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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废土漫游(4)


    楼依然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陆小川一直在背着她跨栏。


    他带着她跨过山川、河流,最后抱着她上了一架直升机


    他为她系好安全带, 开始单手驾驶飞机, 一颗导弹撞了过来, 他们的身体连同机身一起被炸得粉碎, 在那之后, 她就疼醒了。


    视线清晰后,楼依然看到陆小川坐在她对面, 面前是一锅烧沸的水,他眼圈红红的, 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楼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强撑起身子问他:“我们甩掉那些人了?”


    陆小川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我车技很好, 他们撞坏了两台车, 没追上我。”


    背上嵌着的弹头不断刺痛着她的神经,楼依然艰难扯下外套, 咬着牙问:“你还没帮我取子弹?”


    陆小川拧着眉毛低下了头。


    “我不敢”


    楼依然:“不敢什么?”


    陆小川:“不敢碰你。”


    楼依然倒吸一口寒气。


    “陆小川, 你的男德难道比我的命还重要?”


    “不是”


    陆小川欲哭无泪,“我试过了, 要取子弹就要脱光你的衣服,全都要脱光,我”


    楼依然白了他一眼, 心说你早就被我看光了, 还在这儿羞涩什么呢?


    她当着他的面脱下皮衣, 忍着剧痛将早已浸湿的背心褪了上去,用下巴一指,陆小川便握着弹簧刀绕到了她身后。


    陆小川起身后, 楼依然才注意到他脚边那一大团酒精棉。


    看来,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陆小川已经尝试了很多次。


    他一遍遍地为弹簧刀消毒,一遍遍地尝试脱下她的衣服,又一遍遍地选择放弃,替她把衣服穿好


    这男的真没救了。


    楼依然只能自己解开文胸,将鲜血淋漓的背对向他。


    “快点,我的血都快流干了!”


    好在那两颗子弹已被她新长出来的皮肉推至肌肤边缘,陆小川提着小刀轻轻一撬,便将弹头取了出来。


    他动作很轻,取完子弹依然蹲在原地,活活熬到伤口愈合,又拾起一旁浸湿的毛巾为她擦净身上的血,懦弱的手指伸向楼依然散开的文胸侧翼,片刻后又缩了回来。


    “好了。”


    他小声说出这句,意思是叫楼依然自己把文胸的钩扣系好。


    楼依然系好内衣,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陆小川蹲在地上看着她,“我煮了面。”


    “我去换衣服!”


    楼依然气急败坏地说:“在这儿换可能会把你吓死,还有,你只放了调料包,没有下面!”


    “哦哦。”


    陆小川立马趴到锅边忙活起来。


    楼依然回到车上,哭笑不得。


    看来陆小川真的没谈过恋爱,就算谈过,也没进行到那一步,但她记得大学时有不少女生都会在情人节送他巧克力,在球场上,陆小川也从来不缺女球迷。


    难道那些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还是说,他的心一早就被她给偷走了?


    透过车窗,楼依然看到陆小川正背对着她搅和那锅面条,背影笨拙又可爱。


    楼依然盯着他的背影傻笑了一会,然后脱掉皮衣里面的背心,有些不舍地将皮衣举起来看。


    她挺喜欢这件皮衣的,但陆小川似乎开了一晚上的车,留在灵泉镇的东西眼下都被他搬上了后座,她怕是再没机会回到那间潮装店补货了,好在那件皮衣不过是破了两个洞,洗干净之后应该还能穿,既然不想丢,也只能对付着穿了。


    陆小川煮的面很劲道,口味刚刚好,楼依然吃了满满一大碗。


    饭后,陆小川轻车熟路找到一条小溪,开始在里头泡锅,楼依然便跑去上游将浸血的皮衣涮了涮,过后将皮衣挂在后窗上,裹着卡其色的外套坐上了副驾。


    陆小川为她开了暖风,没过一会自己便热得脱掉了外套,动作自然地将外套丢给了楼依然。


    她明明说过她不会冷,但现在陆小川变得和她一样了,所以,他知道她其实也会冷,只是擅长忍耐,且无论冻成什么样都不会感冒。


    正午阳光充足,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麦田,五米一棵的小树抽出了嫩芽。


    时不时地,楼依然也能在麦田角落里发现一两只寐鬼。


    它们似乎被沟渠困住了,蠕动着身子在角落里徘徊,被粘液覆盖的光滑躯体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墨绿色的光泽,像是镶嵌在麦田里的巨型琥珀。


    荒芜和混乱似乎都褪去了,万物生机勃勃。


    他们像在约会,又像在春游,一切都成熟得刚刚好。


    陆小川将地图放在腿上,一路专注开车,责无旁贷,楼依然担心他疲劳驾驶,几次询问要不要换她来开,陆小川都说不用,语气透着自信。


    于是,楼依然问出了那个问题。


    “陆小川,你之前没谈过恋爱吗?”


    她不知道谈论这些会不会影响到他开车,但陆小川似乎没觉得被打扰。


    他一本正经地答:“没有。”


    楼依然勉强压住嘴角,“为什么?大学追你的人不是很多吗?”


    “确实很多,但我当时有喜欢的人了。”


    陆小川状态松弛,就像一个和乘客闲聊的网约车司机,楼依然却紧张地抠起了手指。


    “那你喜欢的人我认识吗?”


    那天晚上在天台,陆小川明明已经很直白地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但当时他俩的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以防万一,楼依然还是想在他神智清醒的时候,正式地问一次。


    陆小川踩下刹车,转过头,一脸耿直地看向了她。


    “认识,你当然认识了。”


    他拖长声说:“整个新闻系哪个人不知道我喜欢你?嗯?Z大舒淇?”


    他居然敢当着她面叫她大学时候的绰号,真是太不给她面子了!


    “不许你这样叫我!”


    楼依然瞪着他说:“我是我!舒淇是舒淇!我叫楼依然,Z大舒淇是什么东西”


    “好的,我再也不叫了。”


    陆小川立马低头道歉:“对不起,楼依然。”


    他说完踩下油门,开着越野继续在旷野上奔驰。


    楼依然兀自生了会儿闷气,转向他继续问:“你真的是从报道日那天就开始喜欢我的?可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你之前真的没见过我?”


    她还在纠结陆小川和小山哥之间的关系,而说到小山哥


    楼依然猛地低下头,发现手腕上的金色发绳不见了。


    “我的发圈呢?!”


    她惊叫起来,开始掀开衣服在座位上翻找,再度抬起头,眼前是陆小川伸过来的右手。


    那只金色的发圈正好端端地套在他手腕上,楼依然立马摘下来护在胸口。


    “我之前想给你取子弹,一打眼发现那只发圈脏了。”


    他解释说:“我本来想找机会擦干净了再还给你,结果不一会儿,那上面又没血了,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我当时忙活着煮面,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楼依然攥着发圈,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


    “你知道吗?这只发圈很神奇的,它跟着我已经有九年了,但是从来都不会脏、也不会坏,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把它弄丢了,结果它就像长腿了一样,隔几天又自己跑了回来。”


    “这很正常。”


    陆小川说:“我的篮球也会自己长腿跑回来,万物皆有灵嘛!”


    “不是那种!”


    楼依然认真起来,“是真的,你不是也说了吗?这上面本来沾着血,过一会又自己变干净了!这只发圈真的不一样,至少和你的篮球不一样!”


    陆小川只能服软点头,“不一样,可能它也喜欢你吧,不过就因为这个吗?因为它总是跟着你,你才这么在意它?”


    当然不只是这样。


    楼依然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在意它,是因为它是一个很特别的人送给我的。”


    陆小川:“你初恋啊?”


    “不是!”楼依然大声反驳:“我没有初恋!”


    陆小川存疑:“蔡英达不算?”


    楼依然义正言辞:“他当然不算。”


    “那他算什么?”


    “算”楼依然蹙眉,不耐烦道:“只是和一个错误的人开始的一段错误的关系。”


    陆小川消化片刻,释然一笑。


    “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当初还要答应和他在一起?”


    楼依然沉默了。


    要是她直接说实话,陆小川怕是会乐上天吧?


    但他毕竟开了一晚上的车,让他开心一下似乎也是应该的。


    “为了你。”


    硬着头皮说出这三个字后,楼依然发现有话直说真的很爽。


    陆小川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声敲打了两下。


    这些细节都被楼依然看在眼里,她扯起唇角,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继续说了下去。


    “相比蔡英达,我其实对你更有兴趣,但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就想着接过他的花,看看你有什么反应,结果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陆小川抿着嘴缓慢点了点头,像是象征性地表达尊重,过了一会,他终于憋不住扬起嘴角,开始得得瑟瑟地抖腿。


    “楼依然,下回可别这样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喜欢我就直说嘛,我又不会拒绝你。”


    “你还好意思说?”


    楼依然没好气地说,“上回在你家,不是你亲口说的?你喜欢我,但是也没那么喜欢?”


    “那是因为你要走了,我只能那么说,难道我还要哭着喊着求你留下?”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


    楼依然理直气壮。


    陆小川全当她在开玩笑,“我当时就是个小辣鸡,黎明会那帮大佬会要我?”


    楼依然大手一挥,“要是他们不要你,那我也不去了,我们一起到废土上去流浪,或者加入幸存者军团,我在前面给你挡子弹,你就躲在我后面开枪!”


    陆小川轻笑了两声:“楼队真霸道。”


    笑够了,他又十分认真地看向她,“不过你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


    他将头转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后怕。


    “把你抱上车的时候,我真希望中子弹的人是我,现在我也无敌了,楼队,你以后千万不要爱惜我,能用就用。”


    楼依然冷哼一声,“你中弹,然后让我背啊?我可背不动”


    “这倒也是,不过你确定那里埋伏的是军团的人吗?他们防守也太弱了吧?我抱你上车前,临街只冲出来三个人,上车之后,追上来的军用皮卡也只有两辆,他们是不是太小瞧支配体了?”


    “防守确实弱了点儿,不过倒也合理。”


    楼依然顺着陆小川的思路分析起来。


    “避难所管理森严,像我们这样能借着公务逃出来的肯定寥寥无几,就算出现支配体,也早被血检筛查出来了。


    “至于流落在废土上的那些,多半根本不知道军团的存在,前往据点之前也不会像我们这样做足准备,一处勘察点安排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再带上迷昏弹,对付支配体已经绰绰有余了。”


    ——“那Y市的那些呢?”


    陆小川紧跟着问出了那个让楼依然不安的问题。


    “军团总部就在Y市,连Z市的据点都被他们守成那样,就算我们在Y市找到了据点,或许也进不去吧?”


    陆小川说得对,一旦被军团活捉,他们就会变成小白鼠,扛着枪去战场上替他们卖命。


    她不会死,但在新世界,无论是否加入黎明会,她都不想交还来之不易的自由。


    这一点,想必陆小川和她是一样的。


    “看看吧。”


    再三斟酌后,楼依然只能这么说。


    “如果Y市的据点也都被军团控制了,我们就不找黎明会了。”


    “不找黎明会?”陆小川问:“那我们去哪儿?”


    楼依然:“等着他们来找我们。”


    “找到之前呢?”陆小川追问。


    楼依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旷野一望无际,雪白的云朵低悬于半空,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眼前的土路蜿蜒向北,一眼望不到尽头。


    过往的岁月里,楼依然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


    所以


    ——“就流浪呗。”


    她抬高音调说:“不管他们来不来找我们,在那之前,咱们就去流浪!


    “就你和我,在废土上流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小川轻笑着合上了地图。


    过不多时,他浅浅应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废土漫游(5)


    路途颠簸, 陆小川越开越慢,眼皮渐渐也撑不住了。


    楼依然有些担心他,态度强硬地要和他换位子, 陆小川没再坚持。


    在副驾上坐下后, 他像驾校教练一样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拐弯时低声说了句, “你没打转向。”


    楼依然翻了个白眼, “打转向给鬼看啊?”


    “不是给谁看的问题,是习惯的问题, 现在,又多了态度的问题。”


    陆小川开始义正言辞地教导她。


    “楼依然, 你的态度很不端正, 一旦养成不打转向的习惯, 你以后出了废土要怎么办?”


    “怎么?”


    楼依然反问:“以后出门都要我开车?”


    他们的对话似乎已经进入老夫老妻的模式了。


    楼依然说完一咬牙, 觉得这都怪陆小川,都是他太直球, 才把她带跑的。


    她确实很喜欢逗他。


    有时候, 楼依然觉得陆小川像只跟在她身后狂摇尾巴的小狗,脑门上还插着一根蒲公英, 晃晃悠悠可可爱爱的。


    他能接住她所有的玩笑话和坏脾气,也可以在心思细腻和神经大条之间无缝切换,和他待久了, 楼依然不知不觉就养成了说话不过脑子的坏习惯。


    而且反正他单身, 也亲口承认了喜欢她, 她口无遮拦一点儿应该也没什么。


    疯话出口后,陆小川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依然开始有些不安。


    她好像真的变成了陆小川驾校里的学员, 和古板的教练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楼依然一慌,下意识打了个转向。


    陆小川还是没说话,楼依然偷偷看向他,发现他正抱着胳膊、盯着空气沉思。


    他不会要和她表白了吧?


    还是说,他是要正式和她撇清关系?


    楼依然心慌意乱,自觉轻踩刹车,将车速降了下来。


    过不多时,陆小川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啧”了一声,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想了一下,以后恐怕还真的需要你开车。”


    他说着看向她,开始碎碎念。


    “楼依然,我之前一直都想去欧洲,冰岛你知道吧?那地方美翻了!


    “我查过,那里有一条环岛公路,沿着那条路一直开,沿途会经过冰河湖、蓝洞和黑沙滩,运气好还能看见极光!


    “那条公路很长很长,冰岛那地方人又很少,有时候开上一整天也找不到一家民宿,要是咱们两个人去,我自己可能开不下来


    “但是我们一定得去吧!除了冰岛,我还想去奥兰多,听说那里有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乐园、环球影城和海洋世界!等这一切结束,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威尼斯,去巴塞罗那,去捷克布拉格!”


