。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一个士兵道:“我们领主设计的长矛稿样,用山中很有韧性的白桤木作杆身,叫了岭中的工匠照着她设计的图纸制作的。”


    听言,让丘对吾羡钰竖起了大拇指,感叹道:“领主,俺可真佩服你,你可真是个奇女子!咋啥都会啊!”


    吾羡钰对忍冬比划了一个手势,忍冬便又叫回了那些攀援的士兵。


    吾羡钰朝让丘笑了笑:“中原人有句话我很喜欢,叫‘扬长避短’。


    我岭中的人既然就是善于山地作战,那就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这白杆长矛不但可以辅助攀援,还可以结阵绊马。这长矛前的弯钩削起马腿来也得心应手,只要结阵得当,就可以轻松瓦解对方的骑兵队伍。”


    上次攻石渠的时候,吾羡钰手下的人也是用的这招,不靠云梯攀援便顺利抢下了城楼。冉承锋率残部逃走时,忍冬也是用这拌马阵将他的人顺利擒获。


    让丘不断摇头称叹:“多谢领主把俺当自己人,给俺看了这杀手锏。


    俺也会把领主当自己人,以后有啥需要虎山照应的地方,领主尽管直言!”


    见让丘的豪爽模样,吾羡钰又想起之前曲晚舟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心中泛起几丝忧虑,如今解眉山庄覆灭,西南局势越发动荡,以后的战事恐怕只会多不会少,西南五城都避免不了。


    让丘也与曲晚舟一样仁义体大,若他也一直坚守在山里,只怕他早晚也会和曲晚舟一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求医送药 “她的武学


    吾羡钰抬眼看向让丘, 道:“让丘兄,你虎山的兄弟都觉得此次下山很爽快,那你以后也别经常窝在山中, 有空也可以多出去转转。”


    让丘仰首大笑道:“可以!俺有空就下山转转,馋嘴了就去你岭中讨些吃喝。”


    吾羡钰也笑了笑:“我说的不止是下虎山。除我五蠹岭外, 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不过你如果想来我岭中做客, 我肯定也不会亏待你。”


    “好!有领主这句话, 俺就可以放心地到五蠹岭讨要吃喝了!”让丘朝吾羡钰行了抱拳礼, “领主, 俺先带兄弟们回虎山了, 就此别过, 有空再聚!”


    ……


    自在曲州城外挡下那箭雨后, 吾羡钰便一直觉得浑身经脉隐痛, 胸口也一直疼痛沉闷,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天,却依然无法再调动内力……


    蚩尤部中,“三不管”总管遂淮安又向九黎城善思堂发去了西南最近局势的消息。


    长歌辗转多方打听,发现这次又和吾羡钰有关,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辛念卿。


    辛念卿知道吾羡钰这次受了较重的内伤,便焦急地又找玄漓询问药方。


    玄漓听着辛念卿的描述, 大概明白吾羡钰的情况, 便不慌不乱地说着:“其实上次给她开的那些药也还可以继续用, 我再加几味药助她更快地恢复吧。


    不过,她这次受伤, 并不是遭遇的外力而受内创,是她自己修炼内功功法不全而遭到的反噬。”


    “那该如何痊愈?”辛念卿心急如焚,他在脑中回想着吾羡钰的修习, “羡钰她所修炼的内功功法好像是问世堂中藏的半部‘炼气术’。”


    玄漓思索了一会儿后,感叹道:“这丫头还真是厉害呀,只半部‘炼气术’就能把自己的内功功法修炼到这种境界。”


    辛念卿略感惊喜:“阿伯,您了解这功法?”


    “那是大瑶山呈彖老祖遗留在世上的‘千机练气术’,确实只有半部。


    当年盘景殷把它带到了蚩尤部,后来又送给了禾苏。


    不过,禾苏忘却前尘后,应该也不记得那散佚了一半的古籍是什么,就随手放到了你们五蠹岭的问世堂。”


    玄漓又看向辛念卿,问道:“念卿,你可知你阿妹现在的武学境界在江湖武林中所处何位?”


    辛念卿摇头道:“羡钰她从小就展示出非同寻常的悟性。


    在我们三兄妹中,她学什么都是最快的,而且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领悟许多超出所学以外的东西。


    我之前刻苦习武,除了满足吾时立的期望,还有就是想跟上羡钰的步伐……”


    “那确实和我想的差不多。”


    玄漓抿着嘴捻着胡须:“江湖武林以剑为尊,一般剑术第一者也就是武林第一。


    这个羡钰丫头,若是习剑的话,以她的武学修为,已经脱离凡境将入道境了,完全可以去争武林魁首之位。


    不过,你阿妹她不入江湖,要这些名号也什么用。


    南疆近三任剑术高手,滚飞渡三十岁时问鼎剑林,苗王吴阿凯二十五岁时以‘心川剑法’在腊山战胜滚飞渡。


    苗王之后,这中间间隔了十八年,南疆无人再称霸剑林。而后便是曲州解眉山庄的曲晚舟。


    他从未参与过江湖对决,只是二十二岁时,在山庄迎客宴会上畅饮之后,在众宾客面前舞出那‘飞羽破风’气势如虹的一剑。


    江湖众人感知到这一剑有一步杀百人的威力,便自觉地把他奉为了南疆剑术第一。


    所以他的剑,也叫‘不争’之剑。只是可惜啊,天妒英才,才二十四岁就牺牲了。


    前些日他带手下一百壮士死守曲州,硬是跟敌军三千多人对阵了一天一夜等来了援兵,了不起啊……”


    辛念卿沉思了一会儿后,道:“没想到西南的局势已经动荡成这样了,连号称‘小江南’的世外之城曲州都已经被战乱裹挟……”


    辛念卿又忧心地问:“阿伯,您能帮帮羡钰突破她的内功功法吗?”


    玄漓思索了一会儿后,摇头道:“别说是我,你就是去‘三不管’找四长老盘景殷,他也肯定没办法帮,哪怕他是大瑶山成昭皇室的人。”


    辛念卿又问:“阿伯,‘三不管’又是什么地方?我能去吗?似乎蚩尤部很多部外的消息都是从那传来的。”


    “哦哟?”玄漓突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为辛念卿讲禾苏往事时都不曾透露过这个地方,没想到这次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玄漓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声嘟囔了起来:“小孩儿怎么能听这些?多嘴,多嘴!玄漓老头你个大漏勺!”


    见辛念卿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玄漓又收敛了一下情绪:“‘三不管’的事你别管,那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我先帮你把给羡钰丫头的药给开了吧。反正后面她能不能有突破,可能还是得靠她自己了。”


    “嗯,多谢阿伯。我后面再去五蠹岭送下药。”


    ……


    忠州城外湄江中心岛的“蚩尤部落”中,总管遂淮安正忙碌地接待着客人。


    三水突然跑到他的面前,问道:“遂总管,望龙城百耀楼的曾易老板想上岛来用餐,品尝苗家的酸汤鱼,要接待他吗?”


    遂淮安原本笑盈盈的脸突然塌了下来:“怎么不接?快接啊!”


    三水模仿着遂淮安的表情,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谁说,咱蚩尤部落不接待一般人?”


    “怎么不能啦!”遂淮安反问着,“那可是望龙百耀楼的曾老板,哪能是一般人?谁会跟钱过不去?啊?赚钱要紧!”


    遂淮安拍了拍手,急得快跳脚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这蚩尤部一千多号人,可都指望着我们吃饭呐!


    眼看就要到年关了,你让他们拖家带口上街讨饭去啊?”


    听言,三水转身翻了个白眼,便出饭店门去接曾易老板上岛。


    遂淮安见有人入店,便急忙上前迎接,满脸笑意地拱手,向客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哎呀曾老板!好久不见,怎么才来我们蚩尤部落?今天想吃些什么?”


    遂淮安朝身后挥了挥手,招呼店里的伙计迎客:“三水,过来,好酒好菜都给曾老板安排上!”


    因店中最近生意不错,遂淮安和店中的伙计们都忙得喘不上气。


    遂淮安一边忙着接客,又一边打着自己的金银算盘,算着最近店中的收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


    五蠹岭西渡寨中,吾羡钰让声含给自己调理内伤。她坐在床榻上,脱下了上身的衣物。


    声含看着她肩背上因上次战野兽留下的伤疤,感到有些揪心。


    她先给吾羡钰这次所受的外伤涂抹了些药,道:“小钰,我后面再给你开些祛疤的药,你坚持涂抹几月,应该可以让这些疤痕淡下去。”


    “谢谢声含阿姐。”吾羡钰心不在焉地搭着话,心中依然回想着这次曲州的事情。


    好友曲晚舟的逝世,让她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沉郁。


    声含找准穴位后,对吾羡钰道:“小钰,你忍一忍,我先帮你排一□□内的淤血。”


    不一会儿,吾羡钰从口中吐出一滩黑血。


    缓了一阵后,她感到心口不再如先前一般沉闷。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又重新穿好上衣。


    声含来到药柜前给吾羡钰煎药,并道:“小钰,你所受内伤,是因你所修炼的内功功法不全而导致的反噬。


    你要不放弃这套功法?不然,反噬一两次,你只是受内伤。我怕后面再次反噬时,它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吾羡钰点头道:“我后面再想想办法吧。如果实在悟不透,那就从零开始,另习他法。


    不过,它既然有头,就一定会有能接续上它的尾。”


    正说话间,二人听见了屋外的敲门声。


    声含推门后,见一个樵夫手中拿着一提药包对二人说:“你们谁是声含?有人让我把这药交给声含,说是领主应该会用到。”


    听言,吾羡钰即刻走上前问:“老人家,叫你送药的这个人叫谁?长什么样?”


    那老樵夫摇了摇头:“是个男的,他没留下姓名,而且带着斗笠,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药我已经带到了,告辞!”


