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海啸(8)
2029年9月6日, Y市红星科研楼。
一名穿着军装、头戴防毒面具的士兵端着枪,身姿笔挺地立在二楼食堂的出餐口旁,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他边上, 正慢悠悠地用汤匙搅拌着餐盘里的小米粥。
某一刻, 士兵突然觉得肩膀发酸, 下意识扭了扭左肩。
女人看过来, 笑着问:“等急了?”
隔着防毒面具, 女人看不清士兵的表情。
基地负责人一早便和军方说了,感染物虽然还没确认成分,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物质感染性极强,除非一直不吃不喝, 否则戴防毒面具根本没什么用, 但那些士兵依然不信邪地守着死规矩, 一刻也不肯把面罩从脸上摘下来。
红星基地是隶属军科院的地方科研机构。
爆炸发生前, 基地内进行的项目属于国家二级机密,科研人员无论吃住, 都只能待在这座监狱一般的厂房里。
三天前, 那场震惊世界的爆炸发生后,这里成了Y市临时的科研中心。
灵川第四师派出下属的两支警卫团、一支机械步兵团前来驻守, 原有项目一并叫停,科研人员24小时连轴工作,夜以继日地检测Y市驻军送来的感染者样本。
为了确保实验器械正常运转, 应急指挥中心把Y市大部分的备用电力装置都转移到了这里。
特殊时期, 稀缺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 咖啡机因此早就断电停用了,韩月几乎两天没合眼,但还好, 她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
端枪的士兵没搭话,韩月低下头,继续搅拌米粥。
“首个撤离的是个女孩,只有九岁,她挺挑剔的,食物必须放凉了再吃。”
士兵依旧沉默,韩月也不准备再和他攀谈。
直到她估摸着米粥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合上餐盘盖下楼,士兵却突然开口问:“那只麻醉针,你不准备藏起来吗?”
韩月看向餐盘上的针管:“不用藏,瞒不住她的。”她说完合上餐盘盖,带着士兵走向楼梯间。
001号“特殊感染者”拥有异常敏锐的听觉和嗅觉,从韩月的观察来看,她的味觉和视力同样异于常人。
先前几次送餐,韩月曾尝试过将药片掺杂在食物中送服,可还没等进屋,她的诡计就被小姑娘识破了。
与几天来他们接收的其他感染者不同,001至今仍保有理智,智力和记忆似乎也没受到病毒的影响。
组长认为她体质特殊,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在潜伏期抵御住了病毒的侵蚀,没有进一步蛮化,这类样本对他们而言异常宝贵。
抗体是对抗病毒最强大的武器,就算他们目前看不见病毒,只要能在001血液中提取到抗体,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应急解法。
只是,受限于电力,目前基地里的大型检测设备无法持续使用,经过几次申请上报,军科院终于说服了国防部,同意让他们带着样本撤离至邻省。
原定的撤离日期是明天下午,但昨天晚上,001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声波战即将打响的消息,坚持要守卫为她的房间加装隔音。
科研组紧急召开会议,认为以001的听力,声波装置确实可能对她的耳膜造成永久性损伤。
他们不能冒险失去这个稀有样本,于是驻军紧急与后备军区进行了协调,将撤离时间改为今晚。
至于剩余两位特殊感染者——002号尚未显示出异常,003号则因为情绪暴躁被观察组判定为一级警备对象,组长认为他随时都可能蛮化,不宜离开隔离区。
“蛮化”指的是爆炸发生后,感染人群出现的“失控暴力行为”,除了丧失人类理智,不少感染者还展示出了动物性的外形与狩猎本能。
军队的人这两天抓来了不少蛮化样本,此刻它们都被收容在地下室的隔离间。
但几次血液检测下来,科研组都没搞清将它们变成这样的物质究竟是什么。
今晚撤离的消息,韩月是在通讯手表上收到的。
手表由科研基地统一发放,可以连接内部网络,这是军科院开放给他们的特权,如今Y市的网络信号已被切断,红星基地是少数有权动用内部网络的机构。
由于001听力超群,从昨晚起,科研楼内禁止口头传递信息。
无论科研组还是驻军,部门间沟通的渠道改为电子手表,001目前还不知道即将离开Y市的消息。
韩月犹豫着该如何和001解释,据说她的母亲昨天逃出了收容点,至今下落不明,现在,随行的阿姨也很快就要和她分开。
但在这个时间点离开Y市这个鬼地方,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件好事。
端枪的士兵一丝不苟地跟在韩月身后。
临近隔离区,韩月摘下医用口罩对看守挥了挥手,后者掏出门卡,“滴”的一声,自动铁门应声打开。
——“砰!”
一、三号隔离室传来震耳欲聋的拍门声,那里关着已蛮化的感染者,照理说注射麻醉后不该这么早醒来。
与拍门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密集的枪声。
枪声很近,似乎是从前院的方向传过来的。
韩月端着餐盘的手抖了一下,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
士兵和她姿势相同,正转身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但隔着混凝土楼板,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在敞开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儿,韩月看到士兵扶了扶耳麦。
“怎么回事?外面是出什么事了?”
韩月有些惊慌。
事故发生后她一刻也没离开过科研楼,但被抓来的感染者个个都超出了她的预期,像得了狂犬病的猛兽,凶残、失控、力大无穷。
韩月听说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这种怪物,她很担心那些怪物冲破防线,跑进科研楼。
士兵留心听完耳麦里的指示,沉声回答:“没事,只是平民入侵者。”
平民入侵者?
韩月有些困惑,科研楼外竖着五米高的铁丝网,平常根本没人靠近,现在是非常时期,闯进来的人应该是为了求救,外面的人何必要开枪?
看守这边为韩月和随行士兵完成了消毒,示意他们快些进入,韩月只能放下疑虑,继续向前走。
枪声被闭合的铁门隔绝在外,只剩下剧烈的拍门声,在走廊里交错回响。
穿过第二道自动门后,他们来到了特殊患者区。
——“尔们要带可可走咧?不成!额不答应!想带她就连额一搭带走!”
夹着西北方言的女声从斜前方的隔离室传来,韩月大致听懂了她的话,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她们还是知道了。
食堂距离这里的直线距离少说也有50米,她刚刚不过是随口和士兵提了一句,没想还是让001听见了。
“干人体实验是犯王法的你们晓得不?照这么弄迟早教公安逮走吃枪子儿!”
002说得咬牙切齿,韩月只能停在她房门口,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大娘,我们的实验流程是经过军科院批准的,一定会保证可可的人身健康。”
“所以尔们真要带她走咧?!”
002还在叫嚣,韩月不再理会她,转身示意士兵为她打开001号隔离室的门。
沉重的铁门在她面前被推开,昏暗的隔离室内,正中央的手术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她的手腕、脚腕被绑带固定在病床的四角,短发及肩,乌黑如锦缎,白皙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眼圈有些发红。
这不太寻常,照顾程可可这么久,韩月从没见过她哭。
将一个九岁的女孩24小时绑在床上是件残忍的事,程可可此前却从未挣扎、哭闹,就连昨晚要求看守加装隔音时,她也像个成年人一般理智。
所以她哭过了吗?
因为知道自己即将和家人分开?
韩月有些心疼,右手却还是机械性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测温仪,移步向前,将探头对准了程可可的额心。
过程中士兵解开了可可手上的绑带,露出了她手腕上大片被勒成桃红色的肌肤。
病床上的可可没有动作,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韩月,问:“那些人要对我妈妈做什么?”
韩月一愣。
程可可已经退烧了,按道理不该说胡话,她妈妈又不在这栋楼里,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联想到程可可泛红的眼圈,韩月猜测她刚刚或许做了噩梦,于是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温声答:“你妈妈很好,她应该和可可一样安全。”
韩月能感受到程可可的目光,却不敢用对视来回应,只能维持着标志性的笑容,硬着头皮继续走流程。
她将左手探进大衣口袋,“可可,阿姨两只口袋里各有一只水果糖,你能告诉阿姨,左边口袋里的糖是什么味道的吗?”
程可可很快给出了答案:“左边是草莓,右边是橙子。”
“好,真棒。”
韩月将口袋里的水果糖掏出来放在程可可枕边,以此作为奖励。
按照流程,她现在该继续测试可可的视力和听力,但今天韩月没这个时间。
撤离直升机已经降落,可可吃饭很慢,过后韩月还要为她注射麻醉。
她不想耽误撤离时间,转头示意士兵张开餐桌,准备供餐。
程可可依然盯着她,连枕边的水果糖都没看上一眼。
“阿姨,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你能不能请外面那些叔叔不要伤害妈妈?”
“外面?”
韩月转身望向前院的方向,紧跟着又看向随行的士兵,“你是说你的妈妈现在就在外面?离我们很近?”
程可可点了点头,鼻尖有些泛红。
她强忍住哽咽,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刚刚他们对她开枪了。”
韩月头皮一阵发麻。
她并不喜欢可可。
这孩子身上有种不合年纪的成熟,尤其是那双眼睛,被她盯着的时候,韩月常常觉得自己很轻易就会被看穿。
那些故作柔和的语气、伪装出来的笑容,在程可可面前就像儿戏一样一戳即破,这让韩月觉得自己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卑劣又可笑。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韩月今年本打算休假去备孕。
她不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像可可一样成熟、冷静,但她很确定,如果是她的女儿被人抓走,那她就算拼了命,也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所以,在得知入侵者很可能就是程可可的母亲后,韩月决定不再坐视不管。
韩月看向随行的士兵,质问他道:“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的人对一位母亲开枪了?”
士兵端着餐盘立在原地,没有作答。
韩月明白外面发生的事和士兵无关,枪声响起时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但如果情况真如可可所说,士兵就是唯一有可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你可以联系一下你的长官吗?告诉他外面那个女人是特殊感染者的母亲,她没有恶意,她只是”
话还没说完,韩月看到士兵改用单手端盘,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扶耳麦。
“所有内部单位注意,三号作战点感染升级,重复,感染升级!”
警卫团团长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目标疑似具有转化能力,作战分队已接敌,立即增援,优先确保隔离线!”
“轰——”
韩月直觉头顶的天花板震了震,程可可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是火炮吗?
声波战还未开始,外面的人为什么要动用重型武器?
“怎么回事?”
韩月眼看着随行士兵放下手上的餐盘,心脏砰砰直跳。
那阵轰隆声还在继续——沉钝、剧烈,仿佛有人正用重锤一下下击打厂房的墙壁,这不像是重型火炮的声音,反而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脚步?