    陆小川说得兴致勃勃,眼睛跟着亮起来,睡意好像也没了。


    他描述的景色很美,楼依然听来却有些怅然。


    某一刻,她打断他轻声问:“你确定那些地方还在吗?”


    这个问题实在扫兴,陆小川没有说话。


    楼依然觉得她可以一直沿着这条路开下去,周围有看不尽的原野、山川,到了晚上,还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星空,可陆小川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些。


    他还想要冰河湖、黑沙滩,想去最大的迪士尼乐园,想要看极光。


    但废土上是看不到极光的。


    “陆小川。”


    楼依然叫出他的名字,然后语气柔和地说:“如果真的要往长远了想,幸存者军团和黎明会有朝一日总会分出胜负,可像我们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就算那些城市没有变成废土,就算有生之年我们能等到一切结果的那一天,到了那时,你觉得我们真的可以获得自由吗?”


    他们是不会受伤的怪物,无论新建立的秩序是怎样的,他们都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环游世界,除非


    ——除非黎明会真能统治废土,杀光所有对他们抱有敌意的人,可那样的世界,似乎也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那时,楼依然发觉自己变了。


    曾经的她觉得陆小川很蠢。


    他像个空有一腔热血的理想主义者,看不到现实,一心只想留住那个再回不去的旧世界。


    楼依然一度自信地认为,像陆小川这样的人早晚会被时代淘汰,而她却愿意拥抱变化,她会跟紧浪潮,努力在新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她开始在意陆小川了。


    她开始下意识去理解他的悲喜,跟着他一起向往那些场景。


    刚刚陆小川说话的时候,她的世界开始被纯净的蓝色淹没,视野中似乎出现了海滨、冰川,还有空中飘舞的、彩带一般的极光


    如果可以,她其实是愿意陪他去环游世界的。


    她会在他疲惫的时候接管方向盘,也会记得打转向。


    可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她已经带着救赎基因生活了十三年,她很清楚,一旦成了怪物,就再变不回正常人。


    某一刻,陆小川前倾身子打开了音响。


    “不想了。”


    他说:“我要睡了,你开累了就叫醒我。”


    他说完将脑袋靠上车窗,闭上了眼。


    再度转过头,直视前方的路面时,楼依然发觉自己已经看腻了这片景色。


    都怪陆小川,他干嘛非要在废土上提什么极光?搞得她心上长草。


    楼依然开始久违地好奇,灵川省以外的世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她都快忘了旧世界的繁华长什么样。


    那些曾经穿得花花绿绿、喝酒开趴的年轻人,如今都变得灰头土脸。


    她之前一直都想去水族馆看看,那些巨大的白鲸似乎是跟她一样孤独却强大的生物,但她一直形单影只的,找不到同伴,只能一次次搁置计划。


    还有小吃夜市、跨年烟火,虽然在旧世界的她看来,这些事物都乏味且无用,但如果是和陆小川一起,路边摊也该变得更可口,烟花看起来也会更绚烂。


    陆小川的脑袋逐渐耷拉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楼依然贴心为他调低了音响。


    下一秒,陆小川却一个激灵坐直了。


    楼依然跟着吓了一跳,眼看他像警犬一样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伸长胳膊将音响调大了。


    陆小川裹着外套缩了回去,楼依然却惊魂未定。


    这人什么毛病?


    四个多月前,她在训练场找到陆小川的时候,他正是躺在篮球架底下补觉,还有那天在军用皮卡上,他也是戴着对讲睡着的。


    楼依然感到匪夷所思,忍不住问他:“你是在安静的地方睡不着吗?”


    “嗯。”陆小川闭着眼点了点头。


    “为什么?”


    陆小川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面条怪。”


    “面条怪?”楼依然不解,“面条怪是什么?”


    陆小川微微睁眼看向她:“你不知道面条怪吗?”


    他一下儿把楼依然问心虚了。


    难道是《新世界宝典》里新增的变异体?


    不,绝对不可能,她是摘星队长,几乎每两天都要温习一遍上面的内容,她从小就是尖子生,当了队长也要以身作则。


    宝典里的变异体从编号、弱点到习性她都倒背如流,怎么可能遗漏掉什么面条怪?


    楼依然瞳孔地震,陆小川看着她笑了。


    他拉长声解释道:“面条怪就是会出现在面馆里的怪物,他们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用菜刀割破人的喉咙,我最在意的人,差一点就死在面条怪手上。”


    楼依然反应了一会儿,如释重负。


    那时她才知道,荣华面馆的事故对陆小川的影响原来这么大。


    一天到晚笑嘻嘻、好像什么事儿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一个人,却会在夜深人静时后怕到睡不着觉。


    楼依然突然有些心疼他,哄睡一般念叨起来。


    “现在再多的面条怪也杀不死我们了,所以,睡吧陆小川,放心睡吧”


    音响声很大,但陆小川像是听到了她的话,闭着眼微微扬起了嘴角。


    楼依然降下车速,一路开得很平稳。


    从这里到Y市几乎都是农田与山川,地广人稀,怪物也很少。


    陆小川熟睡期间,楼依然独自处理了两只拦路的地头蛇和一只饕餮,中间还遇到了一头狂奔的犀牛,那家伙目光坚定地越过她、不知要奔向何处。


    那只饕餮很难缠,为了不弄坏衣服,楼依然穿着破洞的背心就下了车,她一路和饕餮周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胳膊上被它撕下了一大块肉,处理完毕后,她独自坐在树下缓了好一会。


    车内音响声很大,陆小川没听到枪响,一直睡得很熟。


    距离Y市机场只剩下不到十公里时,周围开始出现人为摆放的警戒线,楼依然当即调转车头,将车子开进了附近的林子,然后爬上树顶,举着望远镜观察起来。


    透明的机场大厦外围着一圈高达十米的砖墙,不同于38号避难所破旧的灰墙,这面砖墙是蓝白相间的,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修整。


    墙外的车场里停靠着一些军用皮卡、电摩和巨型货车,更靠近他们的位置分布着果园和麦田,一些戴帽子的工人零星散落其中,正忙于耕作。


    看来,这是一座避难所。


    楼依然原本的计划是将越野车留在机场附近,从机场进入地下铁路,再一路辗转到市内,但现在,通往地铁入口的道路似乎在避难所里。


    高速路口的收费站大概率有军团的人看守。


    有了上次的经验,楼依然知道那群人警觉得很,像他们这样开着越野在废土上转悠、看上去精神饱满、身上又没有一点儿伤的幸存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顺利通过。


    相比之下,混入避难所、再想办法溜进地铁站或许更保险些。


    但避难所安检森严,要想混进去就必须舍弃武器,这样一来,日后一旦遇到怪物,她和陆小川就只能近身肉搏了。


    楼依然心事重重地坐回到车里,用力拉上了车门。


    陆小川依然睡得很沉,时间紧迫,楼依然不想再耽搁,索性拔掉车钥匙,激昂的乐声跟着戛然而止。


    半秒后,陆小川果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瞬间进入超级警备状态。


    他这项技能还真是多余。


    “别看了,我们很安全。”


    楼依然加快语速说:“现在有很要紧的事,机场附近的地铁口在避难所里,我们得在天黑前想办法混进去”


    她撑开地图,将避难所外围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抬起头,却发现陆小川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神情有些迷醉。


    楼依然被他盯着浑身发毛,没好气地问:“你干嘛?”


    “我刚刚梦见你了。”


    陆小川嗓音沙哑地说。


    楼依然:“你梦见我什么了?”


    陆小川浅浅一笑,看上去美滋滋的。


    “梦见我们骑着电摩去菜场买菜,你坐在我身后,前面还有一只边牧,是咱俩养的狗”


    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废土漫游(完)


    静默三秒后, 楼依然忍不住笑了。


    骑着电摩带狗去菜场买菜,这剧情也亏陆小川想得出来。


    楼依然伸手掐了掐陆小川的脸,想让他尽快清醒过来, 没想到他皮肤还不错, 脸蛋滑滑嫩嫩还挺好摸的。


    楼依然忍不住多捏了一会儿。


    陆小川恢复神智后, 楼依然正襟危坐, 开始对着他讲解。


    “现在有两个方案, 各有利弊,你仔细听完, 好好权衡一下。”


    陆小川迅速进入状态:“楼队请讲!”


    “第一个方案是装成流浪者,请求避难所收容, 但我并不清楚其他避难所针对废土流浪者的收容措施是怎样的。


    “为了杜绝感染, 咱们很可能会被隔离, 更要命的是, 一旦他们查验指纹,与总部的信息库相对照, 就会发现咱们其实是来自Z市避难所的流民, 那样就难办了。”


    陆小川很快摇了摇头:“Pass,下一个方案。”


    楼依然叹了口气。


    “第二个方案, 就是坦白从宽,直说咱们来自Z市,执行联合任务的时候和队伍走散, 迷路后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 但据我所知, 各大避难所对墙外任务执行的细节都极其重视


    “在避难所档案里,咱们俩已经在任务中牺牲了,如果突然出现, 安全部和通讯部的人多半会过来轮番审问,搞不好还会招来军团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期间想办法逃出去。”


    “不行。”陆小川再次摇头,“这太冒险了,避难所门口都有安检,咱们又不能带枪,连和他们周旋的资本都没有。”


    楼依然心里本来就没底,被陆小川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


    沿机场线一路向北,剩余全部的地铁口都在Y市市内,要想抵达就必须经过收费站,难道他们真的要和军团的人硬碰硬,将昨晚的情节重演一遍?


    楼依然盯着地图,愁眉不展。


    陆小川适时提问:“你刚刚说避难所外面有人力班的人,对吧?”


    楼依然缓缓抬起了头,“难道你想混进入力班?”


    陆小川将头一点:“人力班的管理很松散,收工后统一被塞进大货车,巡警队一般都不会点人,我们可以从外围溜进去,然后”


    “你说的是咱们所的人力班。”


    楼依然打断了他。


    她说:“我刚刚用望远镜观察过了,这的人和咱们那儿很不一样,他们没穿统一的工作服,干起活儿来也是不紧不慢的,人数远不及38号避难所,不过管理他们的人看上去确实不多,或许,咱们还真能找机会混进去”


    陆小川一拍大腿,“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陆小川撸起袖子开始挖坑,把冲锋枪和弹匣都给埋了,以备日后需要时再取。


    楼依然将地图藏进背心,换上晒干的皮衣,将弹簧刀塞进大衣口袋,背包中唯一没被舍弃的物品是陆小川送的磁带机。


    他们面对着面戴上口罩,陆小川穿着一身军绿色工装,外头裹着黑色风衣,楼依然则是皮衣搭配卡其色外套的装扮,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行头酷似西部牛仔、雌雄双煞。


    只可惜没有枪。


    出发前,他们约好一旦在墙外被抓,脱险后就到这儿来汇合,如果是在墙内,就想办法逃到地铁站里。


    陆小川开始像猎豹一样在丛林里穿行。


    夕阳下,他的背影很潇洒,跑姿清爽,楼依然盯得出神,不小心把自己绊倒了。


    她的脚好像扭了,一瘸一拐得疼了一会,见陆小川转过身,她又笑起来。


    陆小川站在原地等她,等她慢慢走过来,俯身为她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很温柔地说:“我们慢点。”


    神态和语气都很像小山哥。


    楼依然突然有些不舍。


    黎明会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和他分开。


    于是她扯住陆小川的胳膊,说如果待会情况不妙,就另寻出路,千万不要冲动。


    那时,陆小川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或许是她说话时的语气太柔和了,他暂时还不太适应,又或许,是这种瞻前顾后的风格实在不太像她。


    她曾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再艰险的形势都不会犹豫半刻。


    她似乎变回了12岁时那个一心为别人着想的小姑娘,而如果陆小川不喜欢这样的她,她也没办法。


    太阳落下前,他们靠近了果园外围的土坡,不远处有个大波浪的女人正戴着草帽在树上摘橙子,陆小川观察了一会儿,有些困惑地看向楼依然。


    她说的没错,这里的人力班成员看上去确实太过悠闲了些。


    摘果子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嘴唇嫣红,显然化了妆,她的工作服似乎只有一对套袖,套袖下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漏脐毛衣,短小的白色外套看起来也很别致。


    最奇怪的是,她摘下橙子后还放在手心闻了闻,看上去十分享受,完全没有C区那帮人身上的颓废气息。


    对于在人力班看惯了灰头土脸、挥汗如雨的陆小川而言,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


    楼依然抬手指向那个女人,在陆小川耳边小声提醒了句,“手环。”


    那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不仅是那个摘橙子的女人,果园远处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手上,也都戴着一只银白色的手环。


    先前在38号避难所时,出工的居民只需要佩戴徽章,徽章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以便巡警队统计。


    而像外联队这样规格较高、待遇较好的组织,成员甚至无需佩戴任何佐证身份的标识,反正他们一般只出入在A区和B区,那里住的都是避难所里的大人物,去哪儿都没有人拦着。


    如此看来,那只颇具科技感的银色手环,或许就是这里居民的通行证,要想溜进去,他们也得人手一个才行。


    摘橙子的女人动作优雅地将地上的橙子一一放进竹筐,招手唤来门口穿着西装、戴白手套的“礼宾员”,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礼宾员微微一笑,抬手一指,女人对他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他们一路目送着女人走出果园,穿越麦田和农作物大棚,进入了一栋蓝白相间的尖顶小别墅。


    楼依然视力很好,她眯眼看了一会,告诉陆小川那是个公厕。


    公厕附近似乎无人看守,翻过土坡,再沿着田地间笔直的土路走上三百米就能到达,楼依然和陆小川对视一眼,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土路上零星有人经过,昂首阔步,笑容体面,相比之下,他们就像两个野贼,格格不入。


