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交错点(9)
2029年9月5日, Y市景阳区。
天刚蒙蒙亮,陆小川坐在一块半米长宽的倾斜混凝土板上,对着面前的建筑废墟发呆。
那里有张高脚桌, 桌子断了一条腿, 残缺的身躯斜插|入砖石, 模样虽然狼狈, 却也算得上是整片废墟里最具辨识度的体面物件。
断了一条腿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倔强小桌儿, 身残志坚,精神属实可嘉。
一人一桌面对着面, 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陆小川托腮看了一会儿,然后拾起一块石头, 开始用尖锐的棱角在桌底刻字。
半小时前, 他把学生们送到了两个街区外的收容点。
邻近目的地, 远处不时有枪声和炮火的轰鸣传来。
岳晓东在天上飞了一圈, 落地后告诉他们,枪声来自不远处的高层写字楼。
士兵们在室内不断鸣枪, 意图应该是将附近的怪物吸引过去, 保证道路畅通无阻,好让幸存者能安全抵达收容点。
他说完忍不住赞美:“军队的人果然靠谱, 这种活儿以后交给我来做就好!”
宋希允听后没说话,她后半程一直心事重重的,不知是因为舍不得那些学生, 还是对投靠军方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离收容点越近, 王明浩和宋齐的兴致就越高。
他们俩的家都在附近, 家人撤离后多半也会被安置在这个收容点,两人已迫不及待要和他们分享这两天的见闻。
周思雨和肖越的情绪比较低迷。
分别前,肖越又问了陆小川一次, 他说自己还是想和陆小川去“冒险”,后者再次回绝。
那时陆小川才知道,肖越是家里的老二,既要迁就哥哥,又得照顾弟弟,平日里总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肖越因此对爸妈没什么依恋,比起“尊老爱幼”的平凡老二,他更想成为救世英雄。
肖越认为自己需要一种方式被爸妈真正看到,陆小川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健康。
“别人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陆小川弯腰在肖越挺拔的胸脯上点了点,“你要看见自己。”
肖越闷头嘟囔:“可我看不见自己”
宋希允听后一脸不解:“班长弟弟,你可是我见过最酷的小孩哥,你一路带着大家,照顾大家,我们都看见你了,你却看不见自己?”
肖越被宋希允夸得小脸泛红,安慰的任务就这样被宋希允接了过去,陆小川没再说话。
他和曹洋洋在距离收容点只有一个街区的时候和大伙儿告别,岳晓东和宋希允负责将学生们护送到收容点,顺便投靠驻军。
临别时,宋希允偷偷把陆小川拉到角落。
“三哥,你和洋哥,能不能等我们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岳晓东一眼,压低声说:“就两天,先别走远,我会装成幸存者在暗中观察,对于洋哥说的事,我一直都放心不下”
陆小川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在他经历过的未来里,并不存在支配体和军方合作的先例,曹洋洋因此怀疑投靠军方就会被当成小白鼠抓去做实验,但岳晓东没有动摇。
“先前我没得选,晓东神经大条又容易冲动,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宋希允解释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口袋里还有一大把猫粮,随时都能变成猫。
“晓东投靠军队后,我会变猫尾随他,看看军方到底会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如果当中出现意外,我们或许会需要你和洋哥的帮助。”
陆小川眨眨眼,有些困惑。
宋希允能变成猫,这个能力能让她来去自如,通风报信都很方便。
可陆小川不知道一旦出现宋希允担心的情况,他和曹洋洋在外面又要怎么帮忙,偷袭军营,把岳晓东强行带出来吗?
宋希允说完瞪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陆小川只能点点头,回了声“好。”
他确实很好奇加入军方的支配体会得到怎样的待遇,一旦出了差错,岳晓东和宋希允愿意重新归队,他和曹洋洋在废土上也能顺利些。
救人的法子他暂时没想出来,但还有军师曹洋洋,他们俩加上能变猫的宋希允,总能想出法子应对。
见陆小川答应下来,宋希允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军用刺|刀。
“我确实很喜欢这把刀,但我也是真的用不上。”
她说着把刺刀郑重交还到陆小川手上,“喏,就当是个信物吧!”
“无论事情进展如何,我都会找机会溜出来跟你们同步信息,如果晓东和军方合作得很顺利,你们之后在外面玩累了也可以加入我们”
宋希允挑起嘴角,“我们可是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是王明浩想出来的组合名,他说他们四个很酷,有远程也有肉盾,德智体美样样精,开黑胜率一定是百分百。
陆小川收下刺刀,和宋希允保证自己不会走远,但他和曹洋洋也不会一直待在原地。
他问宋希允,过后要在哪里碰头。
“这算什么问题?我会去找你们的。”
宋希允挑眉道:“别忘了,我有猎豹的嗅觉。”
在那之后,陆小川和曹洋洋站在路口,目送一行人渐行渐远。
周思雨每次回头,曹洋洋都会笑着和她挥挥手,用唇语嘱咐他们快走。
肖越只回过一次头,他在远处站定,目光幽怨地望向陆小川。
陆小川扭过头,避开肖越的视线。
余光中,肖越在原地一动不动站着,直到宋希允拍了拍他的肩膀,肖越才转回身,再没回头。
远行的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秋风卷起路面上的碎石与落叶,本就萧索的初秋,在废墟与硝烟的衬托下更显荒颓。
四周安静下来,就连连绵不绝的枪声也不见了,陆小川觉得心上空落落的。
他真是一个人待久了,和一群差二十岁的孩子都能相处出感情来。
没了吵闹的学生和话多的宋希允,两个寡言的男人肩并肩站着,气氛有种诡异的沉重。
陆小川把宋希允的计划转告给了曹洋洋,曹洋洋觉得这点子不错,他很快盘算起来,说在附近等消息的这两天,他们需要找个睡觉的地方,顺带收集一波物资。
陆小川的背包早在进入别墅前就被寂刹撕了个粉碎,周思雨离开前把自己的背包留给了他们,但里面的食物和水远不够他们俩坚持两天。
曹洋洋来路上瞧见一间超市,前门虽然被砸碎了,多少还是能搜刮出一些有用的物资。
陆小川陪曹洋洋走了一半的路,经过那片废墟时,他注意到了那张高脚桌。
陆小川停了下来,他把梁竹传授给他的“仓库法门”转教给曹洋洋,叮嘱他可能的话,就去仓库看看。
陆小川没和曹洋洋一起去超市,他想一个人静静,不受打扰地思考一些事。
学生们离开以后,陆小川才意识到,并不是他救了那些孩子,相反,是那些孩子救了他。
他已经有太久没被人需要过了。
六年的实验榨干了他的灵魂,让他成了一副麻木的空壳,这些天,是那些孩子唤醒了死去的陆小川,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现在他们离开了,陆小川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软弱的330,无论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认真回想起来,这种无力感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
先前在人力班的时候,他至少还能用乐观勉强撑起笑容,可自从加入外联队,他时常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种情绪在收容任务期间原本有所缓和,可紧接着,他又经历了林乐声的死。
他似乎一直都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猎杀变异体、拯救世界、为一群人的命运做决定
可这一趟下来,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的事。
——保护。
其实他一直都渴望能有能力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在红湾岛,他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好能替爷爷奶奶分忧;上学时,他也会出头保护那些被欺负的外地住校生,哪怕代价是和他们一起挨打,陆小川也义不容辞。
曾经他渴望保护好摘星小队里的每一个人,也希望能保护楼依然。
但事实却是,那段日子里,他才是被保护的那个。
现在他终于有了和楼依然一样强壮的身体,也学会了如何利用这副身体去保护身边的人。
哪怕他能做的只是无休止地消耗自己,但只要有人需要,他便愿意这样消耗下去。
穿越前的陆小川只在意一件事,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
他想和楼依然在一起。
工作、生活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他们已经错过了太久,他只希望一切结束后,能和楼依然好好谈一场恋爱。
他想像寻常情侣那样,下班后和她一起吃饭、聊聊琐事、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剧,然后依偎在一起睡着。
在没有变异体存在的旧世界,他们不需要保护彼此,只需要平平淡淡地生活、一起变老。
这种向往一直支撑着他,让他能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自己,只要找到那扇门,回到自己的时空,他就可以忘记那些伤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世界一天不恢复正常,他和楼依然就要继续被困在这里,隐藏能力、小心地生存。
而这一切,都是他闯出来的祸。
他没能完成阻止末日的使命,如果找到楼依然,他又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一切?
突如其来的冲动像一颗种子,很快在心里生根发芽。
前提是陆小川很确定,如果他不去插手楼依然的人生,未来三年内她都能过得很好,她会加入外联队,搬进A区别墅,过上C区居民梦寐以求的生活。
或许她时常会感到孤独,日子过得也没那么开心,但至少,她会是安全的。
奔向楼依然似乎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行为,但现在,陆小川必须克制住这种本能,尝试转变一种思路。
冒险去找楼依然,他可能会被抓,也有可能连累楼依然暴露能力。
但待在失控体数量众多的Y市,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一定是自由的。
盯着那张高脚桌,陆小川逐渐明确了内心的答案。
他不想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
他要变得更强大,继续完成未尽的使命。
既然没能阻止爆炸,就要想办法阻止幸存者军团和黎明会之间的战争,阻止灵川省沦为隔离区的命运,用自己的能力保护更多人。
也只有这样,当他再次出现在楼依然面前,才能挺直腰板告诉她,他做到了。
这正应了他们分开时的那句话,不是吗?
他们一定会再次相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小川这样想着,拾起一块石头,几乎无意识地在高脚桌底部的木板上刻下了那句话。
白日爬上楼尖,远处的枪炮声时断时续。
石尖翘起木屑,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
934个日夜后,天光微亮时,楼依然看到了那句话。
她开始时有些恍惚,因为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又做了不少怪梦,楼依然分不清面前那些字究竟来自梦境还是现实。
因为她能分辨出那是陆小川的字迹,字迹的内容,却来自小山哥。
「我在未来等你。」
楼依然抬手触上那一颗颗嵌入木板的小字,深刻的纹路仿佛有种魔力,穿越时空,在她身体里激起流动的花火。
这句话似乎镌刻了他们的命运,让他们能在不同时空两片不同的废墟之下,将视线跨越山海、无声地凝望向彼此。
现在楼依然总算可以确定,陆小川就是小山哥。
从过去到现在,她喜欢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接下来,她只需要活下去,然后找到他。
楼依然将怀里的火箭炮扛至肩头,连扣充能与发射按钮,对准面前的混凝土楼板,射出了那枚破甲型INS火箭/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交错点(10)
胡勇实在摸不透坐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
发射高爆弹时, 药店前门和后窗都不见人影,目标一定已经被埋在下面了,连续五小时毫无动静,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等候期间, 胡勇询问过丛希骏好几次, 问他要不要收队。
他想着这些天黎明会活动频繁, 士兵们休息严重不足, 就算一定要留人看守,也不用兴师动众地把特种作战团里百十号精锐都放在这儿罚站。
但丛希骏的回答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再等等。”
每一次, 他的回答都是这三个字。
丛希骏窝在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把移动指挥室搞得烟雾缭绕。
除了“再等等”, 那张冰冷的嘴里似乎吐不出其他字眼。
胡勇索性从军团总部又调了两支工程队过来, 专门负责废墟挖掘。
既然丛希骏不想收队, 胡勇就亲自帮他把那个支配体的尸体挖出来给他看。
早上六点03分, 沉寂已久的废墟底部第一次有了动静。
工程营的人立马退出开掘点,吊车也停止了工作, 守在废墟附近的潜行队士兵齐齐端起枪炮, 蓄势待发。
透过现场的监控画面,胡勇看到废墟中心无端出现了一处塌陷。
又一阵轰鸣从下方传来, 无数碎石沿着楼板的缝隙倾泻而下,压在废墟顶端的巨型楼板摇晃了两下,紧接着, 又是一声暴鸣
硝烟散去后, 胡勇看到那块两米长的楼板居然被炸出了一个窟窿。
对讲中传来现场士兵的声音:“副团长, 目标很可能持有龙息XM-9战术发射器。”
龙息是重型装备,杀伤力惊人,半年前有一大批在战斗中遗失, 八成是被黎明会劫去了。
胡勇瞬间精神过来,沉声发出指令:“准备防御。”
紧接着,他便从监控画面里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轰隆——”摇摇欲坠的楼板碎片从下方被顶开了。
一支火箭筒从裂隙的空缺处被人丢了出来,在场的士兵同时后退一步,立稳盾牌,紧接着,裂隙下方又钻出来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监控画面来自现场士兵胸前的针孔摄像头。
不少镜头此刻都被盾牌挡住了,胡勇调换了好几组画面,总算找到一个没有遮挡的视角,他眯眼看过去,发现那似乎是个女人。
那人蓬头垢面,长发淋在肩上,像顶了块拖布,衣服也已被撕成零碎的布条。
她裸露的肌肤上满是尘土,面上一片黑红,似乎流了不少血,只有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正定定盯着面前密集的枪口
——像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胡勇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丛希骏。
后者只是缓慢吐出一口烟,用下巴指向桌上的对讲,示意胡勇给他递过去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楼依然喘匀气后抬起头,发觉面前是数十只黑洞洞的枪口。
火箭炮发射时动静太大,她在下面连开了三炮,现在还没从耳鸣中缓过来。
防毒面具之下,无数张嘴巴一开一合,看唇语是让她举起双手。
一个穿军装的人捡走了她的火箭筒,剩下的端着枪围上来,开始搜她的身。
但那只背包早被她丢掉了,领头的人在她身上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只玩具一样的弹簧刀,那人看了看,转手就给丢掉了。
楼依然有些心疼,毕竟那只弹簧刀跟了她很久。
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摆出一副友好合作的态度,任人摆布。
耳鸣过后,有个人把枪口凑到离她不足10厘米的位置,大声质问:“你是支配体吧?”
