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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1103号大楼(完)


    2022年冬天, 蜘蛛人作为虹电计划的科研助手进入1103号大楼工作,负责裂隙观测与数据整理。


    在他加入项目组前,虹电计划虽然没能实现活体穿越, 却成功向裂隙内输送过几枚探测器。


    对于活体穿越实验, 蜘蛛人的措辞十分模糊。


    楼依然猜测, 当时科研组在这里进行的部分实验很可能是违法的。


    除了实验鼠和野猫, 他们搞不好还传送过活人。


    这很符合夕瑞集团的风格。


    或许也是因此, 虹电计划在2024年被叫停,空置的大楼被转让给前景更加可观的「圣体计划」。


    圣体计划开始后, 多数虹电科研组的成员都被遣散了。


    蜘蛛人作为超算操作员被留了下来,负责超算系统的日常运行与维护, 除此之外, 他大部分时间都被科研组排除在外, 因此得以留在地下, 与裂隙日夜为伴。


    当年被送入裂隙的探测器如今只有两枚仍在工作,其中之一位于裂隙较深的位置。


    根据其传输回的数据, 裂隙深处似乎容纳着数不清的平行时空, 数据庞杂到必须借由超算筛选性记录。


    另一枚接近裂隙入口的探测器传输回的数据则要清爽得多,且与末日前还在运作的、位于出口附近的那枚传输回的数据完全一致。


    科研组由此推测, 从裂隙入口到深处,是一个时空不断叠加的过程。


    自裂隙诞生以来,每个重要抉择都会创造出一个独立的世界, 但裂隙两端连接的世界却是同一个。


    也就是说, 并不存在衍生出平行世界的可能。


    无论穿越者在过去做了什么事, 他造成的影响都会直接映射到未来,并改变全人类的记忆。


    打个比方,如果穿越者回到过去并成功阻止了末日, 那全人类就会被传送到一个没发生过爆炸的世界,集体记忆中也不会存在2029年9月3日、1103大楼的那场事故。


    如果陆小川成功了,楼依然会忘记末日后发生的一切。


    ——包括摘星小队里的每个人、和陆小川的废土之旅,以及天台上的吻。


    好在这些记忆并不是无法复刻的。


    她相信在那个末日不曾降临的世界,她和陆小川还是会找到彼此,有缘的话,摘星的八个人也依然会在人群里相遇。


    楼依然问蜘蛛人要来了一张纸,循着记忆将楼彦霖12年来的住址都写在了上面。


    写着写着,她又发现最大的变数是小山哥。


    小山哥和陆小川是同一个人,楼依然不清楚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决定穿越,但既然小山哥成功回到了过去,就说明他有自愈的能力。


    小山哥的自愈能力应该也源于她,怪不得初次见面时,他就对她很了解。


    合理推测,小山哥的世界多半也发生了爆炸,他很可能是为了阻止那场事故才回到过去的,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成功。


    楼依然不知道小山哥后来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陆小川必须避免和小山哥碰面,所以,递上那张纸时,楼依然郑重其事对陆小川强调:“回到过去后,不要来找我。”


    九年前,她常常在晚上和小山哥碰面,可根据《穿越指南》,一旦陆小川遇见小山哥,就会造成时间线混乱、从而引发“时空坍缩”,这词儿听上去挺吓人的。


    陆小川眯了下眼,问:“这是你家地址?”


    “对,2023年5月以前我和我爸住在一起,如果你穿越到那之前,就赶在白天去我家,那时候只有我爸在家,如果是2023年以后”


    楼依然说到一半,被陆小川闷声打断了。


    “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


    陆小川耷拉着眼皮,看上去很委屈。


    如果过去的选择会直接作用到未来,一旦他阻止末日,校友会过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楼依然特别强调叫他不要去找她,这要求挺伤人的,就好像如果重来一次,她根本不想认识他。


    楼依然在陆小川胸口捶了一拳,叫他不要胡思乱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山哥的事,如果陆小川知道另一个自己已经尝试过一次、并且还失败了,很可能会畏手畏脚,这是他没必要知道的事。


    她只能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去见我,可能会耽误正事。”


    陆小川听完,表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


    他又乐呵起来,低头看向那张纸,然后问楼依然,如果见到楼彦霖,该和他说什么。


    “说实话。”楼依然回答:“告诉他,因为他的研究,2029年Y市会发生一场可怕的事故,泄露的病毒会把无数人感染成怪物,还会有数以万计的人丧命。”


    楼依然了解她的父亲,即便狂热有时会让他丧失理智,但本质上,楼彦霖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如果知道救赎病毒会在未来造成这样毁灭性的后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避免。


    陆小川却问:“如果他不信呢?”


    在旧世界,大部分人遇到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应该都会把他当成疯子吧?


    蜘蛛人在旁热心支招:“那你就像科幻片里演的那样,说几个未来会发生的事,自证一下!”


    他说着拉开三只抽屉,六只手同时在里头翻找起来。


    “当年进行活体实验的时候,他们整理过一些重大事件,像地震、台风、球赛比分之类的”


    楼依然暗搓搓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夕瑞往裂隙里送过活人。


    “不用了。”


    她叫停蜘蛛人,对陆小川道:“用我证明就好了。”


    “除了我父母,末日前没有其他人知道我的能力,这点我爸再清楚不过。


    “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为了避免和过去的自己碰面,我只能委托最信任的人替我完成这件事,要是他还不信,你就展示给他看。”


    陆小川一愣:“展示什么?怎么展示?”


    “展示你的能力啊!”


    楼依然用手指在陆小川结实的胸脯上戳了戳,“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还是加强版的!直接把血交给他去化验,他看到你的血液成分和我相同,一定就会相信了,要是他相信后还不愿意帮忙,你就威胁他,说会把我的秘密公布出去!”


    “对!威胁他!”


    蜘蛛人在边上挥拳起哄。


    陆小川面露为难。


    他觉得初次见面就这么威胁一个长辈不太合适,更何况,这位长辈很有可能在未来成为自己的岳父?


    但,事关灵川省人民的生死存亡,如果这就是唯一的方法,他也只能照做。


    陆小川试图说服自己,把即将开始的旅程当成是一次单独执行的墙外任务。


    以他的口才和能力,如果真能回到过去,阻止末日应该没什么难的。


    他只是很难想象这一切会来得如此容易,不敢相信凭他一个人,就能救回那么人的命。


    这一路,陆小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他。


    买下指南针、进入废墟、打开暗门,还有那个看上去已在这里静候多时的蜘蛛人


    见到他们时,蜘蛛人脸上的神情很不自然。


    他看上去有点社恐,对话时舌头常常打结,介绍裂隙时却能不停顿地说完一大长串话,就像事先背过稿子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让陆小川感到不安,但他信任楼依然。


    楼依然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如果她说他能穿越这道门,那他就一定可以。


    只要能救回蔡英达、李庆和林乐声,无论任务有多困难,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克服。


    低头向下,裂隙内的辉光似乎变得更明亮了。


    蜘蛛人说这是能量场减弱的征兆。


    因为引力变弱,裂隙内有更多的光逃逸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裂隙随时都有可能关闭。


    陆小川:“所以,我在那边完成任务后,再次进入这道门,就能回来了对吗?”


    蜘蛛人点头。


    “那如果裂隙没有开启呢?”


    楼依然问。


    “额你们可以把门那头的世界理解成一个主题乐园。”蜘蛛人答:“入园需要门票,但要想出来,随时都可以。”


    他解释说,一旦陆小川成功穿越,裂隙就会将他标记,他会成为目标时空的一位旅客,享有通过裂隙自由往返的权力。


    “理论上来说,只要客人想返回,裂隙就会自动开启。”


    “那时间呢?”


    楼依然问:“如果他在过去停留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会变老吗?”


    蜘蛛人:“理论上会的,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在那边呆太久。”


    楼依然点着头看向陆小川:“听到了吗?实在不行,你就提前把这栋楼炸了。”


    陆小川无奈一笑。


    他捏着楼依然给的地址簿朝前走了两步,想着如果裂隙即将关闭,他随时都得做好准备跳下去。


    蜘蛛人友情提醒,纸张大概率会在穿越过程中被引力撕碎,以防万一,他最好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


    陆小川只能退回来开始默背。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科幻剧情真的照进现实了吗?


    由无数抉择构建出来的历史,真能如此轻易地被改变吗?


    但想到末日以来发生的一切,想到失控体、黎明会和如今自己身上的变化,陆小川又觉得在新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陆小川忙着记下楼彦霖的地址时,楼依然靠了过来,她踮脚摘下他的发圈,像那晚送他乔迁礼物时那样,开始帮他梳头发。


    楼依然不时的碰触会叫陆小川分神,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等他终于将那些地址背下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小川转过身,面对着楼依然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把我忘了,我要怎么找到你?”


    楼依然眼睛很亮,长发垂落胸前,几绺被引力搅动着微微飘起,像浮游在深海里的人鱼。


    她说:“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如果我们都去了Z大,你可以在校友群里找到我,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那你就去Y市海港!”


    “记得吗?”她笑着说:“我和你说过,那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毕业后我也常常去那儿坐着,等日出,看日落,如果你周末过去,大概率会碰上我。”


    “然后呢?”


    陆小川追问:“你会喜欢我吗?”


    楼依然笑了,双眼弯得像月牙。


    她第一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十分直接地回答:“陆小川,我喜欢你的时间,其实比你以为的还要长。”


    陆小川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楼依然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解风情的蜘蛛人开始催促。


    他踱着脚叫起来,说裂隙很快就要闭合了,旅客必须立即出发。


    陆小川还有很多话想和楼依然说。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她,但楼依然用目光告诉他,一切都来得及。


    等他回来,在那个没发生过末日、也没有隔离区的世界,哪怕是作为两个怪物,他们也可以一起去旅行,完成愿望清单上的每一件事。


    陆小川对楼依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石台边缘。


    一步又一步。


    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知道,今天便是陆小川改变一切的日子。


    也是他创造一切的日子。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下卷进入男主视角


    第72章 穿越者(1)


    陆小川在虹电裂隙中获得了一份绝无仅有的体验。


    难以言喻, 但如果能选,他绝不想经历第二次。


    那里没有风,没有落脚处, 重力方向变换不定, 人就像团棉花, 被瞬息万变的引力撕扯着肆虐, 时常觉得自己在下坠, 头发却被生生拔起。


    点状尘埃被拉长成线,擦身时便化作锐利的刀片


    数不清的裂口同时在皮肤上打开时, 感觉就像触电一样,能让人瞬间陷入麻木。


    他的大脑像是经历了一场末日, 地震、风暴、海啸轮番来袭。


    唯一真实的是痛觉——身体撕裂再愈合、手脚分离再连接。


    他发不出声音, 即使呐喊, 回应他的也只有一片死寂。


    只有脚下偶尔出现的光亮证明他还在前进


    伤口处流出来的血被四面八方的引力吸引, 变成悬浮在半空中的血滴。


    痛楚遍布全身、纠缠不止,疼得他好几次失去了知觉。


    在那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 他又会被新一轮疼痛唤醒。


    那是伤口愈合的痛。


    楼依然说得没错,快速愈合带来的痛感有时比受伤更甚。


    陆小川盼望着痛苦能停下来, 但等疼痛真正消失,他又担心自己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川感受到了风。


    他好像快憋死了, 身体被本能掌控, 还没搞清楚状况, 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鼻息中出现了消毒水的气味儿,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儿。


    视野被压抑的灰蓝色填满,流动的色块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轮廓、缓慢缩小


    陆小川觉得那轮廓有些眼熟。


    他很快意识到那是虹电裂隙——不久前他从上方进入, 现在,他从另一端出来了。


    他在下坠。


    好在身体被上方的引力牵着,让他不至于坠落得太快。


    经历过虹电裂隙的折磨,陆小川在受伤这件事上累积了不少经验。


    他在半空中将身子立了起来,落地的瞬间根骨几乎粉碎,小腿骨也折了,身体失衡,一屁股跌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意识逐渐清醒。


    除了疼,他还能感到一股锋利的寒冷。


    陆小川撑起上身,发觉自己一丝|不挂。


    血滴溅落在他身侧,身上大大小小的裂口几近愈合,腿部和脚跟骨折的位置也在迅速修复


    这里比来时明亮一些,几盏煤灯嵌在岩壁里,入口处立着鞋架和三只铁柜,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防毒面具和钢化头盔,桌边有台冰箱,角落处靠近石阶的位置有个衣架,每台家具上都贴着相同的图标——一道背景画着彩虹的门。


    单看尺寸和构造,他所处的空间几乎与来时完全相同,陈设却大相径庭。


    他好像真的穿越了。


    在门里遭罪的时候,陆小川一度怀疑自己撑不到出口,楼依然的血果然强得可怕。


    穿越前这座洞穴已经荒废,但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似乎仍在使用。


    陆小川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只能拖着尚未痊愈的脚踝走向衣架,先找条裤子遮羞。


    架子上只有一套男装,卡通图案卫衣、直筒裤以及一件棕色风衣,陆小川扒下来就往自己身上套。


    衣服尺寸很小,像童装,卫衣紧得快要开线,直筒裤也被他穿成了七分。


    但有的穿就不错了。


    陆小川披上风衣,顺手朝口袋里一掏,好像有个钱夹,扯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有几张纸币。


    他挺幸运的。


    钱在旧世界是最有用的东西,为此他得衷心感谢这个名叫“曹洋洋”的人——那是身份证上写的名字,照片很暗,陆小川看不清也没空细看。


    他牢记蜘蛛人的话,在鞋架上随便拿了双运动鞋就火急火燎地出发了。


    陆小川不想在这儿耽误太久。


    他要尽快完成任务然后回去,只有回去才能看到结果。


    踏上石阶上,陆小川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虹电裂隙


    裂隙内是昏昏欲睡的蓝灰色,与先前绚丽的华彩对比强烈,应该是已经关闭了。


    “下面有、有人吗?”


