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地下铁(1)
他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让她主动告白?
楼依然看着陆小川, 满眼防备。
骨子里的骄傲绝不会允许她主动,但转念一想,如果对象是陆小川, 倒也算说得过去。
他暗恋了她那么多年, 多半早就被动习惯了。
大学四年都没说出来的话, 也不能指望救赎基因给他这个勇气。
在废土上开车的时候楼依然就想好了。
等时机成熟, 就算陆小川不提, 她也想开诚布公地聊聊他们的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机
可以等到他们加入黎明会或是逃出废土,再不济, 也得等出了地铁站再说吧?
这地方又湿又潮,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儿, 实在够不上楼依然对告白的浪漫预期。
楼依然思来想去, 决定先混过这一轮。
“我觉得没什么啊!”
她扬起尾音道:“昨天那么黑, 我们又刚刚死里逃生, 发生那种事很正常吧?”
陆小川大惊失色:“你觉得很正常吗?”
楼依然:“不正常吗?”
陆小川:“正常吗?”
他坐在楼依然对面,整个人看起来六神无主, 眼神也有些失焦。
继世界观崩塌以后, 短短不到半天,陆小川的爱情观好像也跟着崩塌了。
楼依然低着头偷笑了一会儿, 完后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地图,想把陆小川的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他们目前的位置是机场站和红岭南路站中段, 要想抵达最近的黎明会据点、算上换乘还要经过20多站, 路程大概50公里, 走走歇歇,至少也要三天。
但现在,楼依然改了主意。
如果1103号大楼的实验牵涉到楼彦霖, 她有必要亲自去看看。
更重要的是,她去过那个地方。
旧地重游,搞不好能发现被军团遗落的线索。
如果足够幸运,能找到与末日病毒有关的数据,说不定也可以想出逆转变异的方法。
陆小川似乎还在纠结“正不正常”的事。
楼依然端着地图坐到他边儿上,拍了拍他的大腿。
“你不是想离开废土吗?我有个主意。”
陆小川无精打采地看向她。
或许确实是他想多了。
楼依然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牵手也好,拥抱也罢,多半都只是心血来潮,根本不在意对象是谁。
只有他傻乎乎地把这些行为当作告白的前兆,天真地紧张、或是期待着什么。
回想起来,这也正符合楼依然撩了就跑的行事风格。
陆小川摆弄着火堆里的木条,有气无力地回了句:“什么主意?”
他很委屈,也很不满,悲伤情歌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在楼依然说话时充当起背景乐。
她将纪录片里的内容复述了遍,顺带也坦白了自己去过1103大楼的事。
听完,陆小川更颓丧了。
黎明教会、灵安局、灵川加油日
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而他两年来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连恋爱都捞不着谈。
“那黎明会呢?”
陆小川心不在焉地问。
“先陪我回趟家,然后去1103大楼,找不找黎明会另说。”
楼依然斩钉截铁道。
她如今的处境已和一周前大不相同。
一周以前,她是38号避难所内唯一的一名支配体。
她以为废土遍布全球,加入黎明会就自己唯一的生路,但现在,她已决心与陆小川共进退。
能促成停战、帮幸存者走出隔离区最好,如果做不到,就免不了要豪赌一场。
——赌赌看黎明会和灵安局,到底哪一个能笑到最后。
在此之前,他们要尽可能地收集筹码。
而前往1103号大楼,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楼依然如此想着,凑到陆小川身边铺开地图,开始在上面指指点点。
“我们现在在机场线,1103号大楼离我家很近,都在2号线湖阳西站附近,过去的话要在这里换乘,改走八号线,再到这儿,转二号线,距离大概30多么里,两天就能到。”
她说完从火堆里捞出一根火把,拎起一旁的购物袋就准备出发。
陆小川不情不愿站起来,从楼依然手上接过那一大兜子东西,一脸委屈地跟在她身后,像被人占了便宜一样。
为了帮他缓解情绪,楼依然挎住他的胳膊,主动提出新的话题。
“喂。”
她问他:“你不想知道我那天在1103号大楼里看见了什么吗?”
陆小川闷声问:“我想不想有用吗?”
楼依然:“啊?”
陆小川挣开了她的手。
“现在不黑,也没人追,我们不再用装情侣了。”
“楼依然,”他警告她:“你最好和我保持距离。”
陆小川好像刚刚被人甩了,面如死灰,双手冰凉。
但他说话没用,楼依然就喜欢贴着他。
她很快又环住了他的胳膊,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天,我在1103号大楼里看到了一个疯子!”
陆小川:“”
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楼依然仍有些后怕。
那天,父亲带她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身边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人经过,
走廊的地砖、墙砖同样是白色的,一切都很明亮,但因为没有窗户,那地方并没让她感到平静,反而有些窒息。
父亲会微笑着和每一个路过的人问好,无人回应。
他们像机器人一样,神情肃穆,步伐紧迫,直到终于有个人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人看上去很年轻,他点头问候了声“楼前辈”,楼彦霖于是打开话匣,拉着楼依然一脸自豪地介绍起来。
年轻研究员只是默默听着,不时点头,目光不时瞟向楼依然。
他没有笑,也没有主动提出新的话题,最后随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楼依然觉得那里的人都很奇怪,直到父亲带她来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很多白大褂坐在里面,正激烈地探讨着什么。
楼彦霖似乎很想参与,他拉着楼依然停在门口,人声戛然而止,气氛变得尴尬,但楼彦霖似乎没感受到。
父亲是个敏感的人,这点楼依然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可能读不懂瞬间冷凝的空气。
他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在这儿很有话语权。
他兴奋地向那些人介绍了楼依然,说这是他的女儿,他想带她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靠门的研究员脸色一沉,他当着他们的面将门掩上,警告楼彦霖这里不许外人进入,请他尽快带女儿离开。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楼层并不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他或许找到了工作,但他的“同事们”依然看不上他。
他们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漠视,他们不屑与他问候,对他说出来的一切,也并不感兴趣。
楼依然觉得很没面子,她主动要求离开这里,楼彦霖却不顾那人的警告,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走廊。
他说:“小然,我带你去看看实验室!”
但楼依然根本不想看什么实验室。
作为实验品的那五年,她已经受够了。
实验室让她感到恐惧,更会让她好不容易放下的憎恨死灰复燃。
楼彦霖似乎没意识到这件事。
他自顾自走在前头,喋喋不休地介绍不同的科室、以及当中那些崭新的、楼依然记不住名字的设备,直到保安赶了上来。
楼依然有些释怀。
她想,她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楼彦霖还在与保安拉扯,楼依然正想转身离开,身旁响起的敲击声却把她吓了一跳。
透过实验室的钢化玻璃,楼依然看到一个很瘦的男人正向她挥拳,拳头一下下击打上钢化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上套着病人手术时才会用到的浅蓝色铺巾,左眼蒙着纱布,胡茬在上唇和脸颊上凌乱滋长,黑发及肩,几乎将右半张脸都遮住了。
发丝中露出的右眼是血红色的,那只眼死盯着楼依然,眸光凶狠而愤怒。
他在一刻不停地敲打面前的钢化玻璃,仿佛身后有头凶猛的野兽,他的拳头在玻璃上画出了血痕,却不管不顾,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边敲打一边对楼依然拼命嘶吼着什么。
隔着钢化玻璃,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闷,像被人按着头浸在水里。
楼依然急喘起来,脚步颤抖着向后退去
虽然隔着玻璃,但她总觉得男人会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活活掐死。
那天之后,恐惧吞噬了楼依然大部分的记忆,但她记得那是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
里面没有多余的设备,空旷得像个泳池,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白色的手术椅,椅子下面还有未干的血迹。
这里到底在进行什么实验?
他们的实验对象,难道也是活人吗?
后来,楼依然惊魂未定地被保安拖走了。
但她有种直觉,那个男人,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他敲打玻璃的样子是那么绝望,楼依然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才会瘦到那种程度。
事后,保安队长警告她不能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楼依然被迫签订了保密协议,楼彦霖佝偻着背坐在角落。
他又变成了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父亲。
又一次,她的父亲在她最需要保护和安慰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那天以后,楼依然彻底切断了与楼彦霖的联络,强迫自己忘掉那天发生的一切。
现在回看,楼依然觉得19岁的自己真的很窝囊。
同样的事放到现在,她不仅不会放任保安把自己拉走,事后也不会听话地选择闭嘴。
那时她是新闻专业在读的本科生,她的老师拥有不少媒体资源,如果她选择深究,不可能掀不起一点儿水花。
但当时的她害怕很多事。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能力,害怕连累母亲,害怕被退学后找不到工作。
她好不容易才考入Z大,好不容易才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她不想失去这一切。
时隔六年,行走在那段没有尽头的铁道上,陆小川掌心的温度给了楼依然充足的安全感。
她放任自己再度涉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某一刻,脑海里凌乱的线头突然勾连起来,让她萌生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纪录片里说过,事故发生后,夕瑞集团曾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到,1103号大楼进行的基因改造实验很可能已经成功了”
楼依然微微蹙眉,觉得整件事细思极恐。
“他们当然成功了”
她自问自答道:“就算是爆炸后扩散开的末日病毒,都会在人身上产生那么恐怖的变异,如果直接进行大剂量的静脉注射,会不会就能创造出支配体?”
“可控体和失控体的分别在于感染时的欲望强度,那支配体又是怎么出现的?”
楼依然看向陆小川,眼里倒映着明暗不定的火苗。
“你说黎明会里的人会不会就是那栋大楼里的实验对象?
“夕瑞集团所谓的实验成功,指的不可能是那些连理智都没有的低级变异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地下铁(2)
陆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老梁呢?”
“老梁?”
楼依然一愣,“老梁是谁?”
“人力班的老梁啊,你不认识?”
陆小川回答:“38号避难所前年失踪的C区居民, 而且时间点就在健康体检后不久,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诊断成支配体然后抓走了。”
楼依然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听过这个人。
每年健康检查的数据会由通讯部统一整理后汇报给总部, 连所长都无权过问。
如果有化验结果显示异常的居民, 通讯部会通报给所长,再由所长调动附近诊所通知患者复检或入院。
至于筛查出的支配体该如何处置, 恐怕连齐广生本人都不知道。
“还有戚旺。”
陆小川接着道:“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吧?他明显就是在爆炸发生后才被感染成支配体的,应该没经历过静脉注射。”
这点确实没错。
不仅戚旺, 那个会飞的战龙末日前还是个大学生, 出身豪门, 更不可能被抓去做实验。
楼依然内心有些沮丧。
难道变异体种类的划分是完全随机的?
那用血液传输异能的方式, 会不会也不是每个支配体都能做到的?
楼依然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开始担心哪怕去到1103号大楼也全无收获。
那里事故发生地, 搞不好至今仍有军队看守, 如果就这么贸然前往,会不会连累陆小川一起被抓?
楼依然沉默了很久, 陆小川似乎读懂了她的心声,适时安慰她道:“就算1103号大楼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可以去你家啊。”
“我家?”
楼依然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对啊。”陆小川说:“你爸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毕竟他是病毒奠基人, 说不定科学家也能根据他的配方, 研究出解药什么的”
楼依然眨了眨眼,没搭话。
其实陆小川搞错了一件事。
她说的回“家”,并不是指楼彦霖的家, 而是她和母亲的家。
她打从19岁起就不在意楼彦霖的死活了。
虽然目前的很多线索都表明,楼彦霖很可能知道9月3日会发生爆炸,但那场事故距今已有两年,就算他没死,也一定被军方的人抓去审问了。
她真正在意的人是母亲。
母亲的家距离事故发生地不远。
末日降临那天,楼依然在手机上再三确认了1103号大楼的位置,心脏越来越沉。
加入外联队后,她曾借着职务之便多次拜访通讯部,求他们帮她问问Y市避难所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曹雪芳”的女人。
一年半以前,一名收了钱的通讯员告诉她,她查阅了Y市幸存者名单,当中并没有这个人。
楼依然独自消化了好几个月,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母亲大概已经死了,死后,也很可能变成了怪物。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去看看。
而现在,每迈出一步,她就离真相更近了一些。
楼依然开始在脑海中设想全部的可能,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如果母亲还在家里,那她只可能有三种状态:可控体、失控体,以及尸体。
楼依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面对母亲的尸体。
两年过去,尸身多半只剩下一具白骨,没经过专业检验,身份必然成谜,如果是那样,楼依然就可以继续给自己洗脑,假装尸体不是母亲的。
难搞的是失控体。
以母亲的性格,多半会变成地头蛇或者孔雀什么的,那她就带着陆小川跑吧,祈祷外面的人早日研究出解药,把母亲变回来。
第二种情况,如果家里没人。
母亲可能是在外出或者逃亡的路上死掉了,她有可能变成了怪物,也可能直接被失控体吃掉了。
往好处想,如果楼彦霖真的知道1103号大楼会爆炸,或许会找上门带前妻逃命。
但母亲早就跟他闹掰了,她性子比楼依然还倔,多半不会答应和楼彦霖走。
再乐观一点,母亲也可能变异成支配体,加入了黎明会。
想到这个可能时,楼依然精神一振。
难道石磊和独目蜥就是母亲派过来找她的?