士兵没有回答韩月的问题,只是对着耳麦沉声应答:“内部警卫班丛希骏收到,正在前往三号作战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海啸(9)
Y市红星科研基地, 地下一层。
隔离区的铁门在丛希骏身后缓慢闭合,密集的枪声从头顶传来。
他一路疾奔,端着枪来到一楼, 狭窄的前厅没有点灯, 大部分警卫班成员都已赶去前院支援, 不少穿白大褂的科研员抱着头缩在角落。
“啪”、“啪”, 一些弹片撞上科研楼的外墙, 丛希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敌人来自外部,为什么他们却在朝大楼的方向射击?
连长刚刚说感染升级, 还说目标疑似有转化能力,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阵持续不断的轰鸣, 陨石落地一般, 每响一次地面就跟着颤上一颤, 上次听到类似的声响时, 丛希骏面对的可是景阳四中那只高达八米的长毛怪。
丛希骏一边猜测一边拉开了霰弹|枪上的保险。
这批枪是前些天从林卫局抽调过来的,由于不少感染者都具有猛禽特征, 军队认为这种近距离杀伤性强、且具备破甲属性的轻便武器在这种时候更为实用。
但霰弹|枪的弱点是不能连发, 要是外面感染人数太多,丛希骏还得去枪械库换支更趁手的来。
枪械库在走廊尽头, 与前门方向相反,丛希骏端着枪站在走廊拐角,犹豫不绝之际, 耳边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丛希骏循声扑向身边的窗户, 紧接着便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丢下手里的枪, 后退几步、人猿一般敏捷地翻越了后院的铁丝网
定睛一看,后院的铁丝网上竟出现了一个破洞,铁丝断裂的边缘还在冒烟, 显然就是黑衣男的手笔。
这人身手敏捷,还会用枪,看上去不是丧失理智的感染者。
一个普通人,又为什么要冒险闯入红星基地?
他没从前门突进,而是刻意选择了防守薄弱的后门,八成是事先做过侦察,联想到前院的骚乱,丛希骏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有预谋的突袭。
照病床上女孩的意思,前院的闯入者是她的母亲。
如果这些人是一伙的,其目的大概率就是进隔离区偷人,但眼下基地的军力大多分散在前院和屋顶,内部守卫空虚,这群人还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很快,耳麦中传来快速反应班班长的声音。
“后院铁丝网遭破坏,有人潜入,重复,有人潜入!外部机动队已被缠住,无法回援,楼内剩余警卫立刻封锁后门所有通道,在我带人下去之前,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基地后门近在咫尺,丛希骏手上的霰弹|枪也更适合近身作战。
收到指示后,他即刻作答:“内部警卫班丛希骏收到,正在前往后门!”
丛希骏眼疾手快地搬来几个沙袋,想垒成掩体。
黑衣男把手上的枪都丢下了,身上保不齐还带着什么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丛希骏呼吸急促,防毒面具上跟着积起碍眼的水雾。
想到一天前基地科研组长对他们说过的话,丛希骏心一横,把面具一把扯了下来。
“砰”地一声巨响,后门传来踢打声。
丛希骏的掩体还没垒好,但踹门的人力气很大,那扇单薄的铁门眼看着就要被他给踹开了。
丛希骏只好端起枪,将枪口正对着铁门,随时准备迎战。
“砰!”
后门应声被踹开,一个高大的轮廓出现在门口,丛希骏立刻大喊:“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交叉置于脑后!”
那人却不为所动。
逆着光,丛希骏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看到他抬起右脚,跨过了铁门前的门槛。
“砰!”
从希骏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后门绝不能失守。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成败与否,也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火光耀眼,霰弹烟花一般炸开。
鲜血溅了满墙,丛希骏确定自己击中了目标,但不知为何,男人没有倒下。
丛希骏退膛换弹,目光一刻不敢松懈地紧盯着对手,他看到那人踉跄几步后扶住了门框,似乎伤得不轻。
“双手交叉!置——”
喊声未落,丛希骏余光瞧见一团黑影朝自己飞了过来,像是一团黑色的雪球,尾端还有一根尖尖的长线,来源似乎是男人的口袋。
丛希骏下意识端枪瞄准,但那东西动作实在太快,未等他抬起枪口,一道虚影闪过,左眼上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温热的液体自上眼皮汩汩流下,模糊了丛希骏的视线。
黑球扒着他的军装落至地面,丛希骏低头去看,发现那居然是只灰色的老鼠。
红星基地每天消杀两次,实验鼠也都被关在笼子里,这是哪来的死耗子?
丛希骏没心思考虑太多,当下捂住流血的左眼抬脚去踩。
但那只老鼠灵活得很。
它左窜右窜地避开丛希骏的攻击,过程中还一直处于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似乎是有意要吸引他的注意。
丛希骏气得骂起了脏话。
他现在受伤了,必须尽快包扎伤口以防感染。
这只死耗子威胁性不大,只是一直在他脚边上蹿下跳的,很是碍眼。
或许他不该在这畜生身上浪费时间,而是该尽快处理伤口,然后赶去前院支援,毕竟真正的威胁已经被他干掉了。
可是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那是后门的方向。
丛希骏从缠斗中抽身抬头,健全的右眼对上一道森冷的目光。
丛希骏下意识举起手上的枪,血水模糊了他一侧的视线,他颤抖着,竭力稳住端枪的手。
他看到男人的身形在落日昏黄的光线下遁作一团虚影,像是一道闪电。
他侧身闪过一枪,逼近后单手抬起丛希骏的枪口,而后迅捷转身,将丛希骏猛地顶上后墙,紧接着便是一记肘击
丛希骏的后脑撞上坚冷的墙壁,两眼发黑,双手一时脱力,被男人简单利落地卸了枪。
丛希骏的前胸被男人死死抵着,动弹不得。
隔着军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手背部的肌肉,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丛希骏整个人被牢牢抵在墙角,连呻吟都发不出一声。
可他明明开枪打中了他。
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和速度。
丛希骏感到困惑,先前的愤怒一扫而散。
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却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卸了枪。
他落败得很彻底,败者没资格感到愤怒。
模糊的视线里,丛希骏看到男人转过了头。
他左眼的位置覆着一只黑色的眼罩,仅剩的右眼亮得像雪。
可那只眼中分明没有获胜者的喜悦。
相反,男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愧疚,甚至还流淌着一种令丛希骏作呕的慈悲。
男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去,好像只此一眼,他就看尽了丛希骏悲苦的未来和余生,好像他只是个懦弱的可怜虫,人生毫无希望可言。
丛希骏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眼皮上鲜血如注,脑后的痛楚像尖锥一样、寸寸渗入骨髓。
丛希骏的四肢逐渐脱力、双腿瘫软,他挣扎着抬起手,想推开那个该死的人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下一秒,丛希骏颈侧传来一阵钝痛。
那只痛苦的眼睛,成了他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丛希骏在短促而密集的枪声中苏醒过来,韩月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纱布和剪刀。
“你醒了?”
韩月脸色苍白,“你眼皮上的伤口很深,我只给你做了简单的止血,医务室没有人,但你的伤,不及时缝合的话可能”
丛希骏没听完韩月的话。
他猛地支起身子,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丛希骏伸手摸向后脑,掌心传来纱布的质感。
看来除了眼皮上的伤,他脑后的伤也已经被韩月处理过了。
眼下他依然躺在昏迷前的墙角,身边是来不及垒好的沙袋,对面的铁门已经闭合,雪白的墙上有大片鲜红色的血迹。
“黑衣男,老鼠”
昏迷发生的事逐渐拼凑完整,丛希骏猛地抬头看向韩月,嗓音沙哑:“特殊感染者呢?隔离区有人看守吗?”
韩月一愣。
“你”她盯着丛希骏微微眯起双眼,“是之前跟我一起进入隔离区的那个军人?”
丛希骏拧眉注视着韩月,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刚刚来找我的那个人是谁?”
韩月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人他带走了三名特殊感染者,说是接到命令,需要带他们紧急撤离”
韩月眨了眨眼,茫然看向丛希骏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
“我记得你的军号,那人穿着你的军服,我以为他就是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丛希骏的心沉了一下。
他身上的军服确实不见了,手边的防毒面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月没见过他的脸,如果黑衣男穿上他的军服,戴上防毒面具以撤离为名带走特殊感染者,一切就都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丛希骏拾起地上的耳麦,用袖子擦掉上面的血,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韩月依然蹲在地上,茫然的目光追随着丛希骏一路向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我在问你!”丛希骏抬高了音量,“他带走特殊感染者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月被他吼得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
“大、大概是五六分钟前吧。”
“五六分钟”
丛希骏重复着韩月的话拾起霰弹|枪,走出两步后又回头问她:“现在几点?”
“现、现在”
韩月再次低头看向腕表,“五、五点十四分,你要去哪儿?”
丛希骏没再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是五点十四分,距离声波战打响只剩下十六分钟,如果黑衣男是在五分钟前离开厂房的,那他或许还有机会。
团长说过,特殊感染者是他们手上最宝贵的资源。
那些人成功抵抗住了病源的侵蚀,血液中很可能已经产生了抗体。
只有获取抗体、研制出疫苗,灵川省才有可能解除隔离,也只有这样,省内被困的数千万幸存者才能真正摆脱危险。
但丛希骏其实并不关心这些。
突如其来的爆炸摧毁了原有的安定与秩序,让市民们变得不安、易怒、多疑,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丛希骏自己的心态也没好到哪儿去。
可即便如此,几天来不眠不休地参与救援和收容点防守时,幸存者对他说得最多的话,依然是“谢谢”,以及,“辛苦了。”
这些话成了丛希骏最大的动力。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不管多苦多累,就算巡逻时必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要能多救下一个人、多听到一句感谢的话,丛希骏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今天,至少在黑衣男出手打昏他之前,丛希骏依然天真地认为他们该是同胞,是伙伴。
他很清楚,刚刚自己并没有下死手。
因为来人并非感染者,他在开枪时瞄准的并不是男人的心脏。
那人在基地防守空虚时闯入,试图用一个女人分散主力部队的注意,现身时还装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试图博取丛希骏的同情与原谅。
在失控暴力者横行、幸存者流离失所的今天,他居然选择将拳头挥向誓死捍卫他们的军人,这种事只有叛徒才做得出来!