    声含接过药,打开检查了一番:“和上次送药的应该是同一个,这药方虽然与上次有差别,但却是同一个医师的手笔。”


    吾羡钰即刻走到院中,环视了一下四周,回想着认识自己的医术精湛的朋友,除了声含她也想不出还有谁,她也猜不出这送药的是谁。


    但她心中隐约有几个答案,也许是兄长辛念卿,也许是那个曾路过苗岭帮过她的不知名的剑客,也许是关注着西南局势的世外高人在暗中相助……


    而此刻,辛念卿正站在隐蔽的角落中远远地看着吾羡钰。


    半年多不见,他能感受到吾羡钰瘦了许多,且她此时面色惨白,嘴角还带着未擦干的血渍,让他心疼不已。


    曾经喜欢穿着苗家盛装,佩戴漂亮银饰的姑娘,如今只常年穿着便装红衣,不再佩戴饰品,已经无法一眼分辨她的苗家身份,变得朴素且干练。


    但这却让辛念卿心中泛起一阵巨大的痛楚。


    他知道吾羡钰成长得很快,而这一路很艰辛,代价也很大,但他自己却不能帮吾羡钰分担一丝一毫。


    这份无力感与心疼交织着,让辛念卿心如刀绞……


    吾羡钰察觉到似有人隐藏在院外的一棵大树之后,便悄声靠近。


    走到那棵树背后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随风飘散的枯叶。


    ……


    曲州城内,羽渡见曲疏狂在哥哥去世后,一直都沉浸在痛苦之中,便找了一个午后来到曲家宅院中找曲疏狂闲聊。


    羽渡问道:“疏狂,在城内的一切都还适应吗?”


    “还好。”曲疏狂从嘴角强行挤出一抹笑意,“羽渡姐呢?曲州与苗岭差距还是蛮大的,不知道你适应吗?”


    “我也都还好。”


    羽渡看着曲疏狂,觉得他面色依旧憔悴,便安慰道:“疏狂,我知道你阿哥的离开,对你来说是一件打击很大的事,但是你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希望你长久地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


    我曾经也有一个很爱我的阿姐,她也先我而去了。而且,她离开的时候,甚至都不满十七岁……”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兄妹重逢 “我和阿弟


    这时, 曲疏狂抬起了头,开始不回避羽渡的目光。


    羽渡见他有想听下去的欲望,便继续说道:“我阿姐比我大两岁, 叫羽轻。


    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山间玩耍, 被隔壁山头一个有势力的地头蛇壮升看上了, 想娶我。


    我不愿结这个婚, 但迫于他家的势力, 我阿爹逼着我嫁给他。我阿姐明白我的心思, 也心疼我还小, 便想替我去结这个婚。


    因我阿姐与我容貌有诸多相似, 壮升也同意了。


    但是那个贱人喜欢酗酒赌博, 一次输钱酗酒后, 把我阿姐打死了……那年, 她还不满十七岁。”


    羽渡咬了咬牙,眼中有泪水溢出:“所以,我走上了习武的路,拼命练武。


    既是想替我阿姐报仇,也是知道,只有当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时候, 才能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后来, 我终于将壮升杀死, 替我阿姐报了仇。而且到现在除了我师父梅寒,没有人知道壮升是我杀的。


    我阿姐死后, 虽然我有家,但是我再也没回去过,我跟师父她们一起守护五蠹岭。


    到后来五蠹岭内乱, 我师父她们牺牲后,我就追随着羡钰领主。


    虽然,那个爱我护我的阿姐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可以继续和羡钰领主一同守护岭中那些真正值得我去守护的人。”


    “羽渡姐……”曲疏狂听着羽渡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很不是滋味。


    因为自己的脆弱,竟然让羽渡为了安慰他而回忆那么痛苦的过往。但同时,曲疏狂又很敬佩她的坚韧和顽强。


    “所以疏狂。”羽渡将左手搭在曲疏狂的肩上,“真正爱我们的人,绝不想看着我们活在他们离去的痛苦之中。


    既然你选择继承担起你们曲家守护曲州百姓的责任,那就不要放纵自己的痛苦。这城中以后还有很多的事,你都得担起来。


    你可是曲庄主的阿弟,你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对吗?”


    听言,曲疏狂含泪点着头:“嗯。谢谢羽渡姐……”


    见曲疏狂不再过分沉浸在痛苦之中,羽渡才放心离去。


    路过曲州街市时,不少城中百姓都跟她热心地打着招呼,羽渡也一一微笑着回应。


    当她看见了一对十岁左右的姐妹手拉着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羽渡突然放缓了脚步。


    此情此景,瞬间将她拉回了从前与姐姐羽轻相处的回忆之中。那些姐妹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让她心中生起阵阵绞痛……


    ……


    羽渡的姐姐羽轻去世后,壮升又找上她的家门,逼着她父母再将小女儿羽渡嫁给他。


    羽渡坚决不同意,看着在壮升面前唯唯诺诺的父母,她痛恨打死姐姐的壮升,也痛恨那一双懦弱的父母,便一气之下对父母说了断绝关系的话后离家出走,并拜岭中遣兵使梅寒为师,一心学武想为姐姐报仇。


    刚学武不到两月,一日夜里,壮升不知从哪探得了羽渡在山中修行的住所,趁夜摸索了过去。


    壮升破门而入,见正准备宽衣入眠的羽渡,他兴奋地说道:“终于找到你了!”


    羽渡慌乱间不断躲闪着壮升,并拔出刀开始反击。


    当一刀划伤壮升的脸颊时,他咬着牙擦了擦脸上的血。


    看着手上鲜红的血渍,原本愤怒的他嘴角却露出一抹可怖的笑容:“有意思,这可比你那只会逆来顺受的阿姐有趣多了!”


    “你还敢提我阿姐!”听见壮升带着轻蔑的语气提自己的姐姐,羽渡瞬间愤怒无比,她提刀指向壮升,“贱人,我今天就杀了你替我阿姐报仇!”


    “好啊,那来吧!”壮升完全不畏惧羽渡的利刀,赤手空拳地直面她的进攻。


    羽渡多次攻击都被壮升化解后,她又再次挥出全神贯注的一刀,却被壮升躲过并强拧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将利刀打落,而后壮升顺势将羽渡推到了床上并飞扑而去。


    羽渡拼命挣扎间,突然想起师父梅寒教的那套近身防御术。


    一套行云流水的近身反击动作后,羽渡便将壮升死死地锁住了。


    在他就要以力量优势挣脱羽渡的反锁时,她迅速从枕头下取出一把防身小刀狠狠朝壮升的脖颈间刺去。


    鲜血从壮升脖颈间喷薄而出,他捂着脖子不可思议地瞪着羽渡。


    羽渡也恶狠狠地瞪着他,见他还有力气起身,便又连补了十几刀。


    直到壮升完全咽气,羽渡才将他推下床,扔掉手中的刀。


    因全身沾染上了壮升的鲜血,这让她既泄愤又觉得恶心。


    还没处理现场,羽渡便迅速从山上的居所一路飞跑下坡。中途摔倒了好几次,哪怕摔得皮开肉绽她也不管不顾地迅速起身,继续朝坡下的回龙溪冲去。


    来到回龙溪边后,羽渡也不管深秋溪水的寒凉,直接冲入寒潭中为自己清洗身上的血迹。


    一阵慌乱地清洗后,羽渡逐渐回过神来。直到她感受到那一阵刺骨的寒凉,她才慢慢往岸边走去。


    就在羽渡快上岸时,却看见她的师父从她居所的方向朝她走来,这让羽渡心中一惊,愣在了原地。


    梅寒看着满身是伤的徒儿,紧张而愤怒地问道:“谁干的!”


    羽渡觉得师父是要责问她杀了壮升的事,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才看向梅寒,坚定地说道:“师父,壮升他想轻薄我,还未得手便被我反杀了。


    他是我一个人杀的,我不拖累任何人!”


    梅寒一下子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徒儿羽渡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事该是由她自己承担,不想拖累他人,这是她那懦弱的父母让她形成的想法。


    这让梅寒心疼得双眼瞬间湿润。


    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为羽渡披上,并拉着羽渡的手带着她上岸。


    梅寒看向羽渡,严肃地说道:“阿渡,你父母怕壮升,但为师不怕。他要敢侵犯你,为师就敢剁了他!”


    听到师父并没有责备自己,羽渡惊讶地望向梅寒。


    她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出,却又只无声地落着泪。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坚定的庇护……


    “傻孩子,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跟为师说,知道吗?”梅寒为羽渡拂去了眼泪,并捋了捋她的头发安抚着她,“阿渡,你确定壮升已经死了?没有其他人看见是你杀了壮升,对吗?”


    见羽渡点头,梅寒又看向山坡上羽渡的居所:“阿渡,你在这等我。”


    不一会儿,羽渡听见山上有柴火燃烧的声音。而后,她的居所燃起了熊熊大火。


    梅寒见火势足够烧尽一具尸体后,才朝羽渡走去。


    “壮升会和那座小木屋一起变成灰烬,这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壮升是你杀死的。”


    梅寒牵起羽渡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家中而去:“阿渡,你不想回家,那以后,为师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跟着我和领主好好习武,以后不但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这时,羽渡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梅寒,问道:“师父,我真的可以保护更多的人,而不成为拖累吗?”