“问你话呢?!”
那人没好气地说。
楼依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其实她也知道一旦被抓,这件事根本瞒不了太久,但那人态度太差,楼依然实在没心情配合,寻思大不了就给她一枪。
“你的异能是什么?!”
那人拉开保险又问了一次,态度蛮横,楼依然依然没说话。
她爬出来的时候受了不少伤,眼下身体忙着自愈,大脑供氧不足,连张嘴都觉得费劲。
“我问你!你的”
问话的人吼到一般突然噤声,单手端枪,侧头按了按耳朵。
那里似乎有枚通讯装置,而就在刚刚,有人对他下达了一则指令。
楼依然冷眼看着他收起枪,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很快,有人用枪口抵住她的背,推着她走向不远处的一台黑色装甲车。
车门在她面前打开,楼依然被强行推进车厢,“砰”地一声,防弹车门在她身后闭合。
车厢内别有洞天,俨然一座移动的小型监控室。
红皮沙发前立着两张椅子,巨大的监控屏幕蔓延了半面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气,楼依然被呛得皱了皱眉。
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
他左眼皮上有两道五厘米的长疤,因为疤痕的缘故,他的左眼看上去比右眼小一些,眼皮耷拉向下,嘴上还叼着烟,身上有种阴狠乖戾的气质。
监控屏前还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见楼依然走过来,军装男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
不等这两人说话,楼依然径直走到监控屏前的椅子上坐下,用沾着血和泥的手抓过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猛灌下一大口。
军装男立马起身和她拉开一段距离,挨着冲锋衣男坐到沙发上,然后弯腰从沙发下捞出一张防毒面具,一丝不苟地罩到头上戴好。
冲锋衣男没动,只是翘着二郎腿,眯眼打量楼依然。
两个中年男人盯着楼依然喝水的工夫,后者脑子里只在思考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陆小川也还活着。
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其他什么都好说。
那句话只可能是陆小川变成小山哥之后留下的,那张桌子之所以会出现在黎明会据点,一定也不是偶然。
这是某种指引,只要她活着,就一定能查出真相。
楼依然一股脑灌下半瓶水,喝完抹了抹嘴角,毫不嫌弃地在椅背上蹭了蹭手。
等她再度抬头,军装男已将一只平板搁到面前的茶几上。
他将平板翻转过来,一束全息影像随即投射到半空。
画面内容似乎来自一台架设在高处的摄像头,中心是一张木制舞台,外层格挡着厚重的玻璃,台前站着黑压压的观众,场景似曾相识。
楼依然在旧世界见识过全息投影,却不知道这项技术可以通过一张薄得像纸的平板来实现,看来被隔离的三年,外面的技术发展得很快。
“这是你吧?”
军装男说着张开手指,画面随着他的动作缓慢放大。
透过空中的半透明影像,军装男指向舞台中心、一个身穿防护服的长发女人。
还没等楼依然回答,画面中的人摘下防护服手套,对着镜头竖起一根中指
看样子,确实是她没错了。
那是半个月前,她在17号避难所和变异体共同完成的一场“表演”。
过后她和陆小川就顺着舞台下的通道逃了出来,如今,被迫从观众的视角重新欣赏自己那天在舞台上的疯癫行为,楼依然觉得还挺羞耻。
军装男似乎是有意要让她难堪,他掐准时机在楼依然竖起中指时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放至最大,盯着她又问了一遍:“这是你,没错吧?”
楼依然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军装男点了下头,接着在平板上轻点两下,画面切换至一张大头证件照。
“楼依然,38号避难所A级居民,连续两年担任外联队队长,本月初与Z市其他外联队前往Y市郊区执行联合任务,一天后在击杀支配体戚旺的特别行动中死亡,尸身至今仍未寻获
“现在看来,你和你的队友都说谎了。”
楼依然默默听着,试图强行启动因为缺氧而宕机的大脑。
面前这两个人显然是军团里的高层,而根据外面士兵刚刚的问话内容,他们显然还不知道她的能力。
这个军装男上来就点明她的身份,应该是想给她个下马威,逼她尽快交代实情。
她曾极力避免落入幸存者军团手里,毕竟正规军等级制度严明,防卫系统也更加完善,一旦被抓,她很可能就会彻底失去自由。
加上支配体的身份,楼依然很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小白鼠抓去做实验。
干掉面前这两个人或许不难,但外头还有几十号全副武装的士兵守着。
她现在就是笼中之鸟,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作为猎物,她已经以猎人的身份在38号避难所潜伏了那么多年。
楼依然很清楚,这些年自己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察言观色、步步为营,以及在实践中钻研出来的伪装与探听技巧。
所长、总部与军团高层——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恰恰是她最熟悉的一群人。
面对这些人时,楼依然很清楚该如何示弱,必要时沉默或威胁。
她熟谙他们的心理,同时也明白该如何取悦或激怒他们。
简而言之,在这个几乎行至末路的时间点,被抓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楼依然默默观察对手时,军装男将全息投影切换至另一张照片。
这回是个眉目清秀的男人,眼帘微微下垂,看上去有些忧郁。
楼依然眼睛亮了下。
这张证件照显然是三年前、刚刚进入避难所时拍的,照片上的人虽然目光忧郁,眉宇间却弥存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气。
照片像素很高,睫毛根根分明,连嘴唇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楼依然盯着那张脸出了神,越看越觉得好看。
“刚刚的监控画面里,站在你身边的人就是他吧?”
军装男说着熄灭投影,敏锐的视线不受遮挡地直射过来。
陆小川就这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防毒面具下一张老男人的脸。
楼依然心上有些不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陆小川,38号避难所B级居民,连续两年人力班全勤,去年10月加入外联担任副队,半月前和你同时失踪。”
军装男前倾上身,用足具压迫感的声线质问她道:“楼依然,他现在在哪儿?”
楼依然冷笑了声,心说我要是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用大老远跑过来送死了。
但对于这个问题,她不准备再次保持沉默。
她想找到陆小川,而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黎明会,与其一个接一个地搜寻据点,倒不如从废土上最了解黎明会的人那里套取现成的线索。
幸存者军团和黎明会打了两年的仗,他们一定比她更了解那个组织,等她搜集到了足够多的线索,再想办法逃出去也不迟。
首先要做的一定是表明立场。
她是在黎明会据点被抓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却是幸存者军团的人。
楼依然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来这儿并不是为了投靠黎明会。
但同时,她也不能坦白陆小川是被黎明会的人抓走的,因为一旦承认这点,就相当于承认了陆小川也是支配体。
这是幸存者军团没必要知道的信息,而且陆小川虽然在黎明会手上,日后说不定也能逃出来,如果他逃出来后被幸存者军团的人撞见,头上顶着支配体的标签,绝不会是一件好事。
楼依然在短时间内整理好了思路,然后抬起头,迎上军装男冷峻的目光。
她目光沉重,用平静中略带伤感的语气回答: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交错点(完)
“我们在17号避难所得知整个灵川省都成了隔离区, 我们想逃出去,逃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去,结果在路上遇到了黎明会的人
“他们想招募我, 陆小川不同意, 他们就把他杀了。”
这段话说到最后, 楼依然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胡勇盯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女人。
她的头发因为混合了泥水和血水在肩头绕成一大簇海藻般的结, 皮肤上的泥干涸后, 裂成龟甲一般瘆人的碎渣。
或许是因为衣服破损得太严重,她说话时一直将手臂护在胸前, 模样比胡勇先前在废土上遇见的流民还要狼狈。
回答完胡勇的问题,她再次放空视线, 双目无神, 像是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然而, 从昨晚到现在, 她的行为却与外表展示出来的堕落截然相反。
军人的直觉告诉胡勇,这个女人十分危险。
按军团原有的章程, 这种人被抓后本该第一时间隔离, 由情报部分析危险等级后,再押送至隔离室接受问讯, 可刚刚丛希骏却下令让她直接上车,过程中根本没和胡勇商量。
丛希骏是灵川安全局局长,在隔离区拥有绝对指挥权, 胡勇不敢多嘴。
他以为丛希骏着急面见楼依然是因为什么要紧事, 结果楼依然上车后, 丛希骏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在沙发里窝着,逼得胡勇只能亲自出马,代替情报部执行常规的审讯流程。
见丛希骏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胡勇打开平板,调出另一段监控录像。
同样是俯视视角,但这回镜头晃动强烈。
画面来自士兵的头戴式摄录装备,地点是午夜街道,为了帮楼依然看清录像中的内容,胡勇打开了夜视模式。
“这是你们俩吧?”
他指着路口那两团行迹鬼祟的人影问:“这是一周以前,驻军在另一处黎明会据点拍到的监控画面,你们俩去那儿做什么?”
“报仇。”楼依然简短作答。
“报什么仇?”胡勇问。
楼依然:“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发起突袭,我的队员也不会死。”
她早料到军团手里会有那天晚上她和陆小川靠近黎明会据点的录像证据,因此之前说谎时也留足了余地。
军装男既然知道她参与过灵泉镇的“自杀任务”,自然也会知道她的队伍在那次行动中伤亡惨重,而指挥部发起那场行动的直接原因,就是黎明会的突袭。
经历过这些,她和陆小川自然会对黎明会产生恨意。
这能完美解释她和陆小川在遇到黎明会时为什么拒绝加入,同时也为她两次出现在黎明会据点提供了强有力的动机。
军装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楼依然绷紧双唇,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她必须让对方明白,她是站在幸存者这边的。
即便她是支配体,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也都是抱持着对于军团的忠诚、在为幸存者作战。
胡勇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一旁的丛希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后者嘴角看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道这才是新局长的用意?
他早知道楼依然和黎明会势不两立,确定她能为灵安局所用,所以才自作主张地跳过了评定和专业审讯的环节,想直接招募她?
还是说,丛希骏对她有着什么特殊的安排?
胡勇瞬间多了不少底气,紧绷的身体跟着放松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如你所知,黎明会这些年一直在招纳废土上的支配体,他们一直在壮大,凭你自己的力量,应该很难和他们抗衡。
胡勇顿了顿,嘴角扬起笑容:“当然,如果有幸存者军团相助,你的胜算应该会高出不少,我们可以考虑帮你报仇,但你首先要告诉我们,你的能力是什么?”
楼依然忍不住冷笑了声。
她身上的伤几乎是军装男眼皮底下愈合的,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摸不准她的能力?
但这还不是最可笑的。
军装男说军团可以“帮”她复仇,仿佛这是一种难得的施舍,这类话术她在所长那里早就听腻了。
“你们想招募我?”
楼依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军装男伪装出来的善意,然后倾身靠上椅背,学着冲锋衣男的样子翘起二郎腿。
“也不是不行,但那栋楼是你们炸的吧?这就是幸存者军团招人的态度吗?”
刚刚要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恐怕连尸体都凉了。
“你们二话不说就开火炸楼,和黎明会那帮牲口又有什么区别?”
楼依然一连发出三问,丝毫没掩饰语气里的不满。
“那是因为”
军装男急着想要解释,一直默不作声的冲锋衣男却在这时抬起了手。
他前倾身子交叉起双手,指尖慢悠悠地在关节上敲打了两下。
“楼小姐,这不难理解吧?”
冲锋衣男用那对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楼依然,语带不屑:“如果你不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那么你对灵安局,就毫无价值。”
与军装男不同,冲锋衣男的视线冷漠异常,仿佛坐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握在手上的一把枪。
他在用眼神传递一件事:只要他想,现在立刻,就可以杀死她。
楼依然太久没被这样轻蔑的眼神注视过,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她只能强迫自己定在原地,用同样冷漠的目光对视回去。
打从见到冲锋衣男的那刻楼依然便明白,他才是车厢里手握实权的那个。
而当他终于开口,这场所谓的“谈判”,才会真正开始。
“胡副团长,你出去抽根烟吧。”
说这话时,冲锋衣男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楼依然脸上挪开。
他看着楼依然,懒洋洋地说:“我想和楼小姐单独聊聊。”
军装男听话地离开了,车门闭合后,冲锋衣男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戴防毒面具,周身的冷气不加隔绝地扑面而来。
早春本就天寒,楼依然的衣服又一直在漏风,她冻得打起哆嗦,为了缓解心上的不安,她问冲锋衣男要来了一支烟。
冲锋衣男将烟盒和打火机一并丢了过来,动作毫无防备,要是换作戚旺坐在他对面,这个行为基本等同于自杀。
楼依然当下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丛希骏,灵安局现任局长,管辖包括军团作战在内的隔离区全部事宜,楼小姐,你的能力是自愈吧?”
丛希骏和军装男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前者直奔正题,后者废话连篇。
单从沟通方式而言,楼依然更喜欢和丛希骏这样的人谈判。
“没错。”
楼依然点燃了烟,深深吸入一口,迅速跟上问讯的节奏,“你们对黎明会了解多少?”
她的谈判风格是有来有回,双方平等交换信息,尤其是在丛希骏已经摆好架子的前提下,她更不能让自己落入下风。
对于楼依然的问题,丛希骏回答了一句废话。
“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他适可而止,转而提出新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支配体的?”
“加入外联队,第二次出任务的时候。”
楼依然指的是外联队遭遇巨熊、几乎全军覆没的那次,如果丛希骏先前做过背调,一定也会对那次任务印象深刻。
她知道丛希骏接下来要问什么,索性尽量简短地说出了现编的心路历程。
——“那时我就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但我不知道一旦上报会经历什么,我不想离开外联,更不想离开避难所的朋友,我更希望能用这种能力净化废土,过回正常的生活。”
丛希骏:“所以你买通所长来逃避健康检查?”
“算是吧。”
楼依然坦然道:“但齐广生并不知道我的能力,整个38号避难所里,知道我能力的人只有陆小川,现在他死了,我要为他报仇。”
“很好,”丛希骏微微点头,“能听听你的复仇计划吗?”