    楼依然权衡片刻,示意陆小川摘下口罩。


    她将长发放了下来,越过陆小川走在他前头,步态悠闲。


    有个男人在路过时看向了她,对她绅士地点头一笑,楼依然很快回以一个优雅的笑容,信手捏来。


    她十分擅长扮演名流,以至于大学时,不少人都觉得她家里很有钱。


    人们普遍会有那种偏见,认为长得好看的人家里一定不会很穷。


    ——楼依然也是上了大学以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大学四年,很多女生、不论她认识或不认识,都会跑过来询问她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楼依然据实相告后,她们往往会露出质疑的表情,直到楼依然不小心听到她们背地里说的闲话,吐槽她的化妆品和衣服都很廉价,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委屈。


    她天生就长得好,或许是救赎基因的缘故,自小也没发过青春痘,秀发浓密,皮肤紧致,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的学费都是母亲辛苦打拼来的,没有多余的钱浪费在穿搭和保养上,她知道自己的长相引人注目,也清楚像她这种人,收到的赞美越多,后续承受的非议也就越多。


    日子久了,楼依然索性不再挣扎,顺从民意扮演起富家千金。


    只是,楼依然没想到,毕业后,当残酷的社会法则取代荷尔蒙,倒是这种强凹出来的名流气质,帮她在职场和避难所混出了头。


    某一刻,楼依然转过头,发现陆小川就像只流浪的小狗,正闷闷不乐地跟在她后头。


    她于心不忍,只能牵过他的手,停止这场荒谬的角色扮演。


    在陆小川面前,她似乎可以做回楼依然。


    被楼依然紧紧牵着,陆小川似乎也找回了自信,步伐轻快了不少。


    五分钟后,他们在公厕门口分开,目标只有一个——手环。


    楼依然钻进厕所隔间观察了一会儿,她发现出入这里的人不多,但普遍穿着华贵,一些人洗过手后还要在镜前整理下仪容,补个妆再出门。


    另一个让她难以忽视的细节则是:这里很香。


    空气中充满了高档商场的香水味,与38号避难所墙外设置的简陋公厕截然不同,让楼依然不禁联想,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大佬。


    一个女人在洗手前摘下了手环,楼依然闲庭信步走到她隔壁的洗手台,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弄头发,但女人的手环离得实在太远,她磨蹭了很久都没找到机会。


    为了不错过下次可乘之机,楼依然守着洗手台将头发扎了又散、散了又扎,化身梳头永动机,五分钟后,终于有人将手环放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楼依然心上开始敲鼓,甩手钩住手环,转头就走,出门后却没找见陆小川。


    她回到土路上,开始装模作样地欣赏落日,十分钟后,陆小川终于冲了出来。


    楼依然问他为什么花了这么久,陆小川苦笑着告诉她,大部分男人上完厕所都不会洗手,就算洗了,普遍也不会摘下手环。


    还真是辛苦他了。


    有了手环,楼依然和陆小川纷纷挽起袖子,走路时将胳膊挥得老高,临近果园时,楼依然学着橙子女人的样子招手唤来了“礼宾员”,那人走近后欠身俯首,夹着嗓子问她有什么需要?


    “我们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楼依然语调慵懒。


    她打了一个赌。


    根据她之前的观察,在果园和农田里转悠的人根本不来自什么人力班,恰恰相反,他们身份尊贵,更像是微服私访过来体验生活的富豪。


    她赌赢了。


    西装礼宾员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展臂一指。


    “返回避难所的大巴十分钟一班,上车点就在那儿,如果二位等不急,也可以步行返回,十分钟就能到。”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现在,她更困惑了。


    这里难道是什么专供名流度假的“避难会所”吗?


    手环失窃的事或许很快就很暴露,他们等不及,只能一路小跑着奔向那座宏伟的避难所大门,顺利通过安检后,他们学着别人的样子露出了手环,那时,楼依然注意到被自己偷走手环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面红耳赤地和管理人员抱怨着什么。


    楼依然的心率开始飙升。


    检测机器响起清脆的滴答声,安检员闪身让路,微笑着对她说:“欢迎回到17号避难所。”


    楼依然挂着冷汗点了点头,快步穿过了敞开的金漆铁门。


    再度抬起头时,她愣住了。


    不对,这里好像不是避难所,而是迪士尼乐园?


    宽敞的淡青色石砖大路边、交错林立着马卡龙色系的公寓楼,楼前的花园里种着红色和粉色的蔷薇,敞篷观光车在道路两旁穿梭经过,人流熙攘。


    某一刻,面前的机场大楼亮起蓝紫色的灯带,街道两旁的霓虹随之闪烁,场面像极了疯狂动物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在做梦吗?


    废土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地方?


    楼依然神情恍惚地扭过身子,发觉陆小川正脸色铁青地盯着她。


    “楼依然,那个人说,这里是17号避难所”


    楼依然微微眯起双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忘了吗?”


    陆小川上前一步。


    “魔丸说过,17号避难所已经被黎明会攻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17号避难所(1)


    天空是梦幻的粉紫色。


    在记忆中搜寻十秒后, 楼依然记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首次联合行动那晚,根据俘虫小队的说法, 17号避难所遭遇了黎明会的突袭, 被支配体控制的人鹰冲进围墙, 通讯和防御系统瞬间失灵。


    事后, 17号避难所的居民流离失所, 只能被分配到邻近的其他避难所,而在这段叙述中, 他们还提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独目蜥吗?


    楼依然记得讲故事的人说过,戴面具的男人有双血红色的眼睛, 但她见过独目蜥, 当时他距离她很近, 哪怕光线很暗, 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最重要的是,安检员介绍说这里是【17】号避难所, 这一点她和陆小川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 这里进行过灾后重建?


    不可能,林乐声说过, 17号避难所遇袭不过是六个月前的事,短短六个月,废土上不可能聚集人力盖出这么多座高楼。


    那么, 难道是其他避难所在17号避难所陷落后沿用了它的序号?


    楼依然脑海里乱作一团, 这种时候, 不忘初心就显得至关重要。


    陆小川还在魂不守舍,楼依然只能挑起大梁,扯住他的胳膊大声说:“别想了!我们的手环是偷来的, 原主刚刚已经报警了,我们得赶在巡警队被惊动前进入地铁站。”


    话虽说得硬气,路过餐车时,两个人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叫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放慢了。


    彩色招牌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旧世界小吃,灶火升腾,烟气缭绕。


    戴着银色手环的食客在摊位前排起长队,此刻正是饭点,而他们开了一天的车,早已饥肠辘辘。


    陆小川攥住楼依然的手腕,两眼发直。


    “楼依然,”他问:“那是铁板鱿鱼吗?”


    废话,这扑鼻的焦香、浓郁的调味料汁,不是铁板鱿鱼还能是什么?


    楼依然心甘情愿被他拖了过去,走近后,当她看到队首的男人结账时使用的是手环,又只能眼巴巴地站在远处,口水横流。


    陆小川没有停下。


    他径直朝队尾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过不多时,陆小川转过身,对着楼依然招了招手。


    楼依然只能拖着步子蹭过去。


    陆小川对面前的男人大言不惭介绍起来:“这就是我女朋友,哥,我俩花得太猛,现在连铁板鱿鱼都吃不起了,你请我俩一顿呗!”


    楼依然满眼震惊地看向陆小川。


    他好像还真把这儿当成迪士尼乐园了。


    被打扰的男人倒是没表现出丝毫厌烦,他十分友善地看向楼依然,目光像是在询问她,“你真的很想吃吗?”


    楼依然只能迎上男人的目光,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对视三秒后,男人点了点头,大度地说:“我请!你俩一人串儿够吃吗?”


    “够!够!”


    小情侣猛猛回应。


    片刻后,他们举着鱿鱼漫步在石板路上,看着满嘴油花的陆小川,楼依然意识到,他的愿望似乎提前实现了。


    不仅是他,她的愿望好像也实现了。


    她正在和陆小川一同享用先前瞧不上的路边摊,该说不说,这感觉真不错。


    为了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消费记录,陆小川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故技重施,分别向五个不同的居民蹭来了烤冷面、油炸糕、无骨鸡柳、锅包肉和冰粉。


    重点是,陆小川一共只搭讪了五个人,五人中无一拒绝,这里的居民似乎大度到离谱。


    楼依然彻底懵了。


    迎面走来的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要不是他们神情一个比一个鲜活,目光也都充满了新奇与期待,楼依然绝对会把他们当作AI。


    或许这是一座不分阶级的避难所吧。


    物资富足、不愁温饱,环境堪比度假村,要是起初被分配到了这里,楼依然就算是换血,也会想方设法留下来。


    富足的生活确实会让人变得善良。


    四目相对时,不少人会对楼依然微笑致意,她渐渐放松下来,加上这一路都没瞧见巡警或是保安,过于舒适的处境让她不禁怀疑,就算他们的手环是偷来的,或许也不会被追究。


    陆小川适应得似乎比她还快,他本身就是个泥鳅,在什么地方都能迅速融入,一会儿赏赏花灯,一会儿夸夸建筑,活生生把自己培养成了乐园游客,专注于观景享乐。


    走过大门附近的夜市,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造型各异的小别墅,类似与楼依然在A区居住的那种,只是看上去更有人味儿。


    一些门廊里悬着秋千,门前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门牌显然也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修饰,材质、样式各异,上头挂着欢迎木牌、花环或者毛绒玩具。


    但这些别墅似乎只是门面,起到营造温馨氛围的作用。


    顺着别墅中间的胡同朝里望,能瞧见高层的公寓楼,样式现代、装潢同样精致,楼依然和陆小川没往里走,机场大楼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没记错的话,那里似乎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穿过十字路口,街角一家糕点店前围了不少人,看上去生意火爆。


    楼依然已经吃饱了,但陆小川似乎又来了劲儿,他拉着楼依然钻进入群,不一会儿就挤到了最前头。


    那时,楼依然瞧见了一个诡异的东西。


    倒不是这东西本身诡异,而是它出现在这儿很不正常。


    换句话说,打从末日降临,楼依然就没再见过那样东西了。


    ——一台摄像机。


    糕点店前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人,她穿着深粉色的连衣裙,头戴厨师帽,腰上系着白色围裙,看上去就像一块可口的小蛋糕。


    她面前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只麦克风,麦克风的标牌上写着“京华日报”四个大字,看样子,她似乎正在接受采访。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楼依然在心里暗骂一声,末了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凑过去旁听起来。


    但这段采访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


    “最后”


    男记者面向镜头,用标准的播音腔提问:“对于屏幕前来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热心观众,梁小姐,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年轻女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对着记者微微点头,然后十分专业地看向了镜头。


    “作为幸存者的一员,我知道大家一直很关心隔离区居民的生活条件。”


    ——摆拍,这绝对是摆拍!


    虽然楼依然只在大学期间做过半年的实习记者,眼下的情景她也再熟悉不过,普通人绝不可能这么从容地面对镜头,说起话来也不会这么流利。


    这姑娘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搞不好是职业群演。


    “我首先想表达感谢,各地捐助的物资我们都已经收到了,没有这些物资,我和我的妹妹没有办法度过事故发生后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不过大家也看到了,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好!作为避难所居民,我们明白,无论是灵安局还是其他避难所的同胞,距离解除隔离,我们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作为病毒携带者,为了省外同胞的健康,我们愿意在危机解除前继续留在这里,镇守后方!虽然失去了自由,但避难所领导层正在竭尽所能提高我们的生活品质,不少网友可能见过我在两年前的照片吧?”


    女人说到这儿掩嘴一笑,“我现在胖了都快有十斤了,经营糕点店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我真的没想到,这个梦想能在这里实现!”


    空气中盈满烘培糕点的甜香,女人的笑容洋溢在脸上,楼依然看得有些恍惚。


    她是谁?灵安局是什么组织?


    隔离区是什么意思?她这段话又是说给什么人听的?


    天上的云好像化作巨石砸了下来,楼依然感到一阵胸闷,无论怎么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在38号避难所时,她总是表现得很傲慢。


    她从不屑于踏入C区,因为那里的人根本就不了解真相,而她在末日后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怪物。


    她觉得C区的居民都是生活在石窟里的蝼蚁,平凡而无知,A区不少人也是,只不过他们是因为生活在金字塔的塔尖,不屑于了解废土上的真相。


    楼依然从小就对“真相”二字十分痴迷。


    她知道很多新闻报道都是假的,短视频泛滥后,铺天盖地的信息更是无从取证,她之所以选择新闻学,就是想活得更清醒,渴望拨开资本的迷雾,离真相更近些。


    可是到头来,她居然才是废土上的蝼蚁吗?


    楼依然和陆小川低着头逃离了人群,他们在街边长椅上坐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楼依然脸上挂着愤怒,她巴不得直接冲过去把一切问清楚,但就像是旧世界里的吹哨人,一旦那样做,等待她的恐怕只有责罚和监禁。


    楼依然花了三分钟平复心神,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按原计划潜入地铁站、寻找黎明会。


    二,留下来,尝试搞清楚一切。


    但楼依然有种直觉,17号避难所代表的真相或许只是另一个版本的谎言,相较之下,黎明会知道的事或许更多。


    她决定和陆小川展开讨论这件事,转过头,却发现他好像被抽干了灵魂。


    也难怪,陆小川在C区那个垃圾场住了整整两年,之前张口闭口都是旧世界的这这那那,这地方是对他的刺激肯定更大。


    多说无益,楼依然握住了陆小川的手。


    两天下来,她已经很习惯和他牵手了,很多时候,他俩的手就好像黏在了一起,动不动就往对方的手上贴。


    陆小川对她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空气,眉心渐渐鼓起。


    “楼依然”


    某一刻,他看向她,眸光颤抖地问:


    “我们,到底算什么?”


    “C区的兄弟算什么?林乐声又算什么?”


    他想起了天台上田丰对于末日的猜测,也想起了尧子悦提到的“隔离”,过往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织起了一张巨大的网,他被牢牢困住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在微笑着告诉他,这张网根本就不存在。


    楼依然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同样也在那张网里,他们的处境并无不同。


    楼依然低下头,绝对先不谈正事,只陪他静静坐着。


    过不多时,一道娇小的身影遮住了路灯的光线,热情的女声随之响起。


    “你们是游客吗?玩累了吗?要不要去我家喝茶?”