    梅寒温柔地答道:“我们都受过伤,但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再拿起手中的利刀,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得到这个答案,羽渡的眼泪奔涌而出,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便随着梅寒回到了家中……


    而后,羽渡常年跟随梅寒习武,并辅助师父和领主禾苏护佑了岭中许多平民百姓。


    后来,师父和领主都在内乱中逝世,羽渡原本想离开五蠹岭,却没想到新任岭主是她小时候就认识的吾羡钰。


    而且,吾羡钰各方面的能力都让她十分倾佩,她便决定继续留在五蠹岭辅助吾羡钰重建故园。


    而她对让丘的反感,也并非针对他本人。而是她自己下意识地有些畏惧与壮升一样人高马大的粗犷男子。


    ……


    望龙城盐马鉴中,因赵启惨败,不但没有收到曲家及曲州城富商的家产,还折损了三千兵力,守城主、副将都被吾羡钰斩杀。


    眼看年关将近,军需空缺依然补不上,邱瑾云急得坐立难安。


    王飞龙也没想到,虽然传信给程千寻让他拦住了解眉山庄的救助信,但是曲晚舟竟然能带着手下一百多人坚守曲州一天一夜并等来五蠹岭的救援。


    他也知道邱瑾云此刻为上供军需的事心急如焚,便道:“邱大监,眼下既然不能打曲州的主意了,但这军需又必须得交上,那要不您再派盐马鉴的人到南疆其余城池提前征收明年的赋税,并加重今年的税款,让这些百姓都再补上今年的缺漏。


    这样,就可以交上今年的军需。我正宁宣抚司也愿意从府库中再拨些银两帮邱大监渡过这次难关。”


    邱瑾云心中其实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但当着众人的面,这话是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的。


    正好王飞龙开了这个话头,邱瑾云便顺着这话说了下去。


    “哎,也就只有这样了。”邱谨云长叹了口气,皱着眉,表现得极不情愿,“那就先苦一苦南疆的百姓们,先熬过今年再说吧……”


    次日,盐马鉴又派人到南疆巡盐征税,此次二次巡盐征税共入银钱二百一十万两。此外,正宁宣抚司上供了二十万两。


    年关时,南疆盐马鉴原本只需交一百万两军需,却最终呈报了一百二十万两,并在上报账本中注,多出的二十万两为今年二轮征税时补缺的银钱,实际漏报了二轮征税的一百九十万两。


    而二轮征税的二百一十万两,有八十万两用来补当年的缺漏,二十万两上供并报注。其余一百一十万两并不入账,被南疆几城的官员层层收刮,各自敛去。


    因南疆冬日大雪,加上重重的苛捐杂税,南疆的百姓这一年的年关过得十分艰难,底层百姓都苦不堪言……


    ……


    辛念卿托人送完药从五蠹岭后山小路回程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他。


    “念卿哥……”


    辛念卿直接怔在了原地,因为这是吾羡钰的声音。


    当他听到身后之人在逐渐靠近时,辛念卿才缓缓转过身去。


    吾羡钰见那赶路之人带着帏帽斗笠,虽然笠周的垂纱遮住了他的面容,但只看那人背影,吾羡钰便知道那就是辛念卿。


    方才在声含家院外,吾羡钰便察觉到有人在周围。


    依据她的猜测,若送药之人是辛念卿,他下山返程时便一定会走这条隐蔽的山间小道。


    这是二人幼时在山间玩乐偶然发现的一条静僻小径,不但可以远离人群视野,而且路程也缩短许多。


    吾羡钰渐渐朝那人走去。


    山风吹拂着帏帽垂纱,让帏纱之后那人的面容若隐若现……


    当吾羡钰看见那双如珀澄澈的双眸时,她瞬间红了双眼。


    她伸出的手穿过那层纱幔,轻抚着那人的面颊。


    “念卿哥,真的是你……”


    泪水沾湿了吾羡钰的衣襟,辛念卿也伸手为她拂去眼角的泪水,并轻柔地为她擦干了嘴角的血渍。


    “对不起,羡钰……”


    在见到吾羡钰的这一刻,辛念卿压抑在内心许久的愧欠之意与思念之情在一瞬间奔涌而出,泪水充盈着他的眼眶。而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也让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念卿哥,你在蚩尤部一切都还吗?”


    “都好。我在那认识了新的朋友,他们都待我很好。”辛念卿微微点头,又看向吾羡钰,揪心地询问着,“羡钰,你的伤怎么样了?”


    “有阿婆和声含阿姐,我不会有事的。你送来的药,也很管用。”


    辛念卿突然想到了玄漓跟他说的禾苏的过往,便又道:“羡钰,我在蚩尤部了解了阿婶的过往……”


    辛念卿原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又想起五蠹岭内乱时自己被吾时立利用误杀了阿婶和阿姑,这让他不再敢言语。


    吾羡钰也垂下了双眸,接话道:“我也已经知晓我阿娘的过往。


    我去过‘三不管’找了蚩尤部的盘长老问话,他在我阿娘墓前亲口告诉我的。”


    听见吾羡钰去找过盘景殷,辛念卿又关心地问道:“那你有没有问盘长老,如何突破你当下的内功功法?”


    “他也没办法。”吾羡钰摇了摇头,而后又抬眼看向辛念卿,“不过你放心,我后面会自己去想办法的。”


    “我后面也还要自己去查一些事……”辛念卿原本想跟吾羡钰说他查父母过往的事,但考虑到背后所涉及的东西太过纷杂,不想将她也牵扯进来,便也没有明说。


    吾羡钰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就是他还得继续呆在蚩尤部,而吾羡钰也知道蚩尤部不能轻易与外界沟通接触的规矩。


    同时,她也知晓当下不是辛念卿可以返岭的时候,吾时立生前在整个苗岭结下诸多仇家。


    吾时立一死,许多人便会将这仇恨算在辛念卿头上。所以吾羡钰便也不打算留他。


    二人将别时,辛念卿对吾羡钰道:“羡钰,待我查完手中之事后,岭中若还需要我,你尽管开口。”


    “念卿哥,你先在蚩尤部做你想做的事。


    待我在整个苗岭稳住脚跟后,我便和阿弟一起,接你回家……”


    ……


    第96章 造化弄人 “好一个阴


    泣血苍黄篇


    “远古逐鹿之战, 蚩尤战败,九黎部落有南迁至武陵酉溪之阳者,名为辛氏部。辛氏崇武尊女, 曾与苗疆蚩尤部共居酉溪数年。


    上古高辛时,辛氏之祖盘瓠习乌槦阵法于蚩尤部, 后应高辛王之召, 与犬戎国吴将军交战, 得胜而归。


    王大悦, 以女辛与盘瓠结姻, 后女辛夫妇迁族部于苍黄山。因乌槦之法颇具毁天灭地之力, 辛氏部永禁之……”


    ——《武陵杂篡》(卷十二)


    二十三年前的冬至前夕, 天空飘起鹅毛大雪。


    一夜之间, 西南五城和山林间都披上了银装, 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天刚亮时, 新任苗王吴阿凯披着披风,踏着山中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从苗岭往忠州城赶去。


    吴阿凯赶到忠州城杨家将军府外时,已是冬至当天傍晚时分。


    他身着苗王盛装,腰间配着一把心尘剑,手里握着那把象征苗王身份的苗家短刀古蠡,站在杨门将军府外。


    侍卫见这人是杨卿至的好友吴阿凯, 只是他的打扮从以前汉家布衣变为了苗家衣饰, 硬是确认了好几眼后, 才敢上前迎接。


    吴阿凯朝那侍卫挥了挥手,拒绝了侍卫邀他入府:“多谢, 我就不进去了。”


    “那我去跟我家将军禀告一声?”侍卫继续躬身询问。


    吴阿凯摇头道:“不必了,我就在这说两句话吧。”


    吴阿凯侧身望向那座质朴而又大气的杨门将军府,思绪万千。


    那座杨门将军府邸, 是他曾经无数次想去到的地方……


    沉思了一会儿后,吴阿凯才提高了声音,朝府内喊话道:“卿至兄!我思来想去,还是接下了这苗王之位。


    我放不下苗岭的父老乡亲,就如你放不下南疆的千万百姓。


    今后再次相见,也许会是在战场上。但是,我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卿至兄,我走了。多保重!”


    说完这些话后,吴阿凯便又冒着漫天飞雪,转身离去了。


    待杨卿至从府中赶到门外时,早已不见吴阿凯的身影,只见雪地中他留下的那一来一回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蔓延至远处的山路中……


    杨卿至望着那两串脚印,满心的失落与惆怅,他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府中侍卫追了出来,为杨卿至披上了披风:“将军,外面天寒,快回屋内烤火,别冻着了。”


    侍卫焦急地喊着,但是杨卿至并不答话,也不肯回府,依然遥望着吴阿凯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见状,那侍卫摇了摇头并叹了口气,与方才守在门外的侍卫一同在门外等候杨卿至。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遮挡了人的视野。杨卿至却依然站在府门外久久不肯离去。


    直到大雪完全覆盖住了吴阿凯的脚印时,他才动身回到府内,并直接将自己锁在了房中……


    第九十六章 造化弄人


    年关将近,山地里下着大雪,平日青苍连绵的群山,如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五蠹岭中,风无疾在厨房中给大家煲着热汤。吾羡钰披着红色披风从卧房赶去了厨房,屋内烟火缭绕,水汽氤氲。


    她取下披风放于木凳上,并叫退了厨房内外的人。


    风无疾笑着与吾羡钰打招呼,但是他知道,吾羡钰遣散屋内外的人,其实是有话想与他单独聊。


    他心中大概知道吾羡钰会问些什么话,而且她不会对自己有威逼之势,所以他也早就想好了该如何回答。


    吾羡钰坐在灶边添着柴火:“马上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可真快。


    风阿伯,我记得您很早就追随吾时立了,您能跟我说说您早年的事吗?”


    “是啊,一晃眼,我已经到五蠹岭二十多年了。”


    风无疾放慢了手脚,看了眼吾羡钰,语气变得深沉且坦诚:“小钰,我的家不是五蠹岭,而是齐山。


    但在五蠹岭那么多年,我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对五蠹岭绝对没有任何异心。早年我之所追随吾时立,是因为他年轻时很有壮志。


    当岭中人都以武为尊时,他却另辟蹊径,认为只要能压制对手,那么巫蛊药毒之术也都可以运用于战场之上。


    当时许多人都反对他,认为他是在走歪门邪道,从而排挤他。


    作为巫医世家出身的我,很理解且赞同他的想法。所以便一直追随并辅佐他。


    早年的吾时立,也不是后来这样的自私重利、无恶不作之徒,我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看着他从那个有志护卫苗岭的热血儿郎一步步变成后来的样子,我也无能为力……”


    吾羡钰自记事起,对吾时立便没有什么好印象,她还从不知早年的吾时立还有这样一面。


    她又问:“所以,为了有更好的制敌之术,吾时立曾四处找寻秘术?至少在当年樊笼部攻入五蠹岭时,吾时立便已经找到了‘遣将’这类三苗秘术?”