所以,他要找到他。
找到那个披着他军服的叛徒,然后,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海啸(完)
丛希骏抱着枪冲出了厂房前门, 眼前是一片狼藉。
正前方,落满弹片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他的军服被撕开了, 淋血的肠子挂在身侧, 防毒面具歪斜地罩在脸上。
但他还没有死, 他挣扎着、大叫着挥舞双臂, 想推开扑倒在他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头两米级感染者, 军中暂定代号“屠狼”,攻击力极强, 会像狗一样本能地捍卫领地,丛希骏颤抖着抬起枪口, 但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 他又犹豫了。
战友的嘶喊声远比枪声震耳, 但趴在他身上的那只东西, 身上还挂着军服的碎片。
那头屠狼,那只发疯一般撕扯着脏器的怪物, 同样是他的战友。
它臂上还挂着属于上尉的肩章, 丛希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上级开枪。
“轰——”
一颗榴弹在丛希骏眼前炸开,爆炸产生的气浪将丛希骏震翻在地。
视野被翻飞的尘土淹没, 未佩戴耳麦的左耳传来尖锐的耳鸣声
丛希骏咬牙从地上坐起来,尘土散尽后,他看到那只怪物连同身下挣扎的战友一起, 被炸成了混作一滩的肉泥。
屋顶的快速反应班开炮了, 还好, 那些人还活着。
丛希骏还没来得及清理脸上的灰,就被人拉着领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站起来!孬种!”
是团长的声音,那声音大叫着在他耳边问:“你的军服呢?!”
丛希骏转过头, 对上防毒面具黑黢黢的镜框。
“灵川四师第三警卫团中士丛希骏!我问你!你的军服和面具呢!?”
丛希骏立刻站稳军姿:“报告团长!丢了!”
“废物!”
面具下传来团长的咒骂声。
据实相告是军中铁律,挨骂过后,丛希骏大声回答:“后院的闯入者偷走了我的军服,带走了特殊感染者,咳咳”
话音未落,又一颗榴弹砸上远处的地面,丛希骏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
他看到面前的团长低头看了看腕表,而后转身指向院角的一辆皮卡。
“去开车!”
团长下令:“那女的往北边跑了,我们俩去追人!”
——“收到!”
丛希骏听令奔向皮卡,一边跑一边瞭望四周。
厂房前院似乎被分割成了好几处战场,机动队和警卫班成员在各自分队队长的带领下端枪围拢怪物、一刻不停地射击,当中有屠狼、也有刺猿。
几乎所有屠狼的身上都挂着破碎的军服,刺猿太壮,感染后会撑爆衣服,但根据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些怪物应该都曾是他的同僚。
依照几天积累下来的经验,感染通常会在情绪失控时发生,丛希骏想不通这里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失控?
地上除了弹片,还有数不清的尸体,以及一些与军服掺杂在一起的肉泥。
经过那些肉泥时,丛希骏会下意识看向军服,试图辨认上面的编号。
他在远处战斗的人群里找到了他其中一名室友,但他的室友一共有三个,另外两个去了哪儿,丛希骏不敢想。
他还在地上看到了一根断指,指腹上套着一枚婚戒。
婚戒上沾着泥土和血,辨认不出颜色,但样式和警卫班班长的很像。
丛希骏记得班长刚刚结束婚假,他的手机屏保是妻子的照片,时常拿出来向大伙炫耀。
丛希骏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刚刚团长说“我们俩”,意思是现在全军内能出动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了吗?
他记得声波装置会由军机在同一时间远程开启,可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声波战还要如期进行吗?
丛希骏离得太远,看不清前院的铁丝网是否依然完好。
可一旦声波装置开启,附近的怪物蜂拥而来,他们就会面临里外夹击的窘境。
到了那时,那些还活着的人,包括基地研究员、团长和他在内,会不会全部死在这里?
丛希骏一个不留神,被尸体绊脚跌了一跤,吃了一嘴土腥。
他后脑受伤的位置依然很疼,左眼一片模糊,视线忽明忽暗。
找到黑衣男的想法现在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他的确输了,输得很丢脸,但输了总比死了强,他才30岁,总没必要为了一件军服去拼命吧?
左眼上的纱布泛起潮湿,伤口处的疼痛针扎一般、一下下刺痛丛希骏的神经。
他突然觉得很不公平。
爆炸发生以来,几乎所有士兵都不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但他们依然遵照指令、不眠不休地参与救援,甚至以肉身为饵掩护幸存者撤离。
遇见黑衣男以前,丛希骏以为至少幸存者和军方间是绝对团结的。
他不明白黑衣男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来添乱,但如果连这样阴险狡诈的人都能活下来,他和他的战友又凭什么去死?
丛希骏还不想死。
如果一定要死,他也想死得体面一点,而不是变成一滩连身份都无法辨认的肉泥。
所以,等他上了那辆车,能不能就这么一路开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丛希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梦游一般地跑到了皮卡的车门前,拉开前门,扶着蹬车踏板蹭上了驾驶位。
车门闭合前,丛希骏耳后传来一阵枪声,枪声过后,是团长洪亮的嗓音。
——“快速反应班为军车开路!剩余分队死守防线!五分钟后声波装置准时开启,灵川第四师全体!誓死掩护楼内人员撤离!!”
对讲中无人回应,丛希骏拉开手刹,开始倒车。
团长中途上了车,他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坐稳后为冲锋枪更换了弹匣,然后扯下自己头上的防毒面具,叫丛希骏戴上。
“那女人很危险,待会儿遇见他们的时候,记住,绝对,绝对不要让她看到你的眼睛!”
丛希骏手握方向盘,试图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消化团长的这句话。
什么叫不要让她看到眼睛?
是叫他不要和那个女人对视吗?对视后又会发生什么?
丛希骏思绪混乱,脑子完全转不动弯。
通向野外的厂房前门已被人打开,前进路径两边,各分队正试图缩小包围圈,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一只浑身沾满深色粘液的一米级感染者从皮卡前缓慢经过,丛希骏刚踩上刹车,一枚榴弹在车前“轰”地炸开,及时为他扫清了障碍。
隔着防弹玻璃,丛希骏能听到车厢外沉闷的枪声。
他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瞄向窗外,那是前院左侧的一处集火点,一名士兵正被刺猿扑在地上啃食,丛希骏的室友端着枪站在旁边,某一刻,他抛下枪,转身跑向了那扇敞开的铁门
一颗榴弹在室友身前炸开,爆炸产生的气浪将他震翻在地,丛希骏的右脚下意识踩上了刹车踏板。
“丛希骏,你在做什么?!”
耳边响起团长的吼声。
团长怒目注视着丛希骏,因为他们正行驶在机动队成员用生命开辟出来的血路上,他不明白丛希骏为什么要放慢车速。
丛希骏在心里将团长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啊,他在做什么?
他或许是想让室友上车,跟着他们一起逃出这座地狱。
又或许,他只是希望那扇门能开得久一些,久到能让院子里所有活着的人都能逃出去。
但他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团长叫他加速,他就不能停下。
就像那颗在室友身前炸开的榴弹一样。
下令发射那颗榴弹时,快速反应班的班长应该只是想传递一个简单的信号——前进一步是烈士,后退一步是罪人。
丛希骏开车驶出了基地前院,铁门在车后缓慢闭合,他目视前方,没再通过后视镜回望身后的战友。
残阳透过云层,渗出猩红色的霞光。
丛希骏明白,天黑之后,他们将迎来真正的地狱。
那天剩下的记忆都很模糊。
丛希骏只记得自己一直用发抖的手抓着方向盘,目光紧随团长指尖,听从他的指示,从厂房前门一路开进了附近的野林。
路上他问过团长,问他前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团长只是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警告他绝不要让那个女人看到他的眼睛。
丛希骏又问他剩下的团员都去了哪儿,团长回答说刚刚出现了一只五米级感染者,三名警卫队的战士开着皮卡把它引出了基地,现在已失去联络。
丛希骏没再说话,声波装置启动后不久,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那群人。
他记得当时的队伍里一共有六个人,除了黑衣男和三名特殊感染者,剩下还有一个长发女人、以及一个戴眼睛的圆脸男人。
“就是她。”
团长指向那个女人,“戴上防毒面具,希骏,不要让她看到你的眼睛。”
打开车门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感染了,你死也要把那些人带回基地,因为他们的血,就是幸存者唯一的希望。”
剩下的事,丛希骏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团长率先下了车。
天色很暗,团长走到车前,对那群人声嘶力竭地解释着什么。
二号感染者满脸恐惧地拼命摇头,一号感染者——那个九岁的小姑娘被她抱在怀里,全程紧闭双眼,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
某一刻,护在她们身前的长发女人突然上前一步,她狠狠瞪着团长,眼里几乎要燃起火,没过多久,丛希骏看到团长丢下了手里的枪。
丛希骏这时才决定打开车门。
声波武器的啸叫声震耳欲聋。
隔着防毒面具,丛希骏与长发女人短暂地对视。
但团长说得没错,他们不该被那个女人看到眼睛。
不论心中保存着怎样的欲望,那些欲望,都能通过眼睛让人察觉。
隔着面具与女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丛希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呐喊、尖叫,告诉他死期将至,告诉他就在今晚,他将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会被剥皮断骨、被五米高的长毛怪物踩扁在脚下,他的身体将融为血泥与骨渣,深深渗入泥土,至此被世人遗忘。
丛希骏抱头蹲了下去,试图用吼声遮盖住脑子里的声音
“那时我才明白团长的意思,他说那个女人拥有转化能力,意思是她能通过注视,把活人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三年后,返回灵安局的军车车厢内,丛希骏左手掐着一根烟,低头冷笑了声。
“你能想象吗?”
丛希骏眯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楼依然。
“那些发疯的怪物——让幸存者避之不及的怪物,几乎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想尽办法不变成它们,可那个女人,光凭一个眼神,就能把普通人转化成怪物。”
楼依然一时有些失语。
真有人能通过一个眼神将人变成怪物吗?
这种能力听上去,和她的似乎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或许真像丛希骏说得那样,是她的能力限制了她的想象
不过抛开这些,更让楼依然费解的是女人的动机。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啊。”丛希骏苦笑:“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够多,还是幸存者的处境不够糟?”
丛希骏吐出一口烟,淡淡道:“一直以来黎明会都在做这样的事,他们制造怪物,隐瞒逆转变异的方法,与幸存者军团不共戴天
“那些特殊感染者,本来是灾变初期阻止病毒扩散的唯一希望,但他们却在我们最需要希望的时候,把它夺走了。”
——“黎明会?”
楼依然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后来也加入了黎明会?”
丛希骏盯着她看了片刻,过后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不明白吗?”