    头顶传来一阵男声,口音听来很亲切,陆小川没回话,拔腿就跑。


    等待他的是来自百米石阶的折磨。


    陆小川跑到一半扶着墙喘气,感觉双条腿都要折了,尖锐的警报声紧跟着响了起来,石廊内开始闪烁红光,像催命符一样。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刚刚在石台上问话的搞不好就是这身衣服的主人,陆小川咬着牙继续往上跑。


    他步子迈得很大,没跑两步就听到“库嚓”一声,应该是裤子裂了。


    陆小川顾不上检查,闷头调整好呼吸,继续与时间赛跑。


    出生到现在,他还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事。


    陆小川边跑边寻思,穿越者不是应该很风光吗?


    蜘蛛人怎么没告诉他还得偷东西,爬楼梯啊?


    还有,裂隙出口有人看守这么重要的事,那小子居然也能忘了说?


    陆小川手脚并用,像条狗一样一路呼哧带喘地蹿到机房门口,就看到一个身穿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的男人站在那里。


    那人掌心朝前,示意陆小川站在原地,两条腿瑟瑟发抖,过滤后的音色透过面罩传来,很像是在用对讲和他说话。


    那人结结巴巴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你、你是信息部的同事吗?为什么偷我的衣服?还有你、为什么不坐电梯?”


    陆小川暗骂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虹电计划开始于2020年,洞底距离机房近百米,不可能没有电梯。


    要怪就只能怪他住惯了C区的老鼠窝,连电梯长什么样都忘了。


    陆小川抬手对男人打了个招呼,选择性回答:“对,我是信息部的。”


    他试图蒙混过关,但面具后的眼睛依然瞪得溜圆,目光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激动,总之和冷静沾不上边儿。


    警报仍在响个不停,红色警示灯在石门上落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盯着那双眼睛,陆小川确定他见过这个人-


    见到陆小川的那刻,曹洋洋就意识到他不是科研组内的人。


    组里的年轻人一共就那么几个,就算不熟平时也打过照面,曹洋洋确定没人脸上带疤。


    而且这人身上完全没有苦读上岸的颓废气。


    他爬楼梯的姿势很狂野,长发飘逸,比起学霸更像个体育生,身板一看就练过,愣是把那件宝可梦卫衣穿出了时尚感。


    某一刻,曹洋洋脑子里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在观测部值班,两小时以来,深坑也没有其他人的访问记录。


    但就在15分钟前,裂隙闪烁起虹光的瞬间,一滴血红色的液体从那个方向溅射而出,还不当不正地落进了他手边的茶杯。


    曹洋洋听到石台下方传来的动静,他主动大喊问候,但下方无人应答,他只能乘坐电梯抵达洞底。


    看到地上那摊血时,曹洋洋连滚带爬地拉响了警报。


    发现衣服被偷是在那之后的事,安保队赶到还需要一段时间,曹洋洋想尽快搞清外来者的身份,只能马不停蹄地乘坐电梯,来到这里核验出入纪录。


    刚刚,电梯上行时,他终于开始直面那个可能,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伟大假设。


    ——裂隙开启了,有人从其他时空,来到了这里。


    而现在,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克服了裂隙引力的幸存者,一个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一名穿越者。


    “那个,请问,您难道您是”


    曹洋洋双手合十,满眼虔诚,提问时有些哽咽。


    他太激动了,不知该先握手还是自我介绍。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陆小川一记手刀放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


    陆小川将曹洋洋打横放在地上,沉声道了个歉。


    他确实挺内疚的,偷人家衣服、打人家脸,过后还要花人家的钱。


    安顿完曹洋洋,陆小川抬起手往掌纹锁上一扣,“吱”地一声,面板显示“无权访问”。


    看来在这个时空,他的掌纹都没被录进安全系统。


    不慌,他还有后手。


    曹洋洋脖子上的通行证一早就被他盯上了,陆小川将通行证摘下来往刷卡台上一贴,“哔”地一声,指示灯变绿,石门开始横移。


    陆小川看向倒地不起的曹洋洋:“多谢。”然后侧着身子挤进了超算机房。


    数十台巨型机箱正一刻不停地运作,地面不断震颤,整个房间发出低频率的嗡鸣。


    原本被碎石填满的角落此刻却出现了一扇门,门前的挂勾上有顶鸭舌帽,陆小川路过时摘下帽子,顺手扣到了自己的头顶。


    机房外是条狭长的走廊,此刻被红光笼罩着,不时有人影闪过。


    安保人员手拿警棍,正忙着逐一核对工作人员的身份,被查验的人纷纷举起脖子上的工作证,大部分人看上去都很不耐烦。


    “我说了多少次了?”


    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抱怨:“拉响警报的是观测部,观测部在下面,机!房!下!面!你们没长脑子吗?在这儿找人有什么用?”


    无论虹电计划还是圣体计划,项目组内都聚集了国内最顶尖的科研人员。


    这些人是个顶个的大腕,脾气暴很正常。


    年轻的安保小哥对男人低头致歉,拎着警棍朝陆小川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小川不慌不忙,左手朝身后一指,为安保队指明机房方向,同时右手举起通行证,稍加展示,顺利蒙混过关。


    发火的中年男人就站在陆小川前方不远处,他捏住老花镜的镜腿,盯着陆小川卫衣上的卡通图案皱起了眉。


    “小曹?”


    看到曹洋洋时,贺宁心里充满疑问。


    比如他为什么戴同事的帽子?


    为什么不在虹电深坑值班?


    以及,现在警报响了,他为什么还有心思在数据部闲逛?


    但这名年轻的研究员只是在路过他时略微将头一点,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看到裤腿下那对裸露在外、沾着血迹的脚踝时,贺宁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助手小金的声音就从办公室内传了出来


    “贺教授,您快来看!”


    小金的嗓音十分尖锐,听上去有些颤抖。


    “根据刚刚整理好的数据,十八分钟前能量场出现异常波动,裂隙似乎开启了!”


    “磁场波动异常!”


    “光谱色温异常!”


    “探测器数据异常!”


    ——“通知特战队进入警备状态,准备应对穿越者入侵。”


    ——“信息部投放联络匣!核验Z03号实验体体征,准备进行穿越实验!”


    走廊内,报告与指令声此起彼伏。


    包括贺宁在内的各大部门负责人辗转于不同科室,忙于应对那扇15分钟前短暂开启的穿越之门,没人注意到鸭舌帽男人身前缓缓闭合的电梯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穿越者(2)


    7点15分, 出租车司机老高取消了平台派单,哼着小曲拐上青竹胡同,准备回家吃饭。


    快开出胡同时, 迎面窜出来一个人影, 差点就要撞上保险杠。


    老高气急败坏, 降下车窗正准备对线, 嘴张到一半, 又把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车灯晃上正脸时,他看到男人脸侧有道食指长的疤, 目光迷离,脸上全是汗, 最诡异的是衣服上的卡通图案, 有种格格不入的诡异。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高升起车窗, 准备继续上路,疤脸男却贴着车门蹭了过来


    老高下意识按下门锁, 但疤脸男动作更快, 他一个箭步,抢先打开了后门。


    来者不善, 老高下意识摸向手扣箱里的锉刀,一脸紧绷地看着男人在后座上坐稳,耳边飘来四个字——“成阳雅苑。”


    老高一愣。


    这人说话的口气就像在吩咐自家司机, 让人挺难拒绝的。


    老高想说自己已经不接单了, 可透过后视镜一看, 才发现男人已经脱下外套,开始从上到下地掏口袋,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见老高还没动, 他又低声补充了句:“开快点。”


    成阳雅苑离这儿不算远,过去都是主干道,人多灯也亮。


    本着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老高不再犹豫,提示了句“车内禁止吸烟”,就踩下油门上了路。


    车子很快开上主干道,路灯落下忽明忽暗的光。


    陆小川从钱夹里抽出身份证,借着光线看过去。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大饼一般浑圆的脸盘,视线呆滞,小鼻子、圆眼睛,要是再加上眼镜和四条胳膊,就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了。


    他猜得没错,曹洋洋就是蜘蛛人。


    面罩改变了他的音色,但口音和语气不会骗人。


    想到自己因为他在虹电裂隙里受过的罪,陆小川觉得那记手刀砍轻了。


    但转念一想,要是他能早点反应过来这事儿,和曹洋洋摊牌,坦白就是他把自己从2032年送过来的,刚刚或许就不用那么狼狈了。


    他现在好像闯进了一部年代戏的片场,楼依然是幕后导演,蜘蛛人是制片,负责提供技术和财务支持,这样一想,花他的钱倒也合理。


    倒霉的是作为临时演员,陆小川在上场前没想清楚,刚开拍就认领了一个反派角色。


    肚子叫了两声,陆小川叹了口气,开始点钱。


    纸币有零有整,加起来不到五十,刨除车费,连一顿晚饭都不够。


    旧世界的大部分交易都在智能手机上进行,而他不是原住民,连购买手机的资格都没有。


    但陆小川其实没必要操心太多。


    他不属于这个时空。


    运气好的话,待会到成阳雅苑和楼彦霖交代完末日的事就可以撤了,重点是在那之后,他要如何进入1103大楼,“原路”返回。


    思来想去,陆小川发现自己只能向曹洋洋求助。


    他离开前,地下一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曹洋洋的通行证大概率已被重点监控,再次刷卡就是自投罗网,保险起见,他最好明天早起去大楼附近守着,见到曹洋洋就把他拉到墙角,找个没人的地方和他好好交交心。


    明明是有求于人,结果上来就给了人家一拳,不知道曹洋洋还会不会原谅他。


    陆小川刚刚爬了几百级台阶,为了摆脱追捕,又在马路上狂奔了两千多米。


    呼吸平稳后,他觉得有些胸闷,于是降下车窗,一边吹风一边琢磨明早该怎么谈判。


    然后某一刻,他突然想到了穿越前、曹洋洋看向他的眼神。


    他好像很怕他,见到他时,仿佛唤起了记忆中抹不去的阴影。


    难道曹洋洋认识他?


    就因为机房门口那一掌?


    曹洋洋到了2032年还在记仇?


    也不对,如果那一掌对他影响那么大,曹洋洋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把他送过来?


    陆小川越想越乱。


    他还是搞不清楚穿越的原理。


    这是他第一次穿越,所以,在Y市发生爆炸的那个时空里,他和曹洋洋应该没见过彼此。


    由于他的穿越,现在全人类应该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空。


    因为他的闯入,时间线和因果链被改写了。


    在原本的时空里,曹洋洋的通行证和衣服不会被偷,警报不会被拉响,1103大楼里的科研人员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


    陆小川觉得很神奇。


    从他落地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小时的工夫,就产生了这么多变数。


    包括前面那个正透过后视镜偷看他的司机在内,很多人的生活都被改变了,就只是因为他——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一位时空旅客。


    老高调大音响,车内的乐声与车外的人声混作一团。


    道路两旁不断掠过的夜市餐车,陆小川逐渐平静了下来。


    昨天他刚和楼依然走过这段路,那时这里只有废墟瓦砾,整片街区看起来死气沉沉。


    而现在,废弃的街巷又活了过来。


    结束工作的打工人、大排档喝酒吹牛的食客、店门口拉客的伙计一切都欣欣向荣,就连地摊边儿上杀价的大娘、街边吵架的情侣,看上去都是那么和谐。


    但那些身在其中的人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旧世界的陆小川也和他们一样,柴米油盐锱铢必较,在短暂的夜生活里苦中作乐。


    像他这样资质平庸、履历单薄的年轻人,在旧世界几乎不可能出人头地。


    他一度搞不明白那些听上去有趣的工作内容、为什么一旦上手就会变得无聊至极,不明白月中到手的工资为何没到月末就所剩无几,还有那些别墅区的大房子,究竟是什么人在住。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觉这些都是幸福的烦恼。


    庞杂的程序和冰冷的秩序是牢笼,同时也是保障,允许身处其中的人没有生命之忧,不用担心出门被怪物吃掉,或是急病来不及就医、只能在黑暗里绝望地等死。


    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那个怀念已久的旧世界,却发觉自己完全无心享受。


    要是楼依然也在就好了。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以至于再度变得孤身一人时,陆小川茫然思索了很久,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和楼依然独处的时光,习惯了站在路口等她来决定方向,习惯了听从她的指令、不用费劲动脑,只是偶尔出力搬搬砖、做做饭。


    经过路口的商场时,陆小川仿佛还能看见他和楼依然并肩行走的背影。


    他突然有些困惑,奇怪楼依然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过来?


    她刚开始似乎准备自己上的,然后某一刻,她突然就看向了他,神情激动,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以及大梦初醒一样的惊喜,而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听从她的安排,从石台上跳了下来。


    不过多亏楼依然没来。


    进出裂隙的代价太大,他一个人受就够了。


    陆小川感慨够了,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开始研究正事。


    “师傅,”陆小川探身问:“能听听新闻吗?”