    抬头前,楼依然注意到面前的人手上戴着一只蓝色的手环。


    刚刚接受采访的女人戴着的手环也是蓝色的,楼依然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却还没来得及和陆小川说。


    她刚才留心观察了一会,那些面相尊贵、簇拥在商铺门前的人大部分都戴着银白色的手环,普遍出手阔绰、一脸新奇,看上去确实很像游客。


    而包括店铺主人在内,步伐较快、神色平静的人手上戴的手环则是蓝色的,除此之外,楼依然并没看到第三种颜色的手环。


    看来,手环主人的真实身份是游客,他们或许来自废土之外,身份未知,目的未知。


    而佩戴蓝色手环的或许才是避难所真正的居民,他们本身就住在这里,因此才有权经营店铺、接受采访。


    陆小川没有说话,他仍然沉浸在世界观崩塌的幻灭里,楼依然只能抬起头,代他作答。


    “好啊。”


    她笑着问:“你家在哪儿?”


    穿着背带裤的短发少女抬手一指,长相之甜美竟和糕点铺店主如出一辙。


    “就在那儿!”


    少女笑容明媚,“走吧,我带你们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17号避难所(2)


    天色彻底暗下, 短发少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背影看上去有点儿二次元。


    ——就像旧世界密室里的NPC,楼依然总觉得少女的热情是强演出来的。


    一路上, 陆小川仍处于自闭状态, 楼依然被迫夹在两人中间, 充当陪聊。


    少女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从哪儿来?”


    这是一个刁钻的问题。


    从刚刚的采访中不难得知, 他们所认为的世界末日并不是全球范围的, 楼依然很难确定灵川省外哪些地方没有被波及,只能故作神秘地说:“你猜。”


    少女转身观察了一会, “口音完全听不出来呢,难道你们是B市人?”


    B市是首都, 少女还挺看得起他们。


    楼依然懒得再编, 假笑着点了点头。


    “对, 你猜的真准。”


    少女得意起来, “我先前也接待两个B市的游客,也是情侣, 气质和你们很像。”


    她说完歪过头, 抻长脖子打量陆小川,“他不舒服吗?”


    “他有点晕机。”


    楼依然胡诌起来。


    既然来自B市, 那她和陆小川多半是坐飞机来的,只是


    难道这附近还有机场在运行?


    楼依然当下来不及思考太多,机会难得, 她得尽可能套出有用的信息。


    于是楼依然一边赏景一边问:“你经常接待像我们这样的游客吗?”


    少女回过头, 目光狐疑, 楼依然意识到她问错了问题。


    “向导没和你们说嘛?”


    少女眼珠一转,自问自答:“也对,飞机上太吵, 你们可能没听清,别墅区的居民都有义务接待游客,今天客流量不大,我就自己出来拉活儿了!”


    别墅区、客流量、接活儿


    这里真的不是度假村吗?


    楼依然满头雾水,只能代入旧世界的游客人设,装模作样地找补了句,“嗷,我想起来了,向导确实说过


    “对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蒋,叫蒋畅,你们可以叫我畅畅!”


    楼依然点头,“我应该比你大,你叫我然姐,喊他川哥就好。”


    少女应下,接着跳上街角别墅的门廊掏出钥匙,开门邀请他们进去。


    蒋畅家的门牌号是B23,门牌下挂着一只木制吊牌,上面写着“蒋氏姐妹之家”,旁边的公告板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打眼一看,竟是满满的住客好评-


    “幸运之家!在这儿找到三颗彩蛋!!”-


    “果然还是女生更懂女生,温馨又舒适,废土留宿首选!”-


    “强推,给我家一样的感觉~”-


    “畅畅做的袖子茶太好喝啦!”


    扑面而来的某团既视感让楼依然觉得诡异非常,她手心直冒冷汗,拉着陆小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每踏出一步,楼依然都谨慎地打量四周,担心屋内有巡警埋伏。


    就算蒋畅确实只是好意,像这种景点民宿,也少不了消费陷阱。


    但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民宅,面积和她在A区的别墅差不多大,有着宽敞的厨房和客厅,木制楼梯通向二楼,上面应该是卧室。


    蒋畅打开角落里的台灯,是暖融融的橙光。


    她叫他们在沙发上歇着,不用客气,自己则转身去厨房忙活起来。


    那只双人沙发很矮,却也很舒适,上面铺着墨绿色的针织薄毯,楼依然拉着陆小川坐下后,回手递给他一只靠枕,陆小川默不作声地抱住,眸子黑漆漆的,身上散发着冷气。


    楼依然决定放他继续冷静,自己转过头,开始打量四周。


    虽然格局相似,但这间屋子和她的却有着天壤之别。


    简单来说,就是房子和家的区别。


    她在A区的别墅就像毛坯房一样简陋。


    楼依然有些恋物癖,她知道自己不会在避难所常住,因此两年来也没留心置办家用。


    除了床、衣柜、沙发和茶几,她屋子里大部分的地方都空着,平时足够练练格斗、翻翻跟头什么的。


    蒋畅的家则充满了活人气息。


    沙发对面的墙根处摆着一座装饰型壁炉,人造火苗飘飘悠悠,色泽温暖。大部分家具都是木制的,餐桌上还铺着复古桌布、摆着精美的陶瓷餐具。


    除了随处可见的氛围灯,墙面上贴了不少照片。


    照片里,站在蒋畅身边的正是他们在糕点铺前见到的女人,几分钟前楼依然就猜出了她们的关系,毕竟那个女人也姓蒋,还在采访中提到自己有个妹妹。


    来自旧世界的记者DNA在这一刻觉醒了。


    既然蒋畅引狼入室,楼依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离开前,她准保要把这地方调查个底朝天。


    蒋畅哼着小曲儿在厨房岛台上忙碌着,她将一只新鲜的芒果摆上胡桃木面板,动作熟练地在上面喇出花刀,过后将煮沸的水倒进玻璃杯,开始挤蜂蜜。


    楼依然觉得不该放她一个人忙活,又实在搭不上手,只能站起身,背起手在屋子里晃悠,琢磨着该从何问起。


    最后,她走到照片墙前,指着其中一张问,“这是你姐姐?”


    “嗯。”蒋畅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你猜到的?还是说,你有关注我的微博?”


    “微博?”


    这个词楼依然也有两年没听过了,“你还有微博?”


    “哈哈。”


    蒋畅笑着端上餐盘,“看来你们一定很有钱。”


    楼依然干笑两声,“为什么这么说?”


    蒋畅将泡好的茶和果盘一一摆上茶几,一边忙活一边说:“因为这里的门票很贵啊,大部分游客过来之前都会做足攻略,包括景点、还有住宿。


    “现在是淡季,放在旺季,你们不预约的话根本住不进我们家,哈哈,毕竟蒋氏姐妹之家的招牌还挺响的,我在微博上有300万粉丝呢!”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楼依然杵在了原地。


    她斟酌片刻,绝对从另一个角度提问。


    “那个其他避难所的居民也能使用手机吗?”


    蒋畅很快摇了摇头:“应该不行,听说很多地方的信号塔都被黎明会破坏了,这也是之前的游客告诉我的,他们说微博上知名的废土网红也就一百多个。”


    然而,并不是。


    通讯部之间可以实时传递消息,这说明旧世界的通讯系统依然可以使用,发微博似乎只是17号避难所居民的特权。


    旧世界流量为王,蒋畅自称网红,搞不好微博里有什么爆炸的信息,难道她平时会去废土上直播打怪?


    楼依然提出了一个冒昧的请求:“我能看看你的微博吗?”


    楼依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没有手机这件事,不过她在街上并没看到拍照或是排队时玩手机的银手环游客,合理猜测,他们应该是在入“园”前被没收了手机。


    她似乎猜对了。


    蒋畅没怎么犹豫,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就递了过来,末了还笑嘻嘻地说:“你们出去之后记得关注我下,最好也能夸夸我们家!”


    “好啊,没问题。”


    楼依然嘴上热情说着,手上开始不甚熟练地滑动屏幕。


    她已经两年没用过手机了,调出照片墙后,楼依然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蒋畅的微博昵称是“废土乐园蒋氏之家”,这似乎是个宣传账号,专门用来宣传她们的别墅。


    除了蒋畅和各地游客在民宿里的纪念照,照片墙里还有她和姐姐的合照,有些在糕点铺、有些在果园,最让楼依然震惊的一张,背景是一只罩在玻璃里的铁种。


    她点开照片将手机递了过去,“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你去过废土?”


    蒋畅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这是怪物展览馆啊,就在水晶堡里面,你们还真是一点儿功课都没做!”


    楼依然:“”


    水晶堡又是什么东西?


    楼依然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确实没怎么做攻略。”


    ——“正好,不如你来给我们讲讲吧。”


    阴沉的男声从耳旁传来,楼依然转过头,发现陆小川正抬头看着蒋畅,目光幽深。


    他语气冰冷地问:“水晶堡里还有什么?”


    男人眸底映着壁炉的火苗,神色紧绷,配上脸侧的长疤,整个人带着一种狠戾的压迫感。


    楼依然也是第一次见陆小川这样。


    她只能转头看向蒋畅,笑着附和:“对啊,畅畅,你给我们补补课吧~”


    蒋畅显然被陆小川吓到了,但他身边的楼依然看上去又很亲切。


    一冷一热两束目光的逼问下,蒋畅只能清了清嗓,故作爽朗地说:“那、那你们算是问对人了!”


    朗诵课文一般,蒋畅流利介绍起来。


    “17号避难所最具知名度的两个项目就是「废土果园」和「怪物表演」,废土果园是免费的,你们或许已经体验过了,就是一边摘果子一边感受废土风光,推荐在日落的时候去,可以花钱请个摄影师


    “跟拍挺贵的,我一般不会推荐,但然姐你长得这么好看,男朋友还这么帅,加上这身穿搭,绝对出片!”


    楼依然眯眼一笑,配合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里确实是一座带有观光性质的避难所,服务对象是废土以外、来自“正常”世界的人。


    入所游玩需要购买门票,他们手上的银白色手环大概就是起到这个作用,且进门前需要上交手机,消费金额也要预先充值进手环。


    与旧世界乐园不同的是,这里的原住民还会提供借宿服务。


    蒋氏之家因为良好的住宿条件和蒋氏姐妹的热情接待,成了17号避难所内的金牌民宿。


    蒋畅微博中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宣传自家民宿、分享避难所日常,这些微博或许吸引了很多废土以外的游客前来消费。


    至于这些人是怎么到这儿,废土的具体范围又有多大,至今仍尚未可知。


    楼依然原以为在新世界,金钱已变得不再重要,但如果末日并不是世界范围的,他们所在的废土就相当于一小片受灾区,灾后重建、怪物收容、研发解药都需要耗费大量成本,如此一来,建设“主题乐园”、刺激外界消费就变得至关重要。


    只是,如果是这样,他们又算什么?


    NPC?还是废土怪物的零食?


    他们是自爆炸发生后就一直生活在这儿的人,因为病毒污染与技术倒退,两年来几乎没有娱乐、没有假期,也没法自由地享用美食。


    可如果废土外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行,甚至只要有钱就能进入Y市观光度假,这就说明他们明明是可以离开废土、回归到正常社会中去的不是吗?


    因为幸存者中时常会筛查出支配体,所以他们也被当成病毒隔离了?


    政府这样做倒也不无道理,毕竟楼依然本人就是隐藏在人群里的支配体,她的能力至今尚未被上层察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越想越生气。


    只因为可能携带病毒,就不配知道真相吗?


    她是怪物,因此她比谁都清楚,生活在避难所里的大部分都是正常人。


    她活该被囚困在这儿,那梁竹、尧子悦、田丰呢?


    陆小川呢?


    如果不是被迫去灵泉镇执行任务,陆小川就不会伤成那样,以至于她必须把他变成怪物,才能救下他。


    对面的蒋畅依然沉迷于导览解说,没注意到女游客逐渐放冷的目光。


    “怪物表演在水晶堡的地下马戏团,不过观看表演是需要门票的。”


    她语速飞快地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提前购买,不过没有买也没关系,通过寻找民宿里的彩蛋有机会得到免费门票哦,所以,待会你们可以在屋里仔细找找,多半能找到。”


    她说着吐了下舌头,目光朝楼上一瞟。


    “除了怪物表演,水晶堡里面还有「末日电影院」、「怪物展览馆」和「纪念品商店」,在电影院观看末日纪录片需要购买门票,怪物展览馆和纪念品商店是随意进入的,咱们家离水晶堡很近,如果你们明天一早就去的话,应该不用排队。”


    某一刻,楼依然觉得蒋畅很像是在吹气球。


    她不断用热情的语调吐出一些荒谬的话,气球在楼依然眼前越吹越大、越飘越高


    气球的内核明明充满了谎言,却还摇头晃脑地在她面前炫耀,叫楼依然很想掏出弹簧刀把它扎爆。


    但她不能失控。


    她不能在找到出口前暴露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只能把这里的一切当作一场戏,扮演好游客的角色。


    楼依然扬起唇角,面上又恢复了游客该有的喜庆。


    刚刚蒋畅提到了水晶堡里的怪物表演,还说那地方离这儿很近,听上去就像乐园里的一座主题园区,所以


    难道水晶堡就是机场大楼?


    楼依然犹豫片刻,大胆提问:“我听说水晶堡是在Y市机场的基础上扩建的,你说的地下马戏团,之前是不是地铁站?”


    蒋畅一愣,像是没料到楼依然会提出如此冷门的问题。


    她木讷地点了点头,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楼依然当下心一凉。


    完蛋,地铁站现在被改建成了马戏团,一天到晚都塞满了游客,他们又该怎么溜进去?


    下一秒,陆小川冰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蒋畅。”


    他问:“你见过黎明会的人吗?”