丛希骏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就是他们成立了黎明会,那个戴着黑色眼罩、在基地后门偷袭我的男人,他就是黎明会的首脑——独目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净蚀(1)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对丛希骏而言就像是一场噩梦。
那阵仿佛来自恶魔的低语声在他脑子里持续了很久,他的身体似乎在燃烧,闭上眼, 视野里满是流动的线条, 像密密麻麻的蠕虫, 又像解不开的绳结。
某种力量正企图抽走他的灵魂、吞噬他的理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很像人在发烧时会产生的幻觉, 但不知为何,丛希骏最终也没有变成怪物。
或许是因为防毒面具的阻挡, 又或许是因为那场对视没能持续太久,他最终摆脱了长发女人的控制, 重回清醒。
再度睁开眼时, 天已经黑了。
皮卡的车灯打亮了幽深的密林, 但他面前除了一支冲锋枪和一件碎裂的军服以外, 什么都没有。
声波战仍在继续,除了厂房方向传来的啸鸣, 还有山呼海啸般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数长着利爪的怪鸟扑闪着翅膀从树顶经过, 它们被远方的噪声吸引而来,正争先恐后地赶去享用前院里所剩无几的食物。
丛希骏爬上皮卡, 关闭车灯,在车里藏匿了整夜。
那天过后,灵川四师派驻到红星基地的76名战士中, 只有丛希骏一人幸存。
部分基地成员赶在声波战打响前成功撤离, 而他们活下来的代价, 是灵川第四师75名将士的牺牲。
声波战结束后不久,丛希骏带领其他避难所的驻军返回红星基地,为灵川四师的战友们收尸、铸碑。
当时厂房里还游荡着不少寐鬼和铁种, 那是声波战打响时还未来得及撤离的基地研究员。
丛希骏不知道韩月是否在其中,也无从证实。
在那之后,丛希骏因为精神问题被送出隔离区,入院疗养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
疗养期间,他向军团提交了当时的事故报告。
丛希骏在报告中隐瞒了部分真相,只说自己当时受团长之命,外出追捕被入侵者劫走的特殊感染者,结果却遭遇反击,险些被转化成怪物。
等他从昏迷中苏醒,声波战已经结束,红星基地所在的厂房也已经成了坟场。
他的证词与事故遗留下来的录音相符,时任灵安局局长亲自授予他荣誉勋章,结束疗养返回隔离区后,丛希骏破格晋升为团长。
经过一年浴血奋战,2031年4月,灵安局前任局长牺牲后,丛希骏被提拔为局长。
至于当年消失的团长,丛希骏大概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声波战过后,Y市出现了一头极度凶猛的两米级感染者。
它头上长着尖角,形态酷似犀牛,因其追踪女性未成年人的强烈执念被幸存者军团戏称为“女童杀手”。
那只犀牛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猎杀着狩猎范围内的女孩,杀死一个后便继续寻找下一个。
幸存者军团成立后,那头犀牛消失了好一阵子,直到前些日子被寻踪系统再次捕获,死在了Z市郊区的联合净化行动中。
丛希骏从没见过那头犀牛。
但他冥冥中有种直觉——那头犀牛就是团长变的。
被程芳华转化成怪物时,团长心中最强烈的欲望就是将一号感染者带回基地,于是感染后,寻找和程可可年龄相仿的女童也成了他摆不脱的执念。
被问及如何幸存时,丛希骏总是笑着揉揉左眼上的疤,回答:“命好罢了。”
人们认为那两道疤是他英勇奋战的勋章、是他历经三年战乱依然幸存的保命符,但只有丛希骏知道,为他留下那两道疤的,不过是只拳头大小的老鼠。
后来,随着幸存者军团多次与黎明会交战,丛希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怀疑,那很可能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
黎明七子中有个代号为“兽仙”的女人,能力是变身成动物。
丛希骏不清楚兽仙能否变成老鼠,但他更愿意相信为他留下那道疤的是个拥有智慧的支配体,而非一只真正的老鼠。
当然,那道伤疤的来历、连同三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诸多细节一起,在此后的三年间被丛希骏守口如瓶。
人们理解丛希骏作为唯一幸存者的痛苦,明白那一夜势必为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因此也从未追问。
时隔三年,也只在军车内只有他和楼依然两个人时,丛希骏才决定将当年发生的事,久违地讲述给她听。
他需要楼依然坚定地站在灵安局这一边。
事实上,在17号避难所的监控画面中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时,丛希骏便下定决心,要将她纳入麾下。
她是个优秀的间谍,拥有成熟的废土作战经验,且具备充足的领导力和决策力。
更重要的是,楼依然的能力意味着她必须持续受苦。
那些苦痛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坚毅无畏的战士,这样的人一旦落到黎明会手里,势必会成为灵安局的噩梦。
为了说服楼依然加入净蚀小队,丛希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上说了谎。
如果说程芳华那天晚上的行为还有万分之一开解的可能,那便是一个恐慌到绝望的母亲,渴望救出她的女儿。
一旦进入灵安局,楼依然早晚都会知道程芳华和程可可之间的关系。
丛希骏不想让楼依然同情那对母女,因此只能欺骗她说,在突袭开始前,他们已同意让程芳华作为监护人陪同程可可一起撤离,程芳华也同意了。
事实上,丛希骏一直认为那是军方该做的。
他们忘记了程可可还有一个母亲,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丛希骏当然也掩盖了另一个真相。
——他不是英雄,团长和那75名烈士才是。
他之所以幸存,只是因为他在真正的地狱降临前,选择了逃跑。
其实承认这点也没什么,毕竟如今的他早不再是当年那个胆小怕死的大头兵了。
只是,一旦承认自己当年曾违令逃离战场,他这个灵安局局长的位子,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丛希骏并没指望凭靠灵安局局长的头衔让自己安富尊荣。
这些年他在鬼门关前走过无数遭,因此也愈发确信一件事:在隔离区这种地方,死了,有时候比活着强。
他之所以想要坐稳这个位子,只是为了给当年在红星基地牺牲的75名战友一个交代,到了后来,这个数字又扩大到了成百、上千
在这件事上,丛希骏没有对楼依然说谎。
他成立净蚀小队的目的确实是复仇。
他必须亲手杀了独目蜥,让黎明七子为自己当年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为此,他需要楼依然的加入。
Y市景阳区。
潜行组车队由三辆装甲车开路,胡勇原本待在丛希骏所在的黑色装甲车内,但楼依然上车后不久,他就被丛希骏赶下来了。
十分钟后,丛希骏命令车队出发返回灵安局总部,胡勇没收到丛希骏的上车指令,因此也没敢贸然返回车内。
他所在的军用皮卡一路和黑色装甲车并行。
透过车窗,胡勇能看到楼依然若有所思地聆听着什么,丛希骏似乎一直在和她说话,胡勇不明白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局长,面对楼依然时为什么能有那么多话。
某一刻,胡勇看到楼依然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扬起下巴,对丛希骏说了什么。
“所以,关于那个独目蜥,你们目前了解多少?”
问出这个问题时,楼依然看向丛希骏的目光中既无胆怯,也无同情。
丛希骏只是向她讲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故事,这个故事严重缺乏细节,交战双方的动机也说得不明不白。
楼依然能感觉到,丛希骏在极尽所能地将黎明会成员塑造成一群十恶不赦的恶魔。
但她在灵泉镇见过独目蜥,那个男人并不像丛希骏说得那样冷酷,和她说话时,他的声线也很柔和。
“灵安局派人化验过他留在红星基地里的血。”
丛希骏回答:“但检测出来的血液成分和现存基因库中任何人的都不相符,我们怀疑他感染后转变了血型
“几年来虽然有不少人见过独目蜥,但他出现时一直戴着面具,那张面具似乎还有变声功能,所以时至今日,我们依然不清楚他的身份。”
不清楚身份,那能力呢?
当年入侵红星基地的女人能用视线将人转化成怪物,如果这样的人都只是黎明会的普通成员,那作为首脑的独目蜥,能力只会更加惊人。
但丛希骏显然不准备透露更多。
他这人似乎习惯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便是诱导楼依然加入灵安局的筹码。
于是楼依然决定换种方式来提问。
“那其他人呢?”
她问:“你刚刚提到的‘黎明七子’又是什么?”
岳晓东是楼依然唯一知晓姓名的黎明会成员,不久前她看到的那封信上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如果信上的“晓东”就是黎明会的战龙,信中提到的另外一些人——包括那个看上去知道很多的“三叔”,会不会也和黎明会有什么联系?
“黎明七子就是最初创立黎明会的七个人。”
丛希骏回答:“包括那天逃离红星基地的三名特殊感染者、程芳华还有独目蜥在内,当中大部分人的身份我们都已确认。”
“哇,这么厉害!”
楼依然语气夸张地称赞了句,然后拖起下巴,瞪大眼睛,静待丛希骏接着往下说。
“剩下的都是灵安局机密,我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丛希骏后倾身子靠上沙发,食指在桌上点了点,“等你加入净蚀,自然会有专人和你同步信息。”
丛希骏说完又点燃了一根烟,看样子不准备再多说。
楼依然耸了耸肩,视线落至面前的入队申请表格,配合地陷入沉默
过不多时,窗外传来一阵嗡鸣。
车前出现了一扇银灰色的巨大铁门,铁门两侧,十八米高的砖墙刷着亮眼的白漆,右侧的牌匾上刻着五个大字:“零号避难所”。
没记错的话,这里就是传说中的“Y市总部”。
现在看来,这里同样也是灵川安全局的大本营。
进入那扇门后,她将深入整个避难所系统的中枢,或许也能有机会了解废土上深埋已久的“真相”。
也只有进入那扇门,她才有可能把陆小川找回来。
黑色装甲车在银色铁门前停了下来,车队中的其他车辆陆续被放行,只有楼依然所在的这辆车依旧停在原地。
丛希骏注视着楼依然,耐心等待着她最后的答复。
也罢。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某一刻,丛希骏看到面前的女人挑起唇角,神情愉悦地在入队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净蚀(2)
军车驶入大门后, 侧窗被司机调节成了单向模式。
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窗外的景色像被罩上了一层深色滤镜。
零号避难所的内部结构似乎是个“回”字,外圈是大片的农田和庄稼。
农作物大棚与农田间的围栏刷着清一色的白漆, 麦田金黄, 远处的山坡上开着大片明黄和浅紫色的野花。
车队经过时, 田间耕作的人会拎着锄头望过来。
那些人穿着白衣, 连遮阳的帽子也是白的, 不时指着车队和身边的人私语。
这里的农作区很大,几乎是38号避难所的十倍, 西边尽头是青黄色的山坡,最远处似乎还有座瀑布。
其实这种时候最好能有个明白人在旁为楼依然解说, 告诉她这是避难所的哪个区域、面积多大、每年的粮食产量又有多少。
但丛希骏打从进入铁门起就不再说话了。
他戴着兜帽闭目闷在沙发里, 看起来很累, 楼依然只好独自欣赏。
视线转向正前方。
农作区的尽头是一座二十米高的白色围墙, 墙上同样嵌着一道铁门。
临近铁门,头车的司机将手探出了车窗。
他手里有张蓝色的门卡, 楼依然注意到一旁正排队等待进入的人们手上同样拿着门卡, 但他们的门卡是白色的。
那些人似乎是刚刚结束耕作的人力班成员,不少人手臂上还挂着米白色的工作服, 见到装甲车队时,他们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像是已对军队出入司空见惯。
铁门徐徐打开, 楼依然将视线掠过前车车顶, 看见无数座高耸的混凝土建筑, 远处的玻璃穹顶反射出金黄色的日光
如果说17号避难所是个梦幻乐园,那零号避难所就堪比一座高档现代社区。
这里的道路笔直而通畅,绿树成荫。
靠近铁门的地段是一座中央公园, 绿地一眼望不到头,隔着茂密的树林,楼依然能瞧见当中那座巨大的湖泊,湖面映着粼粼辉光,上面还悬着不少游船。
更远处林立着灰白色的高层公寓,以及浅蓝色的写字楼
驶出一千米后,楼依然甚至还看到了一家商场。
人行道上有不少人拎着公文包,模样斯斯文文,酷似旧世界的上班族;一辆公交车从旁经过,里面有不少乘客在低头看报,或是塞着耳机放空
或许是见楼依然穿得单薄,司机将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大,但一路过来,楼依然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这里的一切都和旧世界很像。
整齐的高楼、穿行的公车、庸庸碌碌的行人
——这里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好像三年前的那场爆炸从未发生,灵川省从未沦陷,异种也从未苏醒。
这种正常,在见惯了暴力与纷争的楼依然看来简直毛骨悚然。
这里是什么时候建成的?这里的人,又是在哪一年搬进来的?