    司机老高配合地调出电台,晚间新闻正在播报M国受灾的消息。


    「3月24晚至25日,M国南部地区遭遇严重龙卷风遭害,风暴造成至少2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另有4人失踪。3月26日,M国总统迈登批准受灾州进入“重大灾难状态”,并下令为受灾地区提供联邦援助」


    陆小川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记错的话,迈登总统的任期是2021到2025年。


    可就算是2025年,距离他进入虹电裂隙的年份也差了足足七年。


    刚进入裂隙时,陆小川曾无比虔诚地祈祷,希望那道门可以把他送到事故发生那年的年初,也就是2029年。


    他认为穿越到的年代与想要影响的时间点相隔越近,成功率也就越大。


    简而言之,就是要尽量避免时间带来的变数。


    如果现在是2025年,那1103号大楼爆炸就是四年后的事。


    就算他现在和楼彦霖坦白一切,未来四年间也难保不会产生新的变数,比如出现另一个生物学家接手研究,或是楼彦霖在某种诱惑下交出研究成果之类


    更何况,现在还未必是2025年。


    看到通行证上“虹电计划”四个大字时,陆小川猛然记起蜘蛛人的话。


    他说虹电计划开始于2020年,但到了2024年,基地就被移交给了圣体项目,大部分研究裂隙的学者也都被遣散了。


    然而,就在刚刚那条走廊上,所有人都在因为监测到的异常数据而欢呼。


    他们显然都是虹电项目组的人,也就是说,现在的年份甚至比2024年还要早。


    音响里的新闻播报还在继续


    「北京时间3月26日凌晨,欧洲杯预选赛首轮最后7场比赛展开争夺」


    听到“欧洲杯预选赛”六个字时,陆小川生无可恋地合上了眼。


    他可以不用再听了。


    欧洲杯四年一次,而预选赛通常在正赛前一年进行。


    所以,现在是2023年。


    也就是——九年前。


    陆小川:


    眼看成阳雅苑近在咫尺,老高贴心询问用不用开进小区。


    身后传来却一阵“咯咯”声,他的乘客好像突然笑了。


    透过后视镜,老高看到后座上的乘客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嘴角不住抽动,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


    老高心里有些发毛。


    他见过不少在车上大笑的乘客,可那些人手上都拿着手机,见司机看过来,偶尔也会分享一下笑料,但疤脸男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笑,笑声有点心酸,也不知在心酸些什么。


    老高一脚刹车到底,催促他扫码支付。


    那人却丝毫没有要掏手机的意思。


    后视镜内,鸭舌帽檐抬起,卫衣上的宝可梦和疤脸男人一齐看向老高。


    昏暗的光线下,笑容是清一色的诡异。


    男人歪着头问:“师傅,今天是2023年3月26日吗?”


    眼神里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老高呆住片刻,点亮手机屏瞅了一眼,匆忙答:“对,是、是26号。”


    再回过头,位子上只剩下两张十元纸钞。


    疤脸男把风衣系到了腰上,正晃晃悠悠往小区门口走,背影不时震颤两下,像是无论看见什么都觉得很好笑。


    这人应该疯了。


    老高伸长胳膊捞过纸钞,一秒不再多等,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九年。


    下车后,陆小川站在小区门口盘算着这个数字,对着空气苦笑了很久。


    位于成阳雅苑的住址是他穿越前背得最仔细的,末日前六年,楼彦霖一直都住在这里。


    陆小川觉得回溯八年已经是极限了,结果


    ——鬼知道那破门有什么毛病,居然把他送回到了九年前。


    更要命的是,楼彦霖是2023年5月才搬到成阳雅苑的,今天是3月26日,他老人家还没来。


    穿越前楼依然和他强调过,2023年5月前,她和楼彦霖住在成阳雅苑附近的绿园小区,可具体是几号楼几单元,陆小川越回想就越记不起来。


    这都怪楼依然。


    她为什么非要在他背东西的时候跑过来给他梳头?


    搞得他现在一想到她的字迹就脖子发痒,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


    不对,等等


    楼依然当时在给他梳头?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陆小川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后颈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的头发。


    按理说衣服碎了,发绳也该断了才是。


    他的头发已有过肩长,这一路本不该如此规矩。


    陆小川一个激灵,猛地抬手一顺,竟从发尾撸下来一只柔韧的环状物体。


    那是一只金色的、半指粗细的发圈。


    发圈安静地躺在陆小川掌心,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灿若星辉的金色光芒。


    他认得这只发圈。


    晚风掀起衣角,穿宝可梦卫衣的男人伫立在绿园小区门口,将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捂进胸口


    原来是这样。


    原来楼依然把自己的发绳给了他,所以和他道别时,披着长发的她看上去才会那么温柔。


    她说过这是一只神奇的发圈,从不会脏,也不会坏。


    虹电裂隙扯碎了他体肤之外所有的东西,唯有这只发圈,历经时空洗礼后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沾上。


    串流的车灯拉伸作橙黄色的光带,拦车杆升起又降下,陆小川攥着发圈,傻笑了半天。


    原来,她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穿越者(3)


    没有手机导航, 零钱也所剩无几,陆小川只能一边问路一边步行前往绿园小区。


    经过小区大门时,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陆小川感觉大爷下一秒就要把他拦下来盘问了, 于是抢先问他“现在几点?”


    大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看了眼手机回答:“快八点了”, 陆小川听完立马加快脚步往小区里跑, 装出一副着急回家喂狗的样子。


    勉强混进绿园小区, 陆小川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穿越前他在废墟里捡到一张合照,楼依然在上面指认过楼彦霖——一个高高瘦瘦、看上去很开朗的中年男人。


    但除了挺瘦挺高, 他对楼彦霖的印象基本也没剩下什么了。


    绿园小区一共28栋居民楼,每栋楼平均21层, 一层6户, 入夜后灯火密集得像蜂巢一样。


    高楼林立, 万家灯火, 身处其中,陆小川感觉自己像蚂蚁。


    他意识到坐等楼彦霖自己送上门来是没戏的, 时间紧迫, 他得主动出击。


    陆小川逢人就拦,询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姓楼的住户, 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很高很瘦,重要线索是他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长得特别好看, 打眼一看像舒淇。


    坐在儿童活动区唠嗑的大姐摇头说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看到他脸上的疤, 转头就跑。


    后来陆小川遇上一个遛弯的老头儿,老头儿点头说认识,开始带着陆小川串门。


    敲了三四户人家的门后, 陆小川意识到老头儿只是闲着没事儿干,在逗他玩。


    老头儿热情似火,拉着陆小川的胳膊说要带他去下一个地方,陆小川苦笑着说不必了。


    也是那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不少居民搬着板凳坐在空地上,身上浮动着瞬息万变的光影。


    看起来,那是一场社区放映会。


    陆小川决定去碰碰运气。


    时值2023年春天,Y市刚刚结束为期两个月的封城。


    疫情危机尚未解除,放映会入口的木桌上摆着免费口罩供人领取,陆小川顺手拿了一个戴上,以免再次把人吓跑。


    荧幕上放映的是当年无人不晓的喜剧电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还有居民在观众席对面支了个烧烤摊,火热的香气让陆小川觉得更饿了。


    他一边走一边扫视观众席,在其中寻找样貌身材和楼彦霖相似的男人。


    影片内容精彩,没人注意到荧幕边儿上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


    “嘶啦——”


    一簇火星从烤架下溅射出来,随风轻舞摇曳,像坠落的星子。


    陆小川停下脚步,目光停顿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穿着校服、手边摆着背包的少女。


    人群的身体如海浪一般摇摆起伏时,只有她一人巍然不动,下巴朝天扬起45度角,面无表情,眼角和面颊偶尔泛起闪光


    陆小川笑起来,右脚本能抬起,身体也迫不及待地转向她。


    他就知道自己命不差,在最无助的时刻居然遇到了最靠谱的人,可是


    「回到过去后,不要来找我。」


    楼依然临别时的警告突然在耳边响起,陆小川强迫自己停下,理智渐渐苏醒。


    他意识到那个和楼依然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女人其实来自九年前,眼下还在上高中,并不是他可以依赖或是寻求帮助的摘星队长。


    17岁的楼依然不会把一个陌生的男人领回家。


    要是他直接告诉她,六年后她的父亲会造成世界末日,楼依然搞不好会报警把他抓起来。


    《穿越指南》第三条:「穿越者必须秘密行动。」


    暴露身份会带来危险,尤其是在他已经触发了1103号大楼警报的情况下。


    就算楼依然愿意为他保守秘密,多一个人洞悉未来,也就多了一份混乱。


    他要尽可能确保这里的时间线与原有时空相同,让他的行动作为唯一的变量,从而在日后带来精准的影响。


    换言之,阻止末日就是他唯一的任务,一旦贪婪地想要更多,搞不好就会适得其反。


    陆小川捡了个马扎,拎着坐到荧幕旁正对楼依然的位置。


    他决定不去接触过去的她,而是耐心等到放映会结束,跟着她找到楼彦霖的地址。


    可没过多久,游走的目光又不知不觉地转回到了楼依然身上。


    穿着校服的她看上去有些青涩,单马尾束在发顶,鬓前飘着几撮绒毛,腰背挺拔,下巴高抬,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有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成熟和冷淡。


    盯着楼依然看久了,陆小川的笑意渐渐凝固在了嘴边。


    其实他一打眼就知道楼依然在哭,只是起初觉得没什么。


    陆小川看喜剧电影时也会哭。那些过于生生不息的喜剧角色总会让他心疼,如果不代替他们把该流的眼泪流干,陆小川会觉得自己很残忍。


    开始时,他觉得楼依然也是这样。


    但他跟着看了一会,发现情节完全没有哭点。


    而且楼依然哭得也太久了。


    从陆小川坐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楼依然的眼泪却没停过。


    她像个石雕一样、目无焦距地盯着荧幕所在的方向,除了偶尔抬手抹掉鼻涕和泪,剩余时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有种平静的死感。


    陆小川实在想不明白,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究竟什么事能让她难受成这样。


    由于楼依然哭得过于低调,周围没人注意到她。


    没人递上纸巾,没人上前安慰,楼彦霖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陆小川有点坐不住了。


    穿越的事情当然要保密,但作为陌生人,安慰一两句应该无伤大雅吧?


    长远来讲,如果他成功了,就得在未来重新追一次楼依然,要是让她知道他在2023年撞见她哭却什么都没做,多少不太好交代吧?


    陆小川从板凳上站起来,路过烧烤摊儿时顺手拿了几张纸巾。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兜了个圈子绕路溜进观影区,从后方迂回着靠了过去。


    从楼依然的视角来看,这应该是他们在这个时空的第一次相遇。


    作为搭讪者,陆小川理应感到紧张,但事实上他轻松得很。


    主动和楼依然说话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哪怕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请勿打扰”四个大字,在她身旁蹲下时,陆小川还是感受到一种失而复得的亲切与满足。


    戴口罩的男人唇角扬起暖融融的笑,他缓慢递上纸巾,然后轻声问:“你为什么哭?”


    泛着水光的双眼眨了一下,少女微微侧头,拧眉抽了抽鼻子。


    “你在和我说话?”


    “嗯。”陆小川点头,“我坐在后头,想知道你为什么哭。”


    陆小川与人交往的第一原则就是真诚,这是他当时最好奇的事,索性就直接这么问了。


    但他忽略了初次见面就问人家为什么哭其实是件很唐突的事,事后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变态。


    听到他的问题,楼依然眉间拧得更紧了。


    她转过头,嘴巴半张不张地问:“关你什么事?”


    那是楼少女在这个时空看向他的第一眼。


    目光警觉、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


    要不是一早就习惯了楼依然用鼻孔瞪人的交流方式,陆小川只会觉得这丫头很讨厌,怪不得哭这么久也没人来哄。


    但现在,他对她有无穷的耐心。


    “确实不关我的事。”


    陆小川挑了下眉,转头望向荧幕。


    “我只是想说,结局其实是好的。”


    楼依然跟着他望过去,“你看过了?”


    “嗯,我已经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了。”


    他觉得这话很应景。


    不止是电影,他连楼依然未来几年的人生都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了。


    但楼依然不知道这层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陆小川递来的纸巾在脸上胡乱一抹,“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陆小川:“”


    他的安慰好像没什么效果,但要是就这么走了,楼依然会不会继续难过下去?


    目光流转时,陆小川注意到校服袖口下那圈白色的纱布。


    他从没在楼依然身上见过纱布,理论上说,她应该用不上这东西才对。


    那时陆小川才想起来,楼依然和他说过自己的自愈能力是逐渐变强的,而现在她只有17岁,受了伤或许没法立即愈合


    所以她哭,难道是因为伤口很疼?


    陆小川盯着那圈纱布,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得学着长辈的语气灌灌鸡汤总没错。


    “那个妹子,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人生很艰难,但等再过十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楼依然打断他,语气很不耐烦。


    “你是来推销教辅的?还是宣传辅导班?我没有钱,也没有兴趣,你去问其他人吧!”


    陆小川:“”


    他看起来很像推销员吗?


    楼依然说完恶狠狠地注视着陆小川,像看守宝贝的地头蛇。


    耐心这种东西楼依然向来没有,尤其是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


    陆小川很清楚,但凡他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只能缩着身子退开一段距离,耷拉着脑袋在地上坐下,独自咽下委屈。


    回想下来,他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地址都没背好就被人半哄半骗地送到了九年前,路上被一道破门折磨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还要被一个高中生嘲讽?