“很简单,找到黎明会的人,然后把他们都杀光。”
楼依然咬牙切齿地说完,抬头看向丛希骏,“这样灵川省就能解除隔离了吧?以幸存者军团的实力,净化废土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确实,但恕我直言,你的做法似乎不怎么聪明。”
丛希骏眼底流露出讥讽,“你的复仇计划就是一个接一个跑去蜥蜴涂鸦上的地址撞大运?”
“不然呢?”楼依然没理会丛希骏那讨人厌的语气,“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丛希骏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楼依然的问题很可笑。
“没人能找到他们,两年以来,你是第一个破译了涂鸦谜语的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楼依然眯起双眼,笃定道:“不可能,我刚刚还在那间药店里发现了另外两个申请者”
——“徐晶和梁洪光是吧?”
丛希骏打断她,悠悠吐出一口烟,“他们都是我的人。”
楼依然怔住。
她的反应似乎让丛希骏很满意,后者扯起嘴角,十分玩味地打量着她,“也是多亏了他们,灵安局才终于摸清了那些家伙招募成员的方法。”
“什么方法?”
楼依然脱口追问。
丛希骏却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将烟头按灭在茶几上,那里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现在你能相信了吧?我们对黎明会的了解远比你深入,那些家伙也不是你用撞大运的方法就能找到的。”
“楼小姐,你的能力很强,但也很普通,它限制了你的想象。”
丛希骏说完打开身旁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平铺在楼依然面前的茶几上。
楼依然低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张表格,题头写着《净蚀小队入队申请》八个大字。
“我成立了一支队伍,队伍里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丛希骏语调轻挑地说:“当然了,填完入队申请也不代表你就能加入我们,要想成为正式队员,你需要通过一系列严峻的考核。
“第一批入队选拔将在两个月后进行,你已经错过了基础训练,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赶上训练进度。”
绕来绕去,这人最终的目的原来还是招她入伙。
楼依然仔细看过去,发现表格下方的附注很是扎眼。
不同于旧世界劳动合同上繁琐的条款说明,那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签署本申请即视为乙方单方面、不可撤销地授权甲方(灵安局)全权支配其人身自由与行为能力,相关违约责任标准由甲方自行设定,乙方承担全部法律及事实后果。】
这哪里是什么入队申请,分明就是卖身契。
楼依然克制住心底的厌恶,视线幽幽上抬,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卖给你们?”
“因为这支小队成立的目的和你一样……”
丛希骏将桌上的纸翻折过来,露出了背面的火网标识,开口继续道:“复仇。”
与楼依然之前见到的不同,在这张纸的背面,那只燃着烈火的绳网中间,还囚困着一只独眼蜥蜴。
楼依然:“向谁?”
丛希骏看向楼依然,半开的左眼闪烁着血色的寒光:“黎明之主,独目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海啸(1)
在景阳区等候宋希允消息的第二天上午, 曹洋洋抱着一只黑猫,火急火燎地推开了理发店的后门。
这间理发店是他们昨晚找到的临时营地,距离收容点只有四个街区, 且因为性质特殊(食物几乎为零), 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抢夺物资。
理发专用的塑料布保暖性极佳, 陆小川裹着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早起刮了胡子, 又用理发店里的布条和皮筋手工制作了一只新眼罩, 过后照照镜子,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
曹洋洋七点半就起了, 他说这附近有家电器城,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用的电箱。
曹洋洋还在惦记着修复操控台的事, 但陆小川对此已没了兴趣。
爆炸已经发生了, 如果现在穿越回原本的时空, 世界想必与他穿越前也没什么不同。
——灵川依然全省隔离, 幸存者军团和黎明会的战争也不会停止。
这样一来,他只会再一次错失改变未来的机会。
但陆小川不准备穿越与修复操控台并不冲突, 留着那扇门, 日后保不准会有其他用途。
他们所在的街区其实很安全,因为路上的怪物大多都被驻军的枪炮声引走了。
那些声响在夜间也未曾停歇。
像春节时不分昼夜的鞭炮, 成了与风声浑然一体的白噪音。
即便如此,曹洋洋离开前,陆小川还是象征性地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结果曹洋洋离开半小时后, 就抱着黑猫冲了回来。
——“完了!完蛋了!”
他八脚并用, 连滚带爬地冲到陆小川面前, 后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老大,你说得没错!加入军团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曹洋洋上气不接下气地收回多余的手臂,剩余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只黑猫, 像个跑到老师办公室告状的小学生。
“晓东根、根本没进军营,宋小姐说他昨晚被一辆军车拉走了,他、他是被放在担架上抬上去的,人已经昏迷了!”
陆小川抬起手,示意曹洋洋喘口气再说,同时试探性地看向他怀里的黑猫。
“那这位黑猫是?”
黑猫被曹洋洋捏着肚子悬在半空,弱弱发声:“洋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
曹洋洋后知后觉地说了声“抱歉”,黑猫落地后跳到陆小川对面的旋转椅上,找了个尽可能不暴露前胸的姿势,缩成一团趴下了。
宋希允的音色让陆小川倍感亲切,他点头问候了句:“好久不见。”
黑猫用尾尖拍了拍坐垫,称赞他“造型不错。”
宋希允变身后弄丢了猫粮。
为了不影响下次变身,她只能用黑猫形态向陆小川交代事情的经过。
所谓的“收容点”其实是四座高层公寓。
有了先前的教训,驻军新采取的隔离措施是将十个陌生人分为一组,收容在独立的隔间。
每个隔间配有一台对讲,一旦隔间内有人发生变异,其余室友就会通过对讲汇报给驻军。
在那之后,是生是死,便只取决于驻军赶来的速度和室友变异后的形态。
这样的隔离措施其实很残忍。
经历过整整三天的生死逃亡,大部分幸存者进入收容点时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他们希望能在此得到军队的庇护、与家人团聚,没想到头来,却只能和一群不知何时会变异的陌生人共处一室。
这样做的好处之一,是避免了变异发生时可能出现的包庇行为。
可想而知,在过去的三天里,驻军一定见证了不少这样的例子——人群中有人出现异样,但亲友出于保护知情不报,有甚者还会阻止其他人说出实情。
这种行为一定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为了减少此类事件的发生,管理者才想出了这种残酷的“生人监督机制”。
穿行于不同公寓楼的小半天里,宋希允见证了不少“谎报”的例子。
有些人不过是情绪失控、崩溃大哭,便会被精神紧绷的室友视作“变异前兆”。
还有一些人只是单纯想确认驻军还在,每隔几小时就通过对讲传递虚假信息,驻军在各个楼层辗转得焦头烂额,一些士兵怨气太重,甚至先于幸存者发生了变异。
“我亲眼看到一名士兵在楼梯间变成巨型刺猬,好在变异还没完成时,他就被队友乱枪打死了”
目睹了这些,宋希允有考虑过立即加入驻军。
她化形猫科动物时嗅觉极其敏锐,能通过细微的气味变化判断当事人是否会发生变异。
“那种时候,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味道,像是带点芳草香的腐臭,很难形容,我也只在变身后才闻得到。”
宋希允确信一旦自己协助救援,收容点的情况一定就能得到改善。
也正因此,她才更加不明白,岳晓东为什么会被迷晕后转移到别处。
陆小川听到这儿打断了宋希允,他当下迫切地想要知道,学生们现在情况如何。
“他们很好。”
宋希允回答:“我进去公寓就是为了确认他们的情况,虽然他们四个被关在不同的房间,但目前都很健康,心情也不错,放心,我闻得出来。”
陆小川听后松了口气。
现在他有些羡慕宋希允的能力了。
不止生命体征,她连精神状态都闻得出来,而陆小川的能力就只有挨打的份儿,圣株的变异机制真是不太公平。
公寓探听期间,黑猫希允不时也会跑去不远处的售楼中心,确认岳晓东的情况。
那是他接触驻军后被带去的地方。
——一栋相对豪华的二层独立建筑。
医护人员被统一安置在一楼,负责救助灾区伤患,门前的军车、救护车络绎不绝。
岳晓东最初被带去了二层,同行的足有六名士兵。
相较于高层公寓,售楼中心的气味儿异常浓烈。
血腥味、消毒水以及各类药品
黑猫的嗅觉因此被混淆,以至直到昨天深夜,亲眼见到岳晓东被抬上军车时,宋希允才意识到他已经被注射了麻醉。
黑猫希允当下没有返回求援,她担心弄丢岳晓东,只能一路狂奔追车。
军车最终进入了一个外部围有铁丝网的园区。
园区内戒备森严,门前的哨塔有人端着狙击枪24小时监察,宋希允还在门外看到不少重型火炮与坦克战车,看那阵势,别说是猫,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我想过吃垃圾,看看能不能变成蟑螂或者老鼠什么的混进去”
黑猫希允吐了吐舌头,“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要是变成蟑螂,爬回来的路上很可能被踩死”
除此之外,与重灾区的萧条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园区内的厂房灯火通明。
“那里显然有电力。”
曹洋洋抱臂分析:“根据宋小姐的描述,我想军队很可能把整个Y市的可用电力都集中到那里了,额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过去,有很大希望能搞到移动电箱。”
电箱的事暂且不提,但听宋希允的描述,陆小川倒不觉得情况有多糟。
厂房有电力,且戒备森严,说明那里很可能就是Y市驻军的总部。
“注射麻醉或许只是为了避免潜在的威胁。”
和夕瑞那些年的待遇比起来,这已经很人道了。
“现在是非常时期,驻军对外来人员一定很谨慎。”
陆小川接着说:“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支配体的存在,只能用麻醉的方式来确保晓东丧失攻击力,一旦认定他无害,应该就会”
——“不,他们就是要带他去做人体实验。”
宋希允打断陆小川,语气十分笃定。
陆小川:“你怎么知道?”
黑猫坐起来,竖起长尾:“因为那里除了晓东,还有其他人。
——“准确地说,是其他支配体。”
回想起昨晚的经历,黑猫希允汗毛直立。
“那个人的能力很诡异,怎么说呢,她好像能钻进我的脑子。”
话音未落,陆小川自动脑补出电钻开颅的画面,后颈直窜冷风。
曹洋洋在旁引导:“读心?”
“不是。”
黑猫晃了晃脑袋,“她人和晓东在一起,距离大概有五百米吧,照这个距离我应该听不见她说话对吧?但那声音就像社区广播一样响,我变猫之后听力本来就很好,她说话的时候,差点没把我震聋。”
陆小川听得起了一身鸡皮,战战兢兢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黑猫闷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想到那人说的话就觉得头大。
“大部分时候,她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宋希允回想着,缓慢道:“说什么‘老天保佑’,保佑她的家人不要出事,她还提到了一个叫‘可可’的人,祈祷老天爷能保佑她平安
“而且奇怪的是,她说话时有很重的口音,按说我明明很难听懂,但那句话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居然完全能理解!
“还有,最重要的是,她好像知道外面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时会和一个叫‘芳华’的人对话。”
——【芳华,你能听到吗?可可醒了,她的烧也退了,但他们还是不肯放我们走。】
——【芳华,你在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到处都是军人,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实验’的事,他们把我和可可分开了,我担心他们会在可可身上做实验。】
——【芳华,不用太担心,可可就在我隔壁,她没哭也没闹,但她说能闻到麻醉剂的味道,她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东西,她说那些人在说谎】
——【天呐,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黑猫希允开始时以为这是哪门子净化心灵的社区广播。
习惯了女人的声音后,她爬上树梢观察四周,发觉声音响起时站岗的士兵毫无反应,甚至还能不受打扰地和身旁的人聊天。
那时她才意识到,能听到这种声音的只有她一个。
长夜漫漫,在厂房外徘徊期间,女人声音就像有声小说一样,不厌其烦地陪伴着她。
宋希允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直到那声音沉寂多时后,以更高的音调响起。
——【芳华,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一直在我旁边的房间里大喊大叫,他说自己是来协助救援的,还说他能在天上飞!】
——【可是芳华他刚刚被带走了,可可说那些人把他抓去做实验了,下一个应该就是我们,芳华,我好害怕,我们该怎么办?!】
宋希允模仿着女人的语调,不时抬高声量,听得陆小川一阵阵地跟着紧张。
“她说的显然就是晓东不是吗?”
黑猫用前爪抓紧坐垫,嗓音里带着哭腔。
一旁的曹洋洋提问:“你有尝试过和她对话吗?”
“当然!”
黑猫点头:“我试过很多次,试过出声,也试过在心里回应她的话,但她似乎听不见
“我听到这句话以后立马就跑回来了,晓东根正苗红,但即使是这样,那群人也敢给他注射麻醉!他们根本就不是想找他合作,就像洋哥说得那样,他们一定想利用他研制解药
“三哥!我们得去救他!”
曹洋洋听后眼珠乌溜溜地转动,似乎正在脑内建立高密度的逻辑区块。
不等他分析完毕,陆小川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
“希允,你带路,我们先去那附近看看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海啸(2)
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 远离收容点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不同于爆炸首日的混乱,幸存的Y市居民,如今要么听从社区的指示闭门在家, 要么就是携家带口地赶去了就近的收容点。
从理发店前往厂房的路上, 除了零星经过的寐鬼, 陆小川他们只撞见一辆消毒车。
五米高的罐车一边徐行一边朝两侧喷洒消毒水, 视线很快被白雾侵吞, 变得斑驳而朦胧,仿佛跌入了一场雪暴, 被呛到难以呼吸。
两小时后,他们穿过一片苍黄的野地, 隔着稀疏的树林, 远远瞧见了那栋监狱一般的土黄色四层厂房。
厂房外墙上只有几扇窄窗, 陆小川不时能看到身穿白大褂的人步履匆忙地从窗前经过。
那身装束激起了某种创伤应激反应, 让陆小川双腿发软。
他意识到宋希允的猜测或许没错。
——这座厂房,搞不好真是临时建立起来的实验基地。
黑猫窜行时宛如一团黑影, 人却不同。
为了躲避哨塔上士兵的侦察, 陆小川和曹洋洋只能在他背身巡视时弯腰移动,然后掐准时机, 在他转身前龟缩到树后。
过程中大气也不敢出,紧张程度堪比鱿鱼游戏。
他们在邻近铁丝网的一棵树后趴下,两人一猫头贴着头, 一边等待宋希允所谓的“天音”, 一边七嘴八舌地分析局势。
“完了!这地方怎么闯?!”