    陆小川和楼依然提问的路线截然不同,但蒋畅并没表现出惊讶,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楼依然当下有种直觉。


    蒋畅的反应如此之快,只能说明这是一个时常被提及、回答时却必须统一口径的问题,也就是说,黎明会是这里的敏感话题。


    楼依然急于撬开蒋畅的嘴,于是紧跟着问:“你对灵安局了解多吗?”


    “灵安局”是她今天首次听到的名词。


    蒋畅的姐姐面对记者提问时坦率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就说明在“隔离区”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她在回答时将“灵安局”和“其他避难所同胞”放在了一起,这让楼依然有理由猜测,这是一个和幸存者军团作用相当的组织,多半是为了制衡黎明会而建立的。


    楼依然猜得没错,提到灵安局,蒋畅的眼睛瞬间亮了。


    “灵安局就是废土上的曙光啊!”


    她挺直腰板回答:“他们积极与黎明会作战,夜以继日地净化废土,灵安局成立的幸存者军团聚集了全国各地最精锐的特种士兵!


    “但他们的对手实在太强大,收复废土或许还要等些时日,如果没有灵安局,我们很可能要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


    蒋畅介绍灵安局的神情,让楼依然想起外联入队仪式里、成员们高声宣读誓词的模样。


    看来,在了解废土真相的人们眼中,灵安局才是废土上的英雄,作用就像外联队之于避难所,幸存者军团也正隶属于这个组织。


    之前他们一直觉得军团是由总部建立的,但如今看来,所谓“总部”只是外部社会控制避难所系统的枢纽,灵安局和幸存者军团的成员,多半也来自废土之外。


    那黎明会知道这些吗?


    难道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在和全世界作战,却仍要负隅顽抗?


    如果灵安局代表的是废土以外的正常世界,那他们能动用直升机、导弹和战斗无人机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即便是这样,灵安局也依然不是黎明会的对手吗?


    楼依然沉迷推理,一时忘了回应蒋畅的介绍,陆小川也深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住客平静的反应让蒋畅十分尴尬,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借着烧水的名义站了起来。


    蒋畅还没迈出两步,窗外却传来了嘶嘶啦啦的响声。


    似乎是社区广播。


    蒋畅打开窗户,开始留心聆听。


    “全体居民请注意!据可靠消息源,避难所内现已混入两位不明身份的游客,性别为一男一女,编号分别是113、175,如有知情者,请迅速联系就近警卫,重复”


    听到一半,楼依然拉住袖口,视线游离到陆小川脸上。


    后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从听完采访开始,陆小川整个人就变得很反常,楼依然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傻事,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意思是“不要冲动。”


    陆小川却移开了目光。


    他将戴着手环的右手放上桌面,动作缓慢地挽起袖子,手臂上流淌着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抬头看向蒋畅,语气平淡地问:


    “你要检查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17号避难所(3)


    陆小川是那种藏不住心事、也放不下心结的人。


    他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 如果必须要压抑,他的情绪就会像寐鬼身上的粘液一样漫溢出来,时间越长, 越会演变成形态不明的胶质, 难以剥离。


    陆小川挽起袖子时, 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忽视了这一点。


    她进屋前就该跟他沟通清楚的, 而不是让他放任自流。


    眼下, 他的情绪已经流到东西南北不知道哪个阴冷的下水道里去了。


    权衡三秒后,楼依然决定和他统一战线。


    这种时候最忌讳内讧, 既然陆小川想来硬的,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效仿陆小川的样子对蒋畅撸起了袖子, 静静等她上前查看, 同时另一手插进裤兜, 握紧了弹簧刀


    蒋畅却只是盯着他们看了一会, 片刻后浅浅一笑。


    “不用了。”


    丢掉假笑和强演出来的热情,此刻的蒋畅, 反倒更像是一个正常人。


    她俯身收起一口未动的果茶, 居高临下、目光清淡地审视着他们。


    然后缓缓道:“你们是黎明教会的人吧?”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楼依然和陆小川定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黎明教会又是什么?


    听起来, 这多半是个由废土外的黎明会支持者成立的组织。


    黎明会在废土上如此臭名昭著,加入这个组织搞不好会被打成反动,直接被乐园赶出去。


    楼依然这么想着, 嘴巴一开一合, 不敢承认, 也不好否认。


    但蒋畅却丝毫没有送客的意思,她端着茶杯走向岛台,不紧不慢倒掉放凉的果茶, 过程中不时将背影留给他们,毫无警惕,也没再多问。


    楼依然只能试探性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很明显啊。”


    蒋畅边忙活边答:“普通游客进来后只想着吃喝玩乐,新鲜劲儿根本藏不住,你们连攻略都没做,看起来还心事重重的。


    “还有,你男朋友就更不用说了,他刚刚直接问我见没见过黎明会的人,除了黎明信徒,还有谁会首先关心这个?”


    从蒋畅的语气看来,成为黎明信徒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和追剧时有人站男一、有人站男二一样,废土之外自然也有人支持黎明会,但这种支持至少不会招来法律上的审判。


    楼依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还想细问两句,但身后的陆小川就像一台移动冰柜,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冷气。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既然蒋畅没说要赶人,也不打断核验他们的手环,眼下她还是应该优先关照下属的情绪。


    楼依然走近了,对蒋畅不好意思地笑笑。


    “谢谢你的招待,但我们有点儿累了,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客气什么?”


    蒋畅爽快地说:“你们买了门票,本来就是客人,二楼左手边就是你们的房间。”


    你们的房间?


    接受房东分配前,楼依然转头看向陆小川,觉得该象征性征询下他的意见。


    但陆小川还在神游,见楼依然看向自己,他将目光迎了上来,眼里没有看向蒋畅时的攻击性,却依旧死气沉沉,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难以承受的变故。


    总而言之,他好像根本没在操心睡一间房的事,所以,就这样吧!


    手环失窃已经败露,他们究竟能不能留下来过夜都难说,况且,就算分房,半夜她大概率也会溜到他床上,贴着他睡。


    楼依然道过谢,拉着陆小川的手腕往楼上走。


    路过楼梯转角时,陆小川却停了下来。


    楼依然转过头,发现他正目光空洞地盯着高脚桌上的彩色鸵鸟蛋,捧起来就是用力一扭。


    ——“砰砰!”


    脚底传来的爆炸声让楼依然浑身一颤,她右手下意识伸向裤兜,差一点就要拔刀。


    半空突然炸出一大团彩带,像一簇纸做的烟花。


    蒋畅站在楼梯口,一手举着礼花炮,说:“恭喜!你们找到了蒋氏姐妹之家的隐藏彩蛋,快打开来看看吧!”


    她面无表情、例行公事一般讲完这段话,眼里并无神采,想必是觉得这俩人离开后也不会给自己留好评,连服务的兴致也没了。


    陆小川从鸟蛋里掏出两张纸券,上面写着“水晶堡单项入场券”,转手就丢给了楼依然。


    楼依然捏着门票,缓慢吐出一个“哇”字。


    要不是陆小川一直冷着脸,她本可以表现得更夸张些,因为她是真的很开心。


    有了这两张票,她和陆小川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机场大楼,伺机溜进地铁站也不是不可能。


    但首先,她得搞清楚陆小川到底在想什么。


    楼依然将门票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在蒋畅的指引下,打开了二楼左手边的房门。


    屋顶的吊灯是一条金鱼,鱼腹散发金黄色的暖光,上扬的尾巴尖衔着一枚白色灯泡。


    正对面是张双人床,床上铺着藏青色的针织毯、玫红色的靠枕,整个房间看上去既温馨又舒适,关门后,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前些日子楼依然跟着外联队风餐露宿,睡觉时虽然和陆小川贴得很近,却也清楚不会发生什么过头的事,可如今到了这种专门用来睡觉的地方,一言不合,就真可能擦枪走火。


    等等


    不对,她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是通缉犯,还能有心思睡觉?


    楼依然缓过神智,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打开了花洒。


    水声淅沥,她将陆小川拉进卫生间堵在门口,两人面对面挤在狭窄的走道。


    现在,他总能说些靠谱的话了吧。


    ——“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是陆小川说出的第一句话,开口的语气很是坚定。


    “离开哪里?”


    楼依然没太听明白,“17号避难所吗?”


    陆小川却摇了摇头,“我是说离开废土。”


    楼依然:“”


    他这步子跨得也太大了吧。


    见队长没有立即表示赞同,陆小川一脸心事地在马桶盖上坐了下来。


    “你刚刚不是听到她们说的了吗?我们所处的地方叫隔离区,隔离区里的每个人都是病毒携带者,但这些都是假的,是外界为了合法隔离我们捏造出来的说辞,就像末日降临后紧急封锁Z市一样”


    “但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楼依然,我要逃出去,逃回到正常的世界。”


    陆小川抬头看向楼依然,眼里有种视死如归的愤慨。


    他说的似乎都是事实,除了一点。


    ——他们,确实是病毒携带者。


    不仅如此,他们还是支配体,是携带者中最危险的那一种。


    陆小川刚刚成为怪物,也没正儿八经地使用过能力,他或许还没接受这个事实,但楼依然却很清楚,他们就是幸存者迟迟不能走出废土的原因。


    所以,这就是摘星副队在审时度势一小时后给出来的计划吗?


    没头没尾,也没有一丁点儿可行性?


    楼依然:“所以呢?怎么逃?”


    陆小川被她问住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旦遭遇重大变故,大脑就会宕机。


    进入17号避难所以来,在这里见到和听到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过去这半个小时,陆小川一直在尝试缓解自己的情绪,顺带也想好了要如何安抚楼依然。


    所以,离开废土的主意,其实是他进入卫生间之后才想到的。


    但主意既然是他想的,队长有疑问,他就有义务解答。


    “扮成游客逃出去一定会检查证件,我们的手环是偷来的,所以这办法行不通,但军团和联合营地都有直升机,我们或许可以劫持一名飞行员,逼他带着我们逃出去”


    陆小川搓了搓手,坐在马桶上继续念叨。


    “虽然我们身上没有钱,也没有证件,但我们可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公之于众!告诉外面的人,还有多少没被感染的幸存者被困在这里,军团的人又是如何把毫无经验的外联队员送上战场,叫他们去送死!


    “还有这里,17号避难所,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个店主在采访时说收到了外省的物资,这些事情我们为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能吃到铁板鱿鱼,住这么好的别墅,38号避难所的人就只能住在垃圾场?浪费生命在工地上搬砖?”


    陆小川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楼依然坐在浴缸边上静静看着他,某一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没有用的。”她对他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证据,如果消息扩散出去,我们就必须站出来,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血检筛查出我们身体里的Y03病毒,一切就会被扭转,因为我们是怪物,所有言论都是出于对同类处境的不满,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被抓起来,成为军团对付黎明会的小白鼠。”


    楼依然大学学的是新闻,她很清楚媒体不过是权力者的喉舌,蝼蚁一旦妄图撼动大厦,就只会自取灭亡。


    没记错的话,陆小川和她是一个专业,但他似乎是调剂过来的,绩点擦着边儿毕了业,四年都在专心搞体育,也怪不得这么没常识。


    “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待在这儿?”


    陆小川欲哭无泪。


    楼依然说得或许没错,但这鬼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世界末日就是一场骗局,是为了让幸存者乖乖听话、留在废土充当免费劳动力的谎言。


    既然是谎言,他们又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自由和青春,陪这些人演下去?


    陆小川的目光渐渐涣散了,他在隔离区同样有家人、有牵挂,他也不确定要怎么离开,更不知道离开后又该如何帮助废土上的幸存者。


    那时陆小川才意识到,他已习惯在行动和决策时依赖楼依然。


    她是他的队长,如果她不愿意跟着他一起离开,他只会寸步难行。


    水声清脆,耐心地缓慢流淌,逼着他们冷静下来。


    楼依然沉默了一会,然后站起来,声色坚决地说:“我要留下。”


    只有留下,才能搞清楚这一切。


    也只有留下,才有希望修正这个世界。


    况且,他们本来就没有选择。


    “陆小川,从12岁起,我已经在你所谓的那个正常的世界里生活了11年,这11年来,我一刻也不曾成为真正的自己。


    “我害怕受伤,担心暴露自己的能力,为此不得不推脱掉所有体育运动、找借口拒绝例行体检,来例假时还要收好用过的卫生巾,以防留下血样。


    “如果你真能不被察觉地离开这里,你需要知道,这也是你在剩下的时间里需要面对的。”


    陆小川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楼依然转过身,没法面对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你会在中途被发现,或是在回去后忍不住爆料这里的一切,然后被人盯上、抓住,成为移动血泵,一辈子失去自由


    “但如果留在这里,或许一切就还有扭转的希望。”


    “什么希望?”


    陆小川盯着她的背影问。


    楼依然:“找到真相,为支配体正名。”


    战争的结果只有两个。


    一方战败投降,或是双方谈和、签订停战协议,作为一名支配体,楼依然更希望是后者。


    她相信总能找到一种方式,让支配体和幸存者共存。


    支配体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幸存者,幸存者也不再对他们心存芥蒂,那时,他们将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只是,想出解决方案的前提,是了解清楚现状。


    想到这儿,楼依然转身看向陆小川。


    “陆小川。”


    她问:“你想去看电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17号避难所(4)


    走出卫生间前, 楼依然俯下身,缓慢拂过瓷白色的浴缸边沿,感受着指尖的光滑, 叹出一口长气。


    她身上黏糊糊的, 衣服上还有昨晚中弹后留下的血腥气, 要是能在这儿舒舒服服泡上一个热水澡该有多好?