    放到半年前或许还好,但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有人顶着楼依然的脸,对他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银幕上鸡飞蛋打,烧烤摊扬起火舌,观众席笑声连连


    地面在震颤,身后的男人笑得呛了口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而他身边那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现在却把他给忘了。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更没人能理解,就连楼依然也不能。


    那一刻,陆小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穿越那道门,为的是救下林乐声和蔡英达他们,改变灵川省沦为隔离区的命运。


    可如果他成功了,未来九年间,世界上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他拥有相同的记忆。


    他将成为世上最孤独的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哪怕多年后,他能将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楼依然听,哪怕她愿意相信,也不可能真正共情他的经历。


    末日逃亡、摘星队内的点滴、还有废土上那段幻梦一般的日子,都将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楼依然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为何那么爱她,她也不会知道,是她在灵泉镇救了他,给了他自己的血,给了他和自己一样的能力


    夜幕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缓慢而沉默地压了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余光中,楼依然注意到一旁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颤抖了起来。


    她不安地转过头,看到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了耳根下触目惊心的长疤。


    但更让她感到无措的是


    这位刚刚还笑嘻嘻给她递纸巾的男人,现在好像在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穿越者(4)


    “那个, 大叔”


    楼依然弯腰凑近了点儿,小声问他:“你还好吗?”


    听到楼依然叫他大叔,陆小川抽得更厉害了, 粗重的喘息声在观众席安静的间隙听来格外明显。


    不少人抻着脖子望过来, 一会儿看看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七分裤男人, 一会儿又看看他旁边那个穿着校服、一脸无措的漂亮学生, 转过头就开始拉着身旁的人咬耳朵。


    楼依然觉得很丢脸。


    她当下只想离开, 握着揉皱的纸团起身到一半,又觉得这人哭成这样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刚刚不该对他那么凶的——她过得不好, 谁的日子又很容易?


    这人单从穿搭上看就有种强凹出来的乐观,上衣紧绷绷、裤子也不合身, 八成是从垃圾堆里捡的;还有脸侧那道长疤, 顶着那张脸, 肯定很难找工作, 更不用说被派出来搞推销了。


    楼依然出了一手湿汗,纸团也在掌心揉紧了, 她觉得既尴尬又抱歉, 只能顺毛一样在男人背上拍了两下。


    “别哭了,要不我请你吃根烤肠?”


    陆小川抽泣骤停, 猛地抬头看向楼依然。


    难受归难受,他确实饿到快昏过去了。


    他的身体似乎还没习惯楼依然的血,每次自愈都要耗费很多能量。


    从裂隙出来那会儿陆小川就觉得自己已经透支了, 后面还硬撑着跑了那么远的路, 再不吃点东西, 恐怕真会死在这个鬼地方。


    陆小川一脸期待地望向楼依然,帽檐下双眼清澈,叫楼依然再难收回刚刚的话。


    仔细这么一看, 楼依然发现这人长得挺好看的。


    眉眼标致,轮廓硬朗,哪怕脸上带了块疤,委屈巴巴的模样还是让人觉得很乖巧,他头发很长,但长发的造型搁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油腻,而且岁数看上去也不算大,也就三十上下。


    她只能履行承诺,拉着新捡的大哭包来到烧烤摊前,付钱买了根烤肠然后递到他手里,哄小孩一样地说:“喏,给你,吃了就不要哭了。”


    陆小川像头饿狼,烤肠到手两三口就吃完了,过后眼巴巴地看向楼依然,问她能不能再来一根。


    楼依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要求。


    她被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拒绝,但她有种直觉,要是拒绝或者直接离开,这男的很可能故技重施,当着一堆人的面没羞没臊地再哭一场


    楼依然叹了口气,给钱之前训小孩一样瞪着他,警告说这是最后一根了。


    陆小川乖巧点头,笑得很纯真。


    他发现楼依然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虽然从小就喜欢装酷扮狠,本质上却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善良的小天使。


    但现在他和小天使之间的关系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能看出来楼依然一直在防着他,眼看他烤肠到手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离开。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自己遇上这么个不要脸的大叔一直跟着,也会觉得心里发毛,更何况现在的楼依然还只是个17岁的高中生。


    陆小川理智上觉得该和楼依然保持距离,尽可能表现得疏离、客套,但只要看见那张脸,他又会立马放松下来。


    毕竟他们太熟了,熟到他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崩溃,也不用担心被嫌弃。


    就像现在,楼依然不过是定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陆小川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别多想,我也住这边。”


    陆小川说完抬手指向最远处的居民楼,楼依然只能将赶人的话吞回去,但她留了个心眼,侧身让路,示意陆小川走在他前面,同时从背包里悄无声息地掏出防狼喷雾、揣进校服口袋。


    陆小川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举着烤肠细嚼慢咽,同时将步子放得很慢,余光不时留意楼依然的动向。


    他一直都是这样,难受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哭过一场后,他决定不再委屈自己,首先要承认摆在面前的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而他势单力薄,绝不能心急,最好按部就班地来完成。


    比如今晚,他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就很简单——搞清楼彦霖住几号楼几单元,剩下的就留到明天,吃饱睡好攒足精力后,大不了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去问。


    楼依然的烤肠热腾腾的,表皮酥脆,绵密的淀粉把陆小川的身子也捂热了。


    他心情大好,开始琢磨今晚在哪儿过夜。


    口袋里只剩下四十不到,旅舍什么的应该是没戏了。


    他换衣服前甚至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血迹,现在就是一整个“行走的垃圾堆”,明天要是这个样子去见楼彦霖,说不定连门都捞不着进,这么看来,洗浴中心或许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陆小川这么想着,回过头好不见外地问:“那个,我刚搬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家洗浴中心比较便宜啊?”


    “啊?”


    楼依然有些发懵。


    她花了一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的潜在意图,想来想去又觉得这男的可能真的只是想去洗澡,只能摇头答:“街对面有两家,但我都没去过,你在手机上查查吧。”


    陆小川点了点头,决定送完楼依然回家就去洗浴中心问价,明早再按原计划勒索曹洋洋,让他在项目组里做自己的内应,顺便搞几套干净衣服来。


    如果一切顺利,和楼彦霖交底后,他就能原路返回了。


    这时,楼少女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她问:“烤肠精,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陆小川回过头。


    “你叫我什么?”


    “烤肠精啊。”楼依然理直气壮。


    “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叫大叔可能不太合适。”


    “您可算看出来了”


    陆小川冷哼一声,憋着的闷气勉强咽了下去。


    “那我该叫你什么?小哭包?”


    “好啊!叫我小哭包,那你就是烤肠精加大哭包!”


    楼依然扬起下巴怼他,陆小川笑着摇头,心说高中生果然幼稚,取个外号都能有来有回。


    他转身指向自己脸上的疤,接着楼依然刚刚的问题,煞有介事地说:“我这条疤,是被大猴子抓的。”


    楼依然瞪大眼睛反应了一会儿。


    “你是动物饲养员?”


    “不是,”陆小川摇头,“我是猎人,抓我的是野猴子。”


    “少糊弄人!现在哪儿还有猎人?”


    陆小川:“你的世界没有,但在我的世界里,猎人是很常见的。”


    “你是说你来自不同的世界咯?”


    “没错。”


    陆小川答得毫不犹豫。


    他没想隐瞒什么,毕竟这事儿就算是他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也不见得会有人信。


    转过头,穿校服的少女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陆小川不在乎。


    他笑起来,歪着头信誓旦旦地补上了句:“我跟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同。”


    这本来只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楼依然却对待得异常认真。


    她停了下来,指尖在袖口处摩梭着,视线淡淡掠过陆小川的眼睛。


    她的目光不再抱有敌意。


    陆小川意识到,自己终于说出了一句让她感兴趣的话。


    楼依然曾说过,末日降临前,在那个变异体尚未出现的世界上,她就是唯一的怪物。


    所以,他刚刚说出的那句话,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概括了她的心境。


    她站在那儿,安静注视着他,像是试图用目光剥开他的伪装,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如果不是,或许她也想知道,他究竟不同在哪里。


    那一刻,陆小川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这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和楼依然对视久了,难免就有点儿破防。


    他不清楚改变几千万人的命运是什么概念,他只是觉得压力很大,迫切地想找个信任的人分担一下。


    而除了楼依然,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找不到第二个值得信任的人。


    陆小川攥紧烤肠的竹签,咬着嘴唇思考该从何说起,视线掠过路口时,略微放松的神经却骤然绷紧了。


    那里有辆打着双闪的面包车,车门上的双螺旋叶片似曾相识。


    两个男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浅色制服、深色帽子、帽檐方正,行头看上去也很眼熟。


    ——1103号大楼。


    他在大楼地下的走廊里见过相同装扮的人,当时他们正拿着警棍逐一核查工作人员的证件,应该是安保部的。


    在他触发警报后不到一个小时,大楼安保部的人就出现在了绿园小区,这会是巧合吗?


    显然不可能。


    他们是来抓他的。


    陆小川当下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把楼依然牵扯进来-


    楼依然只觉头顶黑了一下。


    她看到面前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步,帽檐遮住了路灯的光线。


    楼依然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他死死拉住,她抬起头,发现男人原本清澈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森冷,楼依然有些害怕,可她还没来得及大叫,就被拉进了垃圾房后狭窄的走道。


    男人很快放开了她的手,他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只有瞳孔闪烁着两抹幽光。


    “赶快回家,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跑开了,健步如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穿越者(5)


    2023年3月26日晚九点, 喜剧片进入高潮,荧幕的光将小区广场笼罩在一片浅绿色的夜雾里,一道黑影从夜雾中穿梭而过, 转眼便不见踪影


    陆小川冲进街口的单元楼, 提着一口气蹿到了三楼。


    楼梯间在不同楼层分别设有向东和向南两个方向的窄窗, 朝东可以俯瞰整个放映广场, 朝南可以看到他和楼依然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 来追他的两个安保人员眼下就在这条路上,两人各顶一只橙色的帽子, 哪怕在夜色下瞧着也很醒目。


    回想起来,刚刚但凡他再迟疑三秒, 就很可能会被抓个正着。


    能来到这个方向, 说明那两个人已在门口打听到了他的去向, 如果问的是保安还好, 但要是他们碰巧找到了被他打听过消息的人,知道陆小川要找的人姓楼, 就会很难办。


    更重要的是,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陆小川上车的地方是个胡同,周围没有摄像头, 但从成阳雅苑下车后,他走的都是宽阔的马路,沿途摄像头无数, 如果调动天眼系统, 发现他进入绿园小区应该不难。


    可虹电项目组的人又怎么会有调动天眼找人的权力?


    仔细想来, 从2020年开启的虹电计划到未来的圣体计划,夕瑞集团在这个过程中展示出的实力,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家普通医药机构的范畴。


    蜘蛛人说过, 当年建筑工队发现磁场异常时,住建委最初联系的是安全监察局,结果到了最后,这栋大楼的开发权却落到了夕瑞集团手里;2029年爆炸发生后,夕瑞集团也能在第一时间联络有关部门封锁整个灵川省。


    「虹电」和「圣体」两项计划分别涉及时空穿梭和基因改造,这种级别的科研项目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落到一家寻常药企手里。


    陆小川对夕瑞集团没多少了解。


    无论在新旧世界,他一个体育出身的新闻本科生,都和药企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一趟要攻略的对象只有楼彦霖,只要他停止研究,就能从根本上阻止圣体计划启动。


    可如今,既然他的出现已经惊动了虹电项目组,要想返回2032年也必须再次进入1103大楼,夕瑞这道坎,怕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


    根据现在掌握的线索,夕瑞集团基本上可以独立地负责国防级别的科研项目,同时还能调动天眼系统为己所用,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属性多半是隶属于国防部的组织,在外之所以自称“民企”,应该只是为了在事故发生时和政府撇清关系。


    2029年的爆炸就是一个例子。


    楼依然和他复述过末日纪录片的内容,当时地方政府坚称对1103大楼进行的研究毫不知情,事故责任因此完全落到了夕瑞集团头上,至于处理措施,纪录片似乎并没有说。


    退一步讲,就算夕瑞和国防部没有直接关系,它背后的靠山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粗略盘算一番,陆小川意识到凭他一个人,和夕瑞对着干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找他?


    按照蜘蛛人的说法,虹电计划的目的就是实现时空穿越,但由于裂隙内的引力会破坏掉几乎所有生命体,穿越尝试直到2025年都没有成功。


    没人能从现在穿越到其他时空,那么,有人和他一样从未来穿越回来过吗?