曹洋洋用气声发问。
“这里离哨塔很远, 你不用这么小声。”
陆小川低声提醒。
“所以我可能还是得去趟垃圾堆”
黑猫希允道:“如果能联系上晓东,里应外合,或许会好办一些。”
三人沉默了一阵, 宋希允又悄声说:“先等等吧,看里面那位姐妹能不能再传递点什么有用的情报。”
空气安静下来,陆小川屏息凝神等着,依然对宋希允的说法半信半疑。
他知道猫科动物的听力很好,一些声音人听不见,变成黑猫的宋希允却能敏锐接收。
她打从昨天下午就没变回人形,搞不好是听到了哪个士兵外放的音频,加上过于担心岳晓东,才产生了被困者求助的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川等得昏昏欲睡时,身旁的一人一猫突然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只见曹洋洋和宋希允仿若两座冰雕一般定格在原地,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像被夺了舍。
是那声音又出现了吗?
陆小川赶忙闭上双眼仔细聆听,可除了风扫树叶的沙沙声响,他什么也没听到。
再度睁开眼,他发现身旁的一人一猫正不约而同地盯着他。
“听到了吗?”
黑猫希允问。
“听到了!”
曹洋洋点头抢答:“是个女声,嗓音有点哑,带着很重的西北口音,而且真的是从大脑里传出来的!她说‘老天保佑,但愿那个小伙子能平安回来!’”
黑猫猛猛点头:“没错!看来她的声音只有支配体才能听见!”
曹洋洋和宋希允欣喜若狂地对上了暗号,只有陆小川一脸茫然。
等等
他不也是支配体吗?
“你们都听到了?”
陆小川不可置信地问:“为啥我什么都没听见?”
曹洋洋和宋希允齐齐扭头看向他,可动作还没维持过三秒,又再次冻结在原地。
“她又说话了!”
半分钟后,曹洋洋用气声激动地说:“她说‘那个小伙子回来了,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现在还没醒!’”
黑猫土黄色的瞳孔逐渐黯淡:“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垃圾!”
一人一猫一来一回默契十足,只有陆小川像个局外人一样,盯着他们不明所以。
“你们都听到了?”
他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们确定不是幻觉?”
如果一定要在三人的异能中找出什么差异,那便是曹洋洋和宋希允的能力都趋向于动物。
前者是蜘蛛,后者是猫科动物和犀牛,而陆小川的能力比较被动,与现有的任何动物都不相符。
或许是因为曹洋洋和宋希允的能力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唤醒兽性,才让他们有了超凡的听觉。
——一连两次错过脑子的声音后,陆小川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你没听到?”
曹洋洋扶了扶眼镜,大脑飞速运转,本能地开始分析。
“看来这种病毒具有蜂窝效应,感染者的神经网络会被统一链接在一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止我们,那些可控体、失控体也能听到这种声音,只是因为丧失智力,无法理解。”
“至于你,老大”
曹洋洋略带同情地看向陆小川:“你应该是落伍了。”
陆小川张了张嘴:“”
没搞错吧?
圣株是用他培育出来的,怎么到头来,他还落伍了??
“那”
陆小川皱着脸,委屈巴巴地问:“我还有希望赶上你们吗?”
“说不好。”
曹洋洋回答得十分客观:“目前还不清楚造成这种传播阻断的原因,或许是年龄,也或许是体质,也可能是我们能力的性质不同。”
“性质?什么性质?”
黑猫正埋头忙着扒草,没心思听他俩探讨,“瓢虫是吃草的,还有蚜虫、螨虫,我变成它们是不是也行?”
“宋小姐,你说的那些都是节肢动物。”
曹洋洋转过头,好心提醒:“你目前能变的都是脊索动物门中的哺乳类,和人类属性相同,我怀疑你变不了昆虫”
黑猫希允刚用爪子抓了一大团草准备往嘴里送,听到曹洋洋的话又停了下来。
她是动物饲养员,对动物门类的了解其实比曹洋洋还深。
但女人刚刚的话让她很慌乱,情急之下只想到吃草来让自己变小。
“哺乳动物的话,就算变成兔子,个头其实也不小”
听上去岳晓东已经被注射了两次麻醉,宋希允在树底下急得直转圈。
她必须让自己的体型缩小到能从铁丝网中钻过去,但先前她吃草后变的是犀牛,要是待会控制不住再次变成犀牛,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还是得去吃垃圾,变成老鼠”
黑猫希允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陆小川叫她稍安勿躁。
情况或许不像宋希允想象得那么糟,岳晓东已经被送回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危险,X女博士在他们脑子里说的话也不过只是猜测。
只有顺利进入厂房,见到岳晓东,他们才能知道那些人究竟要对支配体做什么。
看目前的守备阵仗,他们三个人里应该只有宋希允有希望溜进去。
但如果下一个被注射麻醉的是X女博士,宋希允就算进去了,过后也很难和他们取得联络。
那样她就只能再溜出来,亲口把里面的情况通报给他们。
他们现在需要做两手准备。
注射麻醉很可能只是削弱攻击性的必要审讯手段,如果岳晓东仍想和军队合作,他们就可以直接打道回府,继续自己的计划。
可要是岳晓东改了主意,不准备再投靠军方,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陆小川在外面能做的就只有吸引火力。
在此期间,宋希允或许能趁乱把岳晓东救出来,运气好的话,里面的那位X女博士也能搭把手。
X博士的能力很强,但这种颅内沟通毕竟只是单向的。
里面的人没办法知道外面人的动向,很难做到里应外合。
到了那时,就只能看他们的默契,以及里面的人自己的造化了。
胜算微乎其微,但总归要试试。
“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在那栋小楼后面汇合。”
陆小川扭头指向远处山包上的一栋矮房,那是视野之内最醒目的建筑,“这样不管你吃垃圾后变成什么动物,我和曹洋洋都能提前有个准备。”
“以防万一,我和曹洋洋先去附近找些猫粮,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搞套衣服。”
听说陆小川要帮自己找衣服,黑猫希允满怀感激地点了点猫头。
“好,就这么定!”
宋希允的猫影消失在林中,陆小川和曹洋洋也跟着行动起来,一路小心谨慎地溜出哨塔监视下的野林,往来时路过的居民区走。
两人一路无言,陆小川忙着计划如何在铁丝网内外打配合,曹洋洋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
注意到曹洋洋的视线,陆小川干脆道:“说。”
曹洋洋吞咽了下,“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听不见刚刚那个女人的声音”
看来曹洋洋又有新思路了。
陆小川没搭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之前说你的能力来自另一名支配体,传递能力的方式是输血,可如果这种能力通过血液就能继承,夕瑞又为什么花了那么多年来研究圣株?”
对于这个问题,陆小川本人也很困惑。
“那些年夕瑞从我身上抽的血少说也有一吨,我不知道他们把那些血拿去干嘛了,可能这种能力只能在同血型的人身上传递吧。”
“为什么这么说?”
曹洋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试过了?”
陆小川没有说话。
他确实试过,而且不只是他,楼依然也试过了。
“那个给你能力的人,她的血型和你相同对吧?”
曹洋洋清楚对于过去的事陆小川一直有所隐瞒,而此时此刻,他直觉自己正在接近那个真相。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世界上第一名支配体”
爆炸发生后他们在机房遇见了乔继海,而乔继海之所以能从那场爆炸中幸存,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完成了和圣株的融合。
陆小川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一口咬定传递给他能力的才是世上第一个支配体。
曹洋洋停在居民区前的土路中央,盯着陆小川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曹洋洋的问题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陆小川沉钝的神经。
他能清楚地看到这段对话的走向。
而在诸多谜团的尽头,是一个他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残酷的可能。
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不该一直逃避下去。
“因为”
陆小川艰难开口:“她早在爆炸发生前的很多年,就已经拥有那种能力了。”
“怎么可能?”
曹洋洋不可置信地问:“那她又是从哪里得到那种能力的?”
陆小川停了下来。
他将视线放远,飘然落在土路尽头的地平线上。
一阵风袭来,尘烟四起,浓云遮蔽斜阳,视野里的一切都很模糊。
陆小川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曹洋洋的问题。
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曹洋洋逐渐搞清了问题的答案。
——“她的能力是你给的,对吧?”
他说出了那个陆小川不愿面对的事实,让他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其实陆小川一直都明白。
他很清楚在楼依然奇迹般痊愈的那一天,重症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发生的事让楼彦霖确信救赎是有效的,而昏迷中的楼依然本人,多年来也一直相信,是血液里的救赎基因救了自己的命。
只有陆小川一个人知道,赋予楼依然自愈能力的并不是救赎,而是他的血。
他的能力是2032年的楼依然给的。
而楼依然的能力,则来自2023年的他。
他和楼依然似乎构成了一个循环。
由她将那份能力从过去带往未来,再由陆小川从未来,带回到过去。
是他们共同创造了支配体。
如果没有他们,乔继海也研制不出圣株。
他们在过去和未来做出的选择,但凡改变一个都可能阻止末日。
但相应的代价,却是他、或者楼依然的死亡。
所以
难道阻止末日的方法,是叫他们其中一个人去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海啸(3)
“走快点吧, 要来不及了。”
曹洋洋是决定论者,对于这种过去与未来相互折射的桥段,他早就屡见不鲜了。
“不过”他拉着陆小川迈开步子, 边走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陆小川没接话, 曹洋洋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血液传输的方式或许只在你和那个人之间才行得通, 因为她感染了你, 你感染了她,你们成为支配体是历史的必然, 你们身体里的东西,也不是圣株”
陆小川听后眼底一片茫然。
曹洋洋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好像陆小川和楼依然只是巨型机器中的两枚齿轮, 做出的决定身不由己, 无知者无罪。
陆小川很希望能像曹洋洋一样置身事外, 但他做不到。
他试图想到一种既能让他和楼依然活下来、又能避免末日的方法,这需要他将穿越前后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捋顺, 尝试推演不同的可能, 但眼下他显然没那个时间。
与此同时,曹洋洋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更让陆小川感到费解。
“我们身体里的东西不是圣株?”
他不解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但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曹洋洋长话短说:“六年前,你从虹门掉下来的那天,有滴血碰巧落到我杯子里了, 后来我研究过那滴血, 在里面发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物质。”
陆小川:“”
还有这事儿?
曹洋洋继续道:“简单来说, 我不认为那是现有的科学手段能复刻出来的物质,乔继海的圣株,应该也只是拙劣的仿制品
“你和那个人我是说、那个在未来给你能力的人, 你们或许是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圣株的蜂巢网络无法波及到你们,所以你才听不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陆小川听得云里雾里,“那这算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曹洋洋答得毫不犹豫:“她的能力是通过意念来影响周围的变异体,这种影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无论好坏,你都不会被影响。”
曹洋洋的话让陆小川联想到好多年前的那场外联团建。
那天晚上,林乐声曾说黎明会里,有人能通过电信号给人洗脑。
按照曹洋洋的说法,陆小川就算碰上那个人也不会被影响,那这或许还真是件好事。
陆小川茫茫然应了声,土路行至尽头,马路对面出现了层叠高耸的居民楼。
这里似乎是开发区,马路很宽,一公里下来,路面上几乎没有车。
眼前的居民楼看上去也很新。
少数爆裂的窗户周围遗留着大火烧灼过的焦黑斑痕,透过破碎的落地窗,能瞧见里面黑洞洞的毛坯屋。
曹洋洋同样很担心:“坏了,这小区入住率挺低,人少的地方猫也少”
陆小川默默听着他念叨,深吸一口气,试图摆脱满脑子的负面情绪,专注在眼前的事上。
他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讨论这个话题的。
现在,他越来越相信曹洋洋的理论了。
如果眼下所有的事,早在宇宙大爆炸的那刻就已注定发生,那他现在无论做什么,是不是都没有意义?
陆小川不再作声,闷头跟着曹洋洋准备横穿马路,完全没留意到身后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端枪靠近的人影
直到“咔哒”一声,那人扣动了板机下方的护圈。
枪机后退抛壳、推弹上膛。
像是某种应激反应,陆小川猛地转过身,张臂将曹洋洋护在身后。
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一身衫裤套装,年纪在40上下。
她眉间有两道深纹,眼神凌厉,长卷发在耳后随意团成一个结,肩上挂着一只名牌皮包,手上端着一把霰弹|枪,脚上穿了双脏成土黄色的耐克运动鞋。
陆小川右手探入外套口袋,握紧了军用刺|刀。
“别动!”
注意到陆小川的动作,女人用低沉的声线喝止,但陆小川不为所动。
他能看出女人很紧张,因此判断周围没有她的同伙。
她的手臂一直在发抖,端枪的动作也很业余,醒目的金色耳环和脸上的浓妆证明她并不是军人,那把枪多半是她路上捡的。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的霰弹|枪每发射一枚子弹就要重新上膛,陆小川大可挨上一枪,再利用女人换弹的时机扑上去把她制服。
但女人没再说话。
她突然改用单手端枪,左手下探至腰侧的皮包,捏紧了皮包上的纽扣,同时眉头紧锁,嘴角极速颤抖着,好像马上就要晕倒过去
十字路口,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小川有点发懵。
他以为女人是想从包里掏出什么更厉害的武器,结果她的手在摸上纽扣之后就静止了。
她维持着左手摸包、右手端枪的诡异姿势,双眼紧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就好像迎面走过来的陌生人突然停下,给你做了一套行为艺术表演,你看不太懂,一方面以为表演没完,一方面又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捧场地鼓鼓掌。
空气就这么凝滞了片刻,女人瞪圆双眼盯着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陆小川配合地站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还是决定主动打破僵局。
“你是谁?”