    “嗯。”风无疾点了点头,“当年带樊笼部入岭的敌人,曾指认你阿爹,说掌握三苗秘术的人,就是你阿爹的家人。”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她摇头叹息了一阵,脸上也带着苦笑:“好一个阴差阳错……”


    风无疾不解地看向吾羡钰。


    吾羡钰继续道:“当年,樊笼部说是入岭抢夺秘术,敌人既指认掌握秘术的人是阿爹的家人,我阿公便以为他们所指是我阿婆的‘换花草’术。


    而吾时立则更加心虚,以为是自己暗中修炼‘遣将’术被人发现,所以才不但对敌人痛下杀手,甚至还为铲除后患,连自己人也赶尽杀绝了……”


    想到这里,吾羡钰才终于弄明白当年为何阿姑吾竞秋会怀疑吾时立,也理清了吾时立杀人的动机。


    然而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真正把樊笼部吸引入岭的,是她阿娘禾苏的“招灵”觋祝术。


    只是那时候,禾苏早已被换去灵骨,禾苏和吾今卓也早已不记得忠州城中雨夜反杀渠东部八百精锐的事……


    ……


    叠溪山海堂中,辛念卿和长歌各自披着披风,趁天蒙蒙亮时就开始往酆都赶路,于当日下午酉时赶到了酆都鬼城。


    传闻那鬼城坐落于冥王山之上,到鬼城需要越过沧江。


    因那江面十分辽阔,需要等待渡船。于是,二人在岸边耐心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掌渡船的船夫便摇着船桨到了对岸,载上两人后,船夫便朝名山方向行船。


    渡船行至江心时,两岸刮起了一阵江风,船身也随之摇晃得厉害。


    这风也带起了一阵大雾,完全阻挡了人的视线。


    长歌蹲身在船内,双手紧紧扣住船檐,口中慌张地念叨着:“我的天,上次来可不是这样啊?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船家,这么大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你怎么找方向啊?”


    那船夫看长歌惊慌的样子,笑道:“小伙子一看就是山里人。这江中行舟辨别方向,又不是只靠眼睛。”


    快穿过这阵大雾时,辛念卿远远看见了群山的轮廓。


    在迷雾中,原本耳边只听得见划桨的声音。但在渡船穿过大雾的那一刻,辛念卿便听见了一阵豁然开朗的闹市之声,没有大雾的迷离,天空也十分晴朗。


    待渡船靠岸后,两人向船夫道了谢,便先后下了船。


    这酆都名山城依山而建,前有沧江水,后有冥王山,而这中间便是名山城。


    辛念卿在渡口边看着那高耸的石牌坊,见上面刻有“天下名山”四个大字,他又大致看了一眼那城中的格局,沿着城中街就可以直通冥王山。


    此时的名山城中热闹非凡,街头的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论男女老少都带着家人在街市上买着过年所需的货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与鬼城之名相反,这座城中,并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气息,反而是一片齐乐繁荣之景。


    辛念卿准备入城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沧江,却发现江面已空无一物,刚刚还靠在岸边的渡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辛念卿,入城!”长歌先朝城中走出几步,并示意辛念卿赶紧跟上。


    入城后,两人先一同来到了文仙饭馆,点上了两碗热腾腾的糊辣壳汤面,长歌还专点了鬼城特色的麻辣鸡。


    见饭菜上齐后,长歌激动得搓了搓双手:“太好了,终于又可以吃到酆都特色的糊辣壳汤面还有麻辣鸡了。


    辛念卿,你快尝尝,喝了这汤,保证你全身暖和。还有这鸡,我单闻这味道都口水直冒,保证你吃后还会念念不忘!”


    用餐后,长歌就带着辛念卿在长街上散漫地逛了起来:“还没到庙会巡游的时间,我们先在街上随便逛逛。”


    年关将近,名山街市上卖什么货物的商贩都有,还有在其他地方少见的卖木瓢鬼脸谱的。


    那手艺人在木瓢上画着色彩斑斓形式各异的鬼脸,而后又将这些木瓢挂在架上卖。


    因那些绘制图案奇特怪异,着色大胆明艳,隔老远就把长歌吸引了过去。


    长歌就这样在街市上东挑西看,并在一处卖银饰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长歌好奇地说着:“这鬼城没什么苗家人,没想到也有卖苗家银饰的。”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辛念卿,并用手一一指着他身上的饰品:“头饰,耳饰,银项圈,银手镯,一个也没少。再看看我,同为苗家人,我怎么什么也没有?”


    辛念卿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银饰,便道:“你如果想要这些,后面有空可以给你做。但我们这次出来不是来游玩的,先想想待会儿怎么入冥王山吧?”


    “你别着急啊,这不还没到鬼门关打开的时间吗?”长歌一边说着,又一边跑向了一处搭着棚的小店,并向辛念卿招手让他也入店。


    辛念卿走近,便闻到了一阵很浓的香火味。


    那棚屋中间坐着一位身着傩服的巫师,棚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法器。


    长歌朝那巫师比划着手势,那人便将一份图纸递了过来。长歌接过图纸并给那巫师递去了银子。


    出店后,长歌展开了图纸,并得意地说道:“看,这就是冥王山的與图。别看这小小一张纸,可贵了,我要卖一整天的菜才能赚这张图纸的钱!”


    当天色全暗下来时,沧江码头挂上了彩灯,还扬起了一张大大的幡旗,上面写着“鬼城庙会”几个字。


    不一会儿,名山城中的百姓全都出了家门涌上了街头,准备看庙会巡游。


    一时间,整条街市都人声鼎沸,家家都点起了明亮且喜庆的红烛。


    当街头响起一阵欢快锣鼓声时,大家都自觉地从路中间散开站立在路两边。


    当那锣鼓声越来越近时,辛念卿看到一队长长的人马从前方而来,还有两台花轿,轿中分别坐着身穿喜服的一男一女。那男子十分威仪,女子美丽动人,应是迎亲的队伍。


    再近一些时,辛念卿才看清那轰轰烈烈的迎亲队伍,竟然都是鬼怪的模样,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全都在其中。


    他们面带诡异的笑容,有序地走在迎亲队伍之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夜闯鬼城 “为什么辛


    辛念卿初见这巡游场面, 心中感到有些诡异。


    但是那些围观的商贩和百姓却并没有什么恐惧的神色,大家都笑容满面地看着那长长的迎亲队伍,朝着他们招手, 说着些祈福的话。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此情此景竟然没有半分阴森恐怖之感。


    辛念卿好奇地问:“长歌, 这些人是在干什么?”


    长歌朝那迎亲队伍招手欢呼一阵后, 便解释道:“这是城中百姓在重现当年阴天子娶亲的故事。


    这可是一段爱情佳话, 大家都在祈福祝愿呢!”


    迎亲巡街会后, 长歌又带着辛念卿继续朝前方夜市走去。


    那夜市灯火通明, 人群熙攘, 也是热闹非凡。


    辛念卿隔老远看到一家商铺前好像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他再次确认, 只见长歌飞步向前, 走到那家“巧算天机”的商铺面前, 说道:“道长, 您这可以算哪些东西?”


    那人回复长歌时,辛念卿直接愣在了原地,因那声音正是玄漓。


    玄漓抚着自己的胡须,眯着眼端详着长歌,而后道:“这位公子啊,我见你气度非凡, 绝非凡体肉胎啊!公子家是否是在一处世外桃源?”


    长歌立刻接话, 而且表现得特别惊喜:“哎呀道长!您怎么知道?果然是神通广大啊!您可以帮我看看我来年的运势吗?”


    玄漓又拿出几枚铜钱让长歌抛一下。


    玄漓看了眼结果后, 笑道:“大有,元亨。火在天上, 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昌隆通泰呐!


    公子,你不但来年运势不错, 往后几年都是顺遂的!”


    听见这一番吉祥话,长歌兴奋地朝玄漓的摊位上扔去几枚铜钱,并大声说道:“多谢道长,有您这话,我可就放心了。我来年一定顺遂无虞!”


    “不客气小公子!”玄漓一边羞涩地笑着,一边将那几枚银钱收入袖中,同时又给长歌递出一张符箓,“这张符箓就当是贫道赠送给小公子的,给你消灾用。


    保证您和您的家人一年四季都平平安安的!”


    这时,玄漓又微微偏着头朝远处的辛念卿眨了眨眼,辛念卿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


    长歌接下那符箓,口中惊喜地念着:“天呐道长,这世上难得有您这么良心的好道人,多谢!愿您也新春大吉!”


    听见玄漓与长歌二人的对话,周围的人群纷纷挤了上去,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也在玄漓“巧算天机”的铺前排起了队。


    不一会儿,玄漓的小铺已经被顾客团团围住。


    长歌收起符箓朝辛念卿走去,他见辛念卿一脸不可思议,便笑着说道:“走吧辛念卿,鬼门关快开了,我们得过去了。


    别管玄漓老头,他还得赚钱呢!”


    ……


    两人按照图纸的指引,来到了冥王山下,此时已经远离了嘈杂的人声。而且一路上,也不再有什么灯火,路况变得复杂幽暗了起来。


    跨过了一处阴阳桥后,便看到一座山门石牌坊,上面写着“幽冥世界”,且牌坊下有一处商贩,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守着摊位。


    长歌给那老者递去银钱后,便取到了两张“路引”。


    辛念卿看着那白纸黑字,题头写着“路引”,正文写着:“普天下之人有此引,方可平安到达酆都地府……”


    而后,两人拿着路引来到了“迷魂茶楼”前,楼中是一位白发老妇在守店。


    她见二人入店,便指着一张桌上的汤和糕点,二人便坐在那张座面前。


    此刻店中没有其他人,而那老妇也不言语,店中氛围也一下子变得阴森了起来。


    长歌压低声音说:“辛念卿,我们得喝下这迷魂汤,吃下这添寿糕才能到接下来的地方。”


    听言,辛念卿都照做了,心中想着:“这怎么跟入地狱的流程那么相似?”