    从一小时前楼道里那些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当时留在深坑内负责观测裂隙的似乎只有曹洋洋一个,隙内数据的变化直到陆小川跑出机房才传到其他部门。


    但凡那些人有点经验,早该封锁大楼排查可疑人员了,但他们当时还忙着确认数据、准备穿越实验什么的。


    至于利用监控一路追查到绿园小区,应该是和曹洋洋了解完事件经过后才发生的事。


    蜘蛛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是第一个穿越者。


    也是因此,他的存在将受到极高的重视。


    对于夕瑞集团及其幕后势力而言,他就是个来历不明、动机不明,并且克服引力成功穿过裂隙的怪物——危险、神秘、且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一旦被抓,那些人应该不会立马对他动手。


    如果对那些人说出真相,他们会出手阻止末日,然后放他回去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是支配体,是虹电计划绝适合的实验品。


    这身自愈的本事放在新世界或许不算稀有,但在旧世界却是震惊全球的级别,夕瑞及其背后的势力不可能放弃研究他的机会。


    陆小川既不想成为实验品,又没能力和对手硬刚,眼前只剩一个选择。


    ——躲起来。


    他必须像蟑螂一样潜伏在暗处,躲避追踪、伺机行动,这意味着他今晚不能去洗浴中心过夜,日后也不能再和楼依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见面


    透过面前的玻璃,陆小川能看见自己浅浅的倒影。


    如今他的存在就像这道浅影一样,是一场虚浮的幻觉。


    他不能留下踪迹或姓名,只能留下几句话、几滴血。


    幸运的话,他留下的东西会像风那样改变时代的走向,救下一些人的命。


    而那些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知晓他的作为。


    陆小川觉得这事儿挺酷的,就和他当年的暗恋一样——尽人事,听天命,不求报偿。


    楼底下那两个人又拉过两个居民开始了询问,陆小川能看到其中一人用手指在耳侧画了一条线,看样子是在描述他的长相。


    被询问的人摇了摇头,神情困惑地离开了。


    安保人员站在路口看了看,没再往里走,而是转身朝中央广场的方向去了。


    跟随他们的动向,陆小川健步冲向半层开外的东向侧窗


    将楼道里一东一南两扇窗结合起来,就好比多了个自带转向的摄像头。


    这套利用地形灵活侦查的本事是他在外联理论课上学到的,没想这次出门在外独立作业,居然还派上了用场。


    影片正值高潮,陆小川眼看着那两个人在人群外围探着头左右徘徊,心脏跳得七上八下。


    他刚刚哭得太高调了,要是那两个人有心抓几个观众来盘问,不出三分钟就会知道他当时和楼依然在一起。


    他不住这儿,以他的速度摆脱安保员的追捕应该不成问题,但楼依然逃不掉。


    要是那些人起疑调查下去,查到楼彦霖的论文进而发现楼依然的能力,她会不会作为实验品被抓走?


    陆小川向来不信运气,但在那一刻,他除了祈祷没有别的办法。


    他双手合十,开始对着老天用心祈祷,祈祷那场电影能放得久一些,久到那两个人失去耐心打道回府,或是他们能稍微开点窍,意识到一个正常的穿越者不可能为了看场电影大费周章地跑来另一个时空。


    那是陆小川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好在三分钟后,那两人接到一通电话,过后就转身上了车。


    影片谢幕,人潮退散如潮水。


    陆小川戴上口罩下了楼,循着来路走到了他和楼依然分别的垃圾房走道。


    走道边的垃圾堆前有只黑色的野猫,它潜伏在阴影里,被陆小川的脚步惊动后,竖起尾巴逃去了巷尾的方向,那正好也是陆小川要去的方向。


    他刚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南侧的小窗前,如果楼依然返回中间的人行道,他应该会看到她。


    但楼依然始终没有出现。


    陆小川因此判断,她就住在沿路五栋居民楼中的一栋,而且既然刚刚回家不久,房间的灯应该还亮着,他需要记下这五栋楼亮灯房间的门牌号,明天才能更快地找到楼彦霖。


    黑猫贴着墙角一路穿梭,不时“喵瞄”呼唤两声,巷尾随即传来绵长的回应,像是召唤孩子回家的猫咪妈妈。


    路过倒数第二扇向外凸起的单元门,陆小川终于见到了那位猫妈妈。


    正专心学猫叫的女孩看到他也傻了眼,握着火腿肠尴尬地低下头,踢着石子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单元门前的廊灯很旧,光线暗淡,不时还会熄灭半秒。


    楼依然仍穿着校服,小鹿一般的眼睛不时偷偷瞄向陆小川,见他不说话,便蹲下来喂猫。


    36号楼位于道路尽头,除了楼内住户,其他人没道理走到这么深的位置,陆小川只能撒谎说他在“抓猫”。


    楼依然抬起头,“这是你的猫?”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它要去哪儿”


    楼依然轻笑了下,觉得这人脑回路实在清奇。


    “你刚刚走得那么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在等我吗?”


    “不,我在等猫,我每天都会在这儿喂猫。”


    陆小川点头。


    既然是喂猫,楼依然还不一定住这栋,好不容易重逢,这次他无论如何都得跟着她找到住处。


    陆小川背手走过去,楼依然很自然地掰下一小半火腿肠递了过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台阶上,开始安静地喂猫。


    36号楼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绿化带埋在对面暗绿色的阴影里,野猫舔舐火腿的声响轻细而琐碎,楼依然的发香是淡淡清爽的橘子味儿。


    喂着喂着,楼依然突然闷声说了句:“其实,我也跟世上所有的人都不同。”


    「我知道。」


    陆小川在心里说: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


    但他不能真的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法告诉楼依然真相,不能冒险把她也拖下水。


    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个时空里,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只会作为一个古怪的男人短暂地经过她的17岁,事后也不会在她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象。


    廊灯下,两个人很快喂完了手里的火腿肠,黑猫在他们面前坐下,抬起后腿,开始慢悠悠地舔毛。


    陆小川擦了擦手掌,接着楼依然刚刚的话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哭的吗?”


    “哼,我就知道你没那么不同。”


    楼依然冷笑了声。


    “要是你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了,和所有人都不同只是客观现实,客观现实没什么好难过的,真正难熬的是那些身为异类不得不面对的事、各种事。”


    陆小川:“比如呢?说实话我刚成为异类不久,你看起来还挺有经验的。”


    “那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楼依然站起来,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因为是异类,所以没人可以理解你,没人理解就意味着没人可以倾诉,但倾诉又是人际交往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你会被动地成为一座孤岛


    “更可怕的是,哪怕成了孤岛,你也还是逃不过证明自己的怪圈,可你是异类啊,普通人怎么会理解你的苦衷?你只能背负误会,独自承受委屈,哎,总之习惯就好了……”


    楼依然像个老人家一样摇头晃脑地念叨了一长串,陆小川听完忍不住笑了。


    他听出来了,楼依然说的是寂寞。


    现在的楼依然似乎和26岁的她没什么差别,总是逞强地认为自己能够战胜寂寞,同时又别扭地渴望摆脱。


    陆小川之前一直觉得楼依然只是放不下面子,但现在,他似乎陷入了和她相同的处境。


    ——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陆小川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朋友,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寂寞”这两个字,他总是能被人喜欢,甚至被人拥戴,但在这个时空里,他却连一个可以闲聊的人都找不到。


    他没法告诉楼依然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在他的时空里,楼依然25岁就成了外联领队,队员们敬重她、信任她,却没人真正了解她。


    不久前,楼依然见到了她的母亲——一个丧失理智的孤独症患者。


    她当时的反应很平静,至少比他预想中的要平静很多,她是不是已经适应了孤独这件事呢?生而为人,他们是不是终究都要学着去面对寂寞?


    他现在的处境也一样。


    ——孤独,似乎先于困难打败了他。


    “总归要去面对吧。”


    陆小川长叹一声,仰头看向乌蒙蒙的天空。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什么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吧?这样一想,所有人都是异类,也都会感到寂寞,那些在广场上看电影的人、在烧烤摊吃烧烤的人,我敢说他们每个都很寂寞,也都和我们一样害怕孤单”


    陆小川说着说着就想开了,末了自顾自总结:“所以发光就好了。”


    “发光?”


    楼依然一脸迷惑。


    “对,就像星星那样,恒久而孤独地去发光吧。


    “楼依然,你很强大,所以一定可以做到的!”


    陆小川这话既是对楼依然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需要尽快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最好能刨除一切杂念,就算对上夕瑞的人也不会心慈手软。


    陆小川成功给自己打满了鸡血,双拳紧握,目光坚毅,身上好像也有了用不完的力气,转过头,却发现楼依然正一脸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她像看变态一样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小川一愣,目光下视,抬手指向楼依然胸前的名牌。


    廊灯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东西看上去亮晶晶的,陆小川高中也戴过这种把名字写在胸前的蠢东西,猜测应该是名牌没错。


    果然,楼依然很快收起防备,小声嘀咕了句:“你观察得还怪仔细的”


    她说完转身刷卡,拉开了面前的单元门。


    绿园小区36号楼四单元。


    看来,这里就是楼依然的家。


    陆小川站在门口没走,他想等等看哪家的灯会亮,也想再多看一眼楼少年骄傲的背影。


    楼依然拉开门后又将身子转了过来,对着他大声问: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陆小川恍然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似乎是在报道日。


    但今天他不能说出那个名字。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陆小川了。


    2023年他正在Z市住校,是个年轻气盛的高中生,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后他会在报道日上和楼依然相遇,代替他说出那个名字。


    电光火石间,陆小川想起了爷爷的话。


    他说山川高大坚固、不可动摇,他希望陆小川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坚定而强大。


    陆小川微微一笑:“叫我小山哥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穿越者(6)


    楼依然进楼后不到两分钟, 七楼左侧的窗户亮了。


    陆小川估摸着天色已晚,如果楼彦霖之前就在家,突然亮起的灯可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默默记下了对应的门牌号。


    回过头, 空荡荡的黑暗里写着“无家可归”四个大字。


    陆小川沿着外围的小路离开了绿园小区, 路上还偷了几件晾衣竿上的衣服。


    这年头没什么人会偷衣服, 因此大家都很大方,衣服像白菜一样挂在门外, 在陆小川看来确实很诱人。


    卡通卫衣加黑色棒球帽本来就够显眼了,因为裤子开线, 陆小川又只能把大衣系在腰上盖着, 这身穿搭到哪儿都像在走秀, 连路人见到都会驻足观望, 更不用说夕瑞的人了。


    偷窃带来的心理负担比陆小川想象中的还要小。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毕竟在此之前, 没人为穿越者这一物种立法。


    他们远道而来、身无分文, 原本的身份也不能再用,除了偷还能怎样?


    走出绿园小区, 陆小川先去超市花五毛钱买了只麻袋。


    他换上偷来的衣服,然后把曹洋洋的衣服裤子叠好装进袋子,最后再戴上那只的黑色口罩, 摘下帽子、散开头发, 整个人焕然一新。


    新换的上衣是件咖色的长袖卫衣, 料子很薄,又不太能挡风,陆小川顶着风走在午夜的街道上, 一门心思往人少的地方去。


    他来时路过了一个桥洞,底下有几个老头儿已经打好了地铺,或许是个不错的过夜选择。


    风很大,头顶看不见星星,空气潮湿,像是要下场大雨。


    陆小川一边走一边复盘过去的几个小时,越想就越迷糊。


    时间的顺序可以改变,那因果呢?


    楼依然刚刚的话提醒了他。


    她说,她也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同。


    毫无疑问,楼依然指的是她身体的自愈能力。


    他的能力来自楼依然,而如果他成功阻止了末日,摘星小队就不会在灵泉镇遭遇那场毁灭性的危机,楼依然不需要输血来救他,这样一来,他也不会获得自愈能力。


    蜘蛛人说,一旦穿越者在过去做出了那个决定性的行为,时间线就会在瞬间被改写。


    他强调过穿越者本人会保留多个时间线的记忆,却没提到异能。


    改变未来后,他的能力也会跟着消失吗?


    可一旦失去自愈能力,他又该怎么穿越回去?


    瞻前顾后本来不是陆小川的行事风格。


    先前在摘星,楼依然、尧子悦、林乐声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们会在任务前推演出一切可能出现的变量,然后一一找到解决措施,陆小川只管吃好睡饱等着执行就好。


    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了,下错一步棋,就可能全盘皆输。


    如果明天见过楼彦霖后他的能力还在,是不是就说明他失败了呢?


    哪怕在他2023年就告诉了楼彦霖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末日还是照常发生了?


    即使是那样,他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他只能接受自己的失败然后穿越回去,告诉楼依然他尽了全力,但是没能阻止这一切。


    他总不能继续待在这儿等着被抓吧?


    没有钱、没有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死也不要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


    不过最鸡肋的点就在这儿。


    未来的曹洋洋是个谜语人,他只说了过去会对未来造成影响,却没说清楚会发生在哪个时间点。


    要是他其实成功了呢?


    他的自愈能力是在2032年获得的,那么,是不是必须要等到2032年,他才会失去这种能力?


    如果虹电裂隙只能连接两个特定的时间点,进入裂隙就意味着会被传送到2032年的3月末,那他的能力不会在穿越的过程中消失吧?


    不断被撕裂、愈合,再撕裂、再愈合,然后某一刻,他突然就失去了自愈能力,在那个看不见光、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地方被重力撕碎,人生就这样结束在美好的26岁,恋爱也没谈,孩子也没生,甚至连具尸体都没法留下?


    这也太惨了吧?


    陆小川浑身发冷,越走越快。


    他在路口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好像喝了酒,邻近时酒气扑鼻,他被陆小川结结实实地那么一撞整个人直接翻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朋友也没去扶他,而是指着陆小川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几只手在他胸口推来点去,搞得陆小川拳头发热


    他的身体似乎很想宣泄一番,每寸肌肉都绷得很紧。


    看着那些强横的自以为人多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嘴脸、以及那些轻轻一推就可以击碎的身体,陆小川脑海中第一次产生了那个疑问。


    ——这些就是他要拯救的人吗?


    他真的要为了这些人的性命和自由,失去他在新世界积攒的一切吗?


    陆小川闷头冲出人群,朝黑暗更深处走。


    那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他失去了他的能力呢?


    如果明天他如愿见到了楼彦霖,后者也答应他会终止实验阻止末日,他会不会当场就失去自愈能力?


    一旦失去能力,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难道他要继续留在这个时空吗?


    如果到时他只能留下来,又该以怎样的身份活着?


    这里已经有一个陆小川了,Z市第七中学高二三班,他只是年轻版本的他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融合成同一个人吗?


    难道他会拥有两份2023年到2032年的记忆,在有限的时间内收获双倍的人生体验?