    但窗边摆放的《导览手册》上明明白白写着, 现在距离水晶堡闭馆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一旦巡警队挨家挨户巡查,她和陆小川就成了瓮中之鳖, 全部计划都会泡汤。


    楼队今晚的逃脱计划如下:


    先和陆小川去看末日纪录片,尽可能补足对废土、黎明会以及灵安局的了解, 接着去“地下马戏团”观看怪物表演, 摸清地形, 找机会溜进地铁站, 离开这个鬼地方。


    临出门前,蒋畅对他们的出行计划感到意外。


    “你们订的不是两日票吗?”她不解地问。


    “现在是淡季, 你们其实不用这么赶的, 不如吃过晚饭之后早点休息,明天再玩。”


    楼依然只能说, 她准备明天包个跟拍去果园,拍一天美照,所以得趁今晚把纪录片和怪物表演都看了。


    蒋畅想了想, “这样也好, 不过你们只有两张票, 纪录片和怪物表演只能选一个。”


    楼依然:“哈?”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门票,心上凉了半截。


    蒋畅先前说的很清楚,这两个项目的门票都要单独购买, 而他们手上拿的是“单项入场券”,只够两人同时游玩一个项目。


    楼依然发愁了一阵子,决定不要脸地问蒋畅再要两张票,但蒋畅却率先开口,热情提醒说:“没关系,你们手环里应该还有余额吧?到时候再买两张票就好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蒋畅说完系上围裙,抡起菜刀开始切菜。


    楼依然不敢再招惹她,只能低声说了句“谢谢”。


    晚上八点,水晶大道上人头攒动,两旁的LED灯牌循环播放着各路明星对隔离区幸存者献上的祝福,屏幕下方流动着募捐通道,广播里的男声满怀希望地宣读着《废土宣言》。


    “我们是废土上的灯塔、黎明前的曙光,末日病毒可以夺走我们的自由,却无法夺走我们的希望,今天是隔离区建立的第929天,距离解放灵川、重获新生又近了一天,我是燎原计划领头人郑康乐,我们的信念远比铁墙坚固,请诸位谨记,灵川安全局与你们同在!”


    楼依然和陆小川走了一路,这个叫郑康乐的人也跟着念了一路。


    楼依然起先觉得烦躁,但听得久了,那道男声也就成了白噪音,不再能影响楼依然的思路。


    他们手上的资源很有限,为了获取到更多的信息,楼依然决定和陆小川分头行动。


    “你去电影院吧。”


    她记得陆小川在旧世界就很喜欢看电影,因此决定忍痛割爱。


    “看的时候一定认真一点,绝不能走神!包括爆炸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责任人,隔离区的范围”


    楼依然掰着手指念叨起来。


    “还要特别关注黎明会的信息,搞清楚目前针对Y03病毒的研究成果、以及解药研发的进程,还有灵安局,要是拿不准,也可以问问周围观影的游客,措辞别太刻意,还有”


    楼依然说到一半,被陆小川打断了。


    “还是你去吧。”他弱弱地说:“我现在有点儿缺氧,可能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楼依然:“”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怪物,看表演主要就是为了侦察地形,相比陆小川,她对总部和黎明会了解更深,观影时也能理解得更快。


    十分钟后,他们跟随游客队伍进入了机场大楼。


    潮湿的风迎面鼓来,人造沙尘四起,宽阔的候机大厅里躺着断壁残垣,分布错落有致,沙子里还有不少汽车和路牌的残骸。


    正中心是一座八米高的石雕,石雕上刻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废土战士,手里举着枪,头顶旋着战机,身后还屹立着几台坦克。


    战士们目光坚毅,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一头悬挂于棚顶的巨型人鹰。


    冷色波光如海浪一般翻涌浮沉,在人鹰那张巨大的人脸上掠出变幻的光影,狰狞可怖。


    人鹰和士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凶悍一个冷静,一个庞大一个渺小


    人鹰形单影只,士兵却有成百上千。


    外型悬殊的对比,加上士兵们惟妙惟肖的神态刻画,整面石雕遮天蔽月、以排山倒海之势屹立在游客面前,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


    楼依然和陆小川满眼新鲜,但眼下距离闭馆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他们没时间闲逛,只能在临别前约好,结束后在石雕前碰头。


    在那之后,楼依然跟随头顶路牌的导引,坐上了通往二楼的扶梯。


    她赶上了闭馆前最后一场放映。


    或许是不想在度假时受教育,关于废土的事也在来前了解的差不多了,影厅内的游客并不多,荧幕两边的冷色光带很快熄灭,四周陷入黑暗,楼依然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正襟危坐。


    她常常觉得影院和海底世界很像,观众们一人一座,看似挨得很近,事实上却会跟随影片进入到不同的世界,大家安静地各自遐想、沉浸、感怀,不受打扰。


    正因为电影院是这样的地方,楼依然在旧世界也经常关顾。


    至少在看电影时,她不会因为孤身一人而感到寂寞。


    屏幕亮起,是人群的尖叫与喧哗,充满磁性的男声旁白开始了讲述。


    「公元2029年9月3日,位于灵川省Y市湖阳区的1103号大楼发生爆炸,在此之前,周边的居民都以为这是一座已经废弃的大楼」


    影片中的画面大多由幸存者发布的短视频拼贴而成,其中有不少,楼依然在末日降临当天都刷到过。


    根据纪录片旁白,大楼爆炸的起因至今不明,但在爆炸发生后不久,夕瑞集团主动向相关部门发出警报,说旗下的一间实验室正巧位于大楼内部,一旦实验室内的化学物质发生泄漏,很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生化灾难。


    相关部门随即发出预警,动员地方部门组织居民避险,并开始为受灾地区募集物资,紧急指定救灾方案,也在第一时间派出特警、配合专家前往爆炸发生点,展开了调查。


    然而,楼依然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在爆炸发生后收到物资,所谓的救灾方案,也不过是封锁城市、禁止人员流通而已。


    画面切换为第一视角,一群裹着防护服的人穿梭在倾倒的瓦砾中间,喘息声此起彼伏,探灯光束摇摇晃晃,像在进行一场废墟探险,旁白再次响起。


    「遗憾的是,爆炸摧毁了大楼内部的服务器及电子文件,夕瑞集团随后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实验室正在进行一项基因改造实验,并且,这项实验很可能已经成功了」


    「这是一则震惊世界的消息,然而,就在发布会召开的同时,深入第一现场进行救灾的士兵们,却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下一秒,屏幕中突然蹿出一只庞然大物,遇袭士兵头顶的摄像头随即断了信号,观众席唏嘘连连,一个小孩指着屏幕高喊:“是巨熊!”


    楼依然面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虽然那头怪物只出现了不到两秒,她也很确定,那是头饕餮。


    深入现场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事故发生地附近已布满了这样的怪物,它们拥有尖利的爪牙,外型神似野兽,从五官却仍能分辨出人类的特征。


    士兵们尝试与它们交流,但这些怪物似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它们能免疫电击,不少遭到射击后也毫无反应,而在爆炸发生后不久,临近Y市的Z市等周边城县,也开始出现类似的怪物。


    「面对这些前所未有的可怖生物,人们不禁发出疑问,它们是从实验室中跑出来的吗?还是说,它们根本就不属于我们的星球?」


    在那之后,男声旁白又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很久,几乎把互联网上的猜测罗列了个遍,楼依然如坐针毡,甚至觉得有点利尿。


    跳过无聊的怪物探索环节,纪录片画风一转,充满希望的背景乐冉冉升起,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避难所系统——隔离区最伟大的发明」。


    最先出现的是17号避难所的航拍画面,男声开始讲述各大避难所兴建的过程,渲染各地部门如何在半月的时间里甄选出适宜的避难地点,并调动全省人力垒起高墙,建好避难所后,居民们又是如何齐心协力、在被怪物统治的废土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家园。


    纪录片在避难所系统上耗费了大量篇幅,相比之下,涉及到有关黎明会和灵安局的内容时,影片几乎一笔带过。


    正如楼依然所知,黎明会自创立以来拒绝与军团和谈,两年来不断在军团救助幸存者、收容变异体时实施干扰,更有证据表明,它们正在持续创造新的变异体。


    起初,人们并不知道支配体是从如何出现的,网络上众说纷纭,有人说它们是实验室创造出来的生化人,有人说是敌国派来的恐怖分子,更有甚者,说它们来自外星。


    两年间,军团被迫与黎明会发生过几次交火,死伤惨重。


    在舆论的推动下,军团不得不公布了一段战斗录像,当晚,一个人却站了出来,他发起的直播流量过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右下角的名头是“救灾物资保障司副司长,岳振宁”。


    “相信大家都看到今天下午军方发布的视频了,我和大家一样,被视频中的内容深深震撼了,但震撼的同时,我也感到愤怒!”


    男人调出视频窗口,开始播放双方战斗录像,并在其中一帧按下了暂停,将画面放大。


    楼依然很快认出了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男人,就是他将导弹抛向直升机,夺走了十多名外联队员的生命,没记错的话,这人在黎明会内的代号是“战龙”。


    “我认得画面中的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是外星人,也不是什么怪物,他是我的弟弟!岳晓东!”


    岳振宁的神情变得愤慨,直播弹幕眼花缭乱,画面变得有些卡顿。


    岳振宁继续说:“爆炸发生前,晓东正在Y市金融学院读书,我弟弟是个正直勇敢的人,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我想请问军队,也请问灾后重建小组,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知情不报?将遭到感染的同胞说成是外星生物、敌国特工?他们明明是我们的同胞、家人!即使被感染,也不该受到如此非人的待遇与诋毁!


    “我,救灾物资保障司副司长岳振宁,在此实名要求官方还大众一个真相!!”


    岳振宁的话语掷地有声,目光沉痛却坚毅,楼依然逐渐挺直了腰板,鼻子跟着有些发酸。


    原来,废土外真的有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依然有人敢于说出真相,也愿意将他们视作家人与同胞。


    岳振宁凭一己之力将支配体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世人看清了变异体不是怪物,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真相阻止了军队对于变异体的无差别屠杀,迫使军方成立灵安局,尝试与黎明会谈判。


    不仅如此,岳振宁还创立了黎明教会。


    一些将变异视作进步的市民加入组织,成为黎明教会的信徒。


    他们提出了“用变异救国兴军”的方案,多次试图进入隔离区,与黎明会对话,希望他们能走出废土,成为对抗敌国的中坚力量。


    但由于灵安局的风险评估,双方会面的请求迟迟没有得到批准。


    由于缺乏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整个废土就是一间巨大的信息茧房。


    眼下她能做的,或许就是找到黎明会,将外界对他们的支持传达过去。


    这样一来,或许就能促成和谈,帮助黎明会与灵安局找到一个互利共生的解决方案,让支配体走出黑暗,迎来真正的黎明。


    楼依然这么想着,握紧的拳头溢出湿汗。


    陆小川想去冰岛,现在她也想去了。


    但他们要光明正大地去,作为两个正常的人,而不是遭人嫌弃的怪物。


    在纪录片的最后,旁白沉重地表明,治愈Y03病毒的解药至今尚未开发成功。


    虽然灵安局已捕捉了不少变异体用于临床试验,但Y03编码蛋白与人体基因的融合极其紧密,难以彻底分离。


    「2030年4月,政府将每年的9月3日定为灵川加油日,在这一天,全国的灯火都将为灵川点亮!」


    「请记住,黑暗再长,终会破晓!废墟之上,生命仍在野蛮生长!收复废土任重而道远,但请大家相信,只要活着,未来就有无限的可能!」


    银幕上万家灯火的辉煌景致,在楼依然看来已有些陌生。


    外面风景很好,活着的人们每年都会记得为他们点灯,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连手机都没有,响亮的口号、同胞的喝彩,越卖力就越可笑。


    楼依然从没在夜里去过C区那个垃圾场,但她听说那里很多地方都没有通电,入夜后,不少居民寸步难行,只能躺在咿呀作响的床板上,注视着黑暗,捱过漫漫长夜。


    说到底,废土还是要靠废土上的人来拯救,这就是尧子悦交给他们的任务。


    她似乎先于他们,领悟到了这件事。


    片尾音乐响起,冷色光带徐徐点亮,楼依然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


    某一刻,目光扫向字幕条边上的画面时,她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画面上是座方方正正的银灰色大楼,墙壁上的窗格呈现出幽深的黑色,密不透风,看上去无人居住,入夜后,周围连座路灯都没有。


    19岁的楼依然在土路上抬头仰望着那座摩天大楼,忍不住感慨了句:“真像个棺材。”


    楼彦霖当时就站在她身边,那时他已和妻子离婚,眼里却带着罕见的神采。


    他笑着看向楼依然,语带骄傲地说:“进去看看吧,小然,这是爸爸如今工作的地方。”


    画面一角注释着一串小字:


    「Y市,1103号大楼。」


    直到那一刻,楼依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一切,或许都和她的父亲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17号避难所(5)


    2029年9月1日, 旧世界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楼依然收到了楼彦霖的短信。


    那时她刚从传媒公司辞职不久,父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发来短信, 说出差时认识的朋友在H省开了家民宿, 他帮楼依然预留了一间湖景房, 也提前买好了高铁票。


    他说“年轻人工作压力大, 不如趁着辞职出去散散心。”


    为了节省租金, 楼依然辞职后搬回到了母亲位于湖阳区的房子。


    母亲经常带男友回家,两个人在客厅耳鬓厮磨, 让楼依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当时处于职业生涯的瓶颈期,正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计划下将来。


    于是, 9月2日晚上十点, 楼依然坐上了前往H省的高铁。


    邻座的男人将双腿开得很大, 胳膊肘不时往她身上贴, 偶尔还会和她搭讪几句,问她今年多大了, 要去哪儿, 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男人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措辞也很礼貌, 楼依然有火没处撒,只能跑去餐车玩手机。


    凌晨三点,她在邮箱里翻到了Z大校园会的邀请函。


    楼依然将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文字似乎进不去她的脑子, 一个画面却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当时是盛夏, 正午阳光明媚。


    校门口,陆小川将学士服随意搭在胳膊上,怀里捧着一束鲜花, 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和篮球队的兄弟聊得很开心,楼依然站在十米开外,拍照的人会不时将陆小川挡住,楼依然就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些人拍完照离开。


    蔡英达站在边儿上催了她好几次,说要带她去吃火锅,楼依然没搭理他。


    她不喜欢吃火锅,但蔡英达似乎从不在意,但这并不是她那天一直呆在那儿的原因。


    或许是她还在期待着什么,也或许,是因为那天之后,她和陆小川就再没理由见面了。


    某一刻,陆小川看见了她,他低头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接着穿越拍照的人群,朝楼依然走了过来。


    走近后,他将怀里的鲜花递了过来。


    向日葵和雏菊色泽亮丽,却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朝气。


    陆小川眸光雪亮,笑着对她说:“楼依然,毕业快乐!”