同样是隔离区的幸存者,他们居住的地方,为什么能和38号避难所这么不同?
楼依然记得远处那家名为“星河”的商场,商场地处景阳区以北的湖滨开发区,末日前因为周边居民稀少一直处于停业状态。
爆炸发生前,湖滨开发区有不少待售的高层居民楼,商场周围到处是光秃秃的待建工地,Y市政府似乎想把这里建设成第二个商业中心,如今,他们的心愿竟然真的实现了。
仔细想来,将湖滨开发区改建成避难所倒也合乎情理。
因为入住率低、居民数量少,灾变时这里出现的变异体想必不多。
房屋损毁不算严重,开发改建也就方便了不少,灵安局作为隔离区的行政中心,自然也不会苦了自己。
楼依然暗自感慨着,装甲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透过前窗,楼依然看到一群头戴黄色鸭舌帽、肩上背着小书包的小朋友正在老师的带领下横穿马路,每个小朋友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只黄色的哨子。
其中一个男孩儿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肩上的书包也跟着在半空中跳起了舞。
想到38号避难所那些满大街乱跑、整日在工地里玩泥巴的失学儿童,楼依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这些人为什么能住在这儿?”
她转向丛希骏,冷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丛希骏没睁眼,楼依然知道他在装睡。
“难道这里也是和17号避难所一样的模范基地吗?”
她接着质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灵安局展示给外界的真人秀?”
那她算什么?参观者吗?
居住在这样的地方会让灵安局感觉良好吗?
好像隔离区已在他们的建设下恢复正常,所有人都生活得幸福安定。
那38号避难所的居民算什么?
同样是幸存者,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却不能上学,家里连本像样的画册都没有?
丛希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敷衍说:这里的居民都是和她一样的末日幸存者,至于其他问题,待会会有专人负责解答。
楼依然对他翻了个白眼。
看来丛希骏并不觉得这样相差悬殊的避难所配置有什么问题。
不过这也难怪。
丛希骏是高高在上的灵安局局长,以在废土上出生入死为荣。
他不会明白贫瘠的生活会如何消磨掉一个人的意志,辍学几年又会对一个孩子的人生造成怎样难以挽回的影响。
相反,他或许觉得只要能有一部分幸存者在他的庇护下恢复原有的生活,就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功德了。
楼依然半天没吃饭,眼下却觉得有些反胃。
她再没心思去观赏窗外的景色,十分钟后,车队驶入避难所中心的一户宅院,天光骤然暗下,装甲车在一座厂房模样的建筑里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个室内停车楼。
冷蓝色光带围绕着边墙,天花板上嵌着几盏照灯,除了楼依然所在的装甲车,周围还停着不少步兵战车、自行火炮与装甲侦察车。
不愧是灵安局,连车库都装修得如此现代。
丛希骏率先开门下了车,楼依然没收到任何形式的指令,只便闷头跟着丛希骏往厂房后门走,结果走到一半,她就被一群穿着黑色警服的人拦了下来。
为首的警卫对着她举起了枪,“楼依然是吧?”
楼依然茫然点头,踮脚越过警员的头盔,寻觅丛希骏的去向。
她看到胡勇为丛希骏打开了厂房后门,一段两百米长的跨河石桥自后门一路延伸,尽头是座法院模样的三层大理石建筑。
一个穿着军服的女人抬手压下警卫的枪,发顶高束的马尾挡住了楼依然的视线
“楼小姐,这边请。”
女人说着缓抬手臂,为楼依然指明了方向。
那是位于厂房右侧的电梯间,与楼依然所在的位置几乎隔了整座停车楼。
说话的女人面无表情,手臂悬停在半空,似乎在催促楼依然转身,后者只好收回视线,听话地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看来她和丛希骏要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挺合理,人家是局长,而她是尚未办理入职的非正式员工,离进入公司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流程要走。
走出两步,楼依然转回头,“您就是负责接待我的人吧?”
“没错。”
女人绷着脸回答:“我叫李秋实,负责带你走完签到流程。”
楼依然微笑点头:“麻烦您了。”
李秋实说话的语气虽然冷漠,但和丛希骏比起来,她好歹还可以沟通,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取有关黎明会的线索,楼依然得优先和她搞好关系。
后门闭合后,整个空间被幽蓝色的光晕笼罩。
外出归来的潜行组成员进入了停车楼左侧的电梯,五名警卫端枪尾随在楼依然身后,脚步声铿锵有力。
穿过几排装甲车后,前方豁然开朗。
这似乎是整间车库的中心区域,近百平米的闲置空间中心立着一座黑色的巨型石碑,石碑之上,七盏射灯光束齐齐打上碑面。
楼依然担心错过线索,邻近石碑时刻意放缓了脚步。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人名,题头刻着“九零六烈士纪念碑”几个大字。
李秋实走近后,楼依然小声问她:“这是什么?”
“三年前黎明会突袭了这里。”
李秋实简短作答:“这是当时牺牲在这儿的烈士名单。”
联想到刚刚听完的故事,楼依然很快捋清了思路,“这里就是红星基地的旧址?”
李秋实点头:“当年基地人员撤离后不久,这里就被搬空改建成了停车楼,后面的灵安大楼也是在那之后建成的。”
“这样”
楼依然撇了撇嘴。
将纪念碑立在这里,意味着每个灵安局职员与军团成员出入时都必然经过。
这本质上是一种仇恨教育,时刻警示这里的人铭记黎明会当年犯下的罪行,同时也能坚定军团成员“复仇”的决心。
按照丛希骏的说法,当年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战士在红星基地牺牲,都是因为那个拥有“转化能力”的女人。
如果丛希骏说得是真的,这种能力确实很恐怖。
先前楼依然一直很困惑。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黎明会的涂鸦是在加入外联队的第三个月。
当时大部分幸存者都已被就近的避难所收容,没有出墙权限的幸存者很难知晓黎明会的存在,就算知道,溜出避难所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这就意味着黎明会的成员数量不会有很多。
一个由几个人、或是十几个人组成的组织,怎么可能在三年间持续与幸存者军团抗衡?
如今看来,如果黎明会内有人能通过视线将人转换成异种,那这场战争会僵持至今也就不奇怪了。
楼依然没在纪念碑前多做停留。
那块金属一般肃穆的黑石似乎有种魔力,盯着看久了,连楼依然都忍不住对黎明会生出了恨意。
她加快脚步走向电梯,李秋实先行按下下行键,这让楼依然有些意外。
地下室通常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记错的话,九零六事件发生时,红星基地内的感染者也是被关在地下。
这么说来,她现在要去的就是当年感染者被关的地方?
电梯内空间很大,五名警卫端枪围在楼依然身侧,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盯得楼依然浑身难受。
李秋实按下了B层按钮,这让楼依然觉得自己不会在电梯内停留太久,心烦意乱之余,她也没心思提出更多的问题。
结果,那部电梯居然下降了足足三分钟
楼依然以为是设备老化导致电梯速度太慢,可等面前的电梯门再度打开,她瞬间就傻了眼。
透过电梯间所在的玻璃隔间,楼依然面前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座浅灰色的三层大楼,大楼前停着几辆军车,视线掠过楼顶时,能隐约瞧见楼后异军突起的巨型“烟囱”。
说是烟囱,但从外形上看,那栋高度近三百米的建筑更像一座又窄又高的小山,通体用浅灰色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除了用于排风的条形装置,楼身上连扇窗都没有。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迈出电梯门,楼依然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而是绿油油的青草。
三百米开外,她看到不久前进入另一部电梯的潜行组成员齐步走出那条通天的方形玻璃管道,进入了一座军绿色的楼房
刚刚她乘坐的真的只是一部电梯吗?
还是说,那其实是和虹点裂隙一样的传送门,电梯门打开后,她便被传送到了另一个时空?
离开玻璃隔间后,楼依然长久伫立在原地,仰头眺望那所谓的“天花板”。
淡紫色的长空翻涌着晚霞,天边悬着一弯浅白的月牙。
晚霞缓慢飘动,残月若隐若现,若非天幕中偶尔出现的白色斑纹,楼依然根本看不出那片所谓的“天空”,其实是一张巨大的弧形LED屏。
【这种时候,要是陆小川也在就好了。】
——环望那座颇具赛博感的地下城邦时,楼依然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想法,居然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净蚀(3)
演习军机拉着白线穿过晴空, 百米高的玻璃梯井直冲云霄,放眼左右,无数浅灰色立柱拔地而起, 如同撑天的泰坦勇士, 护佑着身下高低错落的楼房。
人生中能与此等景致相提并论的, 恐怕就只有那天晚上, 她和陆小川在废土之巅目睹的宇宙烟火了。
见楼依然许久挪不动脚步, 李秋实在旁开始了讲解。
“零号避难所分为上城和下城。
“对外公开的上城负责供养避难所居民,中心建筑是灵安大楼, 除了灵安局内部成员,隔离区内几乎没人知道下城的存在。”
说到这儿, 李秋实转身看向楼依然, “你知道什么是隔离区吧?”
楼依然正盯着玻璃管道内飞速上升的电梯出神, 回过神后点了点头, “知道。”
“嗯,据说隔离区里还有不少人以为这场灾变是世界性的”
李秋实语气戏谑, 仿佛觉得那些人很愚蠢。
楼依然跟着干笑两声, 心说要是换你待在那种一天到晚被洗脑“幸存者光荣”的垃圾场里,搞不好连“地球是方的”这种鬼话都会相信。
如果说零号和17号避难所的居民代表着隔离区的上层社会, 那38号避难所的居民就代表了最底层的蝼蚁。
即便末日降临,上层人的生活也和旧世界没什么分别,那些人就算知道自己身处隔离区也不会心生不满, 但蝼蚁却不同。
享用过旧世界的平等与便捷后, 一旦意识到自己在新世界遭遇了不公与欺骗, 还有谁会愿意勤勤恳恳地种地搬砖呢?