她之前就怀疑过这件事,毕竟在旧世界,只有母亲和父亲知道她的能力。
除非黎明会内部有X博士那样、能凭借意念辨认出支配体的超能力者,否则,石磊和独目蜥不太可能认出她。
和这又说不太通。
如果母亲加入了黎明会,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来找她,不可能派个面具谜语人过来,当着她的面故弄玄虚。
一番推理下来,剩下的可能似乎都不大好。
其实楼依然和母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去外地打工了,朝夕相处的那四年楼依然又在备战高考,几乎没留下什么温馨的母女时光。
当中有两年,母亲甚至还忘记了她的生日。
总而言之,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年,她们俩过得都不太幸福。
人在不幸福的时候,大脑会下意识停工,过后记忆也会被迅速冲淡。
所以,说到底,她眼下的感伤可能更多是因为自己,因为担心母亲死后她就只能一个人、拖着这副钢铁之躯继续存活于世,逢年过节连个去处都没。
虽然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但有家跟没有,差别还是很大。
楼依然不想让陆小川看出自己的心事,举着火把,一路低着头地走得老快。
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她迟早要面对的。
更何况,她也有可能没走回家就被军团的人抓住。
平静的死亡和煎熬的活着,她实在说不清哪一种更好
不知过了多久,隧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
楼依然以为站台没有断电,走近后才发现那不是电灯,而是一只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光灵。
这一路走来,他们碰上的只有寐鬼、铁种和瑶柱【注】。
在又冷又潮的地下世界碰上一只光灵实属不易,楼依然爬上站台,拉着陆小川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决定借“光”休息一会。
陆小川不时转头看向她。
楼依然沉默了很久,他不知该主动找些话题还是放她继续自闭,他看着楼依然一口气灌了半瓶水,动作豪迈得像在喝酒一样,知道她又在假装轻松,只能欲言又止。
但楼依然其实没在装。
她在陆小川面前不需要伪装什么,她只是终于决定好了要去面对未知的一切,无论是1103号大楼,还是母亲。
楼依然打了个哈欠,顺势抻着懒腰躺倒在陆小川腿上。
长发扑簌簌散开,陆小川本能地俯身一捞,把她即将扫地的头发给捞了回来。
楼依然倒是一点儿不慌,她扭着身子蹭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躺平了。
陆小川只能没话找话。
他说:“你头发好长啊”
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地道里听来却如雷贯耳。
楼依然“唔”了声,“回家我就把它剪掉。”
陆小川说那你正好帮我也剪剪,楼依然却睁眼瞪向他,坚决回了个“不”字。
她说:“你长头发比较帅。”
陆小川:“”
旁边的光灵好像没电了,发出来的光忽明忽暗。
楼依然的眼睛被映得清澈透亮,她一直盯着陆小川看,逼得他只能看向别处。
“陆小川。”
四下无声时,楼依然轻声问他:“你知道你的家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吗?”
她在外联资料库里查过,陆小川来自Z市以南的红湾岛。
那是一座孤立的岛屿,如果污染不重,多半也没有怪物能游到那儿。
陆小川出神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爸妈都在外省打工,如果被隔离的只有灵川省,他们应该没事,但我比较担心小渔村的奶奶和姑姑,尤其是我奶,她腿脚不太好。”
他说:“不过我奶在村子里人缘很好,她总给大家送鱼干儿,街坊邻里也都很照顾她,要是逃难,大家不可能落下她,我只是担心他们在不知情的时候吃了被污染的鱼”
“鱼生吗?”楼依然问。
“不是,我们那儿都吃浅水鱼,不适合做成鱼生。”
陆小川低头看向楼依然,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启发。
“有什么区别吗?”他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有了。”
楼依然很笃定地说:“Y03病毒没法在高温环境下存活,所以你放心吧,他们一定没事。”
“真的吗?”
陆小川如释重负地傻笑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有事!”
不管楼依然说的话有没有事实依据,此刻他都愿意相信。
重要的是抱有希望,而他现在很缺这种东西。
楼依然很想和陆小川分享这种喜悦,但很遗憾,她的家人不大可能平安,就算有天她真能从这儿逃出去,之后也只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楼依然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末日降临后,她发觉自己受够了作为异类在人群里躲藏,所以她想找到黎明会,和相似的人一起度过剩下的时光。
但现在,她有了陆小川。
他们就像双生子,有着一模一样的能力。
她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在车里、在废土、或是在潮湿的地下铁道,但他又能陪她多久呢?
母亲换了很多男友,她时常说自己受够了那些男人,也有几次苦苦哀求对方不要丢下她。
爱情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事。
那么,她要和陆小川做朋友吗?
楼依然想着想着,下意识摸向陆小川的手,他的手很大,她只能双手捧着握在手心。
这似乎不像朋友之间会有的举动。
陆小川后倾身子靠在椅背上,楼依然躺在他大腿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腿部紧绷的肌肉、以及节律平稳的呼吸。
某一刻,陆小川的身子渐渐崩直了,楼依然感受到他正深深地吸气,侧头看过去,陆小川的耳朵像是被光灵给烤红了。
楼依然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丢下陆小川的手腾地坐了起来,眨着眼回味刚刚后颈的触感,心跳骤然加速。
呼吸声被空旷的站台放得很大,潮湿的空气股股涌入鼻息,楼依然感觉身上燥热难耐。
她自然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地府般幽静深邃的地下世界,她又一次把陆小川的欲望唤醒了。
她意识到自己和陆小川做不成朋友。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纯粹,炽烈的情感在得到满足前是不会轻易消退的,而她和陆小川,又偏偏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他们早晚都是要试试的。
楼依然背对着陆小川胡思乱想了一阵,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考虑这事儿不合时宜。
他们两个废土逃犯、新世界头号警戒对象,眼下还是该操心怎么保住小命。
楼依然从长椅上蹭了下来,闷声知会了句“走吧。”
她点燃一只火把,兀自朝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摸索过去,背后传来脚步声,陆小川似乎也收拾好了心情,从站台上一跃而下。
但他还没走两步,就被轨道间的金属突起绊了个趔趄。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快一天,那东西陆小川没道理注意不到。
他大概有些心不在焉,楼依然举着火把站定在原地,耐心地等他。
转过身,她却发现陆小川却停在了那里。
他双手扶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很久都没抬起头。
楼依然有些担心,试探性问他:“你没事吧?”
就算是崴脚或者骨折,这么久也该恢复好了,可陆小川依然没抬头,只是折着身子站在那儿,肩膀剧烈起伏,沉重地喘息。
他说:“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陆小川整个下巴都被风衣领口遮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
楼依然有点慌了。
“陆小川,你怎么了?”
十米开外,180度鞠躬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楼依然手中的火把就是漆黑隧道里唯一的光源。
她一直是他生命里最艳丽的花火。
她总是靠近了、给他希望,过后再远离,佯装无事发生。
刚刚被绊了那下之后,他好像突然就大彻大悟了。
他经历了半秒钟的失重,在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像是他的自尊。
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被动地被她玩弄感情。
他只想楼依然给他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注】C21瑶柱:由恐高的人类变异而成的可控体,会本能地前往地势较低处,腋下拉出细长的粘丝,弓着身子像瑶柱一样黏附在地面。
第63章 地下铁(3)
楼依然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陆小川站在原地,冷脸等着。
眼看她走近了,朝他伸出手, 陆小川先一步抓住楼依然的手腕, 阻止了她的碰触。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小川看着她问。
他知道自己问话时样子很凶, 但他确实受够了在楼依然面前收敛情绪。
“你是觉得我的出身还是学历什么配不上你吗?还是你根本就拒绝开始一段关系?”
楼依然盯着他, 神情无辜, 像是绷不住快要笑出来了。
“别笑!我很认真!”
陆小川及时喝退了她的笑意。
“我没记错的话,昨晚我们是抱着睡的, 对吧?”
他接着质问她道:“你说这很正常,那为什么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正常?你可以和随便一个男人这样做吗?
“楼依然, 你很享受玩弄别人是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是喜欢你, 但我也可以随时放下这份喜欢, 如果你想, 我可以现在就放下。”
陆小川的声音穿透带着淡淡腐烂气味的空气,在楼依然头顶缠绕回响。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 发觉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移开视线,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身体逐渐被愧疚填满。
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很享受摆布他的情绪。
他的纵容让她感到舒适,也让她得以逃离年少时那些以爱为名的背叛。
她想测试他的爱到底有多伟大,以及他的底线、究竟能为她降低到什么程度。
她总觉得在他身边时可以为所欲为, 却忽略了他的悲喜, 与自尊。
陆小川总是选择包容, 并不代表他可以无休止让步。
只是备胎什么的,她确实没想过。
除了陆小川,她不想和任何人拥抱、牵手。
展望未来时, 她也没法想象自己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所以,要么孤身一人,要么就是陆小川。
在他发出质问的那一刻,楼依然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她只能低下头,用微不可察的音量说了句,“对不起”。
楼依然的自尊一度不许她轻易道歉,但这些日子,她道歉的次数似乎格外多。
楼依然认错后,陆小川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
他看到楼依然举着火把的胳膊抖了一下,于是伸手将火把接了过来。
楼依然的手指开始在衣角搓来搓去。
她没想故意折磨他,等时机成熟,她自然愿意跟他在一起,可如今陆小川说了这种话,她一冲动,搞不好真的会主动告白。
她好像很久都没这么焦虑过了。
哪怕在一天前,广播里响起入侵者警告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焦虑。
但转念一想,陆小川似乎也不是在逼着她告白。
他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喜欢他,以及一直以来,是否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回应这件事很容易,不是吗?
楼依然舔了舔嘴唇,朝前迈出一小步,然后踮起脚,在陆小川脸上轻轻亲了下。
陆小川身子一震,肩上的购物袋跟着下坠至肘窝。
他动了动喉结,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热流从胸口倏地翻涌至耳根,楼依然咬着唇,不敢抬头看他,只能默默接过他左手上的火把,转身前勾住他的手。
陆小川没再闹,跟着她缓慢迈开了步子。
转过身,楼依然回味着唇上的触觉,默默扬起唇角。
现在,陆小川应该明白了吧?
但现在算什么?
她主动亲了他,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他不会以为他们已经开始交往了吧?