    陆小川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他觉得胸口很闷,无论怎么用力都喘不上气,又因为担心被拍到正脸不敢抬起头大口地呼吸。


    车辆零星经过,一台私家车在斑马线前等了一会儿,“滴滴”按了两下喇叭,见陆小川毫无反应,又只能缓速驶过


    脚下的斑马线黑白分明,世界的规则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模糊。


    这一路上,他思考的问题个个都关乎生死,却没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清楚未来九年会发生的事——欧洲杯、世界杯、运动会、自然灾害他甚至知道自己会在半年后摔断腿从而错过体测,但与此同时,那些从未困扰过他的问题开始在耳边啸叫


    穿过马路,陆小川一路疾行着冲进了桥洞。


    几个大爷正坐在地上打牌,陆小川在他们身边恍恍惚惚坐下,头顶不时有车呼啸而过,轰鸣悠悠长长,地面震颤不止,大爷们置若罔闻地洗牌叫牌,仿佛就算这座桥下一秒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


    一个大爷好不见外地接过他手里的麻袋,搁到屁股底下当成了坐垫。


    陆小川毫无反应。


    他看着纸牌在弃牌堆里越叠越高,一局结束,凌乱的纸牌打乱后重新码齐,抽牌、丢牌,周而复始


    看久了,牌面上的数字、花色让他感到眩晕。


    闭上眼,面前似乎出现了高中宿舍上铺兄弟的床板,床板底下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大字——“昭星警校。”


    那是他17岁生日那天在床板上写下的心愿。


    对于17岁的陆小川而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通过体测、进入昭星警校。


    在那个奋力用体能燃烧汗水的年纪,他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不久后的一次意外失去体测的资格。


    “一副牌可以翻来覆去地打上无数次,那人生呢?”


    他听到自己低声问出了这个问题,一旁的大爷甩出一张黑桃A,叫牌声洪亮如钟。


    他慢悠悠地将头转过来,笑着看向陆小川。


    “小伙子,答案都在过程里。”


    「答案都在过程里。」


    陆小川在冰凉的废砖堆上躺了下来,掀起的灰尘随空气一同混入鼻息。


    他打了个喷嚏,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在十米高的桥洞底下合上了双眼-


    B市,夕瑞集团总部大楼36层,特殊事务部部长办公室。


    办公桌前的男人挂掉电话,点燃了今晚的第十六支烟。


    电话是妻子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李维斯只能让她先哄孩子睡觉,解释说自己这边出了点儿急事。


    “什么急事?你不是说这就是个架空部门吗?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


    妻子的质问让李维斯变得有些烦躁。


    赶回公司前他确实感到抱歉,毕竟今天是他和妻子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他却不得不中途离开餐厅、把五岁的女儿丢给妻子独自照看,但事到如今,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事情的起因是贺宁的一通电话。


    听到“裂隙开启”开启的消息时,李维斯并没感到惊奇。


    虹电计划立项三年,那道“门”就像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数据紊乱、监测异常是家常便饭,李维斯听完,只是习惯性地叫贺宁“再观察观察”。


    「再观察观察。」


    李维斯每次都是这样说。


    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出口后没过多久那道门就会自己平静下来,但这一次贺宁没有挂掉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还发生了一件事。


    “维斯,基地好像出现了入侵者。”


    李维斯喉咙一紧,举着手机离开了饭桌。


    贺宁很快发来了整理好的监控录像以及一份“受害者录音”。


    监控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古怪,他披着一件棕色大衣,卫衣上印着宠物小精灵胖丁,比起商业间谍或调查记者,装束更像个误入禁地的迷糊大学生。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脸侧的疤,为原本俊秀的面孔增添了不少狠辣色彩。


    听过录音,李维斯才知道那身衣服并不是男人自己的。


    他当时打晕了一位名叫“曹洋洋”的裂隙观测员,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利用他的通行证离开了大楼。


    曹洋洋就是这次“事故”的受害者,他接受问询时说话语无伦次,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李维斯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后干脆叫贺宁将录音转录成文字后再发给他。


    三分钟后,贺宁发来了一段十分离谱的对话。


    李维斯没看两眼便合上笔记本,拨通了灵川省公安信息局局长乔默生的电话。


    直到那时,他依然认为今晚发生的不过是一起“竞争对手企图窃取夕瑞机密”的案件,只是,既然这次遭到渗透的是虹电计划,情节便要严重许多,毕竟这项计划自启动起便对公众严格保密,背后还涉及到几位不能透露姓名的大人物。


    简单的起诉追责或许没法息事宁人,作为项目总负责,李维斯得尽快确认入侵者的身份,亲自核实其背后的势力究竟对虹电计划了解多少。


    了解完事情经过后,乔默生表示会全力配合。


    他和李维斯是在省公安厅厅长的介绍下认识的,乔墨生虽然不清楚夕瑞在Y市研究的是什么东西,但从那场饭局的排场和阵容来看,地底下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他很快便根据李维斯提供的照片锁定了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绿园小区附近,李维斯随即联络安保部,让他们立即去绿园小区抓人。


    等待消息的同时,李维斯又将监控中男人出现过的画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监控显示男子从深坑一路爬楼梯进入机房,经过机房时什么都没做就出来了,通过走廊时,他也没有进入任何一个房间。


    李维斯觉得盗取数据的过程理应发生在男子进入深坑之前,他询问贺宁为什么不将目标进入深坑的视频片段一起发来,贺宁却说,监控并没拍到男人进入。


    李维斯当下只觉得自己在跟一群废物共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隔着听筒对贺宁大喊:“他进入深坑前穿的是另一套衣服,应该是和你们一样的制服,进去之后利用裂隙把原本的衣服销毁了!给我再去筛查一遍今天下到坑底的人员名单!”


    “已经核查过了。”


    贺宁语调平静地回答:“除了两名观测员,今天没有其他人进入过深坑。”


    李维斯:“那昨天呢?”


    贺宁:“昨天、前天,整个月的出入记录我们都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李维斯:“”


    手机响了,是乔墨生发来的目标信息。


    他说目标身份已经确认,但似乎并不住在Y市,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看照片就知道了。


    李维斯打开图片,照片上的男子长相确实与目标很像,只是头发很短,脸侧也没有那道骇人的长疤。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目标今年只有17岁,就读于Z市第七中学,乔墨生说自己刚刚跟学校确认过,目标眼下就待在学生宿舍,并且今天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学校。


    “我们调用的是全国数据库,各项特征都相符的只有这一个,但他显然不是今晚出现在贵司的人。”


    李维斯这边一直沉默,乔墨生于是补充说:“方便的话我明早可以派人去收集指纹,目标或许使用了一些更高级的手段,不排除易容或是利用黑客篡改录像内容的可能”


    李维斯答应下来,放下手机,点燃了一根烟。


    收集指纹,恐怕是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他犹豫了很久,决定先不惊动上级。


    如果能尽快确认目标身份,不论用上什么手段,他都会在事情闹大前堵住那个人的嘴。


    与此同时,受害者录音中的一段话却开始不断在他脑海里重复。


    先前李维斯嫌弃男声含糊不清,说话时喉咙里像是塞了颗枣,但现在,经过半小时的线索整理,那段话竟然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是凭空出现在深坑里的!”


    那时李维斯才意识到,曹洋洋说这话时并不感到害怕,相反,他之所以口齿不清,是因为心情太过激动。


    “他出现了,我们在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曹洋洋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大声说出了那三个字。


    「穿越者」。


    作者有话说:


    更完这章就满30万字啦,新的旅程即将开始,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78章 穿越者(7)


    陆小川是被雨声吵醒的, 稍一扭动脖子,身下传来吱嘎清脆的声响。


    他捞过头下枕着的东西,发现那是一大袋压瘪的塑料瓶, 不知是哪位好心“室友”在他睡着之后垫的。


    坐在对面的大爷似乎刚刚拾荒回来, 正守着一麻袋瓶罐冲他嘿嘿地乐。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芳草香, 陆小川抻了个懒腰, 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


    清晨总能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 他之前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完全适应避难所里的生活,但这趟返回旧世界, 他花了一个晚上就适应了。


    借着不算明亮的日光,陆小川再度观看久违的街道、楼房。


    车流和人潮秉持着旧世界特有的规整, 某一刻, 他甚至开始怀疑末日、避难所, 还有那些不成人形的怪物是否真的存在过。


    手边摆着一套折叠齐整的衣服, 那是他昨晚换下来装进麻袋里的,如今麻袋已经被大爷征用了, 好在衣服和口袋里的东西都还在。


    曹洋洋的钱夹里有张地铁充值卡, 陆小川记得1103大楼附近只有一处地铁站,决定赶着早高峰去那里碰碰运气。


    就连流浪汉都在捡瓶子赚钱, 强健如他,也该启程去拯救世界了。


    陆小川裤兜里只剩下17块钱,他想着怎么都得留点富余, 决定顶着雨坐公交去车站。


    他把头发散了下来, 刘海遮在眼前, 再加上卫衣兜帽和顺来的口罩,眼下的装束已和昨晚大不相同,估计夕瑞就算全员出动也得找上好一会儿。


    从桥洞到车站, 细雨在街上汇起溪流,圆形伞面如莲蓬一般扑簌簌地展开,咖色卫衣的男人步伐轻盈地从伞面下穿梭经过,手腕不时闪着金光。


    街边橱窗透亮,陆小川许久不照镜子,不经意瞥见倒影,发现这些日子自己瘦了不少,如今出落得更像个男模了。


    二十分钟后,他抵达了三号线的湖阳西站。


    陆小川见过这里末日后的样子,短短一天后故地重游,是种奇妙的体验。


    就像有什么人按下了倒放键,尘沙被拂去,坠落的招牌从土堆里掀起,肆虐的杂草退潮一般陷回泥土,还有数不清的人像NPC一样冒了出来


    陆小川很想把这场景拍下来,回去时再拿给楼依然分享。


    但他什么都带不回去,就算能带回去,在没经历过末日的楼依然看来,这景色也不会有什么稀奇。


    将地铁站里里外外探视过一遍后,陆小川决定在站内动手。


    站外地形开阔,而且人流量极大,要是曹洋洋见到他撒腿就跑肯定会闹出很大动静,就算他最后能把曹洋洋给抓回来,也少不了要被摄像头拍到。


    相比之下,站内通道比较狭窄,一旦曹洋洋想跑,陆小川反手就能把他拖进厕所。


    地铁站里的电子表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距离1103号大楼最近的是四号出口,沿途有三条通道首尾相接,其中只有一条通道没有监控,男厕刚好就在这条通道内。


    放哨的功夫,陆小川跑到便利店买了一把刀,他身上的钱只够买把食指粗细的锉刀,单独露个刀尖的话吓唬人足够了。


    待会要是真能见到曹洋洋,陆小川准备把他带到公厕细聊,问题是具体要怎么聊。


    这场谈判至关重要,本着真诚至上的原则,他首先该跟曹洋洋道歉吧?可他手也动了,偷的衣服也扔了,花的钱短时间内还还不上,道歉真的有用吗?


    难道该坏人做到底,直接拿刀威胁?


    陆小川现在的行动范围实在有限,为了不被察觉,见过曹洋洋之后他八成还得放人家回去上班,要是曹洋洋假意投诚过后再背刺,陆小川真的就一点儿退路也没有了。


    他手上一点儿筹码都没有,只有一把八块钱的锉刀。


    陆小川越想心里越没底,叹了口气再抬头,一眼就看到人群里低着头、脖子上套着固定器的曹洋洋。


    眼下他左脸上还青了一块,应该是昨晚倒地的时候撞的,身上依然套着件宝可梦外套,只是上面的图案现在变成了妙蛙种子。


    好好的一个年轻人,一个晚上就被他搞成这样,陆小川觉得自己真没脸和曹洋洋见面了


    行至走廊拐角,曹洋洋感觉自己的脊柱被什么坚硬的利物抵住了。


    “别回头。”


    一道阴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想活命的话就别叫,一直走,到厕所最左边的隔间等我。”


    识别出耳后音色的那一刻,曹洋洋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颤巍巍地点了点头,瞧准前方不远处的卫生间标识,步履如风地走了过去


    陆小川打开男厕最左隔间的门,坐在马桶上的男人立马站起身,两眼发光地看向他。


    这场景似乎和他预想得不太一样。


    曹洋洋既不恨他也不怕他,眼神里倒还有种期待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担心曹洋洋录音或是趁他不留神时打电话报警,陆小川冷声命令曹洋洋交出手机,后者二话没说就照做了。


    陆小川接过手机,抬头时猝不及防迎上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突然想到曹洋洋在新世界自称“守门人”,这职位听上去挺高端的。


    难道昨晚就是他派人来抓捕他的?


    莫非他对今天的相遇早就有所准备?


    如果真是这样,选在这里密会岂不就是自投罗网?


    陆小川将锉刀紧紧攥在手心,故作沉着问:“你知道我会来?”


    曹洋洋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很期待。”


    他仰着一张圆脸,像向日葵守望太阳那样仰望着陆小川。


    陆小川被曹洋洋盯着浑身发毛,他严重怀疑曹洋洋被他打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按原计划开始搜身。


    “你身上没有窃听器?”


    曹洋洋掀起上衣:“没有。”


    “那摄像头呢?”


    “没有。”


    “定位装置?”


    “也没有,裤子需要脱吗?”


    陆小川直起身:“不用了。”


    他摸不清曹洋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对方眼神真挚、态度友好,他也不好再沉着脸。


    为了彰显合作诚意,陆小川掏出昨晚顺走的钱夹交还给曹洋洋,解释说自己手头太紧,借的钱来日会还。


    “好说好说”


    曹洋洋掏出钱夹里剩余的纸钞,连同自己口袋里的一同塞进陆小川手里。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这些您随便拿去用,不够的话我待会再去取!”