他握着军刀上前一步,同时缓抬左手,想证明自己没有敌意。
“为什么?”
女人盯着陆小川,右手仍捏紧在皮包的纽扣上,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她用颤抖的声线问:“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们不起作用?”
陆小川:“?”
“或许已经起了”
曹洋洋缩在陆小川身后,弱弱发声:“刚刚我满脑子都是猫粮猫粮,甚至还想学猫叫”
曹洋洋担心诚意不足,索性把六只胳膊统统伸出来高高举起,试探性地问:“你是刚刚在厂房里,跟芳华说话的那位女士吗?”
女人张了张嘴,被眼线晕染的双眼瞪得老大。
她似乎被曹洋洋的样子吓到了,胳膊抖得快要端不住枪。
陆小川站在两人中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难道曹洋洋刚刚又听见声音了?
所以那位X女博士从来都不在厂房内,而是在外面?
“你先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陆小川温声劝了句,见女人依然怔怔盯着曹洋洋,又补充道:“他不是怪物至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怪物,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
女人终于看向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霰弹|枪。
陆小川见状也收起刺刀,回身对曹洋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不动就跳出来吓人。
曹洋洋听话地收回手臂,对着女人挤出一个笑容。
“这位女士,我们跟你应该是一样的,你应该有某种超人的能力吧?比如,隔空和周围的人说话什么的?”
女人警觉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充满防备。
她没有回答曹洋洋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们道:“你们刚刚一直在铁丝网附近徘徊,为什么?”
陆小川微眯右眼:“所以刚刚你也在那儿?”
“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虽然吓得不轻,气势上却完全不落下风。
但陆小川也不想率先交底,他犹豫片刻,换了个问题。
“我看到那里面有不少武器,还有很多军人,你知道那栋厂房是做什么的吗?”
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博弈,女人又一次忽略掉陆小川的问题,试图掌握谈判的主导权。
她问:“你们刚刚在厂房外听到那个声音了?”
不等陆小川作答,曹洋洋抢先道:“听到了。”
女人的问题暴露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她知道那个声音。
所以,就算发出那个声音的人不是她,她也一定和曹洋洋一样,能在脑子里接收到。
时间紧迫,曹洋洋不想再在互相猜忌的无聊环节上浪费时间,索性大胆假设,直接坦率地问:“你是芳华?”
沉默两秒后,女人浅浅点头。
“我叫程芳华,那些人抓走了我的女儿。”-
程芳华今年38岁,是Y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营销部门主管。
她有个9岁的女儿,名叫程可可。
程芳华与前夫离婚后,女儿可可便改随她姓。
程芳华不愿交出女儿的抚养权,同时也不愿放弃事业,为此她和前夫打了将近两年的官司,几乎众叛亲离。
娘家人觉得她该辞职专心抚养女儿,就连公司下属都在背地里吐槽她太过强势、缺乏作为母亲的责任感,但程芳华自始至终都坚定地认为,她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家庭。
不是逞能说大话,程芳华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她的女儿程可可,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
可可打从上幼儿园起就不太爱说话。
比起和人交流,她更喜欢和其他东西聊天,比如蚂蚁、蜗牛、院子里的野猫,甚至是学校里的桌椅板凳。
被问及为什么这样做时,程可可的回答是:“因为它们不会说谎。”
可可讨厌说谎的人。
因此,她不喜欢自己的爸爸。
事实上,前夫的谎言就是可可识破的。
可可告诉程芳华“爸爸在说谎”,无论是出差应酬,还是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我爱你”,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程可可代替程芳华做出了那个她犹豫已久、却始终没勇气做出的决定。
——“他不爱你,也不爱我,所以妈妈,我们也不要再爱他了。”
可可眼里的世界似乎和其他人不同。
听老师说,她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同学发生矛盾时,她却能流利地说出事情的原委,指明谁在说谎,谁又是真正的受害者。
老师们都觉得可可不太正常,程芳华也带她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
但医生们都说可可没什么问题。
她很聪明,好奇心重,喜欢观察和思考,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不太爱说话。
程芳华也觉得女儿很聪明。
天黑的时候她喜欢趴在窗前看星星,程芳华只陪她看了一次,可可就记住了那些星星的名字。
但可可的成绩一直不太好。
她喜欢在数学试卷上写诗,在作品本上画画,为此老师曾几次把程芳华叫到学校。
当时程可可坐在她边上,瞪大眼睛告诉她:“妈妈,没有绝对的答案,数学、语文和画画,这些其实都是一回事。”
程芳华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然后告诉老师,自己并不觉得女儿有什么问题。
相反,她觉得可可是个天才。
她不需要一个成绩优异的女儿,她只希望可可快乐。
于是她把那些写满诗的数学试卷、画了画的作文纸裱起来挂到墙上,以此作为对女儿创造力的鼓励。
第二天,她发现可可把她去年荣获“最佳职工”的照片以同样的方式装裱起来,挂上了墙。
程可可说:“妈妈,你领奖的时候笑得真好看。”
那一刻,程芳华明白自己同样需要成长。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母亲,更是作为一名成熟的职业女性。
她希望有朝一日,若可可面临和她相同的处境、必须要在家庭和事业中做出抉择的时候,自己能有资格坚定地对她说:
“可可你看,妈妈可以拥有一切,所以你也可以。”
程芳华决定一边工作一边照看女儿,这对身为部门主管的她而言并不容易,但幸运的是,在那些因为工作疏于照护的时间里,程芳华遇见了李秀芬。
李秀芬今年42岁,是可可幼儿园的保洁阿姨。
一次程芳华因为加班误了接可可放学,火急火燎赶到幼儿园门口时,她看到可可正和李秀芬蹲在地上挖土。
程芳华连声道谢,李秀芬笑容爽朗:“么事,额稀罕这娃滴很么,就爱跟她谝闲传!”
李秀芬是西北人,说话口音很重。
程芳华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可可代为转译,说李秀芬的意思是喜欢和她聊天,耽误下班也不觉得麻烦。
程可可说李秀芬身上有股好闻的茉莉香气,还说李秀芬从来都不会对她说谎,不会因为可可是个小孩儿,就刻意回避一些残酷的大人道理。
而李秀芬之所以喜欢可可,则是因为在这座偌大而冰冷的城市里,只有程可可一个人有耐心听完她想要说的话。
从那天起,她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起初程芳华因为加班不少麻烦李秀芬帮她照看可可,晚饭、车费、零花全全由程芳华报销,逢年过节,除了拿给老师的礼物,她也会给李秀芬带上一份。
直到有次可可吵着要吃李秀芬做的菜,直接把李秀芬领回了家。
程芳华见她们相处融洽,索性把李秀芬的指纹也添加进了房锁,李秀芬住得不远,这样来去也更方便些。
可可上小学那年,程芳华正式聘用了李秀芬。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前夫给的生活费不算多,她自己的工资还得留出可可学费和生活开销的富余,李秀芬能力强、心地也很善良,程芳华不想亏待她。
程芳华为此特地去问过幼儿园,最终开出的薪资比李秀芬做保洁时高出一倍,而且提供吃住,可以帮李秀芬省去租房的开销,李秀芬很爽快地答应了。
三天前,警报声响起时,程芳华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部门例会。
她和李秀芬同时收到了那则突发灾难预警,李秀芬即刻前往学校接可可回家,不久后她给程芳华发来消息,说“可可有些奇怪”。
那天,或许是高烧不退的缘故,可可开始出现异常。
她对李秀芬说:“秀芬阿姨,你不要害怕,你的心跳好快,我听得清清楚楚。”
医院走廊人头攒动,护士奔走呼号。
那些声音像跳跃的音符聚集在程可可脑中,最终汇成一条警报,提醒她一场毁灭性的灾变已经到来。
停电的那刻,程可可叫李秀芬帮她拔掉吊瓶的针头。
她告诉李秀芬她们得尽快离开医院,因为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了。
那天,可可第一次闻到了那种气味。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害怕的气味”、“危险的气味”。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因为愤怒不断咆哮的病人家属,踮起脚尖,在李秀芬耳边悄声说:“那个人,他就快要变成怪物了。”
李秀芬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直觉。
一如往常,她相信可可说的每一句话,因此,在尖叫声响彻走廊的那一刻,李秀芬抱起程可可,头也不回地撞开人群,冲出了那家医院。
因为可可,她们成了最先拥抱新世界的人。
那天,她们的世界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海啸(4)
下午两点, 主干道上挤满了私家车与网约车。
收到预警后,大部分单位和学校都宣布放假,前往医院的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救护车的急救鸣笛响起时, 原本挤成一团的车流又要左右挪移为其开路。
为了尽快与李秀芬汇合, 程芳华关闭导航拐进小路, 将商务车生生开成了越野。
她叫李秀芬带着可可在医院附近的胡同口等, 终于抵达时,程芳华把李秀芬和程可可一把拽上车, 穿过惊慌逃窜的人群,调头径直往家赶。
没开出多远, 她们被车流堵在马路上, 再也动弹不得。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突发灾难预警, 提醒市民戴好口罩, 返回家中关紧门窗。
她们应该回家吗?
广播里说有不少地区受事故影响已经断电,但可可高烧不退, 回家后要想再赶来医院或许会很困难。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生起病来需要尽快救治, 要是可可病情加重,医院又因为事故爆满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 程芳华看过去,发觉有群人正发了疯地用消防栓砸击超市的玻璃。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发生爆炸的不过是座化工大楼,灾害等级尚未确认, 广播一直在提醒市民们不要抢夺物资。
他们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了什么消息吗?
家里的食物只够她们三个坚持两天, 她要不要也下车去抢一些回来?
路口传来密集的枪声, 无数人尖叫着从枪声传来的方向奔逃而出,前车倒退时撞上了程芳华汽车的保险杠,她急得狂按喇叭, 降下车窗正想骂人,紧接着就看到一群手持机枪的军人一边后退一边朝路口扫射
程芳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明白那条路上究竟有什么,才需要让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军人连开那么多枪。
李秀芬一直用方言在程芳华耳边念叨着什么,放在平时,程芳华或许还会有耐心去理解李秀芬的意思,但现在她心烦意乱,一心只想赶快带可可回家。
她看到一个士兵对路口的车辆招了招手,示意头车后退,与此同时,一些车主见通行无望,索性携家带口地弃车逃离。
程芳华意识到她们被堵死在这里了,而不管那群军人射击的是什么,一旦那东西冲到她们所在的马路上,再想要逃跑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程芳华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她叫李秀芬抱紧可可,下车步行。
可可上车后就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嘟囔着“好吵”,下车后,她嚷嚷得更厉害了。
程芳华来不及检查女儿的情况,一路带着她们往家的方向跑,跑出两个街区后,她们遇见了一支救援队。
为首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正举着喇叭大喊:“房屋起火或遭到严重损坏的人请跟我们走!”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灰头土脸的市民,队尾还有几名持枪的军人。
程芳华来不及细问就拉着李秀芬挤进了队伍,她接过救援队员散发的口罩,手忙脚乱地给女儿和李秀芬戴上。
医院离家太远,手机消息一直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群聊记录里充斥着程芳华来不及查看的视频和图片,她有种预感,湖阳区发生的一定不是简单的化工事故,回家的路兴许已不再安全。
可可高烧不退,在这种情况下,跟着救援队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不久后,一行人在一间网球场安定下来。
救援队支起营帐,为受灾者发放了水和面包,程芳华看着那些摘下口罩凑成一堆说话的人,觉得这种防护措施形同虚设。
她开始在手机上查询湖阳区化工大楼泄露出来的有害物质究竟是什么,这期间她看到了重灾幸存者发布的怪物视频,网络上众说纷纭,程芳华试图联系家住湖阳区的同事,但没有一个人回复她的消息。
某一刻,可可用温热的小手抓住了程芳华的,对她小声说:“妈妈,别怕。”
程芳华立刻收起手机,反过来安慰可可。
“妈妈不怕,可可也不要怕,我们不会有事的,妈妈和秀芬阿姨会保护好你。”
可可却摇了摇头,“不,你很怕。”
她蹙紧蛾翅般浅淡的眉,像个小大人一样提醒程芳华:“妈妈,你心跳得很快,而且你身上也有那种味道,和医院里那个叔叔的味道很像,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怪物的”
程芳华没太听懂女儿的话,李秀芬便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将医院里发生的事和程芳华复述了一遍。
李秀芬说可可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说“只要不怕,就不会散发出怪味儿。”
程芳华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怀疑可可烧出了幻觉,但李秀芬却对可可的话深信不疑,她低下头耐心询问,问可可闻到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气味儿。
程可可眨了眨眼睛,答:“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味道,有些人像草,有些人像铁,有些人像油,但他们都很臭,像发霉的饼干、过期的酸奶,总之是不好的味道
“秀芬阿姨之前也有那种味道,但现在那种味道没有了,现在秀芬阿姨有大树的味道,秀芬阿姨正在长叶子,这种味道很香,秀芬阿姨很安全。”
可可说完,转头看向程芳华。
“妈妈的味道不太好,妈妈身上有种金属的味道,很臭,所以我才说,妈妈,你不要再害怕了,我不想你变成怪物。”
程芳华握住女儿的手,对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大致理解了女儿的意思。
她说恐惧会让人变臭,变臭就意味着会变成怪物。
她不记得女儿之前和自己说过类似的寓言故事,她更愿意相信女儿是在安慰她,告诉她这种时候恐惧是没有用的,她必须坚强起来,首先保护好自己,然后才能保护好周围的人。
程芳华重新振作起来,她打电话给家里人报了平安,还在收容点人群抱怨救援队知情不报的时候,主动站出来组织秩序。
那天,程芳华所在的收容点没有发生“失控暴力”事件。
当晚,她们被救援队的人转移到了附近的室内体育馆。
程芳华担心女儿病情加重,落脚后第一时间将女儿的情况告知给了收容点的医护人员。
她说可可从昨晚开始发烧,今天似乎出现了幻觉,有条件的话,她希望医护人员可以给她们拿些退烧药。
说话时,程芳华发现医护人员的表情不太对劲。
他没有回应程芳华的话,而是拧紧眉头、目光警觉地看向程可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程芳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久后,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到可可的床位前,说她很可能感染了某种病毒,需要立刻接受隔离。
程芳华死死抱住可可,李秀芬拦在她们身前,用西北方言大喊:
“娃么麻达!就有些儿烧唠,我一直在跟前守着,你们想领她走?那连我一搭带走!”