楼依然担心陆小川为此疏忽了告白,于是,走出两百米后,她轻声讲起小时候的事。
“我之前和你说过,和救赎基因融合之后,我常常要接受我爸的实验,有时伤口很浅,但我总是忍不住去看,一看就觉得很疼,疼到睡不着觉,但我又不想让我爸知道,只能半夜偷偷溜出家门,去Y市的海港
“那是整座城市最靠近东方的地方,日出的时候,也能最先沐浴到阳光。”
火焰是刺眼的明红色,盯久了眼睛会疼,但日出时的曙光并不刺眼,太阳浮在海平线之上,像枚橘红色的蛋黄,海鸥迎着召唤、成群地展开翅膀。
晨光让一切事物焕发了新的生机,救赎基因也一样。
“我爸说,救赎基因就像植物一样,在日光下,它们能把我治愈得更快,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个地方。”
陆小川一言不发地听着,渐渐握紧了楼依然的手。
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楼依然转头看向他,眸中映着旭日一般柔和的暖辉。
“人们都说冉冉升起的红日象征着希望,但对我来说,那份希望要具象得多,它代表着伤口愈合的速度,以及痛苦延续的长度。”
她微微一笑,目光沉入前方的黑暗。
“但其实那地方也没有多好,只是一片深褐色的泥潭,海洋远在千里开外,海水也看不出一点蓝。
“我坐在黑暗里,听不见远方的涛声,但在日出的时候,我会看到栏杆上的科普公告牌,上面写着的话,我至今都记得。”
——“它说:‘海洋由海和洋共同组成:洋是海洋的主体,海是大洋的边界。’”
楼依然转过头,弯起笑眼,看向陆小川。
她说:“我第一次在公告牌上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真的觉得很感动,我一直以为海和洋是同一种东西,但原来不是,原来海是海、洋是洋,但它们相依相生,永远都不会分开。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真正喜欢的人,那也要和海洋一样,彼此依存,不分你我
“我也希望那句话、那个海港,以及那片不算美丽的泥潭,可以见证某个重要的时刻。”
其实她说这段话并不是想暗示什么,那确实是楼少女年幼懵懂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希望陆小川能更了解她一些,明白她对爱情的期待与向往,以及她对伴侣的定义。
陆小川没松开手,他们又沿着铁轨走了一会儿,直到陆小川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知道了,Y市海港”
“楼依然,我记住了。”
地下铁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确切的长度丈量。
他们手牵着手在隧道里走了不知多久,遇到站台,累了就爬上去歇一歇,小憩片刻,苏醒后再继续赶路。
感受到火把的光,栖息在此的变异体会呜咽着缓慢退散到角落,他们就像两个没礼貌的闯入者,用一团象征高等文明的火焰、肆意打搅它们平静的生活。
后来,他们索性丢掉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时被钢板绊到,乐此不疲。
黑暗中,除了墙角生灵的蠕动,剩下的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渐渐融为一体、不分你我的呼吸声。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也没有。
他们断断续续聊了很多话题,从报道日上的初遇开始。
对于大学四年各自遇到的追求者,他们似乎都比彼此更清楚,楼依然能准确说出哪个女生在哪年的情人节上送了陆小川巧克力,陆小川也知道系里有哪些男生给楼依然递过小纸条。
有一些楼依然不记得收到过。她对这种事忘性很大,那些没了解清楚就贸然袒露的好感,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动人的桥段。
至于陆小川,楼依然尤其热衷于听他讲述如何回绝掉仰慕者的告白。
她对其中一个女生印象尤其深刻。
大二那年,那个女生曾亲自来找她,说如果她对陆小川没那种心思,能不能干脆拒绝,让陆小川死了那条心。
楼依然被气得心悸,她当时根本没想过要和陆小川在一起,却要因为他持之以恒的单相思承受其他女生的敌意。
但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当年她是故意那样做的。
她不希望陆小川脱单,不希望他停止对自己的喜欢。
她之所以一直回避,只是因为对爱的失望。
她是在回避感情可能带来的伤害,而不是陆小川。
她也决定,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决定和陆小川在一起,她会学着好好去爱一个人。
不像和蔡英达交往时那样,而是要像陆小川一样包容、体贴,适当地收敛任性与敏感。
楼依然有种直觉,他们就快要在一起了。
欠的,或许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躺在站台上睡觉的时候,楼依然强忍着没再去牵陆小川的手。
既然他觉得这种事理应发生在确认关系后,她自然也该尊重。
男人和女人似乎是截然不同的物种。
楼依然只有贴着陆小川才能睡得安稳,曾经她以为陆小川也是这样,但陆小川却告诉她,那样子他会睡不着。
他们在隧道里行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抵达湖阳西站出口时,天空泛着粉紫色的光,厚重的云层积压在天空一角,翻涌着绚烂的华彩。
楼依然不知道那片天色究竟来自夕阳还是辐射区的污染,但总之,那景色很美。
两年前的那场爆炸威力惊人,即便1103号大楼远在十三个街区之外,湖阳东区大部分建筑如今也只剩下歪斜的钢筋骨架。
混凝土板塌陷,碎砖碎瓦铺满每一条街道,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近乎呻吟的碎裂声。
黑洞洞的窗口没有玻璃,只剩下参差的边缘,偶尔反射出夕阳暗红色的光。
楼依然和陆小川猫着身子贴墙探查了很久,但四周除了建筑物的残骸,什么都没有。
或许因为湖阳东区邻近爆炸发生地,支配体频出,低级变异体只能隐退至别处。
但除了怪物,走过两个街区后,他们连一道人影也没瞧见。
走着走着,陆小川抬手遮住了楼依然的口鼻,在她耳边问:“你有没有觉得喉咙很难受?”
楼依然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就像吸进了煤气一样,喉咙口像有刀片划过、嘶嘶啦啦地痛,耳膜也有些发涨。
楼依然挪开陆小川的手,用气声说:“这里是辐射区,污染物至今未散,咱们大概是吸入了污染物,不过应该没事”
他们本来就是怪物,血液还有强大的净化功能,大气污染应该影响不到他们。
果然,没过多久,不适感渐渐消退,他们的身体似乎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空气。
进入第三个街区,楼依然在那片荒凉的景色里辨认出了高中时最常走的那条路。
生锈的公交车站牌、剥落的墙皮
享用过夜宵的馄饨铺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钢筋与发霉的内里,风卷着沙尘从断裂的墙垣间呜咽而过,整座街区就像一道溃烂的伤疤,横亘在无人问津的焦土之上。
远远地,她看到了她的家。
那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墙壁上的淡粉色油漆早已不再,如果不是金属院门上还刻着“锦绣家园”四个大字,她很难将这座鬼楼与居住四年的地方画上等号。
楼依然在门前停下,身体开始颤抖。
一路走来,她的希望就像脚下的砖石,早已被炸裂得粉碎,她意识到自己依然不愿面对那个真相,无论是尸体、怪物,还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一楼左手边的第二道窗户,然后,某一刻,那只怪物就像听到了她的召唤一般,挪动着庞大的身体出现在门口,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窗前。
陆小川后退半步,抓住了楼依然的手。
“那是什么?”
他颤抖着嗓音问:“章鱼吗?”
拥有九颗头颅、八对手臂的怪物行至窗前,九张嘴一开一合,像下巴上多出来的第三只眼。
但她的眼睛更多,足足九对,被扁而长的面孔挤压成一小道菱形的细缝,眼珠不断攒动着,齐齐注视向楼依然所在的方向。
扒着窗台的四只手上,有一只还带着那串淡紫色的石榴石手链,所以
不会错了。
楼依然的视线变得模糊,脚步却不再犹豫地朝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走向那只怪物、那只畏惧孤独的九首章鱼。
——她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九首章鱼
曹雪芳眸光颤抖着, 不太敢注视面前的人类,
她将眼珠低潜下去,视线最终停在一块碎石头上。
目光闪躲的同时, 九张嘴一刻不停地开合。
一张嘴提问, 另一张回答。
音调很高, 嗓音沙哑, 像小区的大妈谈论菜价那样热闹, 嘀咕着楼依然听不懂的话。
楼依然缓抬右手,将手掌覆在母亲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背像章鱼触手一般冰凉、柔软。
体肤相触时倏地瑟缩了下, 片刻后,又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 剩下的手也挣扎着探了过来。
像渴望滋养的藤蔓, 轻轻环绕上楼依然的小臂。
由于血肉的膨胀, 那只石榴石手链像镣铐一样深深嵌入手腕, 像是很快就要崩开了。
看上去好像很疼。
楼依然按住母亲的手,掏出弹簧刀将手链割开来取下, 在手心里握着, 越攥越紧
她早该想到的,母亲不会变成地头蛇或是孔雀。
她其实没什么割舍不掉的东西, 也没那么在意青春与美貌。
她真正害怕的是孤独。
在母亲还无需为了她的学费去外省打工的那些年,对于父亲,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彦霖是个顾家的男人。”
她嫁给楼彦霖, 只是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家。
一个不再让她感到孤独的地方。
可在楼依然11岁那年, 为了守住这个家, 母亲只能接受外省的高薪工作,独自前往那个冰冷的一线城市,日复一日, 一个人生活。
作为女儿,楼依然没能带给母亲应有的陪伴。
和母亲同居的那些年,楼依然从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她眼里总是埋着深深的痛苦,那种痛苦让楼依然不敢面对。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墙。
母亲在墙外哭泣,楼依然坐在墙内,假装无事发生。
她们都觉得自己在保护对方,各司其职地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母亲负责物质与金钱,楼依然则默默承担起父亲的角色,坚毅果断,从不流泪,永不倒下。
她一度将母亲不断恋爱的行为视作对自己的排斥,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母亲企图摆脱孤独所做的努力。
她的孤独就像一座黑洞,永远都不会被填满,因为她和亲生女儿一样,不愿付出爱与真心,只是一味地索取。
可如果不愿付出爱,就没办法收获爱。
没有爱,母亲就永远走不出那片孤独的深海。
C30号九首章,是由害怕孤独的人类变异而成的可控体。
变异后,它们的颈部会复制出多个头颅,身上也会长出很多条手臂,可以拥抱自己,时刻与自己对话。
楼依然在废土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可控体,可唯有九首章,每每遇上,她都不愿多看一眼。
它们的眼睛很小,但眼底总是写满了悲伤。
它们的眼睛还很多,所以,悲伤翻倍。
它们的目光像来自深渊的召唤,引诱你将意识流向生命最低处,回想失意、挫败,止不住地展望衰老与死亡。
冥冥之中,楼依然觉得它们和自己很像。
悲观、寂寞,习惯生活在阴影里。
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能变成九首章很好。
至少不再需要朋友,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但在看过那些悲伤的眼睛之后,她又转变了想法。
她意识到即使长出九颗头也没办法摆脱孤独。
那只是Y03病毒作弄人的把戏。
孤独者真正渴望的是灵魂的碰撞。
可即便拥有再多的头,九首章体内的灵魂,也只有一个。
楼依然站在窗前,久久陪伴着她的母亲,希望这种迟来的陪伴能弥补内心里的亏欠。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对上那些悲伤的眼睛时,她又下意识进入了高中的角色扮演,化身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儿、两口之家的顶梁柱。
攥着手链的那只手,掌心渐渐传来刺痛。
似乎有滚烫的液体流了出来,但楼依然沉迷于眼前的场景,浑然不觉。
直到陆小川放轻脚步走过来,拾起她的左手,扒开了她紧握的拳头。
他接过断开的手链,在楼依然掌心吹了吹。
蜿蜒的伤口很快愈合,楼依然和曹雪芳同时转过了头。
十双冷清的眼睛同时注视着陆小川,看着他取下她送的发圈,腕上用力一扯,将发圈从中间扯断了。
陆小川征询似地看向楼依然,“你不介意吧?”
楼依然反应了一会儿,茫然摇了摇头。
她意识到陆小川是要用发绳加长手链的长度,那样的话,曹女士再度戴上她心爱的手链时,就不会觉得紧了。
手链脱手后,楼依然的另一只胳膊也被触手缠住了。
她的母亲现在就像个婴儿,缠着她不肯松手,搞得她手臂上黏黏糊糊的。
陆小川很快穿好了手链,楼依然被触手捆得动弹不得,只能用下巴一点,示意他亲自给曹女士戴上。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贴着楼依然靠了过去。
他毕恭毕敬为曹女士戴上手链,动作轻柔,两条胳膊很快也被探出来的触手缠住了。
曹女士眨了眨菱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夕阳落下时,曹女士眼里的寂寞好像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好奇又愉悦的东西。
石榴石手环返还至曹女士的腕上,紧绕楼依然小臂的力道逐渐放松下来。
曹女士收回触手,缓慢退回到了屋内。
“她是在邀请我们进去吗?”
陆小川问。
他看向楼依然,轻声问她要不要进去,然后说如果她想,他们可以在这儿待久一点。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楼依然下意识看向母亲,发现她忙碌的嘴巴停止了呓语。
八颗头上的眼睛都安然闭合了。
唯一睁着的那双,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楼依然,眼缝微微眯起。
仿佛是在微笑。
“不用了。”
楼依然平静地回答。
在那场潮湿的缠绕中,她已和母亲完成了告别。
在这之后,她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她要搞清楚末日的真相,结束幸存者与黎明会的敌对,帮助科研机构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
在那之后,她或许就能把母亲变回来。
母亲依然惧怕孤独,她也一样。
但在Y市海港,在那片静得只听得到呼吸的黑暗里,楼依然渐渐明白,孤独才是人生常态。
她在陆小川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一语不发。
某一刻,他追上她,问她想不想找个地方看星星。
楼依然愣了下,过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现在的状态说不上悲痛,只是有点抑郁。
虽然希望还没完全破灭,但日子好像突然就没了盼头。
末日前,她读书、工作,最大的动力都是母亲。
她总觉得,既然母亲没有一段值得炫耀的婚姻,那么至少也该有个像样的女儿。
她希望被问及家庭时,母亲可以很自豪地说,我女儿不仅长得好、成绩好,工资也很高。
现在曹雪芳女士不必操心这些了。
她把过去都忘了,连同婚姻和女儿一起。
楼依然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坐在天台上看一看星星,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陆小川锁定了东北方向的一座高楼。
那里离爆炸中心远一些,建筑还算得上完好。
楼依然索性放空心神,跟着他走。
陆小川先带着她进了邻近的一家超市。
货架上的食物早被抢空了,但陆小川飞起几脚踹开了仓库的门。
他的动作很娴熟,八成是得到了梁竹的真传。
楼依然在外头选购了两只手电筒,用轻巧便携的现代照明设备替代了火把。
提着铁锅和一大兜物资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
末日病毒弥散在空气中,细若尘埃,肉眼难以察觉,并不像纪录片呈现的那样醒目。
脚下是脏乱荒弃的城市废墟,头顶的星空却清澈到一尘不染。
那些末日前因为光污染隐去辉光的星星,眼下都亮了起来,它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甚至能依稀看见银河的轮廓。
站在废土上仰望星空时,人类的烦恼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行走在楼依然最熟悉的街区,陆小川却成了领路人。
他带着她穿过碎石瓦砾,径直走向三个街区外那座高耸的大楼,然后拉着她爬上楼梯,找了处宽敞干净的楼梯间,开始生火煮面。
木柴燃烧的窸窣声,还有面汤沸腾时“咕嘟咕嘟”的响动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下面、调味、灭火、盛汤
陆小川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楼依然只管坐着等放饭。
将汤面端给楼依然时,陆小川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你在地铁站问起我家人的时候,应该就在担心这些吧,这里毕竟有你的家,还有你的家人,我却因为一点儿小事跟你发脾气”
楼依然往面汤里吹气的动作停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其实该多发发脾气的,不要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点儿魅力都没有”
她说完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扬。
意思是叫陆小川放心。
——她状态虽然不太好,但也没糟到要靠怪罪他来宣泄的程度。
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重新调整计划。
但陆小川一直偷看她,楼依然也刚好缺个倾诉对象。
于是她主动说起了母亲。
语调平静,像个追忆过往的六旬老太。
坦白来说,母亲的爱似乎只以付出和牺牲的面貌存在。
这种爱并不会让她感到快乐。
那些年,楼依然一度觉得快乐并不重要。
她试图说服自己,爱就是爱,无论怎样扭曲的形式呈现,都不会改变本质。
直到后来,楼依然见识到了那些让人羡慕的亲子关系。
她意识到,主动去爱的能量是需要从快乐中汲取的。
但她并没有这种能量。
成年前,父母的爱将她掏空了。
他们的爱只让她感到愧疚,让她无力以自认为健康的方式去回馈。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于爱的看法也跟着改变了。
父母以爱之名,将她拖入泥潭。
她信任他们,于是深深扎根,成年后再奋力挣扎,企图摆脱那片泥潭。
她恨父亲,也怨母亲。
她一度接受了不孝子的人设,接受了自己是个邪恶又薄情的人。
或许正是因此,她现在才会如此愧疚。
那天晚上,面对陆小川,楼依然说出了不少、一直以来羞于启齿的话。
关于她那糟糕的原生家庭,以及糟糕的自己。
等她吃完那碗面,想说的话也大致说尽了。
陆小川安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楼依然,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他将她的手捞过来放在自己手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嗓音轻柔地说:“活在泥潭里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粗粝又温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绷不住地大哭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救回母亲。
她的天好像塌了下来,她没有家了,她的房子变成了废墟。
她好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参宿四
吃过晚饭, 他们爬上天台。
相比地面,这里干净了不少。
除了覆满灰尘的天阳能板,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被包浆的纸张, 那是爆炸发生后不久, 为了指引幸存者前往收容点而散落的公告单。
这栋楼足有百米高。
从楼顶向下看, 整个湖阳区就像深渊里的一片遗迹。
倒塌的屋顶映着星光,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阴森、错乱、荒凉
邻近1103号大楼的位置有座亮着灯的铁房子, 大概是幸存者军团在废土上设立的基地。
行至天台边缘,楼依然转过头, 问陆小川认不认识猎户座。
后者茫然摇头。
“那我指给你看。”
楼依然抬手指向星河中连成一条线的三颗星星,轻声介绍起来。
“看到那三颗星星了吧?那就是猎户座的大腰带, 腰带下面的两颗星是脚, 上面的三颗是头和上身”
陆小川“唔”了声, 眯起眼仔细瞧。
头顶的星空实在太亮, 每颗星星都较着劲儿地发光。
他花了很久,才找到楼依然说的那个猎户座。
楼依然抓着他的手, 踮脚比向正确的位置。
“左上角的那颗叫参宿四, 你能看到它发着红光吧?”