    从迷魂茶楼出来后,两人继续前进,来到一处小山岭。


    那山岭前挂着一张孤零零的旗幡,上面写着“鬼见岭”,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生人勿进”。那山岭中也不见灯火,特别阴冷。


    长歌被那几个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听说鬼见岭中有许多鬼怪,还有遍地行尸,是个百鬼夜行的地方。


    但他见辛念卿没有迟疑地径直往里面走去,口中念叨着:“我的天,好造孽啊!怎么就想着要来闯鬼门关?


    豁出去了,反正领了路引,又喝了迷魂汤吃了添寿糕,应该没事!”


    长歌给自己打了几遍气后,便鼓起勇气冲了进去,想跟上辛念卿。


    翻越鬼见岭后,二人终于到了一处古雅的大殿前。这殿前还有一处过河的拱桥,桥下的河水是血红的。


    “终于到奈何桥了!”长歌大喘着气看向辛念卿,“走吧辛念卿,一起过桥。都说这桥面湿滑无比,生平作过恶的人在上面是站不稳的,必须三步踏过去。”


    话毕,长歌便踏了三大步越过了桥。


    辛念卿也想着沿着长歌的脚步踏过去,却在最后一步时没有站稳。


    长歌见辛念卿即将滑倒,便迅速扶了他一把。


    辛念卿稳住身体后道了一声谢,便下了桥。


    继续前进时,辛念卿依然想着方才在桥上差点滑到的事,心中突然沉闷了起来。


    他想到自己之前确实帮吾时立杀了不少人,虽然很多不是他自愿,甚至他自己也没有意识,但他手上确实沾了不少人命……


    一段路程后,二人看见前方就是鬼门关了,而到达那鬼门关,还得走过一段好似石板路的黄泉路,路前摆着一张无人的桌椅,桌上刻有路引纸张大小的方框。


    长歌将自己的路引放了上去,不一会儿,那张路引便成了灰烬,而长歌眼前原本看到的那条石板路,却变成了开满曼殊沙华的黄沙路。


    长歌嘱咐道:“辛念卿,这段便是黄泉路了。


    这条路是没有回头路的。所以,在这条路上,有任何人叫你、喊你的名字,你都不要答应或者回头,否则万劫不复!”


    辛念卿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待辛念卿的路引也在桌面消失时,二人便踏上了那条黄泉之路。


    二人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一路都是如血般鲜红的曼殊沙华,微风拂过,还带起了阵阵黄沙,美得如梦似幻。


    正行路时,辛念卿耳边听见了战火纷纷的声音,一个女子在他耳边低声地说着:“念卿平安至……”


    辛念卿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又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他耳边又听见了呼啸的风雪之声,一个男子在他耳边说着话:“对不起,卿儿……”


    这时,辛念卿皱起眉头,他想再仔细听其中具体内容时,耳畔却响起了一阵阵惨叫声,那些声音痛苦地指责着他:


    “辛念卿才是五蠹岭的叛徒!”


    “大巫的走狗辛念卿!你们才是五蠹岭的罪人!”


    “辛念卿,你助纣为虐,不分好歹!”……


    这让辛念卿感到头疼无比,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继续往前走,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


    “念卿哥……”


    听见是吾羡钰在唤他,辛念卿便愣在了原地,不再前行。


    见状,长歌赶紧晃了晃辛念卿的身体,焦急地说:“辛念卿,你怎么了?我说过,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更不要想着往回走!”


    辛念卿缓了一会儿后,便睁眼瞪着长歌。


    长歌发现,辛念卿原本澄澈如琥的双眸此时已变得漆黑无比,且瞳孔放大了许多,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还没等长歌反应过来,辛念卿便拔出刀朝长歌砍去。


    长歌迅速闪过,口中慌忙地念着:“我想起来了,这里的一切会激发人的心魔。


    我没有心魔,但辛念卿有啊!”


    此时,辛念卿愤恨地看着长歌,然而在他眼中,长歌已经变成了吾时立的模样。


    辛念卿狠狠地咬了咬牙,便又举起刀继续朝长歌砍去。


    长歌在脑中迅速思索该如何应对当下的事:“驱魔清心诀?对,念清心诀。”


    而后,长歌一边躲闪辛念卿的攻击,一边在手上掐诀并在口中念着清心诀:“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随着长歌掐诀念咒,原本杀气腾腾的辛念卿即将平复下来。


    但长歌却中途卡住了,他焦急地回想着:“天地归心,然后呢?天地归心后面到底怎么念来着?


    我怎么就给忘了?长歌啊长歌,叫你平时不好好修行!这下惨了……”


    清心诀中断后,辛念卿变得更加狂躁,他的攻击也变得更加狠辣,口中恶狠狠地念着:“吾时立,这一切,都怪你!”


    眼见长歌要躲不过去可能得拔刀相抗时,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夜市上玄漓递给他的一张符箓。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发现那符箓所绘正是冰心符,也可定心驱魔。


    于是长歌立刻展开符箓,将其夹在指间,在内力作用下,那符箓瞬间火化,但符箓上的图案却变成了一道金光,箓光照耀的瞬间,辛念卿突然定立原地,闭上了双眼。


    见状,长歌大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感慨道:“终于搞定了。师父啊,这回可多亏您,不然,我们俩人必然有一个人会被对方杀掉……”


    当辛念卿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瞳色已经恢复,但他觉得浑身酸胀,头疼万分。


    长歌慌忙说道:“辛念卿,赶快走完这段路吧,不然一会儿指不定又出什么意外!”


    辛念卿缓了一会儿后,看着满头大汗的长歌,关心地询问着:“我刚刚,没有伤到你吧?”


    “当然没有。别想了辛念卿,赶快走吧!”


    一路奔波,两人终于闯过鬼门关来到冥王府前。


    这冥王殿并不大,但却有着恢宏的气势,拱顶和两边都绘有十八层地狱的景象,那些壁画都栩栩如生,似要脱壁而出一般。


    那大殿中央,供奉着一尊高大威严的冥王像。


    冥王像两边拉着白布帘,透过帘后灯火,映衬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似乎是一老妇,而右边则是一老翁,他们都端坐于帘幕后面。


    辛念卿猜左边那人应该是灵婆,便直接开口问道:“请问您是鬼城灵婆吗?我是辛念卿,有事想求见您。”


    听见这人是来找灵婆,那老妇有些疑惑,便问:“你们费尽心思闯入鬼门关,来到冥王殿,竟然不是来朝拜冥王,祈求福寿延年的?”


    听见那人亲口说拜冥王可以福寿延年,长歌好奇地问:“你们冥王灵吗?真的可以福寿延年?”


    那帘后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并道:“但是一人一生只能拜一次。如果你们觉得以后不会再来,那就拜这一次。”


    长歌之前就听说过,很多人来鬼城就是为了朝拜冥王以求长寿。


    而他又回想起方才一路的遭遇,心里想着,这鬼地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便道:“来都来了,那我拜一拜他老人家吧!”


    长歌按照殿前指引,以朱砂在竹简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而后便将那竹简双手举起,在冥王像前拜了三拜。起身后,又将那竹简放在了冥王像前。


    帘后的人见长歌拜完,以为辛念卿也要拜。


    那老翁侧头看了眼左边的老妇,而后那老妇便开口并指着辛念卿道:“他可以拜,你不可以。”


    长歌有些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辛念卿不能拜冥王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千思成结 “辛念卿身


    还没等灵婆答话, 辛念卿却道:“我不拜,我只是来找您的,求灵婆帮我一个忙。”


    那老妇在帘后笑了笑:“竟然有人专门来鬼城找我?当真是稀奇啊。”


    话毕, 那老妇人站了起来,撩开了白帘走了出来。


    辛念卿和长歌定睛看着灵婆, 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长歌不可置信地揉了下眼睛, 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原本两人都以为灵婆是个年长的老妇, 但从帘后出来的这人, 分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


    长歌惊得有些口无遮拦:“灵婆?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芳龄几何?”


    灵婆抿嘴一笑:“六十了。”


    她的声音也不是帘后那种沧桑老妇声, 清脆得如鸟鸣般动听。


    “啊?”长歌又惊得张大了嘴。


    见两人不相信, 灵婆叹了口气, 撇了下嘴, 道:“哎呀, 看来还是瞒不住的, 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也就一百来岁而已啦。”


    “啊?”长歌惊得嘴张得更大了,心想着,“看来拜冥王果然管用。早知道这样,我刚刚跪拜的姿势应该更庄重些。可惜啊,一生只能拜一次!”


    灵婆觉得长歌这孩子实在有趣, 又看了眼辛念卿, 笑着问道:“这位叫辛念卿的小公子, 找我什么事?”


    辛念卿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带“卿”字的玉佩,并取下自己双腕上的银手镯递给灵婆。


    “这些物件, 分别是我阿爹阿娘的贴身之物。我想请问灵婆,可以用您的术法帮我找到关于这两份物件主人的更多消息吗?”


    灵婆端详了一阵那玉佩和手镯,问道:“是你亲娘亲爹?”


    “嗯。”辛念卿点了点头。


    “是你的血脉至亲, 那就可以。”灵婆很爽快地答了话,并朝辛念卿比划了个“五”的手势,“不过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拿钱。五十两。”


    长歌立刻接话:“五十两?怎么不去抢啊?怎么这么黑心啊!”


    但是辛念卿却认真地点着头。


    见状,长歌推攘了一下辛念卿,轻声道:“辛念卿,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我就找阿伯借,让他帮我先垫上这笔钱,我后面慢慢还给他。”辛念卿又看向灵婆,“请问你们冥王殿交易,可以接受赊账吗?”


    “嗯,小阿弟的话,就可以哟!”灵婆笑着点头。


    ……


    名山城夜市中,玄漓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裹紧了自己的道袍。


    此时,他的摊位前也没有多少人光顾了,他看了眼天色,便道:“该收摊了。


    今天生意不错,不过,这个钱袋子怎么一直装不满呢?”


    玄漓一边掂量着自己的钱袋,一边独自冒着夜间的风寒收拾着摊位。


    ……


    冥王殿内,灵婆又仔细看了看那两份物件,对辛念卿道:“这玉器看成色年份不长,我能感觉到这块玉石应当是从小便在你身边的,因为原主人的气息实在太弱,所以要查这块玉的原主人很难。


    这对银手镯,倒是完全没问题。所以你要继续查吗?”