    陆小川:“”


    他现在严重怀疑曹洋洋也是穿越过来的。


    他应该早就认识他,知道他这趟过来是为了阻止末日,这才全力配合。


    看来,他们得找个地方细聊。


    卫生间所在的走廊没有监控,可一旦出了地铁站,摄像头便无处不在,他不能冒险和曹洋洋走在一起,只能和他约好在地铁站外的某个地点汇合。


    在这期间,如果曹洋洋逃跑或是向外人求助,全部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思来想去,陆小川决定直球一点。


    他看着曹洋洋开诚布公地问:“我可以信任你吗?”


    曹洋洋似乎就在等着他问这句,话音刚落便躬身摊出双手。


    “手机可以还我一下吗?为了全力配合您的行程,我得跟领导请个假。”


    曹洋洋考虑得很挺周全,打工人无故旷工或是迟到都会受到处分,更何况昨晚还发生了那种事儿,他今早如果不明不白失联,一定会引起安保部的注意。


    陆小川只能掏出手机,顺手将锉刀假模假式地抵在曹洋洋颈侧。


    曹洋洋倒是全然不慌,甚至还梗着脖子凑近了些,好像还挺享受。


    拨通电话后,曹洋洋一改刚才的谄媚,语气豪横地交代对面,说自己工伤未愈今天恐怕不能按时到岗。


    电话那边没太多问就批了假,过程十分顺利,让陆小川不禁怀疑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暗号。


    放下电话,曹洋洋暗骂了句:“这破班老子早都不想上了!”


    他说完痛快地上交手机,掏出钱夹,把里头的身份证、银行卡连同地铁票一并交到陆小川手上,“大人,我是真心实意地想成为您的信徒,这些证件都抵给您够吗?还有我老家的地址,您要的话我也可以写下来,就是现在身上没笔”


    陆小川:“?”


    他刚刚说信徒?


    陆小川这才反应过来,曹洋洋多半是把他当成什么下凡的神仙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确实不是普通人。


    他现在说白了就是先知和金刚狼的混合体,要是开个直播整活儿肯定一晚上就能爆火,只是事后铁定得被抓。


    要是不走网红道路,主动联系有关部门禀明实情,八成也会当成变异人种被严格保护起来。


    总而言之,如果不考虑个人自由,他现在的选择其实挺多的,而且各个都前途无量,曹洋洋投靠他也算是一种投资。


    陆小川想到这儿突然有了底气,他迅速融入角色,压低声线问:“你想做我的信徒?”


    曹洋洋猛猛点头。


    “好,那我们首先得找个人少的地方,沿途最好没有摄像头。”


    他顿了顿,补充说:“你应该也清楚,你们的人在找我。”


    “明白!”


    曹洋洋蹙眉思考了一会儿,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睿智弧光:“对了!地铁站后街有家快倒闭的咖啡馆,里头有包间,肯定没监控,就是环境简陋了点儿。”


    “路上呢?”


    曹洋洋摇头:“路上不好说,不过您知道什么是雨伞吗?”


    陆小川当然明白曹洋洋的意思,头顶有伞遮着,他就不用担心路上被拍。


    这法子他不是没想过,只不过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来看,买伞实在太奢侈了。


    曹洋洋贴过来想解释什么是雨伞,陆小川一把把他扒拉开:“别废话了,你出去买把伞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好嘞!”


    五分钟后,曹洋洋捧着两把雨伞推开了厕所隔间的门,他和陆小川交代完咖啡馆的位置后就率先出发了,还说手机身份证都在陆小川这儿,他保证不会跑路。


    咖啡馆的位置很好找,三号口出门右拐再右拐,左手边第一个胡同就是。


    一路上,陆小川撑着把大黑伞走得很安心,他将昨天晚上一直到刚刚发生的事仔细回忆了一遍,最后捋出两种思路。


    第一种:曹洋洋虽然是第一次见他,但事先却知道他要来。


    或许在陆小川之前还有其他的穿越者存在,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来自未来的曹洋洋。


    他留下线索告诉这个世界的自己,说未来会有人通过裂隙降临,改变即将到来的末日,叫曹洋洋在这儿等着接待,曹洋洋进入虹电项目组,搞不好也是为了这个。


    这条思路很飘,要想成立要素复杂,但如果是真的,陆小川这一趟就会顺利很多。


    如果曹洋洋就是其他穿越者安插在夕瑞的内应,那他要走的路八成已经被铺好了,幸运的话,待会他见过楼彦霖,今晚就能回去自己的世界。


    相比之下,第二种思路似乎更现实些。


    曹洋洋或许并不知道陆小川要来,但由于陆小川昨晚的亮相实在太难理解,所以自动将他脑补成了什么飞升的神人。


    这一点从他看陆小川的眼神就能印证,而且刚刚,曹洋洋还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雨伞。


    在曹洋洋眼里,面前的人知不知道雨伞都是个未知数,他或许没法判定陆小川来自哪个时空,甚至连他是不是地球人都不确定。


    一通分析下来,陆小川发现自己手上不止有筹码,而且筹码还很多。


    ——最直观的就是他的自愈能力。


    这个时代还没有变异体,他在手上划道口子应该就能让曹洋洋惊掉下巴。


    想到当年他在天台被楼依然吓得魂不附体的场景,陆小川还挺期待这么吓唬人的。


    有了这种能力,他编排自己身世的空间就很大,随便挑个让人信服的,说不定就能让曹洋洋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


    就算曹洋洋不上套,陆小川还有一条致富道路可以免费提供给他。


    曹洋洋显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而陆小川来自未来,他能给的就业建议就太多了。


    就算曹洋洋什么都不想干,明年欧冠决赛的比分陆小川至今都还记得,单靠赌球,曹洋洋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么看来,能遇见他,确实是曹洋洋的福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穿越者(8)


    曹洋洋选的咖啡馆确实够偏僻。


    正门嵌在胡同石墙里, 两边都是餐馆后门,厨余垃圾散发着腥臭,要不是半米宽的玻璃门上挂了一块苍绿色的招牌, 一般人打死也想不到这儿还有间咖啡馆, 也怪不得快要倒闭。


    陆小川进门后收了伞, 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吧台前刷手机, 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前堂角落的餐桌已被灰布罩住,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咖啡豆或甜品的浓香,而是老百姓家烧火做饭的葱姜香气——看来这家店的老板已经放弃经营, 打算安下心来过日子了。


    里屋包间,曹洋洋比陆小川到得早, 胡桃木餐桌的两边各有一杯水。


    见陆小川走进来, 曹洋洋殷勤起身, 笑得很尴尬。


    “不是我抠门, 我刚刚问过了,老板说现在只有白开水, 您看”


    “我不用看。”


    陆小川摆手示意曹洋洋坐下, 仰头把水干了。


    他半天没吃东西,整整一天没喝水, 来时渴到不行的时候只能用手接雨润喉,现在他觉得白开水比什么都好喝。


    这家咖啡馆虽然没什么人,但装修和配色还挺有格调的。


    桌边的木制花瓶里插着一簇风干的紫色薰衣草, 浅绿色的桌布上点缀着碎花, 角落里有台老旧的唱片机, 靠墙的木柜里塞着花花绿绿的书和唱片。


    胡桃木质地和唱片机让陆小川不禁想到了林乐声。


    那天晚上,Z市歌剧院的典藏音像店,在那间同样由深棕和紫色构成的房间里, 那个男人抚摸着苦寻已久的唱片,告诉陆小川,他想立刻和心爱的人求婚。


    林乐声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吧?


    他的气质和这里很搭,如果每个人都有特定的气味,林乐声闻上去应该有种咖啡的香气。


    环顾四周,陆小川甚至能看到他徘徊在木柜前,双眼发亮地向自己介绍那些唱片的样子。


    可惜林乐声已经死了,被发疯的支配体夺去了年轻的生命。


    现在,陆小川有机会把他救回来。


    飘忽不定的意念在那瞬间变得坚定,陆小川直视着曹洋洋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叫陆小川,来自2032年,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准确地说是未来的你。”


    曹洋洋愣了下。


    在他幻想里,穿越者的名字应该会很炫酷,没想却是如此朴实的三个字。


    “陆先生,您、您好,我叫曹洋洋。”


    更让曹洋洋错愕的是,穿越者居然来自不久后的将来,而且还是和他一样的地球人。


    但这事影响不大,对此刻的曹洋洋来说,这依然是一场历史性的会面,他很快整理好措辞,迫不及待地开始采访。


    “您的意思是说,九年后我们的科技就可以实现时空穿越?”


    “您刚刚说您认识我?在未来我很有名吗?我有为这项技术做出什么杰出贡献吗?”


    因为激动,曹洋洋语速很快,陆小川略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时间不多,不能跟你解释得太细,我直接展示给你看吧。”


    刚刚在路上陆小川就决定了,多说无益,他上来就得给曹洋洋整个狠活儿。


    他掏出了那把锉刀


    锉刀的刀刃很钝,陆小川咬紧后槽牙,腕上猛地一发力,差点儿没把手掌穿透。


    曹洋洋倒吸一口凉气。


    “您您这是?”


    下刀那瞬间陆小川险些叫出来,目光也开始变得涣散。


    他疼得在心里骂起脏话,但为了在气势上镇压住曹洋洋,他只能强忍着臂上的颤抖,努力表现得波澜不惊。


    好在曹洋洋的关注点根本不在陆小川脸上。


    刚开始他不忍直视,下意识抽出纸巾想帮陆小川止血,紧跟着才注意到伤口的变化。


    他看到那道深得快要触及骨头的伤口、竟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起来


    刀口两端的皮肉缓慢收紧,像双头拉链一般将皮肉联结,血淋淋的伤口不到半分钟就愈合了,肌肤表面完好如初、掌纹清晰可见,只在掌心留下了一滴鲜红色的血。


    ——“这就是我的能力。”


    陆小川在曹洋洋震惊到不知所言时说出了这句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裂隙内的重力强度和方向变化不定,任何活物一旦进入就没法活着出来,但在未来,一些人会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我们建立了一个组织,通过时空穿越来改变历史。”


    陆小川语气平淡地说完,曹洋洋依然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的掌心。


    陆小川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从曹洋洋手里接过纸巾,动作优雅地将血拭去,曹洋洋视线自始至终紧随那张纸巾,像只饥渴的吸血鬼。


    见他没有提问的意思,陆小川继续说了下去。


    “在未来,你是守门人,协助像我这样的人进行穿越,但穿越者必须单独行动,不能暴露行踪,也不能和任何人透露任务细节,我这趟过来使命重大,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陆小川说完身子前倾,双目微狭,略微侧头,看向曹洋洋。


    由于自带异能buff,他似乎很轻易地就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权。


    陆小川之前从没觉得这能力有什么炫酷。


    或许是因为楼依然因此备受折磨,陆小川潜意识里也觉得,成为支配体不是什么好事。


    但现在,多亏了楼依然给他的能力,他这个小渔村出身的待业青年才能在曹洋洋面前花式吹牛。


    曹洋洋眼球飞速转动,似乎很难在短时间里消化这一切,陆小川决定乘胜追击。


    他清了清嗓说:“首先,组织需要你”


    ——“所以技术难点是什么?”


    陆小川一愣:“啊?”


    曹洋洋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那道门,我是说虹电裂隙,它的开启和运转有什么规律吗?它也是你们造出来的吗?你们在未来造出了这道门,然后穿越时空把它送回来的?


    “还有您,陆先生,请问您是人类吗?您的能力是怎么来的?基因改造吗?


    “您刚刚说我也是组织的一员,难道我在未来也会拥有和您一样的能力吗?我也能成为穿越者吗?!”


    陆小川:“呃。”


    曹洋洋一口气提出了七八个问题,陆小川只能回答其中一个。


    ——没错,在新世界,曹洋洋也是变异体。


    他后来成了长着六只手的怪物,AKA守门蜘蛛人,还给自己取名叫什么“八足人虫”,但他的形态看起来比较乖张,陆小川不知道曹洋洋能不能接受。


    而且,如果他能在这个时空阻止末日,Y03病毒就不会泛滥,除了他和楼依然,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出现其他变异体。


    说谎果然是件麻烦事,一旦说一句谎,就要编无数句来圆。


    但陆小川在这个时空是超人的存在,超人就算说了谎,普通人也要当成真相来听。


    陆小川挺直腰板道:“很遗憾,未来你只是个普通人,至于其他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他用人事经理面试员工的语气解释道:“作为穿越者,我们必须尽可能少地影响历史进程,只干涉其中一些毁灭性的事件,你刚刚的那些问题,一旦回答就会改变科技发展和历史的走向,进而导致时间线错乱。”


    “时间线错乱”这个专业术语是陆小川在《穿越指南》上看到的,他直到今天都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它听上去挺吓人的,曹洋洋是专业人士,他应该能理解。


    果然,听完陆小川的话后,曹洋洋沉默了很久。


    或许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在未来是个看门的普通人,曹洋洋的沮丧几乎写在脸上。


    一朵生机勃勃的向日葵就这么凋谢了,陆小川于心不忍,只能给他画个饼。


    “别灰心,以我的经验来看,穿越过程中改变一些小事还是可以的,如果你能帮我完成任务,事成后我或许能把这种能力传给你,回去之后也会给你升职加薪的。”


    曹洋洋猛地抬起头:“你的能力还能传给我?怎么传?”