陆小川点头:“好像确实有点儿红”
他说完侧头看向楼依然,呼吸下意识停顿。
她离他很近, 鼻尖快要贴上他的嘴唇。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的颜色比夜幕还深,眼尾的曲线就快要看不见。
盯着那双眼睛, 陆小川浑身上下都焕发出了生机。
但楼依然浑然不觉, 一门心思只关注在那颗红色的星星上。
“那就对了。”
她唇角上扬, 专心讲解道:“参宿四是一颗超红巨星,它距离我们有600多光年,也就是说, 它发出来的光要走600年才能进入我们的眼睛,你现在看到的,也是它600年前的样子”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视野内星辉灿然,楼依然清澈的音色不掺杂质地流入陆小川脑海。
映着璀璨的星河,好像整片星空在对他呓语。
“那颗星星就快要死掉了。”
她说:“虽然它已经活了很久,但在末日降临前,它就已经进入了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她说“那颗星星快要死掉了”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讲述一则童话故事。
陆小川点了点头,然后问她:“如果那颗星星爆炸了,会怎样?”
楼依然轻声答:“会很美。”
九年前小山哥和她说过,超新星坍缩时,核心反弹会产生极强的冲击波。
那时,它会放出明如白昼的光,哪怕相隔600光年,也能看得很清楚。
一旦参宿四爆炸,它就会变得比满月还要亮。
在爆炸发生的数周甚至数月后,光芒依然清晰可见。
楼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谈论星星的时候,她可以短暂地抽离现实。
就像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在小山哥的讲解下,17岁的楼依然意识到万物都有终结。
星星的生死那样洪大,但在见证那场破碎时,它们明明已经死去很久了。
遥不可及的星星成了人类眼中的奇观。
它们被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模拟着生老病死的过程,教给人类一些与生俱来,却时常不愿面对的道理。
除此之外,星空也时常让她感到敬畏。
一颗陨石、一场太阳风暴就可能彻底毁灭他们的世界。
人类无力改变,有时甚至连预测都做不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眼下,身处废土之巅,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而已。
作为幸存者群体中罕见的支配体,楼依然曾满怀野心,渴望重塑世界。
可如今,距离末日降临已经过去了两年,她却依然碌碌无为,连微不足道的悲喜和欲望都难以割舍。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或许自己根本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或许她想要的,只是有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爱她,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就像母亲一样。
楼依然曾无数次仰望星空,内心却只觉得孤寂,仿佛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停下来审视自身渺小的人类。
但这种孤寂,此刻却在陆小川的陪伴下变得模糊了。
深空中偶尔划过流星,陆小川仰头看着,一语不发。
楼依然拉着他坐下,他们不再交谈,只是安静地仰望。
看久了,星河开始旋转。
或明或暗的光点组成各种轮廓,当中似乎也有母亲的眼睛。
如果她一小时前没见到那双悲伤的眼睛,眼下的一切本可以变得更浪漫。
她或许可以鼓起勇气跟陆小川告白。
不带悲喜、也没有一丝顾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现在也是时候在一起试试看了。
视线中亮起一道浅蓝色的光。
光点缓慢扩散,像晕开的油彩,逐渐扩大到难以忽视的程度。
那是无人机吗?
总不会是飞机吧?
不对,那团光没在移动,只是在缓慢地、十分缓慢地扩散。
那个位置,似乎是猎户座
“那是什么?”
陆小川站起来,指着光点出现的位置发问。
那道光仿佛有某种能量。
强光亮起的同时,无数电波嚎叫着穿透楼依然的大脑,将记忆深处的时空片段翻出来反复阅读,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小山哥曾看向她,然后压低声音说:
「九年之后,三月下旬的某一天,那颗星星会爆炸」
17岁的楼依然并没在意那句话。
小山哥是个奇怪的人。
出现得奇怪,消失得也很奇怪,说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时隔九年,再度回想这句话,楼依然意识到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她跟着陆小川站起来,转头问他“现在是几月几号?”
陆小川:“?”
“我问你,陆小川!现在是几月几号?!”
楼依然语气变得急迫,她眼下无法思考,急需陆小川给她一个答案。
陆小川掰着手指计算了下,然后回答:“应该是三月末,26或者27号?”
他不清楚他们在地铁站里呆了多久。
那里看不见光,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只能大致给出这个答案。
“三月末”
楼依然用气声重复着他的话,喘息声愈发急促。
她抬起头,再度望向那团蓝白色的光。
再三确认后,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参宿四所在的位置。
就在刚刚,那颗距离他们600光年的红矮星燃尽内核,发生了爆炸。
而早在九年前,小山哥就精准地预测到了这件事。
恍惚间,楼依然迈开步子,朝天台边缘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小山哥也是支配体,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是小山哥?还是这个世界?
即将跌下天台时,楼依然被陆小川拉住了。
他似乎能理解楼依然异常的举动,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她,只是用力握着她的手腕。
“确实很美。”
他盯着那团白光,喃喃地说:“就像烟花一样”
陆小川说出那句话时,楼依然脑子里炸开了一团花火。
「那景色真的很美,就像宇宙为你点燃的一束烟花」
她突然想起了小山哥在九年前说过的这句话。
他抬头的动作,以及闪烁的目光
他明明在描述一个不可能见过的场景,语气好像亲历过一般。
光是听着,就容易叫人动容。
当时楼依然也在他左侧,她怔怔看着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路灯照亮了他脸侧那道蜿蜒的长疤。
像条沉睡的蜈蚣,安静匍匐在那里。
小山哥看向楼依然,叫她一定要记住。
2032年三月下旬的某个晚上,不要错过那场烟花。
现在,楼依然终于记起了小山哥的样子。
同一片星空下,他的脸和陆小川的,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楼依然意识到,陆小川就是小山哥。
至于他是如何变成小山哥,又是如何带着那道疤出现在九年以前,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世上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但在参宿四爆炸的这天,他们却碰巧来到了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共同见证了这场千百年难遇的宇宙奇观。
现在,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陆小川了。
她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不会忘记他颤抖的唇角,以及仰望星空时流下的泪。
陆小川颤抖着肩膀笑起来,然后泪眼婆娑地看向楼依然,一遍遍问她。
“是你说的那颗星星对吗?那颗星星刚刚死了,对吗?”
“就在你说完那些话之后,就在刚刚”
“所以,它是为我们点亮的对吗?”
“参宿四,对!那颗星星叫参宿四”
陆小川傻笑起来,眼角挂着没来得及抹去的泪。
他还想说些什么。
但他还没得及开口,楼依然便堵上了他的嘴。
她踮起脚,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
紧张和激动在这一刻似乎大过了欲望。
楼依然闭上双眼,并不在意自己生涩的技巧或是别扭的站姿。
她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
——这一切,早在九年前就该开始了。
陆小川的嘴唇很软,接触时微微颤抖,像块不安分的棉花糖。
肌肤相亲的感觉就像是触电。
电流在一瞬间穿梭过全身,激活了感官。
楼依然感觉自己被风卷着飘了起来。
除了嘴唇,其他地方的体感都乏味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细细享用着他唇上每一寸的柔软。
从不同角度尝试接触、挤压
欲罢不能。
冰凉的液体淌入齿间。
舌尖漾起闲涩时,她下意识舔了舔。
楼依然在接吻这件事上的经验是零,因此并不清楚贴紧嘴唇后还应该做些什么。
但她并不心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仿佛在用唇舌翻转一块滑嫩的鱼生,比她之前想象得有意思多了。
她用唇吮吸、用舌推抵,还不时用牙齿轻轻啃咬。
像在品尝,又像在捉弄。
陆小川终于反应过来时,楼依然已经在他嘴唇上美美饱食过一顿了。
他终于低下头,开始回应她的亲吻。
手臂试探性环上她的腰,挤走身体间的缝隙。
生涩的接触很快变得猛烈。
他们站在星空下,站在猎户座扩散的余辉里,紧紧拥抱,试探着彼此的身体
在陆小川快要无法控制欲望的时候,他逼着自己停了下来。
他注视着她,觉得是时候了。
虽然这里不是Y市海港,但还有哪个时刻,会比千万年一遇的宇宙烟火更浪漫呢?
但楼依然却先于他开口了。
她说:“陆小川,我见过你。”
陆小川眉间紧了一下。
楼依然眼中流淌着复杂的情绪,又一次,与报道日那天无异。
他意识到她在讲述一件他并不知情的事。
他退缩了,语带不安地问:“什么时候?”
楼依然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地笃定。
她流下一行泪。
“在你的未来,我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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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1103号大楼(1)
「在你的未来, 我的过去。」
对于楼依然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陆小川事后又追问了很久。
但楼依然只是故作神秘地说:“假以时日,你总会明白的。”
陆小川追问不出答案, 索性凑近了再度索吻。
他眼里闪着跳跃的星光, 一脸期待。
楼依然笑着把他推开了。
“我累了, 明天还要去1103号大楼, 我们睡觉吧。”
过后还义正言辞地补充了句:“我是说正经睡觉哦。”
陆小川一脸沮丧地退远了。
刚刚接吻的时候, 楼依然就察觉到了陆小川身体的变化。
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
听说有些时候,欲望会取代理智支配他们的身体。
所以, 一旦继续,楼依然很可能按不住他。
回到营地时, 地上的火已经灭了。
楼依然靠到陆小川肩上, 很快就睡着了。
陆小川坐在地上发呆, 忍不住回味那个吻, 越回味就越睡不着。
他不得不把楼依然放平到地上,然后跑去天台, 继续观赏参宿四爆炸的余晖。
猎户座降至地平线时, 他对着夜空傻笑起来。
他仿佛回到了Z大。
青涩而无畏,一眼望去, 前方尽是光明。
那晚过后,陆小川发现自己的事业心猛然膨胀。
他只想尽快安顿下来。
无论黎明会、灵安局还是随便什么组织,去哪儿都好, 只要不耽误他恋爱
第二天上午, 陆小川到户外用品店搞了一枚指南针、两双户外半指手套、两只矿灯帽, 外加护膝和护腕,他说这些都是废墟探险必备,废墟里少不了碎砖碎石, 很容易受伤。
楼依然一脸无语地看向他。
陆小川摊手一笑,“我知道咱俩死不了,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吧?”