李秋实没觉察楼依然的不满,兀自继续道:“因为不清楚黎明会何时会发起突袭,我们不能冒险将命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下城建成至今, 只有一人企图向外界泄密,你应该也能想到,他的下场很惨。”
李秋实这话的意思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如今楼依然已经知道了下城的秘密,有朝一日就算能成功逃离,灵安局也会追她到天涯海角。
楼依然自嘲一笑,抬手指向右手边的军绿色小楼,“那是什么?”
状态松弛得像在旅游。
“铁幕营地,幸存者军团总部大楼,后面是他们的训练场和宿舍,以你现在的资质,暂时还无权出入。”
李秋实说完转过身,带队朝楼依然左手边的灰白色大楼走了过去。
“跟我来吧,时候不早了,等你做完体检、录完身份信息,我们还要去办理入住。”
临近大门,李秋实掏出一张橙色门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如李秋实所言,所谓的“签到”其实只包含体检和信息核验两项。
体检的目的是确认楼依然的支配体身份,这点她在车上就已经和丛希骏摊牌了。
正式体检前,楼依然得到了一套干净的浅蓝色制度,或许是嫌弃她身上味道太重,负责人还破例准许她洗了个热水澡。
抽血时,有个护士模样的女人拿着一只金属枪,踱着步子绕到了楼依然身后。
楼依然正想转头,肩膀却被旁边的警卫死死按住,下一秒,后颈传来冰冷的金属质感,跟着就是一阵刺痛。
她的体质对异物极其敏感。
这一枪下去,楼依然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有只又薄又冷的金属片嵌入了她的身体。
楼依然怒目瞪向一旁的警卫,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对面抽血的护士率先开口:“是定位装置,每个进入下城的人都必须植入。”
好家伙,这下她算彻底入了贼窝了。
相比之前的入队申请表,这一枪叫楼依然更真切地体悟到了失去自由的实感。
不过这点她在签字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卖身契都签了,脖子后面多个随时都能挖出来的芯片又有什么大不了?
随后的异能检测分为口述和展示两部分。
楼依然急着进入下一项,索性当着审讯员的面在手上划了一刀,直接将两个环节合二为一了。
体检结束后,她被护送至一楼尽头的留观室。
偌大的留观室内只有李秋实一个人,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见楼依然进屋便在身旁的位子上拍了拍,示意她到那里落座。
“对于灵安局和零号避难所,你应该有很多问题。”
李秋实将头埋在文件里,轻描淡写地说:“问吧。”
楼依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迅速将脑子里的问题整理了一遍,决定从头问起。
——“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收容幸存者的标准又是什么?”
“零号避难所开放的时间很早”
李秋实回答:“大概在爆炸发生后一个月,外墙建好后,这里就开始收容幸存者了。
“起初这里只有居民区,至于路上你看到的那些商场、公园、学校、包括灵安大楼都是后来陆续建成的,下城动工最晚,我们所在的这栋楼,两个月前才刚刚竣工
“至于收容幸存者的标准”
李秋实微微抬头,思索片刻后接着说:“这点解释起来很复杂,主要和隔离区外的形势有关。”
“我了解。”
为了套话,楼依然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我去过17号避难所,那里甚至还会接待隔离区外的游客,灵川省封控这么多年,外界一定很关心这里灾民的生活状态。”
“我看到了。”
李秋实将手里的文件下翻一页,“你之前一直是38号避难所A区的居民,有关‘隔离区’的事,应该也是在17号避难所知道的吧?”
楼依然这时才意识到,李秋实手里拿的那沓文件是关于她的。
她点了点头,如实作答:“我在那里看了一部纪录片。”
李秋实却“噗”地一声笑了。
“与其说是纪录片,其实更像是避难所系统的宣传片吧?”
楼依然被她问得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见李秋实笑,笑容虽然带着疲惫与讥讽,但至少让面前的女人多出了不少人味儿。
初见李秋实时,楼依然觉得她该是个严谨而无趣的人。
身居公职的人普遍如此,需要极力避免在言行上落下口舌,可就在刚刚,她却一语道破了楼依然敢怒不敢言的想法,锐评17号避难所播放的不是纪录片,而是宣传片。
这会是李秋实设下的陷阱吗?
她会不会是为了让楼依然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才故意那么说的?
楼依然留了个心眼,她没顺着李秋实吐槽,只客观评价道:“里面的内容确实很含糊,当年夕瑞大楼泄露的物质究竟是什么,那片子到最后也没说清”
“这倒没什么。”
李秋实接话:“那片子是给游客看的,隔离区内的人或许不知道,但在隔离区外,爆炸发生后不到一个星期,有关部门就已经公布了正式的病毒名。”
楼依然:“Y03?”
李秋实摇头,“Y03只是灵安局在隔离区内散布的病毒代号,说是‘病毒’其实也不太准确,按照夕瑞的说法,那其实是一种类病毒体,名为‘圣株’。”
“圣株?”
“没错。”
李秋实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这两个字对你而言应该很熟悉吧?”
楼依然:“?”
李秋实的问题让她心上一沉。
事实上,听到“圣株”两个字时,楼依然瞬间就联想到了圣体计划。
但那是她在夕瑞大楼废墟下收集到的线索,那张写有圣体计划字样的照片,也一并被她遗落在了深坑。
难道灵安局知道她去过废墟?
如果她和陆小川当时被发现了,就说明丛希骏一早就知道她说了谎。
楼依然正琢磨着该如何试探,对面的李秋实却低下头,再度看向手里的文件。
“资料显示,爆炸发生时,你的父亲楼彦霖就在圣株研发组工作。”
话音未落,楼依然松了口气。
原来李秋实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楼彦霖。
也对,丛希骏一看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知道她刚刚在车上说了谎,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把她放进来。
“好像是这样的,但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后来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对父亲的工作情况不是很了解”
沉默片刻后,楼依然小声问:“所以你们有他的消息吗?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这个问题时,她不敢抬头直视李秋实的眼睛。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对于父亲的情况,她不是不想了解,而不是不敢了解。
她见过那片废墟。
一座好端端的大楼塌成那样,里面的人应该很难幸存。
这天以前,她以为自己一早就适应了没有父亲的生活。
在17号避难所,得知发生爆炸的就是父亲上班的大楼时,楼依然也觉得自己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
但在李秋实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还是紧张到手脚发冷。
李秋实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试图揣测她此刻的想法。
这是她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确认楼依然和夕瑞的关系,判断爆炸发生后,楼彦霖是否尝试过联络自己唯一的亲人。
毕竟,在特情处调查过的众多圣体科研组成员家属中,她面前的女人,是唯一的一名支配体。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李秋实手上的资料很详实,几乎记录了楼依然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经历过的重大事件。
父母离婚前,她曾多次陪同父亲宣讲。
收集到的信息显示楼依然只在宣讲中承担辅助作用,可如果只是辅助说明,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又为什么每次都要出现在宣讲现场?
在她17岁那年,还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为此她甚至住进了重症病房。
可在那之后,短短半个月,她就康复出院了。
如果楼依然当时没有自愈能力,这种康复速度真的是可能的吗?
可如果她在那时就已经觉醒成为支配体了,应该也没必要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吧?
那场漫长的沉默,对李秋实而言是观察,对楼依然来说,却是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楼彦霖应该死了吧?
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他的尸体?接下来很快,李秋实就要向她展示父亲尸体的照片了?
楼依然开始在记忆里找寻父亲的模样,这让她很快回想起楼彦霖哄她睡觉时温柔的语调,以及那些被后来的她认定为煎熬的宣讲时光——奔走异乡时,她和父亲在街边享用过的特色小吃、还有那些在网红打卡点留下的合照
“我爸死了对吧?”
问出那个问题后,楼依然再克制不住。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只好别过头,背对李秋实小声地抽泣。
她总是这样,觉得人只要活着,就可以弥补曾经的遗憾。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她和父亲还会有机会像从前那样相处,就像她觉得自己和陆小川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那样。
可现在,父亲留给她的念想,难道就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照片了吗?
李秋实默默注视着楼依然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没干,湿发在背上晕出大片深蓝色的印记,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仿佛快要碎掉了。
根据李秋实多年的审讯经验,那不像是鳄鱼的眼泪。
李秋实突然觉得,楼依然已经承受得足够多了。
一个名校毕业,正值大好年华的女孩,却在进入社会的第二年就被卷入灾变,不得不去废土上出生入死
还有她的能力。
那种诅咒一般的自愈能力,意味着她这些年一定承受了比常人更多的痛苦。
就像今天,她刚从废墟中死里逃生,就要被迫签署协议给灵安局卖命。不久前,李秋实刚见到楼依然时,还以为她是哪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水鬼。
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在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之后,却还能故作轻松地笑着向她提问——这种爱逞强的性子,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
李秋实这么想着,决定在楼依然成为净蚀小队预备成员的这天,送给她一则好消息。
“别哭了,你父亲没有死。”
李秋实抬手在楼依然肩上轻拍两下,语气柔和地说:“事实上,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他。”
楼依然哭得脑子嗡嗡响,李秋实开口后,楼依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将憋得通红的脸转了过来。
瞧见那对亮盈盈的眼睛,李秋实不由得心生怜爱。
“爆炸发生当天,是圣体项目组的庆功宴,调查组在废墟中提取到了你父亲的DNA,但尸骸样本严重不足,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父亲并未在爆炸中丧生,他应该没有参与那场庆功宴,因此逃过了一劫。”
楼依然眨了眨眼,“那、那他去了哪儿?”
李秋实挑眉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他或许是逃去国外了吧。”
“逃?”楼依然越听越迷糊,“我爸他为什么要逃走?”
“这点我们也不清楚。”
李秋实回答:“由于事故原因不明,爆炸发生后,圣体项目组成员是调查组首要审讯的对象,但几乎所有知晓内情的核心人员都死在了那场爆炸里,至于当天未被邀请出席庆功宴的,知道的甚至还没有我们多。”
李秋实顿了顿,继续道:“除了你父亲以外,尸骸样本严重不足的,还有圣体项目组的组长乔继海
“调查组认为他也在爆炸发生前想办法逃了出去,但他和你父亲一样,至今下落不明,再有,就是八足人虫了”
李秋实说着站起身,留下楼依然一个人在座位上瞳孔地震。
“八足人虫?”