可可缩在程芳华怀里,没哭也没闹。
“不要怕,妈妈,你要相信自己,你的味道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用肉乎乎的胳膊环住程芳华的脖子,在她耳边悄声说:
“妈妈,你闻起来像海啸。”
程芳华用力抱紧女儿,湿润的眼眶中溢出恨意。
那天晚上她们在收容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医疗队不得不找来军人,强行把程可可带走。
带走可可前,他们说这只是一场例行检查,如果可可没有问题,他们很快就会把她送回来。
但可可没再回来。
熄灯后,程芳华和李秀芬手挽着手坐在床上,一夜无眠。
夜深后,亮光的手机屏幕接连熄灭。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惶乱与不安后,床垫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从何时起,李秀芬又在程芳华耳边念叨起来。
“老天保佑,保佑可可没事,保佑家人平安,保佑这场灾难早点结束,保佑我和芳华不会变成怪物”
李秀芬说话时依然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这一次,程芳华居然听懂了她的话。
她握紧了李秀芬的手,流着泪对她说:“谢谢你,秀芬,谢谢你愿意为可可祈祷。”
李秀芬却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熟悉的音色却再一次在程芳华耳边响起。
——【她为什么能听到我的祈祷?】
程芳华打了个寒颤,吓得丢开了李秀芬的手。
“那天晚上,秀芬姐拥有了一种能力,能让一部分人在脑子里听到她的心声。”
返回厂房的路上,程芳华叫陆小川和曹洋洋走在前头,自己提着霰弹|枪,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
“刚开始我以为我们两个都出现了幻觉。”
程芳华边走边说:“后来我们测试了好几次,秀芬姐在心里说话,然后我再将那句话转述出来,一连几次,分毫不差。”
那时李秀芬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觉醒了某种能力,而可可身上出现的异常,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
“我们开始也怀疑过,是不是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听见秀芬姐的心声,我们几乎问遍了收容点所有醒着的人,但除了我,没人能听见。”
“既然你们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你们应该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曹洋洋点头:“根据我们的观察,大家觉醒的异能和感染时的欲望息息相关,你提到秀芬姐一直希望能有人听懂自己的话,这和她觉醒的能力很像。”
或许是在可可的指引下,爆炸发生那天,两个不安的女人选择放下恐惧,坚定地向前看。
李秀芬因此觉醒了远程对话的能力,接收者可以跨越方言的障碍,准确地理解她的意思。
而程芳华之所以能听到她的声音,是因为她本人也觉醒成为了支配体,只是在当时,程芳华对自己的能力尚不知情。
李秀芬的能力成了两人的救命稻草。
那天深夜,她们悄声进行了一场实验,通过不断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得出结论——这种声音传播的最远距离大概在一公里左右。
医疗队会将受伤的幸存者隔离处理,可可应该也被他们带去了相同的隔离室。
利用这一点,程芳华和李秀芬很快想出了一条营救可可的策略。
——李秀芬通过故意受伤混入隔离室,了解到可可的情况后,再远程告知程芳华。
一旦那些人想伤害程可可,程芳华就在收容点大闹一场,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她们救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假装不慎割伤了自己的手,没等她们主动报备,隔壁床的幸存者就偷偷把消息通报给了医疗队。
“秀芬姐顺利进入了隔离室,还被分配到了和可可相邻的病床,之后两天,她们接受了一系列的化验,剩余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接受所谓的‘观察’”
程芳华顿了顿,转身看向陆小川和曹洋洋。
“我以为医疗队的人说的是真的,以为只要过了隔离期,她们没有变成视频里的怪物,那些人就会把她们送回来
“直到昨晚,有辆军车把秀芬姐和可可带走了。”
被注射麻醉前,李秀芬将自己在窗外看到的景象描述给了程芳华。
她说她看到了一辆深灰色的军用皮卡,后门打开后,一些士兵从里面抬出了两张病床。
可可已经昏迷,下一个要接受麻醉的人就是她,她不知道军队的人会把她们带去什么地方,但可可昏迷前告诉她,她听到那些人在谈论关于“实验”的事。
程芳华想办法溜出了收容点,一路跟踪军用皮卡,找到了那间厂房。
她站在铁丝网外的土坡上,远远看见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将军车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来、运进厂房。
虽然隔得很远,但程芳华很确定,那当中有她的女儿。
程可可已经昏迷,她躺在担架上,娇小的身体被一群健壮的成年人簇拥着,而程芳华站在远处,遥望着那座坚冷的土房,不敢大叫,也不敢上前。
她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不依靠男人,凭借一个人的力量保护好女儿。
但到头来,她其实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的女儿被那些手上拿着枪和手术刀的人带走了,而她却只能站在远处,毫无作为。
程芳华很害怕,她开始忍不住想象可可会经历什么。
那些人会不会用手术刀割开她的皮肤?或是在她害怕大哭的时候用手帕捂住她的嘴?
会不会为了防止她逃跑,强制把她绑在椅子上?
注射麻醉剂之后,可可要怎么吃饭?
她胳膊上会不会被插满管子?她的烧还没退,那些人会在意她的病吗?
程芳华缩在土坡上的一棵大树后,浑身颤抖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像可可说得那样,她现在不能被恐惧击倒,她是女儿和秀芬姐最后的希望,她必须想出办法,把她们救出来。
在远离厂房的马路上遇到那两名军人时,程芳华想起了可可临走前对她说过的话。
程芳华朝那两名军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人举起枪,叫她立刻停下。
但程芳华不能停下。
她现在需要一把枪,以及一种强大到足够对抗整支军队的力量。
【妈妈,你闻起来像海啸。】
可可说得没错,程芳华从来都不是一片沉默包容的海。
为了女儿,她随时都能爆发成海啸。
那是她骨子的本能。
只要她还活着,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可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海啸(5)
程芳华一路端着枪、押送犯人似地尾随着陆小川和曹洋洋, 回到了他们约好和宋希允碰头的矮房子附近。
后半程曹洋洋和程芳华大致坦白了他们这边的情况。
程芳华听后将霰弹|枪立在墙边,左手紧紧捏着皮包的肩带,声色清冷地总结:“你们想救你们的朋友, 而我要救出我的家人, 我们目标一致, 完全可以合作。”
她语气里有种毋庸置疑的决绝, 仿佛把陆小川和曹洋洋当成了公司下属, 这句话也不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而是在下达明确的指令。
陆小川斜靠在矮房后的一棵槐树上, 没急着答话。
曹洋洋见自家老大没出声,便也跟着挺起腰板, 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三人在空地上拉出一个三角, 陆小川沉默着、抬眼打量程芳华, 眼看她原本冷如冰塑的面容逐渐变得彷徨, 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恳求。
陆小川当然不准备乖乖听话。
程芳华显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
为了救出女儿,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过程中一旦出现意外, 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来保全自己和家人。
“可以考虑。”
陆小川斟酌片刻, 用同样漠然的语气回答:“但我们得先听听你的计划。”
程芳华对陆小川的谨慎表示理解,她微微点头,开始陈述。
“今晚七点半, Y市会打响一场声波战, 目的是引走那些怪物, 为物资运送队清除障碍
“到时除了移动军机上的声波发射装置,市内也会设立三个作战点,同步打开声波装置, 吸引怪物,我怀疑其中的一处,就是这座厂房。”
程芳华顿了顿,继续道:“声波战一旦打响,厂房内的士兵一定会大规模出动,到时我会用枪轰开铁丝网,你们趁乱进去救人,我留在外面,帮你们打掩护。”
“等等。”
曹洋洋皱眉打断她,“为什么进去的是我们?”
“因为我受伤了。”
程芳华看向自己的右腿,“昨晚我试图从军人手里夺枪,扭伤了脚踝,行动不便,如果我进去,到时候搞不好会拖累她们。”
两人对话时,陆小川注意到墙角窜出来一只灰色的老鼠。
老鼠缩起脖子嗅了嗅,看到程芳华时又警觉地退回到角落,自墙角灰溜溜地探出半颗鼠头,眨着眼睛,十分困惑地望向陆小川。
看来宋希允成功了。
陆小川心上瞬间踏实了不少,他对着灰鼠微抬手掌,示意她先在暗处藏好,别急着出声。
——“不行。”
另一边,曹洋洋坚定回绝。
“先不说那个声波战是不是你编的,就算真有这事儿,厂房里的军人也不可能全部出动,急着救人的是你,凭啥脏活儿累活儿都让我俩干?”
程芳华绷紧嘴唇,怒目注视着曹洋洋,眼看就要破口大骂,陆小川适时打断他们,冷声说:“这不是重点。”
他当然不会冒险让曹洋洋跟着潜入厂房,宋希允已经变身成功,到时如果程芳华真能轰开铁丝网,陆小川愿意和宋希允一起进去,充当团队的肉盾。
程芳华留守在外的理由也很充分。
她这一路都走得一瘸一拐,脚踝一定伤得很重,不然以她的性格,绝不会主动将女儿的性命托付给两个陌生人。
重点是他们到底有没有必要这样做,以及潜入厂房后,成功的机率又有多大?
他看向程芳华:“声波战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把枪的主人。”
程芳华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霰弹|枪。
“昨晚我遇到那两个军人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这件事,时间、目的我都听得很清楚,他们还说到时Y市市内也会有三处作战点,虽然没提具体位置,但今天凌晨,我亲眼看到一辆货车开进厂房前院,一群人从上面运下来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
“你觉得那箱子里装的是声波装置?”
陆小川顺着程芳华的思路提问。
“不然呢?”程芳华反问,“那箱子是金属做的,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金贵。”
这回曹洋洋对程芳华的说法表示认同。
虽然他前脚还在因为谁进厂房的事和程芳华争执,但是非和恩怨是两码事。
“声波武器需要大量电力。”
曹洋洋分析道:“现在Y市大规模断电,备用电箱只会优先提供给最重要的战略据点,而这里不仅有电,还有足够的重型武器。”
院子里那些坦克、火炮他们刚刚都看见了。
这间厂房虽然远离住宅区,附近却也有不少零星的土房,正规军不可能把重型武器这么大张旗鼓地放在院子里向路人展示。
那些武器大概率是这两天才运过来的,结合程芳华说的“声波战”,合情也合理。
陆小川记得爆炸发生后不久,Z市也组织过几场类似的声波战,高频声波一连几日响彻在城市上空,扰得幸存者彻夜难眠。
当年Z市的声波战持续了几个星期,最终以歼灭全部寂刹告终,至于过程中击杀的失控体数量,官方并未给出数据,而Y市作为变异体数量最多的污染中心,声波战持续的时间只会更久。
“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妨观察两天再动手。”
陆小川说:“外面怪物的数量很多,不可能今晚全部消灭,而且曹洋洋说得没错,就算声波战打响,隔离点也一定还有人看守,我们没必要在没搞清楚情况的前提下,和军方起冲突。”
“没搞清楚情况?你们还有什么情况没搞清?”
程芳华情绪激动起来,“那些人给一个九岁的孩子注射了麻醉,她当时甚至还在发烧!他们要在可可、秀芬姐、还有你们的朋友身上做实验!你们没看过人体实验的电影吗?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样被绑在床上!身上爬满苍蝇和蛆虫!死掉了就被随意丢进野林子里!”
程芳华仿佛看到了被绑在病床上的女儿,她的嗓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明白你们觉得现在是法制社会,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但光是昨天一天,光是景阳区就有上千人死亡,更不用说发生爆炸的湖阳区了!
“现在没人顾得上王法,尸体就像白菜一样一车车地往外拉,每个人都很害怕,人在害怕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芳华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陆小川不知该怎么安抚她,别开头叹了口长气。
其实程芳华说得没错,她描述的秩序崩坏、同族残杀,陆小川已然完整地经历过一遍,至于人体实验,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但也正是因为大部分人都秉持着和程芳华一样的观点,原有的秩序才会在爆炸发生初崩溃得那样迅速。
正因为陆小川亲眼见证过那个人性扭曲的时代,他才更不愿放过丝毫修正的可能。
“程女士,实验的事自始至终只有你女儿一个人听到了不是吗?”