楼依然一想觉得也对,只能接过护膝护腕随便套上,小川教练在边儿上纠正她佩戴不标准,又啰啰嗦嗦帮她调整了半天。
路过一家商场时,他们一人挑了一只双肩包、一件迷彩服,再带上弹簧刀,在宽大的卫衣里前后裹了两只实木菜板,以防再次被射中。
但他们好像白准备了。
一路上,除了时常穿梭而过的猫和老鼠,怪物和人都不见踪影。
就连昨晚他们在楼顶看到的那座铁房子,里面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隔着钢化玻璃,楼依然能瞧见屋内仍在运作的空气净化器。
工位上散落着来不及整理的文件,这里的人似乎走得很匆忙。
那些文件上或许记录着两个组织的重要信息。
楼依然趴在窗口尝试用小刀撬锁,片刻后选择放弃。
陆小川在合金门前研究了一会儿,但这道门显然不像超市仓库那样,可以用武力解决。
营地的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陆小川和楼依然交换了下眼色,决定先按原计划行事。
正午,天色骤变。
浓云在低空沉积,毫无生气的城市遗迹被覆上一层阴影,显得更加阴沉可怖。
这里和Z市完全不同。
或许因为末日病毒猖獗,街道几乎寸草不生。
邻近秦淮南路,楼依然放下了地图。
爆炸中心的建筑已被夷为平地,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宽敞到足够作为足球场的空地。
七年前,她曾站在那里,笑话那栋楼像个棺材,没想到后来,它竟真的成了棺材。
那场毁灭式的爆炸在短短几月内吞噬了上千条人命,还将数十万人转变成了生死不明的怪物。
如今,深入云霄的银灰色大楼已沦为高高的土堆。
空地上落满砖石,碎石与巨大的混凝土墙板中间掺杂着桌椅、床板以及一些看上去十分眼熟的实验器械。
废墟周围用醒目的荧光隔离带围成一个方形,外围挂着“禁入”标识。
越靠近废墟中心,楼依然的心就越沉。
她没想到1103号大楼被摧毁得这么彻底。
纪录片中说,“隔离区”外的军人和学者曾多次勘察现场,楼依然本以为他们会在这附近建立营地,尝试开掘、尽可能收集更多证物。
可放眼四周,摄像头、营帐、枪支——一无所获
调查队似乎很快就放弃了,离开前还将这里清理得很干净,几乎保留了爆炸现场的原貌。
所以,好消息是,他们无需再担心被军团围剿。
而坏消息是,原本高达五十米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砖石垒成的十米土堆。
——这一趟,他们可能又白跑了。
陆小川比楼依然乐观些,他撇下衣服里的菜板,弯腰从隔离带下钻过去,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楼依然自觉去到另一个方向,与陆小川兵分两路,遇到花花绿绿的东西就捡起来研究。
她捡到了水壶、衣物、床单,甚至还找到了坏掉的剃须刀和手机,可但凡和文字、数据相关的东西,似乎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一些碎石瓦砾的边缘很锋利,陆小川给的护膝护腕根本没用。
楼依然在土堆连滚带爬,没找到一丁点有用的线索,只弄了一身的伤,还划破了外套。
救赎基因异常活跃,但这里没有阳光,空气质量也很差,她很快在碎石海中耗干了体力,大脑一阵缺氧,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久之后,陆小川呼哧带喘跋涉过来,递给楼依然一副相框,说自己只找到了这个。
上面的玻璃已经碎了,照片是张合影,背景是间巨大的房间。
合影人数众多,身上套着楼依然七年前见到的那种白大褂。
陆小川在边儿上蹲下,问她:“这上面有你爸吗?”
楼依然点了点头,耿直地抬手一指。
看向合照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楼彦霖。
他站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脸上却挂着乐观的笑容。
但除了楼彦霖以外,她还认出了合照里另外的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中间,背手,笑得很松弛。
认出他的瞬间,楼依然目光陡然降温。
她记得那张脸,更忘不了那双笑时眯成细缝的眼睛。
那是九年前,她昏迷前见到的脸。
来自夕瑞集团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那个左臂上纹满繁体汉字的男人。
在楼依然浑身冰冷、楼彦霖发出绝望的呼号时,那个男人笑着走过来。
看向她时,如同见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楼依然至今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将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发展科技的原动力难道不是造福人类吗?
如果身为一名科研人员,却没有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那他又能研究出什么好东西?
更让楼依然无法接受的是,楼彦霖居然会和这种人共事。
他在合照里笑得很欣慰,貌似不止原谅了那个人,还因为和他共事而感到光荣。
他是不是忘了那天,自己差点就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失去亲生女儿?
捏着那张照片,楼依然胸闷气短。
她不能把陆小川好不容易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随手丢掉,只能将照片抽出来塞进口袋,摇了摇头说:“这没什么用。”
那时,她注意到照片背面还写着一行字——“2025年7月,圣体科研组。”
看来,九年前那场让她险些丧命的实验室事故,竟成了父亲科研生涯的转折。
在那之后,花臂研究员接手了救赎基因的研究,组建了一支名为“圣体”的团队。
夕瑞集团为他们阔绰地承包了一间大楼,作为实验基地。
并且,不知出于感激还是利用,楼彦霖也被吸纳进了这个团队,在实验区外从事一些不算重要的工作。
调查部门带走了废墟中全部的文字资料,不可能唯独落下这张合照。
他们应该已经在别处获取到了科研团队完整的成员名单,因此不再需要这张照片了。
听到楼依然这照片没啥用,陆小川叹了口气。
“那边我基本都翻遍了。”
他说:“除了生活用品,就是实验器皿和金属残渣,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说着掏出指南针,表盘冲上。
“今天是阴天,我方向感一般,所以开始时没注意”
楼依然低头看过去,打眼没瞧出什么异常。
他们所在的秦淮南路自东向西,1103号大楼坐落在秦淮南路北侧,指南针现在指的就是它。
陆小川却摇了摇头。
“现在是没什么问题,但刚刚我们是从北边来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指南针指的是相反的方向。”
楼依然一脸茫然:“所以呢?你是说刚刚这指南针坏了,现在又好了?”
陆小川又摇了摇头。
他表述不清,索性把楼依然从地上拉起来,决定亲自展示给她看。
他们穿过隔离带,开始沿秦淮南路向东跑。
路上陆小川一直将指南针高举在楼依然眼前,但那上面的指针就像中邪了一样,不顾东南西北,只管指向1103号大楼所在的位置。
楼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她将指南针一把夺了过来,开始绕着废墟跑圈。
她跑得很快,那根指针就慢悠悠地走,她转了一圈以后,指针也跟着转了一圈。
楼依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现在你明白了吧?”
陆小川喘着粗气追上来,抬手指向废墟中心的土堆,信誓旦旦地说:“那下面有东西。”
楼依然喘着粗气问:“什么东西?”
“多半是磁铁或是矿场什么的吧。”
陆小川皱眉:“但就算是高压电线和铁矿,也只能让指针朝向产生很细微的偏差,我想不明白,那下面究竟是藏了什么东西,才能彻底改变指南针的指向”
骤风涌起,一大颗冰凉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上楼依然的脑门。
不出半分钟,大雨倾盆而下。
楼依然预感到会变天,却没想到这雨来得这么突然。
她的头发很快被浸湿成绺,整个人在风雨里飘摇,陆小川高举背包,帮她遮雨。
“现在怎么办?咱们撤吗?”
“不用。”楼依然抬高音量,盖过了雨声。
她看准土堆中心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拉着陆小川走了过去。
洞口上贴着一根封条,摇摇欲坠。
看形状,封条原本应该有两根,但另一根早不知被风卷到哪儿去了。
楼依然在纪录片里见过这个洞口。
洞口直径一米,连通着调查队进入废墟时开凿出的隧道。
当年,他们就是在那里遭遇了饕餮,险些全军覆没。
对于调查结果,纪录片仅以一句“爆炸摧毁了一切”草草带过。
但楼依然不信。
这里磁场很强,探测仪器必然会受到影响,加上事故第一现场的标签加成,调查队不可能轻易放弃。
走近后,楼依然揭下了另一根封条。
除了“辐射重地,禁止入内”的警告字样,封条两端还各有一个燃烧铁网的标识。
楼依然俯身钻进洞口,借着外头的光研究了半天。
她不记得在任何场合见过这样的标识,由此合理推测,这张火网应该是灵安局的标志。
楼依然撇了撇嘴。
和黎明会的独眼蜥蜴比起来,这破网多少有点儿逊色。
陆小川还以为楼依然是带他来避雨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防潮垫铺到地上,贴心为楼依然拍掉风衣上的雨,还拿出了精心准备的便当,准备一边吃一边和楼依然观赏雨景。
“先别忙活了。”
楼依然叫停陆小川,然后戴上矿灯帽,打开头灯,照向另一侧的黑暗。
那是一条幽深的隧道,两旁以钢架作为支撑,地面上的碎石已被清至两侧。
一眼望去,根本没有尽头。
这地方比地铁站强上不少。
走道不宽,灯一亮,什么妖魔鬼怪都无处遁形。
打从进入洞口,四周就变得很静,空气不流通,证明隧道尽头没有出口。
就算里面先前有过怪物,应该也早憋死了。
楼依然朝前走了两步,手上的指南针倔强地指向隧道尽头,像根箭头,指引着她移步向前。
陆小川收好东西后跟了上来,小声问:“我们要进去吗?”
楼依然转头看向他,“你说呢?”
她隐隐有种直觉,废墟之下,好像不止有她跟陆小川。
如果是怪物倒还好,可一旦碰上黎明会或灵安局的人,是福是祸,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陆小川似乎没想那么多。
他戴上矿灯帽,贱兮兮地给楼依然演示了几种照明模式,双手掐腰,跃跃欲试地看着她。
目光像是在说:“来都来了,咱可不能白来。”
楼依然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指南针交到陆小川手上,摸出了裤兜里的弹簧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1103号大楼(2)
深处的隧道远不如入口处开阔平坦。
一些位置因为隔有钢板难以打通, 叫当年的调查队只能另辟蹊径,原本笔直的隧道也跟着变得扭曲。偶尔有倾倒的水泥墙压在头顶,脚下凹凸不平, 楼依然和陆小川只能矮下身子匍匐通过。
爬着爬着, 陆小川低声问:“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声音在狭长的走道间回响。
楼依然点了点头:“好像被什么人拉着。”
楼依然这说法挺瘆人, 陆小川打了个寒颤, 目不转睛望向隧道尽头的黑暗。
但她说得没错, 隧道尽头好像有个黑洞,正以微不可察的力量吸引着他们。
空气凝滞, 一片死寂,但前进时, 背上却仿佛有股风拖着。
除此之外, 这里的重力似乎也和外面不同, 双腿像灌了铅, 每次抬起都很费力。
这种感觉在站立时格外强烈,身体会不自觉地倾斜向前。
但奇怪的还不止这两件事。
楼依然推测这里还有其他人, 因为刚钻入洞口时, 她曾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父母离异前,她经常在父亲实验室的门口闻到这种味道, 一时像是穿越到了过去。
她知道这东西挥发得很快,就算空气流通不好,也不会留存很长时间, 这说明不久前, 有人来过这里。
但他为什么要带消毒水来?定期保洁吗?
这太诡异了。
楼依然小步向前, 不时关上照灯探听前头的动静,但周围只有一片死寂。
从外头看,整片废墟的直径只有200米不到。
而他们现在走了快100米, 除了碎石和墙板,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照常理推断,如果灵安局在废墟里设立过基地,需要时常出入,那这条隧道就不会开凿得如此草率,叫他们每次进出都要累死累活地爬上又爬下。
所以,更大的可能就是,17号避难所的纪录片没有说谎。
当年,他们在这儿确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草草挖掘的隧道也懒得修缮,事后无人打理,废墟又处在辐射区、普通人难以靠近的位置,索性就这么搁置了。
但如果是这样,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还有其他隧道通向废墟之下,而入口藏在十分隐蔽的位置?
楼依然兀自琢磨着,不觉加快了脚步,直到半分钟后前路被碎石堵死。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铁网,网上堆着巨大的砖石,用来防止坍塌。
这里距离废墟另一端已经很近,大概是调查队员走到这儿依然一无所获,估摸着再往前就直接出去了,索性也懒得挖通。
楼依然哀叹一声,闷声道:“咱们可能真的白跑了”
五秒过去,除了她自己的回声,四周一片死寂。
楼依然猛地转过身,发现陆小川不见了。
心跳骤然加速,她快步折返,同时大叫着陆小川的名字,嗓音有些发抖。
来时他们没遇上岔路,陆小川半分钟前还跟在她身后,怎么会一声不响地消失?
进入隧道以来的诡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陆小川开不出这种过分的玩笑,况且他不过消失了半分钟,如果还有意识,不可能不回答她。
楼依然隐隐觉得这里存在着某种科学难以解释的能量,而如果夺走陆小川的东西她连看都看不到,又该怎么把他找回来?