    蔡英达上前一步,将他们隔开了。


    “不是吧川哥,我还在呢!”


    陆小川被蔡英达挡住了。


    楼依然捧着鲜花站在原地,看到他伸手拍了拍蔡英达的肩膀,沉下声说:“我知道,但这花可不是送给你的。”


    语调轻佻,却带着淡淡的伤感。


    照比她以往收到的鲜花,陆小川送的似乎活得更久。


    但鲜花毕竟是鲜花,向日葵垂下花冠的那天,楼依然觉得她和陆小川的缘分也走到了尽头。


    列车广播报出站名:Z市南站。


    楼依然鬼使神差一般站了起来,赶在车门关闭前下了车。


    她不确定陆小川会不会来参加校友会,但她知道大学四年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明白这份美好是陆小川带来的。


    因为冲动,楼依然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天出现在了校友会上。


    虽然这个选择帮她找回了陆小川,却也将他拖进苦海,让他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怪物。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能确定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但她之所以会坐上那趟列车、在末日当天离开Y市,却是因为父亲的一条短信。


    她早该想到的。


    这一切,不可能和楼彦霖无关。


    在17号避难所观看纪录片的那天,是楼依然第一次知道那栋大楼的名字。


    她去过那里,19岁,在楼彦霖的带领下。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那里见到的一切。


    父母离异后,母亲拒绝了父亲全部的探视请求。


    没有那些痛苦的实验,楼依然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正常了许多,母亲养家很辛苦,楼依然决定和她统一战线,一起痛恨父亲。


    直到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在影院里遇见了父亲。


    当时她和父亲已有两年未见,父亲并不清楚她身体上的变化,他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却精神到让楼依然感到陌生,后来,他说想带楼依然去他现在工作的地方看看。


    楼依然没有拒绝,楼彦霖毕竟是她的父亲,理应享有女儿的陪伴。


    走出停车场时,她远远地看见了那栋棺材一样阴森的大楼。


    楼身上没有牌匾,也没有广告,电梯里只有一张银灰色的安全须知,走道上一尘不染,干净到有些诡异。


    当时那栋大楼还没有名字。


    事实上,它从来都没有名字。


    爆炸发生后,那栋无名大楼成了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只因为它的地址是秦淮南路1103号,才被世人命名为“1103号大楼”。


    两年前,楼依然在手机里见过事故发现地的照片,但当时那栋大楼已被夷为平地,只有断裂的砖墙、遍地的瓦砾,难以辨别出爆炸前的样子。


    两年间,外联队时常将1103号大楼挂在嘴边,楼依然却从没将它与记忆中的那栋棺材联系到一起


    直到今天。


    末日病毒与救赎基因是如此相似,以至于楼依然一度怀疑、是父亲的某篇论文引起了哪家实验机构的注意,他们在救赎基因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最终创造出了末日病毒。


    在内心深处,她或许不愿相信那场爆炸与父亲有关。


    但纪录片里说过,向安全部门发出警告的企业名为“夕瑞”,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最后一次参与的那场宣讲,就发生在夕瑞集团赞助的生物实验所。


    可当时她明明搞砸了。


    她捅了自己一刀,然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即使是这样,夕瑞也愿意赞助父亲的研究吗?


    楼依然心事重重地走下扶梯,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就快见到陆小川了,到时候该和他说些什么?


    说她怀疑自己的亲爹才是造成末日的混蛋吗?


    那她的角色又是什么?


    夕瑞集团的帮凶吗?


    可他们现在是通缉犯,或许不该谈论这种严肃的话题。


    楼依然在候机大厅找到陆小川时,他正站在十米高的落地玻璃前,神情呆滞地望向窗外。


    楼依然跟着他望了过去。


    落地窗外,原本平阔的机场跑道已被改造成居民区。


    居民楼高低林立、灯火辉映,沿机场大楼一路铺展至跑道边缘的墨绿色森林,像坠落人间的星辰。


    整片建筑群像座环形的迷宫,最中央的圆环里停着一架飞机。


    不是直升机,而是一架巨大的民用客机。


    停机坪上,一群人正排着队准备登机,从远处看,他们成了夜空下缓慢蠕动的黑色斑点。


    看来,那些游客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他们结束了观光,决定离开废土,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某一刻,陆小川将手掌覆上玻璃,指缝边印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他的灵魂像是被那只快要起飞的客机给勾走了,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是楼依然两年以来第一次讨厌末日,讨厌这个所谓的新世界。


    多年以前,她也曾跟着母亲一起痛恨父亲,但此刻的感受却与那时不同。


    那是一种自发的、想和他一起对抗世界的冲动,不带任何痛苦和勉强,也没有丝毫怀疑。


    如果新世界只会给陆小川带来痛苦,那她宁愿爆炸没有发生。


    广播声回荡在空旷的候机大厅,提示他们最后一场怪物表演将在20分钟后开始,请游客们做好入场准备。


    楼依然以为陆小川又emo了,但好在这次,他没消沉太久。


    通报声落下时,他转头看向楼依然,问她“准备好了吗?”


    楼依然一愣,“准备什么?”


    陆小川:“从地下马戏团逃出去。”


    楼依然:“怎么逃?”


    陆小川牵过她的手,开始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汇报。


    “你不知道,那节目真挺癫的。”


    他心有余悸地说:“观众只能在玻璃罩子外头观看,整个过程像魔术一样,魔术师叫‘驯兽员’,台上有大大小小的笼子,笼子里装着不同的可控体,寐鬼是最特殊的一个,它们是从地下被运上来的


    “可能因为它们行动缓慢,身上又带着病毒吧,驯兽员按下一个按钮,舞台就会打开,舞台上面有只巨大的吊钩,吊钩降下去,就会有只寐鬼像布娃娃一样被抓上来


    “最变态的是,他们还给每只寐鬼取了名字,胡编它们在旧世界的职业,那场面相当劲爆,你待会就知道了。”


    陆小川说得很起劲儿,眼看着就要撞进入堆,楼依然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过来,问:“我们没有入场券,手环也不能用,要怎么看表演?”


    陆小川轻描淡写:“再偷一个就好了。”


    楼依然:“”


    倒也是。


    原主失窃后报了警,他们的手环现在一定是乐园重点监控的对象,一经使用就会暴露行踪,但如果趁乱再偷一个,赶在原主报警前溜进马戏团,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被察觉。


    楼依然看向人流涌动的卫生间,下定决心迈出半步,又立马停了下来。


    不对,这次和上次还不太一样。


    这次他们偷完手环立马就要使用,一旦失主报警,系统检测到他们进了地下马戏团,直接把出口堵死,他们不就在劫难逃了?


    陆小川说观众只能站在玻璃罩子外观看表演,天知道他们要在那地方摸索多久才能进入地下铁路。


    但表演马上就要开始,楼依然没时间思考太多,她只能退回来注视着陆小川,一脸严肃地质问他:“你确定我们能在被发现前逃出去?”


    陆小川挺直腰板,正色道:“确定吧。”


    楼依然很急,她听完前两个字就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女厕。


    最后一个“吧”字在她身后轻飘飘地落下,陆小川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摘下手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17号避难所(6)


    再次进入公厕, 楼依然已在顺手牵羊这件事上积累了一定心得。


    重点是松弛。


    要在不经意间低下头,心中想着“咦,这不是我的手环吗?”然后动作自然地将其拾起。


    她穿过隔间前排队的人群, 早早在最中间的洗手台上占好了位子, 解下发绳开始梳头。


    同时不动声色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环取下, 时刻准备掉包。


    两分钟后, 她终于遇上了心仪的目标。


    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少女, 身上穿着工装,头上还挂着护目镜, 显然为旅拍做足了准备。


    她兴致勃勃将手环取下,在镜中与楼依然相视一笑, 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楼依然有点儿心虚了。


    但乐园想必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尊贵的消费者。


    就算丢了手环, 核实过身份后, 少女一样能在乐园里畅游, 多半还会获得额外的补偿。


    于是楼依然俯身凑近镜子,假装专注于自己的美貌, 右手不动声色将本来的手环丢下, 食指勾走新的,起身甩头, 转身就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颇具观赏性。


    陆小川动作同样很快,两人在厕所门前碰头, 挽起胳膊就往扶梯走, 十指交握时, 手掌上都是湿汗,汗水很快交融在一块,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放到两年前, 楼依然如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她在一天内偷了两只手环,对此毫无愧疚,甚至还觉得挺刺激。


    然而,三分钟后,那份愧疚感还是追了上来。


    她运气不太好,手环的失主和她一样决定观看闭馆前的最后一场怪物表演,游客不多,少女就排在她身后不远的位子。


    “嘀嗒”一声轻响,楼依然顺利通过检票,青色屏幕上显示出手环余额——3678元。


    这孩子真有钱。


    她放心不下,决定留在马戏团入口观察。


    只见少女走到检票口,浑然不觉地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手环,不出所料,检票员盯着手上的仪器看了一会儿,接着抬手请她站到队列一侧,向远处的安保人员招了招手。


    楼依然不再犹豫,跟着陆小川走进了一片漆黑的表演场馆。


    进门后不久,少女尖锐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我知道了,是那个女人!是她偷了我的手环!穿咖啡色外套的那个!”


    那一刻,楼依然意识到她将自己和陆小川逼到了绝路。


    少女还在抱怨,但她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应该是被安保人员请走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楼依然攥紧陆小川的手,祈祷这一次他可以靠谱一些。


    陆小川轻车熟路,顺着站台上的指示灯将楼依然一路领到了最前排,他们面前是一块酒红色的幕布,正如陆小川描述的那样,这真的很像是一场魔术表演。


    三分钟后,幕布缓缓掀开,楼依然傻了眼。


    什么玻璃罩子,他们面前根本就是个水族箱,密不透风的玻璃从左到右将整个舞台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台门前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守着。


    除了出入口和后台,周围一扇门也没有,他们要怎么下到地铁站?


    她咬牙看向陆小川,后者轻轻将头一点,示意她稍安勿躁。


    顶灯亮起后,一名身穿防护服的人徐步上台,动作轻盈地翻了个跟头,配上笨重的防护服,整个人就像杂耍的小丑,也怪不得这地方叫马戏团。


    开头的表演似乎是默剧,驯兽员在桌前一堆道具上徘徊了很久,一会扭扭呼啦圈,一会骑骑独轮车,急得楼依然直跺脚。


    两分钟后,他终于点燃火炬,掀开了第一块红布。


    红布下是一只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铁种,一些游客开始看图分析,有人说那是犀牛,有人说是蚕蛹,楼依然翻了好几个白眼,很替他们发愁。


    红布掀起的瞬间,铁种开始不安地撞击铁笼。


    铁种怕火,这表演属实有点儿残忍,驯兽员却后退半步,疑惑地摊开了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


    脆弱的铁笼很快被铁种撞翻了,它连滚带爬逃了出来,路上还刮掉了一块红布,红布下是只安眠的月虫,观众似乎很喜欢月虫,不少人兴奋地欢呼起来。


    驯兽员举着火炬继续追逐铁种,“咣啷”一声,聚光灯应着惊悚的背景音亮起,铁种在驯兽员的围堵下迎面撞上一只蚕蛹


    蚕蛹怕虫,领地周围的丝线会自动将侵入者俘获。


    那只铁种就这样被蚕蛹捆住,深褐色的鳞片剐蹭上蛹丝,“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它奋力挣扎了很久,直到再难动弹。


    驯兽员面向观众,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进入场馆前,楼依然曾在墙上瞧见一则警示,大意是儿童、老年、心脏病患者请谨慎观看,下面还用标红的大字写着:“黎明信徒、变异体保护者不建议欣赏。”


    现在,楼依然总算理解了这段话的意思。


    变异体被剥夺了人类的意志,大脑里只剩下欲望和恐惧,驯兽员和观众却以此为乐,殊不知如果不是侥幸躲过了爆炸,今天受折磨的也有可能是他们。


    楼依然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无处泄愤,只能抬手给了陆小川一拳,没好气地问他:“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陆小川显然也没多享受,他只能拍拍楼依然的手背,安抚她继续看下去。


    荒唐的折磨环节过后,驯兽员按下道具台上的红色按钮,一只巨大的铁钩徐徐降下,随后,舞台上出现了一处缺口。


    驯兽员身后的屏幕开始合着观众呼声闪烁,倒计时从三数到一,紧接着,舞台下方的地下空间被点亮了。


    楼依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先前在Z市见过不少疯狂的场面,但该说不说,这画面属实是有点诡异了。


    地下空间内,无数休眠的寐鬼被光线惊醒,开始不安地蠕动身体。


    画面里的每个寐鬼都别着一只颇具童趣的发箍,为了让发箍从黏液中凸显出来,上面的彩色发饰被设计得很大,尾端的铁扣像头铐一样将寐鬼的下巴牢牢环住,让它们挣脱不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楼依然很难相信废土上还有这么残忍的事。


    观众席沸沸扬扬,有人发出感叹,说“这玩意真恶心”,更多的人则翘首期盼着,在驯兽员的警告下压低声量、窃窃低语。


    眼看一只寐鬼蠕动着靠近标有数字“17”的地砖,驯兽员按下了蓝色的按钮


    铁钳在半空中张开,快速将那只寐鬼牢牢压住,驯兽师紧接着又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万众瞩目下,地块徐徐升至舞台,那只头戴粉色发箍的寐鬼被地块抬升至舞台表面。


    驯兽员弯下腰,凑近发箍观察片刻,对观众席招了招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寐鬼“闹闹”向游客们问好!」


    楼依然:“”


    这群闲人还真给每只寐鬼都取了名字。


    她不理解这种变态的癖好,紧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想和闹闹亲密互动的游客请举手示意,名额仅限一位哦!」


    楼依然还没来得及读完屏幕上的字,陆小川已经拉着她举起了手。


    驯兽员将手掌盖在额前观察片刻,接着伸手指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楼依然一脸迷惑。


    这是啥情况?