陆小川试图把程芳华从悲观的漩涡中拖出来,“就连秀芬姐也只是转述,但你女儿只有九岁,她还在发烧,她很有可能听错”
——“我女儿不会听错。”
程芳华打断他,声色笃定:“可可听力很好,她一定是听到了才会那么说,她不会说谎。”
程芳华嗓音颤抖,目光却坚定如铁。
她显然是铁了心要说服他们执行她的计划,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但陆小川同样有必须要坚守的原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和军队的人起冲突。
陆小川很清楚,废土上最可怕的战争,不是幸存者与失控体,而是军团与黎明会。
他之所以决定留在Y市,就是为了阻止这场战争。
因此,他必须竭力避免一切可能为支配体安上骂名的行为,让军方明白,像他、曹洋洋、宋希允、岳晓东这样的人,并不是幸存者的敌人。
“人体实验确实是违法的,但擅闯军事重地也一样。”
为了表达自己的坚持,陆小川放冷了语气:“你见过军队的人如何处决那些怪物,但你的家人还活着,这就说明她们并没有被当成怪物,那些人或许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她们无害。”
程芳华沉默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穿过矮房的墙壁,幽幽望向了程可可所在的方向。
“可可的确还活着,但过了今晚,就不一定了。”
程芳华低下头,拖着受伤的右腿,缓慢走到陆小川面前。
“我说过,可可听力很好。”
她抬头看向他,目光隐忍而坚决,“近距离、高分贝的声波会震坏她的耳膜,我之所以这么急着要把她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我当然也有叫她说出来,让里面的人在声波战开始前做好隔音,哪怕只是给她一副耳塞也好,但没人相信她”程芳华无助地摇了摇头,嗓音颤抖,“就像你说的,在确认她们无害之前,那些人不会满足她们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但可可没办法等那么久,声波武器一旦使用,她就会死。”
「可可的听力很好。」
这是半小时以来程芳华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起初两次,陆小川还以为这只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自豪褒奖。
小孩子身上常常会出现一些异于常人的天赋,因为五感和思维尚未经历成人世界的驯化,他们可能具备丰富的想象力、先天敏锐的视觉或听觉。
但程可可的能力,似乎不属于这个范畴。
曹洋洋在同一时间觉察到了这件事。
结合程芳华早些时候的讲述,他很快确定了那个想法,“程女士,你的意思是说,可可也拥有某种超能力,这种能力给了她超强的嗅觉和听觉?”
程芳华轻轻点头,转身提起墙角的枪,“走吧,我证明给你们看。”
其实他们早该想到这点的。
李秀芬和岳晓东都有异能,如果程可可只是普通发烧,没道理和他们关在一起,陆小川和曹洋洋先前之所以没往这个方向联想,是因为他们都没见过未成年觉醒成支配体的先例。
经过墙角时,灰鼠希允扒上陆小川的裤腿,一溜烟窜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陆小川顺势用肩膀撞了曹洋洋一下,拉开口袋和他同步信息。
后者原本是一张若有所思脸,瞧见陆小川口袋里探出的鼠头时,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两人身前,程芳华一瘸一拐地绕过矮房,带着他们走进了厂房东侧的玉米地。
这回她拿着枪走在前面,似乎已经彻底卸下了防备。
玉米株浓绿茂密,遮天蔽日。
陆小川的身影不时被植株包裹,让曹洋洋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凑近了贴在陆小川身侧,借着衣物剐蹭玉米叶的沙沙声响,和陆小川说悄悄话。
“你觉得这女人想干什么?”
曹洋洋用气声问:“她刚说要证明给咱们看,证明什么?”
陆小川:“我哪知道?但声波战确实发生过。”
“什么声不声波的?”
宋希允探出鼠头,“她到底是谁?你们现在是被俘虏了吗?”
她的声带似乎被压缩了,声音又尖又细,开口后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两人一鼠借着玉米株的掩护迅速交换了信息。
宋希允听后很激动,扒着陆小川的口袋探出大半个身子,“太好了!那晓东岂不是有救了?”
“不好说。”
陆小川看向曹洋洋:“关于这女人的能力,你现在有头绪吗?”
遇见程芳华以后他们一直被枪指着,没机会私聊,眼下几人猫在玉米地里,和程芳华也隔着一段距离,正好能趁机整理下思路。
曹洋洋也在琢磨这事。
“她的能力似乎跟那只皮包有关,刚刚在路口,她摸包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像炸了一样,但那声音和之前的不同,似乎是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灰鼠希允急得上蹿下跳:“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反正她肯定不简单。”
曹洋洋继续道:“我怀疑她的能力和秀芬姐类似,都是群体性,发动能力的关键就是那只皮包,咱们得想办法把那包抢走”
“抢劫?为什么啊?我们不是要合作吗?”
宋希允变鼠后大脑好像也跟着萎缩了,问题一个接一个,蹲在口袋里一惊一乍的。
这时程芳华停了下来,她用枪口拔开面前的玉米叶,摆手示意他们蹲下。
陆小川按下宋希允的鼠头,弯腰照做。
三人就这样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玉米地。
没了玉米叶的遮挡,视野豁然开朗。
陆小川发现他们已经绕过厂房大院,来到了无人看守的厂房后侧。
隔着五米高的铁丝网,土黄色的水泥墙面近在咫尺。
有了曹洋洋的提醒,过程中陆小川一直盯着程芳华的皮包。
他发现那只皮包对程芳华而言确实很金贵,她大部分时间都将左手覆在皮包的金属钮扣上,换手拿枪时,便跟着将皮包挪到另一侧,再用右手护着。
这倒是新鲜,难道她的能力还要搭配道具?
程芳华没注意到陆小川的视线,她提着枪来到铁丝网跟前,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土。
陆小川跟着看过去,发现程芳华踢开的碎石之下,隐隐露出了一块红棕色的砖头。
“就是这里了。”
程芳华轻声嘀咕了句,然后抬起头,望着面前那块土黄色的屋墙,自言自语般念叨起来:“可可,听得到妈妈吗?”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陆小川和曹洋洋两脸茫然。
陆小川回身望了望,四周除了他们仨以外什么人都没有,厂房窗前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正狐疑着,身旁的曹洋洋突然浑身一震,与此同时,口袋里的宋希允似乎也打了个冷颤。
陆小川不知道,此时此刻,曹洋洋和宋希允又一次听到了李秀芬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海啸(6)
【芳华, 可可说她能听见!你那边还顺利吗?】
发出消息后,李秀芬在昏暗房间的窄床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她已大致掌控了这种能力, 知道以何种语速、语气, 以及思考时要多专注, 才能让自己脑子的声音传播出去。
那些传播出去的话, 在她脑中同样会以回声的形式出现。
那明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在颅内听来却清澈响亮到陌生。
起初半天,李秀芬常常会被这种声音吓到, 然后一个失神,又让一些毫无意义的心声从大脑里流窜出去。
这种失控让她感到不安, 就像大小便失禁, 连自己的隐私都无法妥善料理。
虽然表面乐观开朗, 但事实上, 李秀芬一直都活在这种不安的情绪里。
她是外乡人,变故发生后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离开Y市, 去邻省投奔儿子和儿媳。
她从儿子那里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
“妈, 不要小题大做,我看新闻上说只是一场小型爆炸, 你听社区的在家里呆着就好。”
那时李秀芬便明白自己无处可去,她别无选择,能依赖的只有程家。
李秀芬对程家母女的感情与其说是喜欢, 更像是种感激。
她明白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程家的一员, 就算她对程可可有再多留恋, 对程芳华有再多欣赏,也毫无意义。
尤其当灾难降临、物资紧缺,程家储备的食物只够她们三人坚持几天, 一旦生活物资吃紧,她保准会被第一个赶出去。
这种能力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脑子里的声音不像说出口的话语那样,能被理智过滤,这让李秀芬一度担心自己一不留神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惹怒程芳华,让她决定抛弃自己。
受伤潜入隔离区其实伴随着很大风险,但为了让程芳华觉得自己有用,李秀芬当时只是这么做。
好在进入隔离区见到可可后,李秀芬的不安消减了许多。
可可说李秀芬身上有股醋酸味儿,大概是不安感带来的,但这种味道也很微妙——在酸中略微掺入一点甜,就会变成柠檬一般清新的香,当李秀芬在脑中诵经,可可就会闻到这种香味。
于是李秀芬渐渐明白,掌握这种能力的关键是心态。
她必须静下心来,排除不安,才能笃定且准确地传递心中想说的话,那种时候,她话语中的情绪也会感染听者。
可可向来是她最耐心的听众,每次接受到李秀芬的心声,可可都会积极给予反馈。
她说:“秀芬阿姨,你的声音越来越好听了。”
诸如此类的反馈给了李秀芬鼓励,让她开始能愈发娴熟地驾驭这种能力。
透过禁闭室门上的玻璃窗,李秀芬能看到对面房间里、被绑在床上、双眼紧闭的程可可。
可可的能力需要更强的专注力,尤其是在纷扰环境中接收指定目标的声音时。
这些天,除了昏迷的时段,可可大部分时间都拧着眉、躺在床上专注找寻程芳华的声音。
好在那是可可最熟悉的声音,只要处于接受范围内,程芳华一开口,可可便不难感知到。
将心声传播出去后不久,李秀芬看到可可睁开了眼,告诉她除了妈妈的声音,她还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个叔叔语速很快,还有些结巴,他说他也能听到秀芬阿姨,他让我们形容一下被关的地方。”
看来程芳华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了,如果那人能听到她,就说明他和她们一样。
李秀芬迅速打起精神,环顾四周。
【芳华,啊,还有那位陌生的好心人,我和可可,我们应该被关在地下,因为这里没有窗,潮气很重,而且每次有人过来,无论来去,他们的脚步声都是从上头传来的。】
她所在的房间就像牢房一样简陋,只有一张矮床、一只马桶和一只老式台灯,台灯用的是电池,没有通电。
李秀芬不清楚地下室剩余的房间里关的是什么东西,隔壁的小伙子似乎知道,他管那东西叫“刺猬”,还说这里的人既然把他们和怪物关在一起,应该就是把他们也当成了怪物。
但无论是简陋的房间,还是地下室里看不到的怪物,这些事李秀芬都没告诉程芳华。
她一个人在外面,孤立无援,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关在这种地方,程芳华只会更心疼。
李秀芬说完起身走向门口,蹲下来观察门锁。
【打开这里的门应该需要门卡,每次有人进来抽血,我都能听到“滴”的一声,可可在我对面的房间,我能通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她】
李秀芬起身,抬手敲了敲玻璃,响声浑厚。
【门上的玻璃很厚,应该很难击碎,而且就算击碎,大小也不够我爬出去。】
铁门下方还有一小块专供送饭的缺口,尺寸大概只有猫鼠才能通过,可可的声音就是通过缺口传过来的。
和程可可不同,李秀芬从未暴露自己的能力,或许也是因此,她才没有被绑在床上。
昨晚可可大闹了一场。
应该是程芳华在外面和她说了些什么,可可突然吵着要看守的人给她的房间做隔音,或者给她一副耳塞。
听到“声波战”三个字时,看守的人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同伴,他们应该就在那时意识到了程可可的与众不同。
和隔壁房间那个一醒过来就大喊大叫的小伙子一样,可可暴露了自己的能力,而这种异于常人的特质,在眼下这种非常时期,并不是一件好事。
李秀芬决定继续隐藏。
她的能力绝不能暴露,一旦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发现她一直在运用能力向外界通风报信,一定就会给她注射麻醉,将她们求救的路径彻底封死。
这同时也印证了一件事:这两天她们虽然被验了无数次的血,但那些人显然没从她们的血液里检测出异常。
李秀芬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事也告诉外面的人,以及,如何措辞才能让自己的话简短易懂,显得不那么啰嗦。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因为是外乡人,方言很重,本地人对她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要是啰里啰唆地说起来没完,大部分人都会被她吓跑。
李秀芬犹豫的工夫,程可可又开口了。
“秀芬阿姨,那个叔叔问我们隔壁的那个叔叔现在怎么样了,外面除了妈妈,好像还有两个叔叔,他们好像认识。”
——“三哥?洋洋哥?!”
可可话音刚落,隔壁传来岳晓东的喊声。
“你识得外头那些人?”李秀芬趴在门口问。
“识得识得!”
岳晓东模仿着李秀芬的语气回答:“他俩是我被抓进来前认识的大哥!和我们一样有超能力,尤其是三哥!他简直是战神!”
岳晓东了解李秀芬和程可可的能力,毕竟过去这半天里,李秀芬一旦使用能力,岳晓东也能在脑子里接收到。
几小时前,岳晓东苏醒后便大叫着让那些人放他出去,说自己不是怪物,他们抓错了人。
岳晓东疯狂的举动让李秀芬误认为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于是李秀芬动用心声提醒程可可不要和他说话,更不要让他知道她们的能力。
过不多时,隔壁传来一阵喃喃声:“我是疯了吗?”
李秀芬心中起疑,用蹩脚的普通话和他搭了几句,问他是怎么被抓进来的,结果岳晓东瞬间就认出了她的声音,问她为什么能在他脑子里说话。
那时李秀芬才知道,他和她们是同类。
他们聊了很多事,包括岳晓东如何觉醒能力、事故发生前的职业、年龄等等,过程中李秀芬用心声,岳晓东在隔壁开口作答,但他从没提过什么三哥,只说自己觉醒能力后遇到了一群孩子,将他们送去收容点后,便独自投靠了军方,想协助救援。
现在看来,这一点实在可疑。
如果岳晓东认识其他和她们一样的人,为什么憋到现在才说?
李秀芬不太信任岳晓东,但如果声波战的事是真的,她就必须在声波装置开启前带可可离开这里。
从这里逃出去并不容易,虽然程芳华已在岳晓东昏迷期间将今晚的计划同步给了她们,但那个计划在李秀芬看来十分冒险。
多些人帮忙才能增加逃离的胜算,如果外面那个人真像岳晓东说得那么厉害,李秀芬就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李秀芬变得殷勤起来,屏息凝神开始构思措辞。
【隔壁的小伙子叫晓东,他现在很好,已经醒过来了,外面的人是战神三哥和额】
——“洋洋哥!”