李秋实脱口而出的四个字让楼依然头皮发麻。
又是那个该死的蜘蛛人?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居然又出现了!
“留观时间到了,具体的体检结果明天才会出来。”
李秋实冲楼依然招了招手,“走吧,我带去宿舍区看看。”
楼依然还没从方才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李秋实就已经急着带她走下个流程了。
“现在就看宿舍吗?”
楼依然乖巧起身,“那信息核验呢?”
李秋实轻笑着挥了挥手上的文件,“你以为我们刚刚是在做什么?”
身为一名经验老道的情报部成员,过去的20分钟里,李秋实已经完成了对楼依然的初步身份审核。
在那场短暂的对谈中,李秋实不止一次地从楼依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清醒、谨慎、坚强、果敢。
更重要的是,这糟糕的世道并没能抹杀她的热忱与同理心,在日渐麻木消沉的灵安局内,这一点尤其难得。
李秋实手上的信息档案里,有段丛希骏亲笔写下的备注。
他说,楼依然很可能是灵安局一举清剿黎明会最大的希望。
现在,李秋实也这么认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净蚀(4)
走出体检大楼时, 天已经黑了。
LED天幕上坠着密密麻麻的星,盯着看久了,偶尔还能瞧见一闪而过的流星。
后门外是一座人造花园,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怡人的茉莉花香。刚刚那场审讯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楼依然跟在李秋实身后默默走了很久, 脑子依然是懵的。
19岁那年, 被父亲带去1103大楼时, 楼依然便意识到他在项目组地位很低。
如果说当年的庆功宴只有项目组内的核心成员才能参加,那楼彦霖确实很有可能缺席。
但在众多的缺席者中, 至今下落不明的却只有楼彦霖和组长两个人,这一点却让楼依然很难不起疑。
她之所以会在爆发发生前离开Y市, 是因为父亲的一则短信。
结合他在爆炸后的失踪, 现在楼依然几乎可以确定, 楼彦霖一定知道一些事。
但他究竟是得知了什么, 才决定让楼依然在爆炸发生前离开Y市,自己也在那个时间点逃离、跑到一个连灵安局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了呢?
电光火石间, 楼依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纷乱的线头触电般相连, 一个名字突然从她脑海中划过。
——陆小川。
绝对是他。
也只有可能是他。
陆小川来自2032年,他知道1103号大楼会在那天发生爆炸, 他之所以进入虹电裂隙,为的就是要找到楼彦霖,把这件事告诉他。
所以那晚在海港分别后, 陆小川最终还是找到楼彦霖, 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在那之后呢?
楼彦霖明知那天会发生爆炸, 为什么还是没能成功阻止?
完成任务之后,陆小川又去了哪里?
某一刻,花园里的路灯被点亮。
橙黄色的火光映着远处形状各异的高楼, 叫人一时分不清幻梦与现实。
李秋实停下脚步,转身后看到楼依然清冷的面孔隐在阴影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什么呢?”
李秋实打趣似地问:“刚刚你的问题不是有很多吗?怎么现在一个都不问了?”
其实她能理解楼依然的沉默。
这小姑娘一天下来经历了太多,刚刚又突然得知自己的父亲很可能没死,眼下沉迷心事很正常。
但李秋实公务繁忙,接下去几天可能都抽不出空来给楼依然答疑,所以此时此刻,她更希望楼依然能调整好心态,尽快熟悉新环境。
“喏,这就是你接下来很长时间、每天都要光顾的地方——净蚀训练场。”
李秋实说着张开双臂,声色爽朗地介绍道:“这里藏着隔离区的最高机密,还住着一群和你一样的人,放在平时,就连我出入这里也得向副局申请权限。”
楼依然当即会意——人家这是在提醒她机会宝贵,能问就问。
她只能佯装好奇地指向远处那座山峦模样的混凝土建筑,问:“那是什么?”
——“天击场,夜鹰的专属训练场。”
李秋实说完,抬手一一指向更远处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那儿是荆棘谷,那儿是玄武壁,风速场在玄武壁后方,这些地方你在宿舍都能看见
“因为预备成员异能各不相同,灵安局为他们每个人打造了专属的训练场。”
楼依然怔住。
啥?专属训练场?
意思是在这里,每个人就能拥有一栋楼?!
“你的专属训练场已经在建了。”
李秋实指向一处灯火通明、外部罩着黑纱的施工地,轻描淡写地说:“专属训练场建成前,你只能暂时借用林澈的训练场,就在那边,喏,那栋半球形的建筑,天穹馆。
“林澈是净蚀目前唯一的正式成员,今后负责带你做基础训练,后面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就好。”
“林澈、天穹馆”
楼依然将重要信息重复了遍,面上尽可能保持平静。
她混进来的目的不纯,人家灵安局倒是一点儿不见外,不仅加班给她盖楼,连教练也安排了最好的,这让楼依然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
她原本就没打算专心训练,至于之后的正式成员选拔,她也会想办法落选。
她这趟的目标很明确,等搜集到足够多有关黎明会的线索,她就会设法逃出去,去找陆小川。
为了复仇,丛希骏或许制定了一套宏伟的计划,他手下的支配体或许也很强,但楼依然自我定位清晰,她不想去送死。
在此之前,她只见过支配体两次。
第一次,是那个代号“战龙”的男人。
那人不过在天上游了几圈,就把直升机里的20个活人炸成了碎片。
第二次是那个姓戚的纵火犯。
他杀了田七全队和林乐声,差一点就把陆小川也带走,而他那么做的理由,就只是因为生气。
丛希骏说黎明会里有个能用目光把人变成怪物的异能者,而她又会点什么呢?
她那把银枪,在灵泉镇被戚望用一个眼神炸了膛,要是真到了群魔乱舞的支配体战场,她恐怕就只能缩在角落里,靠着自愈能力死去活来
楼依然这样想着,无论李秋实说什么都“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事实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李秋实这边似乎也急着下班。
见楼依然跟上,她加快脚步朝花园尽头的大楼走了过去。
“前面这栋楼是战术训练场,净蚀全员通用,除了日常基础训练,后续的联合训练也会在这里进行。”
别说什么战术训练场了,就连日后和她共事的预备队成员是谁,楼依然都不在乎。
她本以为李秋实多少会透露点有关黎明会的事,但后者只是一门心思地介绍场馆和集训日程,似乎根本不在乎净蚀日后要对战的是谁。
“那个,秋实老师”
楼依然只能插空问出那个问题:“您刚刚提到的是八足人虫是?”
李秋实刷卡后推开了战术训练场的大门,她没急着回答楼依然的问题,而是走到墙角,按下了灯控开关。
白炽灯打亮宽敞的走廊,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亚克力板,板子上有七张照片,照片边上对应着标注了一些信息。
楼依然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独目蜥】
【姓名:未知】
【年龄:未知】
【属性:定义者】
【能力:支配】
照片被过度放大后显得有些模糊。
银色面具之下,男人虽然只露出了一只眼睛,目光中的狠戾却分毫不减,犹如一把滴血的刀,能破风扎穿一个人的心脏。
独目蜥下方是两张并列排版的照片,一张是人,一张是豹。
【战龙】
【姓名:岳晓东】
【年龄:26岁】
【属性:超越者】
【能力:飞翔】
再次面对那张脸,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直觉没有错。
那确实是一张清秀、和善的脸,眼里还闪烁着慈悲。
有着这样一副面孔的岳晓东,又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在一众人像间,那张猎豹照片显得格格不入。
【兽仙】
【姓名:未知】
【年龄:未知】
【属性:混淆者】
【能力:变形】
除了兽仙和独目蜥,黎明七子剩余五人的身份似乎都已查明。
包括丛希骏在车上提到的程芳华、程可可和李秀芬在内,剩下的便是那位阴魂不散的蜘蛛先生了。
照片里的蜘蛛人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相比前几位,他目光中透着几分怯懦,和深坑初见那日如出一辙,叫楼依然越看越来气。
不过这回,她好歹知道了蜘蛛人真实的名字——曹洋洋。
嗯是个十分喜庆的名字。
楼依然唯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唯唯诺诺的男人居然还是黎明会的创立者之一。
这让她彻底确定了之前的猜测:陆小川的失踪,绝对和黎明会脱不了干系。
见楼依然看得专注,李秋实在旁好心提醒:“不用急着记下上面的信息,接下来你每天都会看到这七个人。”
楼依然回过神来,指着亚克力板问:“这上面是他们在黎明会内的代号吗?还是灵安局自己取的?”
“都是会内代号。”
李秋实适可而止,没透露黎明会是如何得知这些代号的。
楼依然听后咂了咂嘴,蹙眉看向末尾的两张照片。
左边的照片属于李秀芬。
那似乎是张旧世界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人有着小麦色肌肤,笑弯的眼角挤出几条和蔼的细纹,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人,代号却是“蚀心教主”。
右边的照片是程可可,女孩背着书包,笑容很天真,取的代号也跟闹着玩一样——“糖心脆冰甜”。
看来黎明会是个很民主的组织。
成员想叫啥就叫啥,无需在意代号的长短和威慑力。
放在之前楼依然也绝不会想到,这个臭名昭著的组织里还有个甜心少女。
好不容易遇到感兴趣的话题,楼依然积极提问:“这里的属性又是什么意思?”
“灵安局按照异能将支配体分成了四类。”
李秋实回答:“分别是定义者、混淆者、超越者以及篡改者,至于具体的分类标准,你明天去问林澈吧。”
“定义者”
楼依然踮脚凑近亚克力板,盯着上面的字念叨起来:“程芳华、李秀芬和独目蜥都是定义者,程芳华的能力是‘唤醒’,那独目蜥”
楼依然贴着墙,兀自专注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李秋实在旁默默观察着,搞不懂为什么楼依然刚刚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好学。
李秋实等了一会儿,见楼依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训练正式开始后,你会有大把的时间研究对手。”
楼依然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那面墙,临走时尽量将上面的照片和文字刻印进脑海。
所谓的宿舍是间三层小楼,形状方方正正,一梯两户。
在一众花里胡哨的建筑之间,这栋楼从外形上看,简直朴素到有些平庸。
楼依然的宿舍在最顶层,对门前铺着一张印有猫咪爪印的地垫,看上去已经有人居住了。
打开宿舍门,清甜的菜香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着一只青绿色的餐盘,楼依然打眼一看,当中的食材有不少,自打末日降临后她就再没见过了。
“你到得太晚,食堂已经关门了。”
李秋实补充说明:“我叫营养师现做了一些,不够的话,你还可以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儿零食。”
楼依然转过头,“买?用什么买?”