    陆小川只是在画饼,可行性完全没考虑。


    他的能力是楼依然给的,过程中他还晕着,但根据楼依然的说法,这种异能似乎可以通过血液传递,听上去挺简单的,可就算曹洋洋真的帮了他,陆小川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血给他。


    曹洋洋是守门人,要是他获得了自愈能力,利用职务之便整天穿来穿去,世界恐怕就要乱套。


    陆小川只能正色道:“具体的方法你之后自然会知道,现在我们能谈谈正事了吗?”


    成为穿越者的提案对曹洋洋极具诱惑力,他用力点了点头,凑近了问陆小川要怎么帮忙。


    陆小川言简意赅,说要交代给曹洋洋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完成任务之后他需要原路返回,曹洋洋得想办法帮他潜入深坑。


    对此,曹洋洋提出了异议。


    和陆小川预想得一样,曹洋洋不明白既然陆小川是来拯救世界的,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行事,陆小川只能解释说这个组织成立在未来,一旦他被发现一定会被抓起来做研究,但他还有要务在身,不能冒险在这个时空停留太久。


    曹洋洋被说服了。


    “基地内除了深坑,到处都有监控,您应该也知道原因——裂隙周围有很强的磁场,电子设备在深坑内无法工作,上头试过在深坑里安装监控,结果拍出来的都是马赛克。”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只是个观测员,没有进入监控室的权限,要想秘密潜入,只有一个办法。”


    陆小川瞬间打起了精神,“细说?”


    他最怕的就是曹洋洋说自己没办法,但这小眼镜好像还挺靠谱的。


    “每周五上午的设备维护。”


    曹洋洋答:“因为深坑里磁场紊乱,监测设备每周都要进行维护,流程很繁琐,到时候会有维修部的同事推工具车进来,你可以藏在车里。”


    陆小川点了点头,示意曹洋洋继续往下说。


    “工具车是从基地外运来的,过程需要有观测员随行,下周五不是我值班,但我可以和同事商量下看看能不能换班”


    ——“等等。”


    曹洋洋的话里似乎有什么关键信息。


    陆小川果断叫停他问:“你刚刚说下周五,那今天是星期几?”


    曹洋洋迟疑了下:“星期六啊。”


    “星期六你还上班?”


    曹洋洋摊手:“我们没有周末,观测员都是24小时轮值上班的。”


    “好吧。”


    这意味着陆小川还在要在这儿待上六天,看来他要交代给曹洋洋的第二件事得改改了。


    “就这么定吧。”


    陆小川大手一挥道:“详细的你也不用交代了,我相信你,洋洋,毕竟你未来也是我们组织里的中坚力量,下周四晚上九点我们在这儿碰头,到时候你把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


    “那能力呢?”


    曹洋洋眨了眨眼问:“您的能力,要怎么传给我?”


    “我会准备好的。”


    陆小川敷衍他说:“传递能力的过程其实很简单,等你把我带进深坑,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能把事办了。”


    陆小川语气豪横,曹洋洋不敢再质疑,只能问他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就简单多了。”


    陆小川说着掏出口袋里的钞票,大言不惭道:“这些钱不太够,你待会再去取一些吧,取一千就行,一千块应该够了。”


    曹洋洋说出计划前,陆小川本来只想管他要五百。


    他待会要见的人是楼依然的父亲,哪怕未来九年他俩都不会再见,陆小川还是觉得该在楼彦霖那儿留下个好印象。


    为此,他决定洗个澡,再换身精神一点儿的行头,算起来五百块应该够了。


    可既然他还得在这儿待到下周五,这些天的吃住总要考虑,加起来应该一千块不止,但陆小川也不好意思要太多,索性抹个零头张口要了一千。


    曹洋洋表情有些尴尬。


    经过刚刚的对话,他已经对陆小川祛寐了。


    现在的情况是陆小川有求于他,可这人连传递能力的事都交代得不明不白,现在又狮子大开口地要钱,曹洋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昨晚他是亲眼看着陆小川凭空出现在深坑里的,而且刚刚陆小川也展示了能力,过程中曹洋洋虽然因为震惊没看得太仔细,但现在也不好意思叫人家再演一遍了。


    一千块说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多。


    就当是卖个人情吧。


    曹洋洋咬着牙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穿越者(9)


    陆小川从没想过, 有一天他要想方设法逃离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世界。


    过去这一天已经够他受的了。


    ——受穷、挨饿、偷东西、和流浪汉挤在桥洞底下睡觉,过程中还要因为夕瑞安保部的追捕担惊受怕。


    他现在和老鼠几乎没分别,明明只是想生存下去, 却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事。


    更要命的是, 这种生活还要持续一周。


    陆小川不确定曹洋洋究竟信不信得过, 最差的结果是他回头把自己的行踪汇报给夕瑞, 但总之, 在那场对谈的最后,曹洋洋还是把一千块分毫不差地交到了陆小川手上。


    不仅如此, 临别时他还推荐了家价格亲民、接受现金还没有监控的澡堂。


    澡堂位于城郊的故景村,距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


    曹洋洋说那地方虽然又小又脏又破, 但服装店、网吧、廉价旅店应有尽有, 正符合陆小川当下隐居于市的需求。


    这次谈判从过程到结果都远超陆小川的预期, 让他不禁怀疑, 是自己想多了。


    曹洋洋在夕瑞只是个打工仔,前一天工伤第二天戴着固定器还要来上班, 一天到晚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深坑里头。


    换作是陆小川做着这种工作, 一定整天幻想着把辞呈甩到老板脸上,绝不会为了这种黑心企业放弃“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同时, 陆小川也摸不清曹洋洋的欲望。


    曹洋洋在新世界变成了长着六只手的怪物,他要那么多手做什么?


    他在虹电项目组的日常工作是监测裂隙内的数据变化,值班时孤身一人, 可能经常要同时操控多台仪器, 难道这就是他渴望多出几只手臂的原因?


    曹洋洋对科研的热情让陆小川难以理解。


    他是个怪人, 对话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种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陆小川再三权衡,决定不去曹洋洋推荐的故景村。


    那地方听上去就很适合绑票, 要是曹洋洋真倒戈了,陆小川就是亲手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叫司机往城南开,然后一路趴在窗口观望。


    临近城郊时,他叫司机在一家沙县小吃门前停下。


    餐馆所在的街区同样破旧,之前多半也是个村子,如今被拆迁改建得不伦不类。


    毛胚新楼盖到一半无人问津,几座瓦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块,门口的大妈正端着水盆闲聊择菜,不上学的孩子绕着圈你追我打。


    没有摄像头,没有市中心三六九等的鄙视链,弯曲狭窄的街巷也很适合逃跑藏身,堪称理想的穿越者暂居地。


    就像现在,餐馆老板娘冷眼瞥过陆小川左脸上的长疤,神色平淡地跟后厨报了菜名,然后接过陆小川递来的百元纸钞,对着白炽灯核验起来。


    这里的人很冷漠,但冷漠总比嫌弃好。


    回想起过去这一天因为问路和找钱受过的白眼,陆小川对这家开在村口的苍蝇馆子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好感。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将近三年没吃过沙县了。


    就是这种在旧世界因为烂大街叫人不懂得珍惜的苍蝇馆子,等事后想吃却再也吃不到的时候,才尤其抓心饶肝。


    陆小川饿到半死,点了一桌子的菜。


    这是他返回旧世界后吃到的第一顿正餐,陆小川本以为一口下去自己会爽到飞起,没想炒饭还没咽下,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隔夜米是炒饭的精髓,奶奶的紫菜虾皮炒饭也是这个味道——头水紫菜、淡晒虾皮和隔夜米饭,三者缺一不可。


    在38号避难所的时候,食堂供应米饭的日子就像过节,饭锅每次都会被洗劫一空,隔夜米根本就是妄想,更不用说小渔村特供的紫菜和虾皮了。


    除了空气里没有海产品的腥咸味儿,这里其实和他从小生活的红湾岛很像。


    咽下那口闲涩的炒饭,陆小川意识到,有些事情,他再也没法逃避了。


    那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徘徊了一整天了。


    ——回家的念头。


    从昨晚得知现在是2023年3月开始,一直到刚刚,他下意识叫司机开往城南,脑子里都像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靠近红湾岛。


    无论他长到多大,身处哪个时空,那里都是他最想念的地方-


    爷爷病逝在2023年五月,当时陆小川还在住校,暑假回家后,才得知爷爷已经不在了。


    他为此和家里人置了很长时间的气,埋怨她们为什么不让他来见爷爷最后一面。


    奶奶用满是褶皱的手握住了陆小川的,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地说,那都是爷爷的意思。


    爷爷说衰老和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的事,“但川儿还小,不该这么年轻就经历这些。”


    当时的陆小川不理解这些。


    他挣开奶奶的手,哭着踩上单车踏板,离开了小渔村,过后才知道那天奶奶为了追他,在泥地里跌了一跤。


    从那天起,奶奶走起路来就一瘸一拐的,脚踝上的伤直到末日降临也没有痊愈。


    封城后不久陆小川就和家里失去了联络,但这些年里他一直在想:万一、万一有失控体进入小渔村,而奶奶因为腿脚不好被抓住、被吃掉或是受伤,那这一切,就都是他的过错。


    那天任性的离家、连同没能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一起,成了陆小川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穿越前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当他真的获得弥补遗憾的机会,居然会犹豫不决。


    爷爷患的是绝症,年初复检时,癌细胞已扩散至脑部。


    和1103大楼的爆炸不同,爷爷的死是无法逆转的。


    姑姑说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爷爷变得很易怒,时常说胡话、大小便失禁,陆小川不知道如果自己见到那样的爷爷该和他说些什么,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回想起来,当时楼依然决定回家的时候,内心应该也经历过同样的挣扎吧?


    正因为他们见过死亡,见过闪着光的瞳孔如何失去神采、心脏如何停止跳动,见过死前从体内流出的黑色排泄物以及逐渐变得发冷、变硬的身体,所以才更深切地明白,那一刻究竟有多无力,多绝望。


    17岁的陆小川无法面对这些,但现在他已经26岁了。


    他经历过朋友的死亡,自己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到头来,却依然没勇气面对。


    如果能重来,陆小川想,他一定不会在那天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会留下来,尽可能多地陪陪奶奶,陪她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像个男子汉一样撑起那个家。


    很少有人在做了错事之后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陆小川穿过来后时常会想:要是他可以代替这个时空的自己,将那些天重新过一遍就好了。


    可如果他见到奶奶,又该如何解释脸上的疤?


    而且这样做,对于这个时空的陆小川而言,会不会不太公平?


    今天他对曹洋洋说了很多谎话,但有一句,他自己却深以为然。


    「穿越者必须尽可能少地影响历史进程,只干涉其中一些毁灭性的事件。」


    他不属于这个时空,不该冒险逗留太久。


    “当啷——”


    陆小川闻声抬起头,发觉手边多了只餐盘,盘子里油滋滋的扁肉正冒着热气。


    “免费送你的。”


    波浪卷的老板娘单手掐腰站在桌边,语重心长道:“小伙子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别唉声叹气的了!快吃吧,吃饱了才有体力做事!”


    陆小川鼻子一酸,两颗豆大的泪珠跌进饭碗。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那个人人自危的废土世界,这个世界简直美好太多了。


    在38号避难所的那两年,他不计回报地为居民们做了那么多贡献,搬走时却还是被抢光家当,险些净身出户。


    到了墙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冰冷,有时候同情对方就意味着将自身置于险境。


    尤其是黎明会进攻那天。


    为了帮幸存者军团创造微乎其微的优势,数百条鲜活的生命被迫成为诱饵,而在他们冲上前线送死的同时,17号避难所却成了外界名流观光打卡的游乐场。


    幸存者被困在一只又一只由高墙垒就的牢笼之中,视虚构的灯塔与口号为希望。


    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去收复那些被污染的土壤,但在隔离区外的人看来,他们却与马戏团内的怪物没有区别,像一群被豢养在玻璃罩子里的原始人,供游客观赏取乐。


    陆小川一度认为自己足够强大,认为自己足够承受废土世界带来的摧残,但现在看来,在那里遭遇的种种,还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


    弱肉强食在任何时代都将持续存在,只不过在废土世界,由于政府与秩序的缺席,人性的阴暗面被求生的欲望放大到了极致。


    但现在,他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这里有钢铁一般的秩序,人们会在温饱自足的前提下为他人撑伞。


    就像流浪汉和餐馆老板娘做得那样。


    从昨晚到现在,陆小川无数次想过放弃,但餐馆老板娘给了他重新上路的勇气。


    他意识到,哪怕是来自陌生人一丁点的善意,都足够成为他守护这个世界的理由,更不用说小渔村的奶奶、和被末日夺走的那些生命了。


    他突然想起楼依然说过的话。


    她说:“陆小川,咱们是不会死的。”


    陆小川想起了半小时前曹洋洋看向他的眼神,那是种刻骨铭心的震撼,像见证了某种奇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他不会死,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地球上有80亿人,但只有他一个拥有这样的机会。


    ——逆转未来的机会。


    陆小川把眼角的泪擦干,抬头向老板娘打听附近哪儿能租到电瓶车。


    老板娘一愣:“租车?我们这种小地方”


    她支吾片刻,抬手指向店门外的那台破摩托。


    “那是孩儿他爸的,打从他进城就没人开了,不嫌脏的话就拿去用吧!”


    陆小川看着那台老旧国产春风傻乐起来,忍不住搓了搓手。


    “多谢!”


    大爷说得果然没错。


    答案,都在过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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