她越走越急,头灯扫过黑漆漆的通道,仿佛落入一道幽深而沉默的海沟,空气稀薄,令人窒息。
“陆小——川~”
楼依然的声音在空中拐了个弯,尾音顺滑转变为尖叫。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
下落的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帮她缓冲了一下。
矿灯帽下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随即是一阵吃痛的呻|吟。
这呻|吟声有点耳熟,听上去好像是陆小川?
楼依然滚了一圈爬起来,头灯光柱打上身下之人的脸,照得他龇牙咧嘴。
——果然是陆小川。
她松了一口气,后怕随即转为恼怒,骂声排山倒海拍在陆小川脸上。
“你干嘛一个人乱跑?吓死我了!”
她急得没注意看路,摔下来时把陆小川撞骨折了,可这怪不到她头上,要不是陆小川突然失踪,她也不会这么毛躁。
陆小川疼得皱眉,咬着牙回:“我都躺这儿喊半天了,叫你注意脚下你是真不听劝啊。”
“你喊什么了?你喊给鬼听了?!”
楼依然很确定,掉下来之前,她在隧道里什么都没听见。
陆小川没再说话,他忍痛在地上躺平,等待断裂的骨头重新接上。
楼依然骂够了,懒得再管他,爬起来借着头灯的光线侦察四周。
这地方很开阔,面积得有100平米,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烈。
周围只有数十只巨大的金属柜,左手边和右手边的看上去还不太一样。
抬头向上,15米开外的天花板上隐约有块黑窟窿,她和陆小川应该都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楼依然记得旧世界大部分建筑的地下空间都很矮,多数只被用作停车场。
这地方的举架却有将近20米,什么设计师没事闲的要把停车场建得这么阔气?
不同于地表上的楼体,除了零星散落的墙皮,整个房间看上去还算完好。
爆炸或许发生在高层,没波及到地下空间。
可根据楼依然当年的参观,1103号大楼里不少房间都是空的。
一只30人不到的团队,做实验完全用不上一整座大楼,更别说地下室了。
所以,比较大的可能性是,这片地下空间早在夕瑞集团买下这栋楼前就存在了。
“圣体”立项后,成员将这里改造成了档案室?
楼依然满脑子问号,正想走近去察看铁柜,陆小川哎呦哎呦从地上爬了起来。
见他恢复,楼依然气呼呼追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为什么不叫我?”
陆小川挤出一个笑容,答:“是指南针。”
三分钟前,陆小川端着指南针跟在楼依然身后,一秒没注意到,上面的指针就开始乱窜。
他疑心是出了什么故障,没敢打扰楼依然,一个人蹲在地上研究起来。
指针好像在发癫,旋转、颤抖着跳起了舞。
陆小川在地上敲了敲,发现脚下的石砖可以扒开,下面是个圆形的洞,足够一人通过。
他探出头,想借头灯看看下头有多深,结果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真的。”陆小川心有余悸地说:“那感觉就像有人从洞里拉了我一把,我原本好端端地蹲在那儿,身子稍微一斜,就被拽下来了”
“然后呢?”
楼依然追问:“你下来了,也不知道喊救命?”
“我喊了啊!”
陆小川大声辩解:“我第一下摔得不轻,落地就开始喊,喊楼队、楼依然,你完全没动静,后来我听到你在喊我,我就继续喊,你都没听见?”
楼依然盯着他摇了摇头,一脸无辜。
陆小川表述地很生动,她只能相信。
楼依然望向四周的墙,心说难道这地方做了隔音?里头的声音传不出去,只有外头的声音才能传进来?
陆小川解释完,端起指南针检查,接着暗骂了声。
“摔坏了?”楼依然心上一凉。
出发前陆小川跟她炫耀这东西的时候,楼依然根本没往心里去。
结果没想,这发癫的指南针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一路把他们领到了这儿。
她凑过去,想着就算摔坏了,或许也可以抢救一下。
走近了,才发现指南针不仅没坏,指针还活蹦乱跳地在表盘上乱窜。
“这说明什么?”
楼依然虚心请教。
陆小川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将表盘立了起来。
侧翻到45度左右时,指针果断停止颤动,一动不动地指向了斜下方的位置。
“不在这里,还要往下。”
说出这话时,陆小川自己也很绝望,他开始担心,自己过会儿还要骨折。
楼依然见陆小川一脸愁容,提议现在这儿转悠转悠。
“至少这里没人,只有好多柜”
楼依然说到一半,转身时,突然觉得左手边的柜子有些奇怪。
他们刚刚往前走了几步,但哪怕从这个角度,也没看到柜门。
“这不是柜子吧?”
陆小川眼疾腿快,楼依然放话在这里稍作休整后,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柜子”堆儿中间,敲打起来,开始琢磨什么开柜。
楼依然很快反应过来,她见过这东西。
“你说得对。”她沉声道:“这不是柜子,是超算。”
“超算?超级计算机?”
陆小川一脸新鲜。
“对。”
她小时候见过这东西。
楼彦霖研究救赎基因时,经常需要进行大规模的基因比对。
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构建进化树”。
救赎基因是从其他生物的基因序列中裁剪整合而成的,确定基因序列后,需要通过分析蛋白质的三维结构来推断基因表达,这一过程涉及到大规模的测算。
这种测算如果在普通计算机上进行,需要耗费数周乃至数月,但如果使用超级计算机,就能将时间缩短至几小时。
楼彦霖有个在生物研究所工作的大学同学,那人有时会借职务之便通融楼彦霖使用所内的超算,由于时间通常在周末,楼彦霖有时也会带上楼依然。
借用超算执行的测算一般可以通过软件远程下达指令,因此,储存机箱的房间鲜少有人光顾。
第一次闯进超算机房时,楼依然以为自己误入了一间金属堡垒。
巨大的机箱带来充足的安全感,加上那里的空调又开得很大,年幼的楼依然猫在三米高的机箱中间,常在处理器平缓的噪声中睡着。
时隔多年,哪怕这台超算机箱的尺寸和材质都和当年的不同,楼依然还是将它认了出来。
这台超算比父亲当年使用的还要大,机箱成排,从墙的这头延申至那头。
唯一奇怪的是机箱外壳上斑驳的黑色痕迹。
楼依然伸手一抹,指尖染上一层薄薄的炭灰。
“这地方好像发生过火灾。”
陆小川先一步,得出了这个结论。
楼依然点了点头。
圣体项目组借用超算,优化了楼彦霖设计的救赎基因,创造出了末日病毒。
但他们不知为何将超算机箱摆放在了地下这间举架极高的房间内,由于火灾报警器距离地面太远,一旦起火,可能直到火势彻底蔓延,感应器才会发出警报。
那么,会不会就是这场大火造成了当年的爆炸?
难道就因为火势没得到及时的控制,一路蔓延至楼顶、接触到了可燃的化学物质,才造成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
楼依然移步向右,走近房间另一侧的柜子。
不同与左手边的超算机箱,右边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档案柜。
柜门大开,像被强盗洗劫过一样。
陆小川脚下一片狼藉,满是炭灰和还未烧尽的纸屑,炭灰上还有不少脚印。
脚印错综复杂,大小不一,但鞋底的纹路却是一样的。
这么多鞋印,不太可能是一个人踩出来的。
楼依然抱臂分析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脚印应该是之前的调查队留下的,顶上那个洞或许也是他们凿开的。
“他们和我们一样,发现了磁场异常,顺着那股能量找到了这里。”
“火也是他们放的?”陆小川问。
楼依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这地方满是病毒,普通人没事儿根本不敢进来,怪物也看不懂字,他们烧掉文件做什么?
如果调查队想搞清事故原因,更合理的做法是带走柜子里的档案,而不是烧掉。
如此想来,还是火灾引发爆炸的说法靠谱些。
楼依然冥思苦想时,陆小川端着指南针走向了墙角。
楼依然跟着望过去,定睛一看,直觉头皮一阵酥麻。
她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在一众排布齐整的档案柜间,角落里却有两只柜子,紧紧贴在了一起。
就像两个怕黑的人,因为恐惧自发地靠拢了,想要抱团取暖。
这画面放在平时或许没什么,但进入隧道后,她遇上的一切都很反常。
此时楼依然浑身发冷,想象也不自觉地、开始朝诡异的方向延伸。
惶恐之余,她快步走过去,死死抓住了陆小川的胳膊,担心他再一次消失。
陆小川回握住楼依然的手,头灯的光打上那只档案柜原本该在的位置。
深灰色的墙角被探灯打亮,照出一道笔直的缝隙。
光束移动时,缝隙围拢成一个长方形,方形高达两米,像极了一扇门。
而就在方形边缘、原本该被档案柜遮住的位置,有一块嵌入墙体的黑色屏幕,类似中央空调的调节面板。
楼依然和陆小川对视一眼,抬手在面板上摸了摸。
指示灯随即亮起,两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浅蓝色的手掌,蓝色细线由下至上扫描,显然是个指纹锁。
好消息是这东西居然还有电;而坏消息是,暗门需要正确的指纹才能开启。
楼依然下意识将手掌贴了上去。
警示灯很快转红,一行小字浮起,显示“无权访问”。
这或许是件好事。
要是她的掌纹能打开这扇门,那才真是见鬼了。
楼依然转悠到暗门边上,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轰炸的痕迹。
根据地上的脚印,调查队当年应该找到了这里,如果发现有暗门,又无法使用指纹开启,以他们的调性,很可能会选择把门炸开。
但那道石门光滑完好,既没有安置炸药的痕迹,也没有丝毫的损毁。
楼依然拧眉。
难道他们当年没发现这扇门?
还是说,这道暗门就是灵安局在末日后设下的,下面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楼依然抬手沿着门缝一路摸索,一边摸一边遐想门后的世界
突然,猝不及防地,耳边响起短促的“滴答”声响,轰隆一声,石门震了一下。
楼依然猛地转过头,发现指纹锁下的指示灯竟转变成了幽绿色。
面板上贴着一只手,手的主人是陆小川。
他正一脸茫然地盯着那块面板,移开手掌后,泛着绿光的显示屏上印着四个大字。
——“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1103号大楼(3)
楼依然伸手一推, 石门应声陷入墙体,接着缓慢平移,在灰色石墙边缘扯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透过细缝, 那股如影随形的引力似乎更强烈了
事情开始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如果她理解得没错, 陆小川刚刚用自己的掌纹, 打开了地下密室的门。
如果是掌纹锁因为爆炸坏掉了也好, 可刚刚她明明试过了, 门锁给出的回答是正儿八经的拒绝访问,怎么到了陆小川这儿就变成欢迎光临了?
楼依然脊背有些发凉。
错乱的指南针、消毒水、失踪的陆小川
回想着一小时内发生的一切, 楼依然下意识后退一步,与对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你什么情况?”
她看向他, 目光充满警觉。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突然开始怀疑, 面前的人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小川。
难道他被替换了?
他说自己掉下来后喊过她的名字,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听见。
真正的陆小川不会开这种玩笑。
真正的陆小川,也不可能用掌纹打开1103号大楼地下密室的门。
黎明会的人会飞, 那他们会不会也有易容成他人的超能力?
除了黎明会, 据说灵安局也收容了不少从避难所筛查出来的支配体,如果陆小川真被替换了, 不管替换他的人来自黎明会还是灵安局,这人既然演了这么久的戏,八成是没安什么好心。
楼依然后撤一步, 对着那个长得和陆小川一模一样的男人, 举起了弹簧刀。
“你是谁?!”
她压低声质问。
如果这人不是陆小川, 乔装的目的应该就是把她引到地下。
此时此刻,他的同伙搞不好就端着枪立在门后,她必须在进门前把除掉后患。
“陆小川”举起双手, 目光惶恐,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把手贴上去试了一次,屏幕闪烁着绿色的荧光,显示“门锁已开”。
“陆小川”只能收回手,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掌。
“你别这样看着我行吗?我真是陆小川”
楼依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怒猿,让他毫不怀疑,但凡自己说错一句话,楼依然手里的刀子就会捅过来。
“不可能。”
楼依然冷冷道:“你是陆小川,那你怎么打开这扇门的?”
“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这锁一定是坏了”
“陆小川”急得直跺脚,片刻后灵机一动,提议让楼依然问几个问题来验证。
楼依然陷入沉思。
这人刚刚被她砸骨折后自动愈合了,说明他已经继承了陆小川的能力,那他会不会也继承了陆小川的记忆?
应该没有这么变态的超能力吧?
如果是灵安局的人,很可能连他们在38号避难所经历的事都了如指掌,她得问的更刁钻些,最好是只有她和陆小川才知道的事。
楼依然思考片刻,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们昨晚是在哪里过的夜?”
“你在楼道。”那人很快回答:“但我睡不着,就跑到楼顶看了会儿星星。”
答案正确,楼依然咽下第一口紧张,浅浅“嗯”了声。
“蔡英达他们是在哪里出的事?”
——“荣华面馆,海棠区荣华街道。”
陆小川好像在参加面试,答得又快又准,反倒可疑。
于是楼依然上前一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三那年,陆小川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陆小川眼珠一转,坚定作答:“万花筒。”
“在漫展上买的,是《来自深渊》的限量版周边,我记得你有那套漫画,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啊?”