    “那就查这对银手镯。”辛念卿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但是没想到灵婆真的可以帮他。


    灵婆将那玉佩退给了辛念卿,又细致抚摸了一下那对手镯:“这手镯先后有过三任主人,两男一女。


    而且,另一个男子只戴过其中一只。


    你若要查戴过一只的这男子查不到,因为这只手镯在他手上没戴过多久,并没有沾上他深厚的血气。”


    辛念卿想到在忠州时,思南酒馆的老板娘跟他说过,她当年在思南酒馆的时候确实在他阿爹手上看到过这手镯。


    这让辛念卿心中更加欣喜,因为这个灵婆说得没错。


    辛念卿便道:“那就请灵婆帮我查一下这对手镯的女主人。


    她是我的阿娘,苍黄山辛氏部曾经的首领辛夷。”


    灵婆笑着点了下头:“行,那你好好配合我,忍着别喊疼,坚持到我叫醒你。


    只要你心志足够坚定,就能看到你最想了解的东西。”


    灵婆拿走了手镯,准备了法器,便让辛念卿盘坐于殿中,开始布阵。


    她以辛念卿为中心,在其周身摆出了一圈白烛,并以朱砂在地面画上了奇诡的符案,在辛念卿身前摆了一张小桌台,台上点着三支香火,并放着那对银手镯。


    布阵完毕后,灵婆从袖中甩出诸多透明的丝线缠绕在辛念卿的双腕上,并连接着他周身的烛台以及那对银手镯。


    而后,灵婆在口中念起了一段咒语,那些原本无色透明的丝线,像是抽走了辛念卿的血液一样,从辛念卿那一方慢慢浸染开来,逐渐变得血红,直到那些白烛也变成了红色。


    同时,原本橘红的烛火,也变得血红了起来。而辛念卿身下的朱砂咒印也开始发出血红的亮光。


    但此刻的辛念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并渐渐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


    灵婆见长歌一直守在辛念卿身边,便道:“他起码得要一个时辰之后才能醒来。”


    “我就在这给他护法。”长歌见辛念卿端坐于地闭上了双眼,且皱起了眉头,便有些担忧,“灵婆,辛念卿他不会有事吧?”


    灵婆轻笑了一声,道:“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什么事。如果出意外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长歌追问着,心中十分不安。


    “瞧你这话问得,谁敢跟你保证他不出意外啊?”


    灵婆又端详了一会儿辛念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孩子本身就命途多舛,命里三道死劫,连冥王都不敢保证能护他平安周全。”


    听言,长歌心中更加惴惴不安,他一脸担忧地盯着辛念卿,只希望他早点平安醒来。


    ……


    在灵婆所布的千结阵中,辛念卿渐渐能看清眼前的画面,他也如愿看见母亲辛夷与父亲杨卿至相遇相爱的过程,竟是如天际飞星一般炙热绚烂,却又短暂而充满遗憾……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辛念卿如期醒了过来。


    见他睁眼,长歌便蹲在他身边喊了他几声。


    但是辛念卿却并没答应长歌,他脑中还回响着二十年前母族之人被屠戮时痛苦的呼救声,还有那战火蔓延至苍黄山时的惨况,让他许久都未缓过神来……


    见辛念卿像丢了魂一般叫不应,而且周身虚弱无力,长歌焦急地问道:“灵婆,辛念卿他这是怎么了?”


    灵婆看了一眼辛念卿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没事儿,只是耗了些气血来启动这千结阵。”


    当辛念卿完全回过神来时,他的视野已被泪水模糊。


    他起身走到灵婆面前,向她深深地行了躬身礼,并诚挚地道了一声:“多谢灵婆。”


    “嗯。”灵婆点了点头,“你想让我帮的事我已经帮完,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都快年关了,还往外面跑,你们亲人应该都在家中等你们回去团聚!”


    刚要离开冥王殿时,辛念卿又犹豫地回了头,问道:“灵婆,我自己不拜冥王,我可以代人向冥王祈愿福寿延年吗?”


    灵婆望向了帘幕后的人,得知那人的意思后,灵婆微笑着点了点头:“可以。”


    这时,辛念卿走到冥王像前拿起了一卷竹简,以朱砂在其上写下了吾羡钰的名字和她的生辰,并写了些祝福的文字,而后才又合上竹简将其放回了冥王像前……


    ……


    见两人离开了大殿后,灵婆转身对帘幕后的人喊道:“喂,老不死的,蚩尤部的小孩又偷跑出来了。”


    那人从帘幕后来到殿中,他是个中年男子模样,身姿威武伟岸,长相充满异域感。


    此人正是酆都鬼城城主、冥王山第十九代掌教乌同及。


    乌同及走到灵婆身旁看了眼辛念卿与长歌远去的身影,道:“是玄漓家的两个小子。


    我说玄漓怎么想着这两天来鬼城夜市讨饭吃,原来是来照看这两小孩的。


    阿澜,你刚刚说的话可吓到小长歌了。”


    灵婆古澜西笑了笑:“我也没乱说啊,你也感知到了,那孩子身上同时有‘共生’和‘太安’两种极其罕见的蛊虫,这一看就是个多灾多难的孩子。”


    乌同及点头道:“确实啊,如果连‘太安’都护不住他,那他拜冥王也没什么用。”


    乌同及又一脸笑意地看着古澜西,温柔地说道:“阿澜,别再想着别人的事了,为了帮两个小子,你都在他们身上花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总觉得,辛念卿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古澜西回想着旧事,那年摆渡杨业群时与他在沧江上对阵的画面又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这时,乌同及脸上露出了一丝醋意,他知道辛念卿是忠州杨门之后。


    乌同及带着委屈的语气说着话:“能不熟悉嘛?都是蚩尤部出来的。”


    古澜西抿嘴一笑,并侧目看着乌同及,试探性地问道:“我以为你坐这二长老之位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天天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来陪我了?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乌同及立刻为自己辩护:“阿澜,该我做的事,我可一件也没有落下。我办事你都不放心吗?”


    古澜西以手掩面而笑,而后她走到乌同及身前,抬眼望着他,眼中尽是快泛滥而出的爱意:“这二长老之位交给你,我才放心。”


    这时,乌同及脸上洋溢起满心的欢喜,他轻柔地环抱住了古澜西。


    古澜西将头靠在乌同及的肩上,感觉浑身有些疲乏无力。


    她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在乌同及耳边轻声说道:“师父,我累了,想睡会儿。明天见……”


    这时,乌同及的双眼瞬间被泪水包裹,他将怀中的古澜西抱得更紧了,仿佛马上要失去她一般。


    他虽然几乎快哽咽,却又温柔而克制地说出了那一声:“好,明天见,阿澜……”


    乌同及彻夜守在古澜西身边,直到她彻底睡去,才小眠了一会儿。


    待天敞亮时,乌同及便醒了过来。


    他满眼深情地看着床榻上还未醒来的古澜西,回想着与她的过往种种,嘴角又扬起了一抹微笑。


    他松开了古澜西的手后,换上简易的便装下了冥王山。


    ……


    名山城中,乌同及遇见了刚刚醒来准备离开酆都的玄漓,两人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乌同及先开口问候道:“老朱,昨晚在我城中睡得可还舒坦?”


    “舒坦啊!”玄漓舒展了一下肩膀,“还得是在老乌你这鬼城下才能睡得舒坦。”


    “你舒坦了,我可不舒坦!”


    乌同及一脸不满地看着玄漓:“阿澜昨晚为了帮你山海堂的孩子,用了一个多时辰给那个叫辛念卿的小子设千结阵。”


    玄漓抚着胡须,悠悠地说道:“那还是比想象中快的。”


    这时,乌同及气得快跺脚:“你是觉得一个多时辰很快,但那对于我来说,可是十天甚至几月之长!”


    听言,玄漓眯着眼远远地眺望着冥王山,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澜西还是一年只有这个时候能醒来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引渡亡灵 “他自己跳


    乌同及垂下了眼睑, 失落地说道:“对。每年这时候,只能醒来十几个时辰,就又会沉睡。”


    玄漓叹了口气, 拍了下乌同及的肩膀安慰道:“老乌,你已经尽力了。这个结果, 也已经很好了。”


    乌同及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心中却隐隐作痛:“对呀, 已经很好了。总比真的阴阳两隔, 永不相见好……”


    玄漓对乌同及挥了挥手准备离去:“老乌, 我就先走了, 两个孩子肯定是比我先回家的。”


    “你先别走!”乌同及朝玄漓摊开了手掌, “五十两!昨晚你山海堂的小子跟阿澜赊的, 你得先给他们垫上。”


    “啊?”玄漓一脸吃惊地看着乌同及, 心中犯着嘀咕, 想着自己冒着风寒一晚赚来的辛苦钱,还不够两小子在鬼城霍霍一晚上的,“两个败家的娃!过年别想着吃肉了。”


    “这回真是,鬼城赚钱鬼城花,一钱也别想带回家了。”玄漓虽然愤愤不平,却还是将钱袋甩给了乌同及, “老乌, 这是我昨晚赚的十两, 连着你之前欠我的三十两,现在我只欠你十两了。


    下次一起去‘三不管’的时候再还。我得留着点家底, 别大过年真喝西北风去!”


    乌同及掂量了一下那钱袋后便满意地收下了,并爽快地说:“行!那就下次再说。”


    玄漓再次笑着朝乌同及挥手道别:“老乌,别了, ‘三不管’再聚。”


    乌同及笑了声后,见山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也回话说:“走慢点老朱,雪天路滑,别摔死在半路,我可不想去冥王那捞你!”


    “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大过年的,你瞅瞅你这说的什么鬼话!”玄漓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乌同及站立雪中目送着玄漓,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转身又往名山城中去了……


    ……


    九黎城蚩尤部中,辛念卿与长歌从酆都回到了山海堂,堂中三人围着火炉,一起煮起了热茶暖身。


    玄漓喝下几口热茶后,便悠悠地开口问道:“两小子这次到鬼城收获应该挺大吧?”