    陆小川要带她去台上和寐鬼互动?


    楼依然茫然环顾四周,发现观众席里只零星举起了几只手。


    寐鬼不同与海豚、鹦鹉,油腻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点惹人怜爱的特征,因此,即便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想近距离和他们互动的游客也屈指可数。


    但楼依然并不在意这个,只要能逃出去,她甚至可以在寐鬼堆里游泳。


    后台前的工作人员开始对他们招手。


    “麻烦让让。”


    陆小川音色温和地说着,拉着楼依然的手朝后台移动过去。


    驯兽员开始对着他们摇头,双手比出一个叉,但陆小川没有理会。


    “不好意思,先生,女士。”


    临近后台,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礼貌提醒:“和寐鬼近距离互动的名额只有一位,你们看”


    陆小川“害”了声,大手一挥道:“这是我女朋友,她很想和寐鬼互动,但她胆子太小,我得在她身边陪着。”


    “先生,咱们是有规定的”


    工作人员面露为难。


    陆小川不由分说地拉着楼依然往里走,指着木柜上折叠整齐的防护服说:“我看你们这儿的防护服也够啊,就通融通融呗,我俩大老远来的,不行我加钱!”


    楼依然跟着疯狂点头,佯装娇弱。


    “是啊,我真的很怕~小哥哥~我们真的好不容易来一次,这个表演我都看了三回了,没有他陪着,我真的不敢”


    陆小川拉着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身上打了个寒颤。


    楼依然说完,自己也有点想笑,来时路上她还杀了一头饕餮,现在居然在这儿装软萌。


    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勉强挤出笑容。


    “那好吧。”


    他们开始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更换防护服,期间门外观众呼声不绝。


    楼依然实在想不通,区区一只寐鬼,还能被驯兽员玩出什么花样。


    那身防护服就像宇航服一样,致密且闷热,比他们在联合营地领到的制服厚实多了。


    相比在废土上出生入死的外联队员,这些尊贵的游客显然更需要呵护。


    佩戴头盔前,工作人员对他们再三强调,绝不能在台上摘下头盔,一切互动都要遵从驯兽员的指示,楼依然点头应下,隔着玻璃和陆小川对视了一眼。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陆小川的计划。


    三分钟后,他们在后台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狭窄的走廊,厚重的钢门被打开,马戏团舞台近在眼前。


    屏幕亮起一行花字:「请大家掌声鼓励今晚的勇士!」


    观众们开始鼓掌,隔着玻璃,掌声听上去很沉闷,他们仿佛置身海底。


    陆小川挥了挥手,拉着楼依然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入口泄出一线亮光,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一群警卫冲了进来,手上端着电枪。


    驯兽员有些困惑,他弯下身子,像是在头盔里和同事们交流着什么。


    很显然,警卫是来抓他们的。


    但很遗憾,他们晚了一步。


    游客们开始骚动,不少人抱头蹲了下去。


    警卫在叫喊,驯兽员忙于理清局势,无暇顾及那只被铁钳按住的寐鬼,楼依然决定帮帮他。


    她上前按下蓝色的按钮,铁钳很快张开爪子,开始徐徐上升,接着,她抱住寐鬼的脖子,将头箍的锁扣解开,甩手将那块沉重的金属丢向了钢化玻璃。


    “砰”地一声,玻璃巍然不动,不少观众被吓得虎躯一震。


    警卫立即将枪口对准了他们,楼依然摘下头盔,笑着甩了甩头发,陆小川在边儿上看呆了。


    喜欢看戏是吗?


    楼依然挑眉一笑。


    这回叫你们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17号避难所(完)


    寐鬼“闹闹”很快离开升降台, 朝角落蠕动了过去,楼依然摘下厚重的手套,对着警卫竖起了中指。


    如果有炸弹, 她真想把这地方炸了。


    她走向舞台后方, 将胳膊探入蚕蛹周围的蛹丝, 一记手刀砍向它的颈部。


    这招她在外联任务里用过很多次, 通过切断脑供血, 可以暂时抹除蚕蛹自卫的本能。


    白花花的蚕丝像线面一样倾泻而下,楼依然拉住铁种的胳膊, 使劲将它从茧丝里拖了出来。


    顺着楼依然腕上的力道,铁种踉跄几步, 一个没站稳, 径直扑向了驯兽员, 后者怪叫一声, 连滚带爬冲向后台入口,打开门逃了出去


    从那时起, 宽敞的戏台彻底被怪物占据。


    这画面在楼依然看来顺眼多了——一整台的怪物, 没一个正常人。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怪物表演!


    玻璃罩子外,警卫正举着对讲说话, 他们注意到楼依然的手被铁种的鳞片刮伤了,鲜血流了一地。


    警卫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变异,更不敢贸然闯入。


    楼依然将胳膊搭在铁种的肩膀上, 任由锋锐的鳞片划破身上的防护服。


    气体喷溅而出, 送来一阵清凉, 铁种似乎挺享受的,开始挪腾双腿往楼依然身上蹭。


    包括陆小川在内,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一个美丽的长发女人, 和一个怪物勾肩搭背,难道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一个男人不顾警卫的拦阻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疯狂鼓掌。


    楼依然笑得肆无忌惮。


    她是真的觉得很畅快。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那种畅快。


    在场面变得更疯狂前,陆小川按下蓝色按钮,拉着楼依然跳上了升降台


    地砖开始徐徐下降,奶白色的地铁站砖墙很快映入眼帘。


    头顶的方形缺口被堵死,四周陷入沉寂。


    楼依然其实还没玩够,但是时候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早在屏幕亮起的那瞬间,她便意识到,舞台下面就是地铁站。


    朝地势更低处移动是寐鬼的天性,17号避难所利用这一点,将地铁站改造了寐鬼收容所,灯光一亮,随时都能自助取货。


    但楼依然没想到,地铁站里还有其他的变异体。


    事后回想起来,楼依然意识到17号避难所或许把这里当成了停尸间,遭到感染的尸体索性朝里一丢,与温和无害的寐鬼混合饲养在一起,方便日后提货。


    一头怒猿朝她扑了过来,楼依然闪身一躲,她身后的陆小川跟着倒了霉。


    怒猿锋利的爪子抓破了他的防护服,气体喷溅而出,呲得怒猿直摇头,楼依然顺势扑上去,骑在它脖颈上疯狂捅刀。


    这里似乎没有人,只有怪物。


    好在,对付怪物是她的专长。


    怒猿挥起胳膊用力一甩,楼依然被怪力撇了出去,后脑重重撞上身后的自助饮料机。


    饮料机被她撞坏了,“哔哔”几声,吐出五颜六色的饮料,陆小川还在怒猿身下挣扎,楼依然来不及喘上半口气,迅速身体复原,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再次扑了上去。


    灯光熄灭时,她身下的怒猿也没了声响。


    漆黑的地铁站里只剩下两道光源,分别来自她和陆小川的头盔。


    马戏团的人真的很贴心,头盔还配有照明功能。


    陆小川似乎受伤了,他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楼依然!啊我要死了!好痛!”


    楼依然有点儿想笑。


    她站在地上喘了一会儿,走过去帮他挪走身上的怒猿,陆小川一边叫唤一边狂抓空气,像个在太空里失去平衡的宇航员。


    他挣扎着摘下头盔、脱掉防护服,扒开衣服查看胸口的伤,然后,突然就没了声响。


    伤口愈合的过程在陆小川看来似乎很神奇,但楼依然早就见怪不怪了。


    头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看来警卫已经进入了水族箱,他们得赶快开溜。


    楼依然将陆小川从地上拖了起来,举起头盔朝四周照了照,发现铁路上停靠着一辆地铁。


    看来,就是这东西将这片空间隔了起来,致使寐鬼被困、无处躲藏。


    寐鬼身躯庞大,但普通人只要侧着身子就能挤过去。


    楼依然举着头盔尝试了下,头盔直径太大,塞不进去,他们便只能丢下头盔,贴着车身勉强蹭过去。


    地铁真的很长,楼依然和陆小川在黑暗中蹭了很久。


    警卫没有追过来。


    他们都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未直面怪物,自然不敢下来送死。


    楼依然担心陆小川走丢,循着喘息声够到了他的手。


    两人手拉着手蹭过地铁车身,空间豁然开朗时,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暗。


    寐鬼会自觉躲避生命体,所以,只要他们移动得足够缓慢,就不用担心弄脏身子。


    楼依然担心被警卫追上,攥着陆小川的手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直到视野适应黑暗,直到靴子踢打铁轨的声响开始变得乏味,直到夜市、水晶堡、蒋氏之家——那些在17号避难所里见到的东西开始变得如幻梦一般不真实,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将楼依然向后拉去,身体自然而然地跌入陆小川怀里。


    他的喘息声又轻又长,温热的前胸紧紧贴着她的背,像漫无边际的黑暗一样,令人沉迷。


    “等等,楼依然。”


    他在她耳边说:“我们歇一会儿。”


    楼依然停了下来,放松身体靠上陆小川胸口,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灵川安全局、避难所阴谋、末日谎言与1103号大楼


    面前有那么多解不开的谜团,但此刻,她一个都不想深究了。


    她只想放空大脑,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


    楼依然将头耷拉到陆小川肩上。


    他靠起来很舒服,楼依然很快就合上了眼。


    意识涣散前,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看到自己和陆小川在轨道上紧紧抱着彼此,青绿色的藤蔓开始生长,身上开出了浅黄色的花


    最后,他们变成了两只花仙。


    那天以前,楼依然从不知道人还可以坐着睡着。


    但在成功从17号避难所逃离的那天晚上,她确实抱着陆小川睡了过去。


    他们在半睡半醒时躺了下来,毫不嫌弃地、相拥卧倒在冰冷的铁轨上,一夜无梦。


    楼依然的长发铺在陆小川的胸口上,陆小川的右手紧紧环着她的腰。


    直到第二天睡醒,他都没有松开。


    水晶堡的警卫没再追上来。


    他们或许觉得,无论闯入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都不可能在塞满怪物的地铁站中幸存。


    但他们本来就是怪物。


    他们在17号避难所里见识到了更可怕的东西:虚假的宣传、形如困兽的幸存者、以及以同胞受辱为乐的游客。


    在他们眼里,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楼依然在一阵吵闹的塑料摩擦声中醒来。


    眼前是明烈的火光,热气腾腾。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的主人正盘着腿坐在火堆前,吃零食?


    楼依然支起身子环望四周,如梦似幻。


    没错,幽深的隧道、蜿蜒的巨型管道。


    他们确实还在地铁站里,那陆小川又是怎么生的火?


    她一脸困惑地看向他,陆小川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睡着的时候,我又往前走了大概两千米,你忘了?地铁站里有便利店”


    他说着递上一块薯片,顺便贴心说明:“过期了,但还挺好吃的。”


    伸到一半,陆小川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拍掉指尖的渣滓,转手递来一瓶矿泉水,叫楼依然先喝口水,润润喉。


    楼依然接过他递来的水,稍微松了口气。


    陆小川这主意真不错,会出现在地下的怪物多半怕火畏光,这火一烧起来,视野范围内的失控体都被吓跑了。


    楼依然喝水时,陆小川在边儿上继续汇报一早的见闻。


    “我发现我夜视还行,有只铁种站在安全出口边儿上,被我发现了,我朝它借了一块鳞片,用作防身,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场,没有那铁片儿,我还真撬不开便利店的门锁!


    “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很小的时候,大概15岁,有次和我爷出海时遇上风暴,被吹到一座荒岛上去了,我做火把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把木头浸到油里,再用酒精湿巾裹上,就能做成一根简易的火把”


    楼依然一脸新奇地听着,撕开一袋零食吃起来。


    看来她带上陆小川的选择很明智。


    有了这位驾校私教兼野外生存大师,这一路或许能省不少事。


    陆小川还在念念叨叨,楼依然的思绪逐渐飘远了。


    她开始琢磨接下来的路线和目的地,没留意到陆小川偷瞄向她的视线。


    “那个,楼依然,昨晚”


    楼队忙着想事儿,陆小川的话像白噪音一样从脑子里流进又流出,根本没被她当回事。


    她下意识问了回去:“昨晚怎么了?”


    陆小川的念叨声突然停下,楼依然不太适应。


    她抬起头,见陆小川紧邦邦地坐在那儿,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


    楼依然将他刚刚的话重新品读了遍,这才意识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她刚醒就被陆小川投喂,昨晚的事还没来得及回味。


    但那件事还是不要提了吧?


    他们现在在逃难,搞不好明天就被冲进来的警卫队或是军团给抓了。


    昨晚发生那种事,也是因为她在马戏团闹腾得太爽,心情一好,就容易冲动。


    貌似昨晚她还抱着陆小川说了一些肉麻的话。


    但及时享乐是人之常情,总不能因为抱着睡一晚就草草确定关系吧?


    楼依然往嘴里塞了一块薯片,吧唧吧唧嚼着,想把话题岔过去。


    她说:“这玩意真好吃”


    陆小川看着她,脸色紧绷,并没有缓和下来的趋势。


    某一刻,他目光下视,两眼直直看向鞋尖。


    “那我就直说了。”


    陆小川语气严肃,逼得楼依然也只能坐直了,专心听他发言。


    陆小川:“我个人认为,昨天晚上我做出的行为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普通的异性朋友之间通常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所以我呃”


    他支吾了好一阵子,像是说话时咬到了舌头。


    后来,他又抬起头,将话头丢还给了楼依然。


    “楼依然同学。”


    他看着她,真诚发问:“你觉得呢?”


    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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