楼依然一愣。
之前她只觉得万花筒里的配色和图案有些眼熟,没想到送礼者还有这样的心意。
这么多年她都没发现那其实是自己最喜欢的漫画的周边,多少有点儿惭愧。
一番友情问答过后,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楼依然放下刀子,抬了抬下巴,示意陆小川推开石门,后者顺从地照做了。
不论长相还是气质,这人都和她认识的陆小川没什么差别。
比如陆小川从不敢和她对视超过三秒,再比如,他会在她生气时化身人形木桩、对她百依百顺,面前这个人也一样。
楼依然想不出其他验证的法子,只能放下戒备,暂时相信他。
但她始终没收起那把弹簧刀,推开石门后,也是叫陆小川走在自己前头。
石门后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一路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走道幽暗而狭窄,将人牵引向下的力量越发强烈,两旁的墙面干燥而粗糙,每隔五米嵌着一支铁质炬台,看上去年代久远,楼依然越走越觉得神奇。
阶梯上有不少碎石,大概是大楼爆炸时落下来的,鞋底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石子滚落时,会在头顶激起清幽的回响。
他们像是进入了一座地下墓穴,周遭的陈设古老到只会出现在旧世界的电影里。
但“墓穴”大门用的是指纹锁,这意味着下方的空间与实验室一样归属于夕瑞集团。
石阶向下延伸了将近一百米,一路上,楼依然脑子里不断蹦出问号。
她记得实验室和科研人员的活动区都在楼上,那这片地下空间又有什么用途?
三年前,爆炸发生后,调查队是否找到了这里?
以及,石阶尽头到底有什么宝贝,才叫夕瑞集团不惜掘地百尺、将其藏匿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难以想象石阶尽头的情景,直到
“我靠”
陆小川发出一阵暗叹,楼依然抬头望去,隐隐瞧见尽头,出现了一片幽蓝色的光。
“关掉头灯,现在,马上。”
楼依然迅速下达指令,两道光柱随之暗下。
有光就意味着有人,即使那道光的颜色很诡异,他们也得时刻做好迎战的准备,动手时最好藏在暗处。
头灯熄灭后,尽头的光源变得醒目起来。
楼依然停下脚步,指尖有些发凉。
地下温度很低,那种神秘的力量似乎吸走了空气中的热度,但这不是她紧张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尽头的光线很诡异。
从楼依然的角度看过去,蓝光只镶嵌在石阶尽头那块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口中。
但那道光似乎在不断变化。
就好像他们此刻正身处海底,阳光透过水面,伴随波纹缓慢浮动。
难道这下面是个水族馆?
楼依然踏过两节台阶,贴近陆小川,右手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胳膊。
“极光”
陆小川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下一秒,那片幽蓝的光开始缓慢变化,像渐变特效的幻灯片一样,渗出一抹绚丽的紫色。
楼依然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景象确实像极了极光,只不过,是来自地底的极光。
他们紧紧依偎着彼此,放缓呼吸,朝洞口移动过去,与此同时,外头的光线也在不断变化,像彩虹光谱一般,从蓝过渡到紫,接着又变成了粉。
如果不是四下静得出奇,楼依然会怀疑下面是个夜店。
——舞台光影不断变幻,人群彻夜狂欢的那种。
邻近洞口后,借着晦暗的粉紫色“极光”,他们发现面前是片开阔的空地,像座天然形成的溶洞,近处的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或大或小的碎石
陆小川先一步将头探出了洞口,左右环望后比出一个安全的手势,意思是里头没人。
但如果没有人,这光又是从哪儿来的?
陆小川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又朝前迈了一步,抬头望向光源,握拳的左手悬停在半空。
楼依然听到他暗骂了一声。
陆小川很少讲脏话,如果他克制不住爆粗,那一定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也超出了语言所能形容的范围。
楼依然只能跟着抬头向上
望向光源的那刻,呼吸变得更困难了。
不只因为心跳乱了节奏,更因为那道光仿佛有种力量,将周围的氧气都吸走了,以致楼依然必须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氧气吸进肺部。
时间、空间、对于世界和自身的认知,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她突然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个人,还是漂浮在宇宙里的一粒尘埃。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像深空中开出的一道巨型裂缝,缝外一片漆黑,缝内嵌着翻飞飘舞的光带,不断变幻色彩。
裂缝里看上去很深,辉光翻涌时,能想象到内部深不见底的空间,像透过宇宙飞船看到的大片星云,视野虽局限于二维,却能感知到浩渺无垠的三维空间。
但同时,如果参照周围静止的物体,包括岩壁与洞顶,又会发现那道裂缝其实很薄,就像没有厚度的巨大纸片,悬浮在距离头顶五十米左右的位置。
那东西很大,几乎填满了头顶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它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创造出来的。
对于从小热衷观星的楼依然而言,她看到那东西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它不属于这个星球。
“你们终于来了。”
伴随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暗处飘了过来,楼依然下意识上前一步,将陆小川护在身后,举起了弹簧刀。
一阵清澈的脚步声过后,极光之下浮现出一团“人影”,轮廓十分古怪。
“你是谁?”
楼依然护着陆小川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那团人影时,她的第一反应是B23蜘蛛。
因为那“人”身侧挂着三对手臂,行走时庄重地收臂、将其背于身后。
虽然他的身材瘦弱而矮小,但光是身体构造就足够瘆人。
她在废土上见过各式各样的B23,却从没见到会说话的。
楼依然朝前迈了一小步,想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男人行至光处,两枚圆形镜片伴随变幻的光影,显得欲发诡异。
他对楼依然和陆小川一一点头致意,然后慢悠悠地,回答了楼依然的问题。
“我是守门人。”
瘦弱的蜘蛛人自我介绍道:“你们也可以叫我,八足人虫。”
楼依然的脸因为极度困惑皱成了一团,但这位人虫兄弟看上去并无敌意。
她立在原地打开照灯,确认四周再无其他人后,放低了握刀的右手。
“那个”楼依然尽量恭敬地问:“请问您守的是什么门?”
“就是你们头顶上的这道。”
男人抽出一条手臂向上一指,剩余手臂纹丝未动,看起来十分灵活。
他抬头望向那道“门”,嘴角扯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
“这是一道通向另一个时空的门,我们将它命名为——
“——虹电裂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1103号大楼(4)
虹电裂隙?
楼依然稍一细品, 觉得这名字取得还蛮恰当。
缝隙里的光像虹一样变幻莫测,虹光不断流淌,仿佛电流在涌动。
再度抬头观望, 楼依然终于搞清了那股奇怪力量的源头。
站在裂隙之下, 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底正与地面接触, 好像稍微用力一跃, 就能蹦起两米。
那东西就像黑洞一样自带引力。
是它混淆了指南针的方向, 也是它牵引着陆小川跌下洞口。
如果假设得再大胆一点,陆小川掉下去后发出的呼救声, 搞不好也是被它吸走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神力固然伟大, 但多半难以干涉普通人的命运。
楼依然盯着那扇仿佛通往星云的“门”, 猜不透它与三年前的爆炸或是Y03病毒究竟有什么关联, 只能对四眼蜘蛛举手提问。
“请问这道门也是1103号大楼的研究吗?”
“不止是研究。”
男人推了推眼镜:“事实上, 夕瑞集团之所以会在这里盖楼,就是为了研究它。”
男人说着徐步朝楼依然走了过来, 多出来的四条胳膊连同正常的那对一起背在身后。
他的西瓜头因为疏于打理略显凌乱, 镜片很厚、也很脏,看上去起码有800度, 领口掖在里头,脖子前倾,有严重的驼背, 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除了多出来的那四条胳膊, 他看起来就是个三十出头的普通人, 个头甚至不及楼依然,说话时也不敢正视她,好像有点社恐。
即便男人看上去柔弱无害, 楼依然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以防他突然吐丝出来。
见她后退,男人体贴地停在了原地,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
“大概十二年前,一群建筑工人打地基时发现这里磁场异常,立在深坑内的物品会无故倾倒,一些电子设备在这儿也会失灵
“住建委怀疑地下有矿,将发现反馈给了安全监察局,可不知为什么,最后赶过来调查核实的,却是夕瑞集团的人。”
男人说到这儿抬起头,望向裂缝的目光满是敬畏。
“你们也看到了,这东西完全超出了当时人类的科技水平,为了监测它、搞清使用方法,夕瑞集团在这儿盖了一座大楼,召集国内最顶尖的学者,开启了‘虹电计划’。”
楼依然跟着抬头望向裂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别说一栋大楼了,如果这东西真能让人穿越时空,为它建一整座城都是值得的。
这是一项前途无量的计划。
如果虹电裂隙真能帮人类跨越时间的维度,那么资源、武器、科技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会是限制,文明与历史的走向也会彻底改变。
不过很显然,虹电计划并没有成功,他们头顶的废土和面前狼狈的男人就是证明。
“1103大楼建立前,地表没有任何通向这里的道路。”
男人继续道:“裂隙连同这座洞穴似乎都是突然出现的,就像浮在半空中的一道门,在等待有缘之人踏入。”
陆小川适时提问:“那有人进去过吗?”
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四眼蜘蛛的喉结上下蠕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陆小川骤然抬高的声音把男人吓了一跳,他缩了下脖子,立马改口。
“因为我没见过额夕瑞集团建好大楼后,往裂隙里送过不少东西,包括手写信、电子设备,还有小白鼠、野猫之类的,但那些东西几乎在进去的瞬间就被撕碎了,只抛掷出来一些能量波,不过这些都是裂隙尚未开启时发生的事。”
“什么叫裂隙尚未开启?”
陆小川继续提问:“如果没成功过,你又怎么知道它能通往另一个时空?”
陆小川提问时气势如虹,楼依然在心里默默为他打气,因为不知为何,这个蜘蛛人好像很害怕他。
“因为”
蜘蛛人小声回答:“我听夕瑞集团的人说,曾经有来自未来的人,从那道门里走出来了。”
来自未来的人?
楼依然下意识想到小山哥,她猛地转头,看向了陆小川。
难道是他?
难道是陆小川走进了那扇门,然后回到了过去?
楼依然的脑子一下子变得很乱,颅内像有团火在烧,但陆小川没理会她的注视,只是一门心思向守门人提问。
“你是夕瑞集团的人?”他问。
男人扭了下脖子,摇头回答:“这不重要。”
陆小川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扳过楼依然上身,从她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合照,打开头灯比对起来。
楼依然只能跟着看过去。
他们很快在照片角落找到一个和蜘蛛人样貌相似的男子,一样的小个子,一样的西瓜头,双手交握在前,下巴低垂
——一样的社恐。
放下照片后,陆小川气势汹汹道:“没错,你就在这上头。”
他走过去,抱着胳膊在男人面前踱起步子。
“只不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六只手你是末日后才变成这样的吧?支配体?”
陆小川反客为主,语气像在审问犯人。
蜘蛛人愣了下,犹豫片刻后决定干脆无视他的问题,背稿一般语速飞快地说:“这道门已经关闭好多年了,打从我进入1103号大楼,就没看到它闪烁虹光,但可能是昨晚参宿四爆炸的关系吧,这道门今天居然开了,应该是有合适的穿越者即将现身。”
他说完抬头瞄了陆小川一眼,紧跟着又望向了楼依然。
“什么穿不穿越的?”
蜘蛛人的话越来越离谱,楼依然听了半天,除了穿越者有可能是小山哥以外,没整理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圣体计划才是末日降临的直接原因,而蜘蛛人就像个品牌代言人一样,一门心思只知道推销他负责的虹电计划。
楼依然不想再兜圈子,问:“你既然在照片上,当年应该也参与了圣体计划吧?你认识楼彦霖吗?”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认识,楼教授是圣体计划的奠基人,但他在科研组里没什么地位。”
蜘蛛人没反问楼依然为什么会认识楼彦霖,就像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关系一样,甚至没做停顿就接着说了下去。
“虹电计划开始于2020年,从那时起一直到2023年,将实验体送入裂隙的尝试全都失败了,所以两年后,这栋大楼成了圣体计划的实验基地,四年后大楼爆炸,也就是所谓的末日事故。”
蜘蛛人说了一长串话,依然没透露一点有用信息。
“所以呢?”楼依然急切追问:“爆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楼教授现在在哪儿?还有,你既然在这里工作,应该知道这种病毒有没有解药吧?”
楼依然说完就后悔了,她一口气提了太多问题,而蜘蛛人只捡了最后一个回答。
“解药?”他看向楼依然,小小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你们想要解药?”
“我们?”
楼依然扬起下巴狡辩:“我们是正常人,哪里需要什么解药?”
“正常人可以不做防护在辐射区乱跑?”蜘蛛人反问,“在这种病毒浓度下,光是吸入就足够感染,就算你们是正常人,也早”
——“少废话!”
蜘蛛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小川揪住了衣领。
“你管我们是谁!?”