    “是呀,可长见识了!”长歌兴奋地说着,还用手夸张地比划着,“鬼城好多稀奇的玩意。


    师父,那冥王殿的灵婆可漂亮了,一点都不是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样子。”


    “灵婆?”玄漓差点呛了口水,“你们就这么叫澜西的?没大没小的,真没礼貌。


    难怪第二天老乌对我这么没好脸色,就是你俩小子惹的!”


    “啊?”长歌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师父,那鬼城灵婆是什么来头啊?总感觉她深藏不露,特别神秘。”


    玄漓无奈地摇头道:“那当然,那可是你们二长老古澜西。”


    听到这个答案时,长歌也惊得差点呛了一口水,他赶紧放下茶杯继续追问:“什么?那鬼城灵婆就是蚩尤部二长老?”


    玄漓“哼”了一声,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对外宣称她是蚩尤部二长老,因古澜西是前任二长老指定的接任之人。


    但是,二长老的事务主要是鬼城城主乌同及在担。”


    “啊?乌同及是不是就是二长老身旁的那个人啊?”长歌变得更加好奇了。


    玄漓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飞雪,道:“对,那会儿能陪在澜西身边的,应该就是老乌。


    至于为什么鬼城城主会代领蚩尤部二长老的事务,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说起来,也和念卿你祖上是有点关系的。”


    “我祖上?”辛念卿愣了下,“阿伯,您说的是杨家吗?”


    “嗯。”玄漓点了点头,脑中回想着事,“说起来应该是你高祖辈的事了。”


    “高祖?”辛念卿心中推算着时间,“那岂不是至少百年前的事了?”


    长歌突然惊讶得张大了嘴:“二长老不是说她一百来岁了吗?但她现在看起来依然还是很年轻啊!”


    玄漓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了热茶,道:“我也记不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澜西在她不满三十岁时,就长眠了。


    现在的她,每年只有年关的时候能够醒来十几个时辰。”


    “为何会这样?”辛念卿也十分好奇。


    玄漓叹了口气,道:“古澜西原是鬼城冥王山第十九代掌教乌同及的徒弟,而鬼城与蚩尤部也有很深的渊源。


    鬼城是天下亡灵的聚集之地,历来鬼城城主也是‘招灵’术之传人。


    蚩尤部前长老发现澜西很有学招灵术的潜质,所以她一直是被部中当作未来长老在培养。


    大概一百年前,鬼城前任城主盏犴让她去做一日沧江的船夫,并让她杀掉当日第五个去坐她渡船的人……”


    玄漓顿了顿后,放下茶杯看向辛念卿,道:“那人正是念卿你高祖,杨业群。”


    “二长老是不是没有杀他?”辛念卿凭着自己的直觉问着话。


    玄漓笑着摇了摇头:“是没有杀他,因为她拼尽全力也没有杀掉杨业群。


    澜西渡她当日第五个客人时,将他带到了江心,给他报出了天价渡船费,如果他拿不出坐渡船的钱,就杀了他。


    杨业群很恼怒,说澜西是黑心船家,并不买账。


    于是两人就在沧江上打了起来,还一边打一边互骂。这不打还好,这一打就不可开交。


    这两人在沧江上打了一天一夜也没分出胜负,引得周围成百上千的民众团团围观,是打得江上泛起千层浪,渡船连着木桨都震得粉碎了。


    杨业群耍得一手梨花枪,古澜西的银环鞭也不示弱,两人就这么势均力敌地斗得有来有回。


    直到第二天,两人还是谁也不让谁,但又默契地休战了。


    不打不相识,杨业群也因这一战对澜西产生了情愫,曾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去忠州。澜西当场拒绝了他。杨业群也没多说些什么,就离开了。


    因为有成百上千的人围观,可以证明澜西是拼尽了全力也杀不了杨业群的,所以城主盏犴也没降罪于澜西。”


    辛念卿冷冷地笑了笑:“澜西长老不可能杀不了我高祖?


    我猜她应该是战中动了恻隐之心,放了我高祖一马。”


    “那后来呢?他们有再见面吗?”长歌继续问。


    “多年以后,他们有再见面。”玄漓抿了口茶,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只是,澜西再见到杨业群时,不是见到的杨业群他本人,而是他的孤魂。”


    长歌睁大了双眼,很是震惊:“杨业群死了?”


    “嗯。他自己跳下了祭台,葬身火海……”


    长歌越发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玄漓答道:“当年宣威军南征平西蜀之乱,原镇西大将吴量才奉命挂帅,杨业群还只是他麾下的副将。


    为尽快结束战乱,宣威军首领以火攻将敌军集聚的天寰城烧尽,城中二十多万百姓也死于那场火灾中。


    平乱后,军中上报提出火攻天寰城的是杨业群,他被记了头等功,拔升为镇西主将。


    但是自那以后,杨业群天天噩梦缠身,那二十多万冤魂每夜都会来找他。他便请来法师在天寰城外做了一场法事。


    然而做法事当日,谁也没想到杨业群会自己跳下祭台,葬身火海,以献祭的方式谢罪,以平息那些冤魂的怨气。


    杨业群死后,灵魄去到了鬼城,找到了澜西,跟她说上了最后几句话,觉得澜西当年没有选择跟他走,他的内心庆幸而释然……”


    “二十多万冤魂呐……杨家人杀伐之孽可真重。”长歌不可思议地感慨着,并看向辛念卿,“还好你是辛氏部念卿,而不是杨门府念卿。”


    辛念卿也陷入了沉思,想到母族辛氏部遭到屠戮的情景时,他口中愤恨地骂道:“杨家可真是没几个好人!”


    玄漓观察了一下辛念卿的神情,若有所思,而后又继续道:“虽然杨业群献祭以谢罪,但还是平息不了那二十万冤魂的怨气。


    那二十多万冤魂齐至鬼城,不肯入轮回,集聚在沧江之上,整个名山城都被怨气笼罩,沧江之水也变得污浊起来。周遭生灵,不论草木还是鱼虾,都难以存活。


    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酆都的百姓也难以生存下去,总是染上各种不治之症,每天都会有不少人死去。那段时间,酆都就如人间炼狱一般。


    澜西送走杨业群的孤魂后,便以招灵术,与那二十多万冤魂对话。她以自己的灵台受下二十多万冤魂的怨气与孽力,引渡他们入了轮回。


    虽然酆都恢复了往日的祥和,但澜西却再也醒不来了。


    乌同及用尽了平生修为,也只能让她每年在年关前后醒来十几个时辰。


    你们现在看到的澜西,依然还是她当年长眠时的模样。”


    这时,长歌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二长老百来岁了还那么年轻,搞得我还真以为这世上有长生术呢!”


    听到这里,辛念卿陷入了沉思中,蚩尤部二长老不但前两天帮了他,也曾用自己的性命帮了他的高祖杨业群。


    但二长老古澜西与杨业群之间却并没有多少纠葛,互相也没给出过什么承诺。


    古澜西引渡那二十多万亡魂,更多的也是为了酆都千万生灵和百姓,他们二人之间是互相没有亏欠的……


    ……


    二十年前,正是早春时节,苍黄山长渡林中的树木刚刚抽出新芽,还未吐出新绿。林中野草也黄叶纷纷,呈现一片料峭荒寒之景。


    突然,林中窜出一只野猪慌乱地飞跑着,其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穿紫衣的苗家女子,她手持双钺一路追着野猪,身后还跟着五个族人。


    眼见那野猪即将窜入荆棘林,这女子瞄准目标便扔出其中一只钺刀。


    那飞出的钺刀割破逃窜野猪的喉咙后,又朝这女子的方向飞回。


    她顺势伸手接下飞回的钺刀并将双钺从容地别于身后,那野猪应声而倒,身后众人纷纷欢呼了起来。


    这女子收好武器后,对身后的一男一女道:“阿梓,坎休,你们派些族人把这野猪肉分给大家。”


    “是,首领!”辛梓躬身应答,并带其余人一起将这野猪抬回巴庸寨中。


    此时,吾时立正站在远处观摩辛氏部首领带族人打猎,见他们已经猎杀成功,便带着身旁的风无疾朝辛夷的方向走去。


    辛夷见过来的是两个陌生面孔,便用右手搭在身后钺刀上,警惕地问道:“你们是哪来的?苍黄山地形复杂,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吾时立走向前,彬彬有礼地朝辛夷行了躬身礼。


    一旁的风无疾见到辛夷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正想和她说上两句话时,又考虑到吾时立还没有开口,他便只跟随在吾时立身后并不言语。


    吾时立行完礼起身后,原本想开口说话,但当他定睛看着眼前的辛夷时,话到嘴边却好像又被哽咽住了。


    方才他只是远远地看见这紫衣女子一马当先地带着族人打猎,那双钺在她手中收放自如。


    而面前的辛夷,那一双如琥珀般澄澈的双眼直视着他,眼神坚定锐利却又似水温柔,让瞬间他忘却了言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汉家客 “杨,卿至


    此时, 山间凉风轻拂着辛夷的衣襟,也吹得她身上的银饰发出叮当脆鸣。


    辛夷见这两人久不言语,便直接从腰间取下一把钺刀。


    见状, 风无疾赶紧躬身行礼道:“辛夷首领,这位是五蠹岭的新任遣兵使吾时立, 我们这次来苍黄山是有事相求于您!”


    辛夷这才又收起钺刀:“既然都是苗家人, 那就有话直说。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能帮那就尽量帮, 如果帮不了, 那我也没办法。”


    吾时立开口道:“辛夷大人, 苗岭最近纷乱不断, 我希望能有苍黄山辛氏部的‘共生’术相助, 帮我们更快地击退敌人, 也能够尽量减少我们苗岭的损失。”


    辛夷沉思了一会儿后, 摇头道:“我帮不了你。‘共生’术是我们辛氏部的秘术, 不能外传。


    哪怕你们的用意是好的,但这是族中的规矩。身为族中首领,我更不能坏了规矩。”


    辛夷看了眼吾时立身边的风无疾,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辛夷又道:“二位,我们辛氏部并不欢迎不速之客, 希望你们快点离开。


    另外, 千万不要向其他人透露我族的栖身之地。请回吧!”