岳晓东适时高声给出提醒。
【对对,洋洋哥,是三哥和洋洋哥吗?】
李秀芬说完看向程可可,等待着外面的回复。
对面房间里,程可可双眼紧闭,过不多时,她睁开眼,对李秀芬肯定地点了点头
厂房后墙外。
听过李秀芬对独眼男的形容后,程芳华竟觉得他的身形看上去高大了不少,左眼上那只黑色的眼罩也没那么瘆人了。
但独眼男似乎听不见李秀芬的声音。
铁丝网外的三个人中,只有他在那道声音响起时毫无反应,每次心声传递完毕,眼镜男便走过去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像在同步刚刚接收到的消息。
难道他和她们不是同类?
程芳华很快联想到刚刚她对他们发动能力时,眼镜男说自己听到了一些声音,但独眼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难道除了战力超强,难道他还能对他人的影响免疫?
李秀芬尾音落下后,眼镜男又一次走向独眼男,嘀嘀咕咕地和他说了些什么,独眼男陷入沉思。
合作的决定权掌握在他手上,这场漫长的沉默,让程芳华感到不安。
她决定再退一步。
“如果你们答应合作,我可以把枪交给你们。”
程芳华上前一步,看着独眼男低声说:“你们从后门进去后直奔地下室,路上应该不会遇到太多人,门卡应该在看守的人身上,你们要是实在打不过,就直接开枪”
程芳华虽然有枪,几天来却从没动手杀过人。
昨晚她干掉那些军人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异能,虽然不算亲手伤人,但当时血浆飞溅、皮肉被撕开的场景至今仍在她脑子里挥散不去。
她生长在和平年代,从不需要动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但独眼男看起来是个狠人,动起手来应该不会有太大压力。
程芳华这么想着,低声补充:“现在是非常时期,杀人应该”
独眼男却直接打断了她。
“我不会和里面的人动手。”
他抬起视线,原本死气沉沉的右眼此刻竟泛起坚决的光。
他说:“就算是死在里面,我也不会对军方的人出手。”
程芳华怔了怔。
她不明白独眼男是出于何种考量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正义感?还是对军方的盲目崇拜?
但她的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军方并不代表绝对正义,反抗者也不该以邪恶一概而论。
她知道杀人者有罪,但如果拯救可可就必须要背上这样的罪名,程芳华心甘情愿。
“你不想自己手上沾血,我理解,也尊重。
独眼男态度坚决,程芳华决定再做一次妥协,“但以防万一,你们进去前还是把枪带上吧,如果你死在里面,你的朋友、我的家人,她们应该都回不来了”
这次独眼男没有回应,程芳华继续道:“计划是我想的,我因为受伤没法全程参与,但留在外面,我或许也可以做一些事。”
她抬起手,指向厂房后门旁的窄窗。
“如果你们遭遇追捕,可以把那些人引到窗前,只要能看到他们,我就能利用我的能力帮助你们,这个距离应该够了。”
独眼男微微皱眉,“所以,你的能力是什么?”
程芳华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扭动金属纽扣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间侵吞了全部理智。
她的身体仿佛化成了一团海啸,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翻涌、壮大,将面前的人影撕碎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迷蒙中,程芳华看见一簇幽蓝色的光。
那是一簇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火苗,不停扭曲、旋转,像某种邪祟,引人着迷,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无需分辨,直觉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便是她的新世界,在意识的虚空中,那是她唯一看得见、并有能力掌控的东西。
于是程芳华盯着那团火,左手下意识捏紧了皮包上的金属纽扣,眼看着那簇火苗在她的注视下升腾、膨胀、越燃越旺……
逃出那条街后,程芳华意识到爆炸产生的物质赋予了她某种能力。
这种能力让她的意念得以穿透皮肉,看见人心中跳跃的火苗,而只要足够专注、坚定,她便能控制那团火——控制它熄灭、或是燃得更旺。
半小时前,听到眼镜男的话以后,程芳华才意识到那团火究竟是什么。
“是人就会有欲望。”
铁丝网前,程芳华捏紧皮包上的纽扣,缓慢道:
“而我的能力,就是放大这种欲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海啸(7)
陆小川听得一知半解。
什么叫放大欲望?
怎么放大?放大后又能怎样?
他先前以为那把枪是程芳华在路边捡的,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按照程芳华的说法,她碰到那两个士兵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她因此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声波战的事。
那么那把枪后来又是怎么落到程芳华手里的?
军人不可能自愿将枪械交给平民, 难道程芳华之所以能拿到那把枪, 靠的就是放大他人的欲望?
曹洋洋同样也很迷惑, 他走过去比划着追问了很久, 试图搞清楚程芳华的能力, 但程芳华解释得不清不楚,说到最后就是一句“今晚你们看到就会明白了”。
陆小川怀疑她压根就没搞清发动这种能力的方法, 不过这不重要,他原本也没指望程芳华能帮上什么忙。
陆小川提着曹洋洋的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说要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程芳华知趣地站在原地, 没跟过来。
半分钟后, 陆小川拉着曹洋洋钻进厂房附近的玉米地,扒开身前的叶片矮身蹲下, “怎么说?你觉得她的计划可行吗?”
陆小川说话时声音很低, 现在他们要提防的不止有程芳华,还有她那个听力超群的女儿。
——“我觉得很好啊!”
没等曹洋洋答话, 口袋里的宋希允探头抢答:“偷门卡的事可以交给我,到时候你们想办法把看守的人引走,我刷卡把他们救出来, 既然晓东醒了, 一切就都好说!”
陆小川觉得宋希允的计划很离谱。
“我把人引走?怎么引?”
“你之前不是练过格斗吗?我们趁乱从后门溜进去, 敌明我暗,找个落单的士兵打晕再换上他的衣服,装成他们的人, 然后随便找个借口把地下室的人支开不就行了?”
灰鼠希允说得心安理得,好像这件事真的很容易,但陆小川没什么信心。
他如今虽然剃了胡子,左眼上的眼罩也还是很惹眼,这样的人一走一过很难不引起注意,他愿意装,也得有人愿意信。
而且,万一身份暴露,在坚决不和军方动手的原则下,他能做的就只有站在队尾给大伙挡子弹。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到时,要是队首又出现新的敌人,陆小川没法同时顾及两头,很难以一己之力保护好其余四个人。
那栋楼里人影来回不断,就算驻军到时在外备战,穿白大褂的人搞不好也有电棍防身,陆小川不怕皮肉伤,电击却很难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作为陆小川的老战友,曹洋洋比较能理解他的立场,“你不是不能和他们动手,只是不想激化支配体和军方之间的矛盾,让未来的那些事成为现实。”
这件事陆小川在程芳华面前不好说,一连几天念叨了那么多次,现在也没心情再提出来,好在就算他不说,曹洋洋也都懂。
他看向曹洋洋,眼里写着“所以呢”。
曹洋洋会意地点了下头,接着道:“是他们非法监禁在先,囚犯中甚至还有未成年,你进去后找个防毒面具戴上,里面的人不知道你的身份,也就没法把偷人的事往支配体身上赖。”
“就是!”
宋希允用尖细的嗓音在兜里附和:“他们关人不犯法,那我们救人就也不犯法,礼尚往来嘛!”
他俩说得有些道理。
遮住脸,厂房里的人就不知道入侵者是谁。
陆小川的能力很低调,而宋希允只是老鼠,就算到时不得已动手,事后追责时,军方大概率也不会联想到支配体。
他们生长在法治社会,无论人与人还是国与国,双方开战前都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从大众的视角来看,今晚这场行动根本称不上阵营矛盾,“入侵者”赤手空拳,更谈不上恐怖袭击,平心而论,这就是一个母亲想救出她的女儿,一些人想解救他们的朋友,仅此而已。
“三哥,要我说,别管什么过去未来,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
灰鼠希允说:“晓东现在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地下室,这哪里是合法公民应得的待遇?甭管关他的是哪路神仙,就算我们不是他的朋友,遇到这样过分的事,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没错。”
曹洋洋适时总结:“命运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和原则。”
宋希允和曹洋洋的话帮陆小川做出了选择。
哪怕他尚不确认军方关人的意图,但如果今晚的声波战会让一个无辜的九岁女孩就会丧命,他们就不该坐视不理。
与程芳华会合后,陆小川告诉她自己愿意执行她的计划,前提是声波战确实会在今晚打响。
厂房后墙临河,几乎是死路,因此在开启声波装置前,一定会有大量驻军离开厂房,到前院布防。
那便是声波战即将打响的信号,他们也会在那时炸开铁丝网,开始救援行动。
陆小川没透露宋希允的事。
她是他们最后的保险,如果程芳华试图背刺,宋希允还可以变成豹子,及时加入战斗。
程芳华没有道谢。
保持冷峻似乎是她一贯的风格,但在说出自己的决定时,陆小川从程芳华眼中看到一抹柔润的光泽。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
程芳华看向曹洋洋,“不带上他?”
曹洋洋代替陆小川直白作答:“我进去也没什么用。”
程芳华只好答应下来。
商定好潜入计划后,几人再次钻入玉米地,绕远路潜伏在靠近前院的林子里。
厂房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一群军人出现在屋顶,架起高射炮和狙击点,前院的人紧接着开动吊车,将一只巨大的金属箱吊了上去。
有人开来推车,在铁丝网前堆满沙袋,停在前院的坦克战车也徐徐开动,将炮口对准了紧闭的铁门。
曹洋洋说得没错,几乎每个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士兵都带着防毒面具。
那些面具陆小川在外联训练时见过,都是加装了红外射线的特质防毒面具,能让佩戴者在天黑时拥有清晰的视野。
不出意外,一场激烈的混战很快就会在这里打响,而他们将以另一种方式加入这场战争。
等待的过程中,程芳华消失了好一阵子。
再度出现时,她手上多了一只购物袋,下巴上有处醒目的伤口,像是擦伤。
注意到陆小川的视线,程芳华抬手摸了摸下巴。
“没事儿,我路上摔了一跤,你们放心,不会影响今晚的事。”
她说完自顾自笑了,笑得很局促,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见陆小川神情依然严肃,程芳华话锋一转:“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说着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只望远镜,在陆小川眼前晃了晃,“我的能力需要足够清晰的视野,我原本以为这东西很难找,结果跑了两家商场就找到了。”
或许是和他们熟络了,程芳华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她笑起来也很温柔,眼角微弯,嘴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
“你跑了两家商场?就为了找望远镜?你脚踝不是受伤了吗?”
陆小川有些于心不忍,他和曹洋洋都比程芳华年轻,虽然相识不久,但这种体力活儿也大可以交给他们来做。
“没事儿,我闲不住,你们答应帮忙,我也得做好后勤工作对吧?”
程芳华说着扯开购物袋,从里面掏出两瓶水、两只面包递给他们,还悉心地把他们丢下的包装纸收回购物袋,自己没吃也没喝。
料理好物资,她打开了那只宝贝一般的皮包。
曹洋洋立刻对陆小川使了个眼色,两人暗搓搓看过去,为了不引起注意,曹洋洋还故作松弛地和陆小川聊起了闲天。
陆小川离程芳华很近,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皮包内的物品几乎一览无余。
但那当中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名片夹、折叠伞、口红、数据线之类的日常用品,包底还有一只贴满卡通贴纸的塑料盒。
程芳华掏出那只盒子,打开盒盖,陆小川发现里面装的大部分都是儿童用品:有卡通包装的便携药包、儿童创口贴、小瓶免洗洗手液、儿童防晒霜,以及小瓶装的驱蚊液
程芳华扯出一只创口贴,撕开后贴在自己下巴的伤口上,过后将包装纸收起来一并放进垃圾袋,简单利落地处理好了伤口。
那只塑料盒占据了皮包里大部分的空间,里面大部分的东西却是为程可可准备的,程芳华寸步不离地带着那只皮包,想来也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陆小川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他怎么了?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一直都在提防程芳华,担心她说谎,觉得她精于算计。
这或许是物资匮乏的新世界带给他的陋习,又或者是六年实验留下来的阴影,但从始至终,他和曹洋洋都没有试图站在程芳华的角度,去理解她的处境。
抛开外表展示出来的强硬,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
她的女儿被囚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可能被善待,也可能受到伤害。
这些可能性像蛀虫一样,一刻不停地啃咬着程芳华紧绷的神经,结束这种煎熬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待在可可身边。
过往六年的经历似乎抹杀了陆小川的同情心,让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曹洋洋的话。
他说,命运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和原则。
而对曾经陆小川而言,正直与善良,是相比秩序原则更加重要的事。
他没有停下,他仍在走在这条老路上,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试图阻止那个可怕的未来。
可如果他先于未来改变,变成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人,眼前的努力就将变得毫无意义。
回想起来,这些天最让他深切地感受到活着的场景,便是两天前在超市,学生们奋不顾身地举起菜刀和拖布杆,与他并肩作战。
他们是伙伴,是这个崩坏世界中依旧在意彼此的人。
他们克服了恐惧,做出了勇敢的选择。
不管有没有怪物,人类都应该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不是吗?
如果他丢弃了最基本的善良和同理心,又有什么资格去追寻那样的世界呢?
程芳华给的面包很软、也很甜。
某一刻,陆小川放下面包,对程芳华伸出了右手。
“芳华姐,我好像还没正式地和你介绍过自己,我叫陆小川。”
他坦诚地伸出了手,话语的最后,“陆小川”三个字却被一阵渐近的轰鸣声淹没。
还没来得及握上陆小川的手,程芳华抬起头,循声朝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边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机身迅速靠近、下降,急速旋转的旋翼掀起尘土,最终停留在厂房上空。
不顾曹洋洋的拦阻,程芳华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直觉。
——那架该死的直升机,或许会带走她的女儿。
很快,李秀芬的声音响彻在她脑海。
“不,不行!”
程芳华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来不及听完李秀芬的话,就拖着受伤的右腿朝厂房大门奔跑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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