陆小川用鼻孔瞪着蜘蛛人,口气蛮横。
看蜘蛛人唯唯诺诺的样子,这附近八成没有他的同伙,目前的情况是2V1,时间紧迫,陆小川决定强硬一点。
蜘蛛人被陆小川吼得瞳孔一震,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楼依然觉得这不太正常,堂堂科研机构,居然派这么胆小的人来守门?
陆小川心一软,将声线放柔和了些。
“你就是个看门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们,这病毒到底有没有解药,还有,要是你手上有和圣体计划相关的资料,那就再好不过了。”
蜘蛛人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摇头的同时,身侧六只手齐刷刷地快速摆动,晃得陆小川眼花缭乱,“要有解药,我自己早都用了”
蜘蛛人看上去真的很害怕,怕到明明有六只手,却没有一只敢上前掰掉陆小川的手。
“资料什么的也都被烧毁了,档案柜里原本剩下了一些,但两年前就被调查队的人搜走了,现在这儿什么都不剩了”
蜘蛛人看上去没在说谎,陆小川放轻手上的力道,转头看向了楼依然。
“那楼彦霖呢?”楼依然向他确认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蜘蛛人继续摇头。
“所有人都死了。”
他表情痛苦地说:“大楼里的人都在那场事故中被炸死了,只有我因为我当时在看门,所以逃过了一劫。”
楼依然缓慢地点了点头,顺带着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内心似乎也没有太大波澜。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像架起了一座失衡的天平。
一端低垂,另一端便缓慢攀升。
她从刚刚起就在思考那个问题,穿越时空的问题。
——也是小山哥的问题。
楼依然感觉陆小川朝她走了过来,步伐沉重,靠近后将手覆上了她的肩膀。
他在安慰她,但他看得还不够远。
他们面前,明明还有第三条路。
准确地说,是头顶。
楼依然没理会陆小川关切的目光,她抬头望向那道闪烁着虹光的裂缝,同时不由自主地、取下了头顶那只金色的发圈。
虹光还在不断变幻。
粉色、橙色、紫色、蓝色
绚丽的辉光彼此交织、融合,好像在朝她挥手,肯定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喂,人虫。”
楼依然声音低低地唤起守门人,然后问他:“你说夕瑞集团进行的穿越尝试从来都没有成功,这是为什么?”
蜘蛛人猛猛点头。
“其一是裂隙尚未开启,这道门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实验那些年,门内的虹光从没像今天这样艳丽过,不过,就算裂隙开启了,门内不断变换的引力也会将碳基生物撕碎,除非”
楼依然:“除非什么?”
“除非进入裂隙的人拥有快速愈合的能力。”
楼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裂缝里变幻的光,丝毫没留意到蜘蛛人瞟向她和陆小川的目光。
她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并从他的介绍中逐渐明白,通过裂隙穿越时空的原理。
用蜘蛛人的话来说,裂隙内的引力会出现阶段性的变化。
在一些“区间”内,引力可以大到将人体撕裂,但这种超强引力不会持续太久。
因此,如果穿越者拥有自愈的能力,就可以在“安全区间”里治愈伤口,以健全的体魄迎接下一个“危险区间”,周而复始,直至抵达“目标时空”。
楼依然没去追问蜘蛛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
真的有人成功从未来穿越到了过去,那个人她还亲眼见到过。
她在十几个小时前意识到陆小川就是小山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小山哥是如何做到的。
无论这道门因何开启,如果小山哥能成功穿越,那她一定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1103号大楼(5)
进入38避难所以来, 楼队执行过各式各样的任务。
她习惯了成为执行者,无论何种任务都能迅速制定计划、布置战术,找到破局之法。
进入1103号大楼这天, 楼依然说服自己把眼前的局面当作是一个新的任务。
——战斗属性弱、不确定性强、高风险、回报未知但千载难逢的那种。
任务代号为「虹电」, 目的是「回到过去, 逆转未来」。
洞穴深处有段盘旋而上的石阶, 打开头灯照过去, 能看到石阶一路蜿蜒、通往距离地面高达百米的石台。
裂隙高悬于头顶,但从石台所在的高度, 应该可以直接跃入。
勾勒出行进路线后,楼依然开始和蜘蛛人梳理信息。
“你说这道门最早出现在12年前, 也就是说它连接了过往12年全部的时间节点, 对吗?”
“不止12年。”
蜘蛛人解释道:“虹电裂隙只是在12年前被发现的, 它真正出现的时间或许更早, 而且,从常理上来说, 如果裂隙在未来持续存在, 你也可以通过它去往未来。”
楼依然:“那进门之后,要怎么选择目标时空?”
她很难想象门后的世界是怎样的。
从外面看过去, 裂隙内部就像虚空一样浩渺。
里面是失重的吗?
如果是,进去之后该如何控制方向?
如果穿越者能在门内选择指定的时空进入,那里面大概是个五维空间?
楼依然不知道五维空间长什么样。
末日降临前, 五维空间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概念, 据说人类在五维空间只能观察、无法干预, 那她进去后是不是也只能被动等着?
陆小川扯了扯她的袖子,语带不安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蜘蛛人却清了清嗓,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这位小姐一定有什么想要改变的事吧?”
蜘蛛人看起来很期待, 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狡黠,楼依然没理他,只是将之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回答我,如果我具备穿越时空的能力,进去后该如何选择目标时空?”
“不知道。”
蜘蛛人如实作答:“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人成功穿越过,但有个东西或许能帮到你,跟我来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洞穴深处的石阶,开始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楼依然拉着陆小川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但前半段的攀爬并不费力。
裂隙自带引力,无形的能量将他们牵引向上,省去了不少力气。
行至石阶中上端,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位置与裂缝几乎平齐。
从侧面看过去,那确实像极了一张纸,侧视时只剩一根细线,两端泄出变幻的波光。
十五分钟后,他们登上了石阶尽头的平台。
这里距离洞底足有百米,由一块凸出的巨石支撑,像一座天然形成的观景台。
观景台上立着两台巨大的仪器,显示屏长达两米,看上去是由三块屏幕拼接而成的,上面跳动着时刻变化的数据,还有一些波形图。
每台仪器的角落处都有一块标记——两片以双螺旋结构交叉旋转的叶片。
楼依然记得这个图案,那是代表夕瑞集团的长生叶标识。
蜘蛛人走到屏幕前,从下方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背对着他们介绍道:“这是距离裂隙最近的监测站,监测站建立以来,周围的能量和磁场变化从没像今天这样活跃过”
他转身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这是《穿越指南》,科研组核心成员写的,只有他们和穿越者直接接触过。”
楼依然点了点头,把指南接了过来。
穿越者指的应该就是那个来自未来的人。
楼依然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小山哥,毕竟除了小山哥,其他人或许也成功完成了穿越,蜘蛛人不是核心成员,楼依然问他也是白问,索性打开头灯,开始阅读《穿越指南》。
指南上写明的注意事项十分简短,只有三条。
「注意事项一:穿越者需在裂隙开启时进入。
如裂隙尚未开启,强行进入会引起能量场混乱,执行人员可能面临生命危险。」
这条楼依然并不担心,蜘蛛人说得很清楚,裂隙昨晚已经开启,显示屏上的绿色波纹就是佐证。
最坏的情况是蜘蛛人撒了谎。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招惹上了世上最难死的两个人,倒霉的还是自己。
「注意事项二:穿越者无法与裂隙互动。
进入裂隙后,目标时空由裂隙自主选定,但实践表明,裂隙可以读取穿越者的意念,如果穿越者目标明确,大概率会被传送至正确的时间节点。」
楼依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心说妥了,这传送居然还是随机的。
但穿越这种概念本身就超出人类认知了,她没办法要求太多。
不管意念是否管用,只要她能活着走出那扇门,无论回到了过去的哪个时间点,或许都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往近了说,她或许赶去灵泉镇,救下林乐声,顺便揪住那个面具男,把事情直接问清楚。
如果穿越到了未来,搞不好还能直接看到末日战争的结果。
那就省事了,黎明会和灵安局,哪边在未来赢了,她回来后就可以拉着陆小川加入哪边。
最好的结果,就是能穿越回末日以前。
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罪魁祸首显然就是楼彦霖,如果楼彦霖没有研制出救赎基因,圣体科研组就不会成立,那些怪物也就不会被创造出来。
她会找到父亲,阻止爆炸,改写未来。
放在两个月前,楼依然都不会想要这么做。
她曾是新世界的坚定拥护者,笃信废土才是更适合自己的土壤,但现在楼依然明白,她痛苦的根源从来不是旧世界,而是自己。
是她一直不肯接受自己的能力,否定他人的善意,过于敏感、警觉,疏于享受,以致错过许多温馨的时刻。
现在的楼依然觉得世界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身边的人。
如果她能阻止末日,就能救下母亲,救下蔡英达、林乐声,连带也救下许多无辜的人。
如果蜘蛛人没有说谎,如果虹电裂隙真的开启于他们到来前不久,那么,它或许也是希望有人能借助自己、做成这件真正有意义的事吧?
楼依然越想越觉得心潮澎湃,好像过往皆是铺垫——从十四年前她失手打翻父亲的药剂、一直到参宿四的爆炸,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将她引向这扇门,好让她亲手改写遗憾,重活一次。
直到,她看到了第三条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三:穿越者必须秘密行动,并且绝不能与目标时空的自己互动。
穿越者与自身任何形式的接触都会造成时间线错乱,这可能直接导致时空坍缩,引发世界末日。」
不能与自身接触的原则在很多科幻作品中都有提及,这大概是为了避免穿越者做出一些投机取巧的行为,例如给过去的自己一些忠告、借助时间机器改变自身命运等等。
楼依然本没有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碰面的打算,但棘手的是,她要找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父母离异前,楼彦霖几乎和她寸步不离,如果碰巧穿越到那个时间点,楼依然将很难避免与过去的自己碰面。
捏着那张塑封卡纸,楼依然开始思考还能通过什么其他的途径来阻止末日?
夕瑞集团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连当年宣讲的实验室地点都记不清了,如果不确定自己会被传送至哪个时空,就必须对目标在过往12年内的大部分行踪都了如指掌。
符合这个条件的,恐怕就只有楼彦霖了。
楼依然思考的时候,陆小川就站在边上盯着她看,目光从好奇渐渐转为惶恐。
他刚开始凑过来和楼依然一起读《穿越指南》,但他很快就读完了。
陆小川不明白楼依然为什么读得那么慢,也不明白她盯着空气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陆小川的脑子当然也没闲着。
默读注意事项时,他最在意的就是上面有没有“不能干涉历史进程”之列的字样。
他看过很多科幻片,不少作品都提到历史无法改变,做出不同选择就会创造出一个新的平行世界,但如果是那样,穿越就失去了意义。
他确实有很多想要改变的事,但他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如果开辟出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和楼依然在一起,就算能,那个世界的楼依然也不是现在的这个。
但那张纸上的一切都很含糊,加上那个看上去并不擅长说谎的蜘蛛人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们、自己见证的穿越尝试全部都失败了,陆小川不理解楼依然为什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陆小川越想越着急。
他担心楼依然一冲动要往下跳,然后再也不回来,心一横,把气都撒到了蜘蛛人头上。
“你给我们看这个干嘛?”
他没好气地问:“你不是说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吗?”
“但那是在裂隙尚未开始的时候啊!”
蜘蛛人挥舞六只手臂,满头大汗地解释:“你们看,裂隙边缘的数据现在是多么活跃啊!有些数字都已经变蓝了,就好像、好像它已经迫不及待了!
“还有,你们是通过机房暗门下来的吧?那里的掌纹锁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开启,你们却打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就是它在等的人啊!”
蜘蛛人似乎很兴奋,六只手同时在键盘上敲打,为他们调出一个又一个结论乐观的图表。
楼依然看得眼花缭乱,只能低下头,再次阅读指南下方的那行小字。
那是很短的一句话,抽象但富有哲理。
「过去、现在、未来,首尾相接;
时空是流动的河;
相遇、因果、抉择,一切都有迹可循。」
蜘蛛人走过来,对着他们继续碎碎念。
“相信我,你们来到这儿绝不是偶然。”
他说:“我从没见过两个拥有相同异能的支配体,你们能抵御这里的辐射,就一定能挺过裂隙的考验,你们就是注定要走进那道门的人,事实上,你们很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楼依然抬起了头。
「事实上,你们很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答案呼之欲出,楼依然看向陆小川,渐渐明白了一切。
小山哥是来自未来的陆小川,他成功穿越到了九年前,给了她这只金色的发圈。
是陆小川用掌纹打开了那道暗门,认识楼依然之前,他和救赎基因、楼彦霖还有1103号大楼都没有一点儿交集,如果他成功穿越,就不会存在与过去的自己碰面的风险。
如果说世上有个人无比渴望阻止末日、并改变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那便是陆小川了。
在那些经历生死的时刻,陆小川远比她更愤怒、悲伤。
对于改变过去,他的意志也远远强于她。
因此,如果是他进入虹电裂隙,一定比她更有可能被传送到“正确”的时间点。
早在他们到来前,那道门就已决定了穿越的人选。
那个人不是她,而是陆小川。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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