    “可是首领大人……”风无疾正想继续劝说辛夷时, 却被吾时立打断了。


    吾时立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为难辛夷大人了。


    阿疾, 抵御外敌的事情,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反正尽量减少岭中兄弟们的牺牲吧。”


    吾时立又对辛夷行了礼, 道:“依然感谢辛夷大人。如果大人不嫌弃,以后也可以到我们五蠹岭做客,我们一定隆重相待。


    当然,一定等我们扫清外敌平息战乱之后。告辞了,辛夷大人。”


    辛夷在长渡林中目送着吾时立和风无疾离去。


    吾时立走出百步,他突然感到胸痛无比,无法喘气,捂着自己的胸口跪立在地。


    风无疾赶紧扶起了吾时立,焦急地询问:“遣兵使,您怎么啦?”


    见吾时立口吐黑血,风无疾立刻朝身后的辛夷大声喊道:“辛夷大人!求您救救我们遣兵使!”


    辛夷快步向前,检查了一下吾时立的情况,便让他盘坐起来。


    她从袖中召出几只清毒的蛊虫从吾时立的脖颈处引入他的体内,而后也盘坐在吾时立身后封其经脉,运功为吾时立清毒疗伤。


    辛夷收功后,便蹲身在吾时立身边说道:“你自己中了这么深的毒,你不知道吗?”


    吾时立无力地摇了摇头,虚弱地说着话:“我知道,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你竟然拿自己的身体试毒?”辛夷不可置信地看着吾时立。


    “那能怎么办?”吾时立在风无疾的搀扶下艰难起身,“那群汉家人不论人众还是武器,都数倍于我们且优于我们,我只能想到尽量发挥好在战场上适用的毒蛊之术来对付他们,从而减少我们的伤亡。


    三年里,岭中不断地有人牺牲。到现在,整个苗岭几乎只有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可以上战场了。


    但是苗王却不想让年轻人牺牲,所以不愿带我们这些人出征。


    我一直想见到苗王阿凯,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他并肩作战,但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说到这时,吾时立眼中溢出了泪水。他听说苗王这次出征遇到的敌人十分强悍,而苗王自己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从苗王这次不带苗岭中的青少年出战,吾时立心中就明白,苗王他就是视死如归了。


    吾时立眼含热泪,看着眼前的辛夷,悲痛无比:“辛夷大人,我们苗王这次,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听着吾时立的哭诉,辛夷内心也有所动容,但在这样纷乱的局势面前,她也无能为力。


    辛夷长叹了口气:“边境战乱频频,民不聊生,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希望战乱早日平息吧。


    你身上的毒我刚刚把它们清除掉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多谢辛夷大人救我性命。”吾时立在风无疾的搀扶下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时,他又回头看了眼辛夷,“辛夷大人,辛氏部倚靠苍黄山的复杂地形而远离外界纷扰,但这里真的可以永保你族的安宁吗?


    如今外界局势纷乱复杂,还望大人多为你族做长远打算。时立告辞了。”


    吾时立的话让辛夷陷入了沉思,她站立原地目送着吾时立与风无疾离去。


    不久,辛梓带着巫师辛吉朝辛夷走去。


    辛梓便快步上前询问道:“首领,您还不回寨中吗?”


    辛夷摇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最近边境战乱频频,我再去巡巡山,晚些时候回来。”


    待众人离去后,辛夷便独自巡山。


    当她来到边境飞雄崖下时,发现了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这让辛夷立刻变得警惕起来,她左手搭在腰后钺刀上,慢步上前。


    确认周围并无其他人时,辛夷才走上前抽出了那把剑,仔细打量了一番。


    辛夷看见那剑身上铸刻着两个图案,但并不知这两个图案乃是汉字“心川”。


    她以手指在那剑身上敲击了几下后,感叹道:“真是一把不错的武器!”


    正当辛夷思考这剑究竟是从哪来的时候,她突然闻见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于是她便顺着这股气味一路寻去。


    在离那把剑不远处的密林中,辛夷在一棵茂密的古树下发现了一滩鲜血,并且还不断有血水从树上往下滴落。


    辛夷抬头仰望着那古树,发现树枝上躺着一个人,而这血水就是那人身上流出的。


    于是,辛夷便飞步腾跃而上,发现那人已经是重伤昏迷不醒的状态。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昏迷的人,这人穿着一身铠甲,是个青年将军的打扮。


    他的脸庞虽然被战火硝烟熏染,但却让那刚毅的面部轮廓变得更加清晰。这一身护甲虽坚硬无比,但他身上却有好几处被利刃砍伤的伤口。


    特别是那靠近脖颈的一处伤,深入其血肉,且白骨隐约可见。


    如果这利刃再有半分的偏离,便会直接要了这个人的性命。


    辛夷检查完这人的伤口后,心想:“又是个不小心坠下飞雄崖的人。还有一线生机,先试着救一救吧。”


    于是辛夷便扛起这人到崖底的山洞内疗伤。


    苍黄山飞雄崖常年有山雾环绕,视野不清,经常会有人不小心从崖上坠落。


    最近几年,辛夷在这苍黄边境救过不少人,有因山雾迷路的樵夫,有沿着岩壁采药而不小心坠下山崖的采药人,还有被羊群带路而误入苍黄山遇到野兽的牧羊人等,辛夷都能帮就帮,能救则救……


    山洞内,辛夷卸下了那人的铠甲,引出嗜血蛊为他简单地处理了外伤后,便调动内力为他梳理经脉调节内伤。


    疗伤到中途时,此人缓缓睁开了眼,感到有股柔和的内力在疗伤他。


    但他已无心求生,因此开始抗拒这股内力。


    辛夷只好无奈地收起了内力,并蹲身在他身前,担忧地劝解道:“你要是心中没有求生的念头,我也救不活你。”


    听见是一位陌生女子的声音,而且说着苗家话,那人才艰难地抬头看了眼辛夷,而后轻声道了句:“多谢姑娘,但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听言,辛夷内心很是惊讶,因为眼前这男子,分明是个汉家人,但他却用着苗家语与她对话。


    辛夷惊奇地问:“你竟然会说我们苗家人的话?”


    那人苦笑了一声,道:“我有一位好友,他是汉家孤儿,但是却是被苗岭的百姓养大的。我的苗语,是跟他学的。”


    听言,辛夷会心一笑:“学得真的不错,至少我听起来,是能懂你在说什么的。”


    这时,那男子却紧闭起了双眼,想要逼回眼中的泪水。


    他沉痛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有苗汉之分?苗民也是民……”


    辛夷见眼前这男子内心十分痛苦,她便开口轻声说道:“我如果有苗汉之分的成见,我肯定不会救你。”


    听见这话时,那男子又睁开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名苗家紫衣女子,她的声音轻柔且平和,似带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这女子肯出手救他,代表着她对汉家人并没有敌对的恶意,也没有苗汉之成见。


    辛夷见这男子没有方才那般寻死之心,便又坐于其身后为他运功疗伤,并道:“你苗家话说得不错,但你现在并不适合多说话。


    先好好疗伤,等伤好了,我送你出苍黄山。能活着出去,再去想怎么解决那些烦恼事。


    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而且你重伤也做不了什么,徒增烦恼。”


    半炷香后,辛夷才收功,而那男子也沉沉地睡去了。


    辛夷将他安置在那山洞内,为他点燃一堆取暖的柴火后,便离开了。


    ……


    第二日早晨,辛夷为那男子带了些食物和刚摘下的野果。


    到洞中时,辛夷见那男子已经醒了过来,便把食物放置在他面前。


    她关心地问道:“恢复得怎么样?先喝些汤药,你能动手了吧?”


    这男子点了点头,接过汤药后,说道:“多谢姑娘,我叫杨卿至,你呢?”


    辛夷听见这男子的声音虽然还是虚弱无比,但相比昨日更有气力些了,便笑道:“辛夷。”


    “辛夷?”


    杨卿至抬眼看着眼前辛夷,她身着紫衣苗服,打扮简洁大方,却难掩她身上那种温柔与坚毅并存的力量。


    杨卿至此时想到了家乡初春时紫色的辛夷花开遍山野的美丽情景,他轻扬了下嘴角,道:“‘辛夷’之音,与我们川东的一种花同音。


    那是一种很美的花,开在春寒料峭的时节,不与群芳争艳,也不倚仗绿叶的衬托,独傲春寒,素雅美丽,刚健端庄。”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啊?一下子能说这么多话了?”辛夷微微偏着头看着杨卿至,注意到他黑亮的双眼,似乎变得有了些光彩。


    两人四目相对时,杨卿至看着辛夷那澄如琥珀的眼眸,犹如天上闪烁着光芒的夜星,摄人心魄,便不自觉地躲闪开了。


    辛夷见杨卿至面颊有些微微泛红,以为是他伤后炎症所致,便道:“你伤得很重,得亏你身体底子好,不然神仙也难救你。


    你先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的话,也不能很好地恢复。”


    听言,杨卿至便默默地吃起了东西,但也只能勉强咽下几口汤饭。


    除了他重伤在身没有食欲外,便是他从没被一个女子这样看守着吃饭,觉得不太自在,也并不适应。


    见杨卿至吃下了些东西,辛夷又为他运功疗伤。


    这轮疗伤结束后,辛夷便扶着杨卿至躺在草席上,道:“给你带的是一天的食物。我明天再来看你。


    就算你身体底子好,但受这么重的伤,一个月恐怕只能恢复一半。要想痊愈,至少得半年时间了。”


    杨卿至又感到昏昏欲睡,便闭上双眼,轻声道了句:“多谢辛夷姑娘,费心了。”


    “杨,卿,至……”辛夷口中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虽然她的“卿”和“至”字发音都不准确,但杨卿至知道辛夷在叫他的名字。


    他本想睁开双眼,但却实在困倦乏力,便沉沉睡去了。


    辛夷以为杨卿至只是在闭目养神,便继续说道:“等你可以自如行动了,你还是早点离开苍黄山。


    虽然我救了你,但是你不能长久留在这里。我的族人并不欢迎汉家的客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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