李秋实掏出一张门卡递了过来,“这是你的专属通行证,每个月都会有1000幸运币存在里面,这里食宿全免,日常开销不会太大,要是实在不够的话,你就跟林澈说。”
楼依然接过那张橙色的门卡,仔细端详,发觉除了颜色,这张卡和上城居民手里拿的没什么区别。
她突然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张卡,在上城也可以使用吗?”
“当然不行。”
李秋实回答得很干脆:“下城居民要想去上城,需要提前一周去行政楼递交申请。
“你们支配体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毕竟不是所有支配体都和你一样,有些人的外形比较独特,一旦出现在上城,很可能引发居民恐慌。”
楼依然点了点头。
看来门卡的颜色是用来区分限行区域的,橙色门卡的使用范围只局限在下城,搞不好连隔壁的铁幕营地都无权涉足。
但根据李秋实的说法,这一切还有商榷的空间。
像她这种外形平常的支配体,如果有很充分的理由,获批前往上城应该不难。
“这地方不大,作为净蚀的预备队员,你平时能做的事也不多,凭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会适应。”
李秋实对她的评价似乎还挺高,楼依然冲她微微一笑,“今天辛苦您了,秋实老师。”
“不客气。”
临近道别,李秋实的话反而变多了,好像对楼依然十分放心不下。
“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林澈,他这人或许不太好相处,但绝对可靠。”
交代完这些,李秋实后退一步,迈出了楼依然房间的门槛。
“楼依然,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净蚀(5)
李秋实离开后, 楼依然踱着步子在屋里转悠了一圈。
她的宿舍是个简易装修过的大开间,除了浴室,房间内几乎没有隔断。
楼依然个人很喜欢这种布局, 因为空间开阔, 家具也很少, 加上落地窗宽大明净、视野开阔, 很适合独处和思考。
房间内只制备了一些基础家具——单人沙发、实木餐桌、一张一米八单人床, 床边立着书架和衣柜。
沙发对面是健身区,几乎占据了宿舍一大半的空间——深蹲架、卧推架、跑步机、哑铃组屋顶甚至还吊着一只搏击沙袋。
八十平不到的开间, 有将近五十平都是健身器材。
看来灵安局的培养理念是将训练融于生活,楼依然撇了撇嘴, 准备吃饱饭后把那些器械挪到不那么碍眼的位置。
简单环视完新家, 楼依然迫不及待地坐到了餐桌前。
食堂送来的健康餐有些过于健康了。
——慢煮三文鱼、三色谷物、孢子甘蓝还有一碗她叫不上名字的汤。
末日前她就吃不起这些, 在废土上风餐露宿了半个月后, 楼依然其实更想吃些大鱼大肉,但现在她饿得大脑缺氧, 只有优先填饱肚子, 才能有精力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浓汤的味道十分惊艳,似乎是用牛骨和鱼骨熬制的, 一口入喉,温润鲜甜,叫楼依然不禁怀念起陆小川煮的泡面。
狼吞虎咽地吃到三分饱, 楼依然的脑力逐渐恢复, 她开始放慢咀嚼的速度, 整理现有的线索。
一切都要从17岁那年的春天说起。
那一年,她在小区广场遇见了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男人自称小山哥,26岁, 初见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哭?”
26岁,也正是陆小川进入虹点裂隙时的年纪。
代入陆小川的视角,穿越前,楼依然明明提醒过他不要来找自己,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选择了靠近。
时至今日,楼依然早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哭,但她记得初见小山哥时自己态度很差,甚至还把他惹哭了。
现在想来,陆小川流泪或许也不是因为她。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穿越回2023年,又或许是在遇见楼依然之前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
他一个人,待在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时空。
——没有家,没有钱,甚至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以陆小川的承受能力,确实很容易崩溃。
那天晚上分开之后,陆小川是在哪里过夜的呢?
他不会因为没钱,在街上游荡了整夜吧?
楼依然想着想着有些心疼,觉得碗里的饭菜一点儿也不香了。
在那之后他们又见了两面,陆小川一直没告诉她自己真实的名字,倒是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不少关于楼彦霖的事
对了,他还问过她想考哪个大学,她当时回答B大,陆小川的表情意味深长。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会考去Z大吧?
想到这儿,楼依然啃着苹果笑了。
陆小川一定不会想到,当年她之所以考去Z大,其实也是因为他。
她是为了找到小山哥才考去Z市的,结果在入学的第一天,她就在迎新广场上见到了陆小川,只可惜当时的陆小川还不认识她,楼依然也没勇气追问太多。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足迹短暂交错,然后又分开,还真是段曲折的缘分。
但,刨除17岁的她和小山哥交错过的时间线,眼下真正重要的问题是:陆小川后来经历了什么?
蜘蛛人是黎明会的创立者之一,由此可知,陆小川进入虹点裂隙这件事,多半也是黎明会计划的一部分。
黎明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陆小川穿越回过去是为了阻止末日,但如果末日没有降临,支配体就不会存在,黎明会也不诞生,难道黎明会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抹杀自己的存在?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加烧脑的逻辑。
无论过程如何,从结果上来看,陆小川失败了。
楼依然看过类似的电影情节——主角穿越时空试图修正历史,结果却间接创造了历史。
如果黎明会渴望维持现状,就必须确保过去时间线里的每件事都如期发生,在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陆小川的穿越。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构成了一个闭环。
——黎明会知道陆小川在2032年穿越到了过去,一旦删除掉这个情节,未来很可能就会出现变数,为了确保末日降临,他们就必须让陆小川进入那道门。
这个猜测让楼依然头皮发麻。
因为先前的诸多线索,放在这个假设中也同样成立。
——为了确保陆小川完成穿越,石磊在独目蜥的指示下签署调任令、将陆小川安插进了外联队。
五个月后,独目蜥本人出现在灵泉镇,指引楼依然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
这两件事构成了陆小川完成穿越的两个必要条件:逃离38号避难所,以及,拥有一副不会被裂隙引力撕裂的身体。
黎明会煞费苦心地计划了一切,就是为了确保历史重演、末日降临。
而他们之所以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就意味着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对过去九年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楼依然刚刚那么仔细地阅读亚克力板上的文字,就是为了搞清楚黎明七子中是否有人具备全知能力。
但她并没找到这样的人。
黎明七子的能力分别是【支配】、【飞翔】、【变形】、【唤醒】、【效能】、【沟通】和【感知】,当中并无“全知”、“全视”或是“预知”之类的字眼。
但最简单的逻辑就是,如果不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就无法做到精准的复刻。
在楼依然的认知中,哪怕是在已知一段历史的情况下,想要全盘再现也是不可能的。
再专业的演员也做不到每次走戏都一模一样,世界是连计算机都无法模拟或预知的复杂模型,要想确保末日降临,黎明会最省时省力的做法,就是找出引发爆炸的关键性事件,再设法保证这些事发生。
在这个前提下,黎明会既然大费周章地引导陆小川穿越,只能说明那场穿越,也是导致末日降临的关键性事件之一。
陆小川成为小山哥后见过的人应该不多。
目前楼依然已知的只有自己、保安老杨和当年追求她的孙航,但他们三个显然都和那场爆炸无关。
陆小川很可能见过楼彦霖。
如果李秋实没有说谎,爆炸发生后,圣体项目组内下落不明的三个人应该都和那场爆炸脱不了干系。
这三个人分别是最了解“圣株”病毒的项目组组长、她的父亲以及黎明会创立者之一——诱导陆小川完成穿越的曹洋洋。
在当年的那场爆炸中,这三个人又分别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呢?
楼依然思绪混乱,分不出多余的气力坐在椅子上,索性倒上沙发,对着天花板继续梳理。
她脑容量有限,将问题写下来再做成思维导图或许会轻松一些。
但她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监控——这地方连天空都是虚拟的,根本就是个电子牢房,她不能冒险让灵安局察觉自己真正的目的。
总结下来,在引导陆小川穿越这件事上,黎明会可能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动机。
其一,协助陆小川穿越是为了阻止末日。
在这种假设下,黎明会就和陆小川一样无辜。
其二,他们必须用陆小川的穿越来确保末日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陆小川就是黎明会的一枚棋子,而楼依然自己,也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楼依然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才有尽快找到陆小川的希望。
从黎明会的视角来看,如果没有陆小川的穿越,爆炸就不会发生。
这意味着黎明会内有人在陆小川穿越后和他产生了交集,这个人可能是曹洋洋,可能是楼彦霖,当然也有可能是陆小川自己。
今天凌晨,她在黎明会据点的桌子下发现了陆小川的笔迹,这不会是偶然。
据此,楼依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2023年,虹电计划尚未终止,陆小川很可能在穿越后遇到了当时在深坑工作的曹洋洋。
因为有过穿越前的一面之缘,陆小川将未来会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曹洋洋,包括爆炸发生后,曹洋洋会觉醒异能、成为八足人虫这件事。
陆小川渴望阻止末日,得知未来的曹洋洋却不见得这么想。
曹洋洋或许和戚旺是一类人,他们认为觉醒异能是摆脱平庸的唯一可能,因此,在知晓未来会发生爆炸后,曹洋洋反而试图扰乱陆小川的计划。
陆小川因此没能阻止末日,也无法再度穿越,他被迫留在那个时空,亲眼见证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再度发生。
作为黎明会的俘虏,他没办法逃离,能做的只有偷偷在据点桌下刻下那行字,告诉楼依然他就是小山哥的真相……
这一切虽然只是楼依然虚构出来的故事,但她想着想着,居然当真了。
沙发的帆布又厚又重,楼依然胸口很闷,只能走去窗前,打开窗户透气。
李秋实说得没错,从宿舍窗户朝外望,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高低错落的训练场、运动场以及更远处虚拟的怡人景致。
但她不属于这里。
在围墙之外、废土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更可怕的是,他或许已经等了她整整九年。
她的猜测当然不见得是对的。
但楼依然很清楚,只要陆小川还活着、且拥有自由,他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找到她,或者想办法告诉她自己是安全的。
九年以来,楼依然不记得自己收到过这样的消息,这意味着陆小川的状况不会太好。
早些时候面对胡勇时,楼依然撒谎说,陆小川已经死了。
那是最糟糕的可能。
事实上,当陆小川在蜘蛛人的指引下完成穿越,他对黎明会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但楼依然更愿意相信陆小川还活着。
人最忌讳的就是胡思乱想,越是试图窥探未知,就越会被虚构出来的恐惧折磨疯。
楼依然克制着自己不去设想那些更糟糕的可能。
她必须假设陆小川还活着,那样她的目标才能明确,她才能扛住压力,坚定地走下去、走向他。
这里很大,藏着很多秘密,她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如就从那个林澈入手吧。
他是净蚀小队唯一的正式成员,一定知道很多有关黎明会的事。
楼依然这样想着,决定先去洗个热水澡,放空一下。
她早先在体检中心洗澡时太过敷衍,头发里的土都没能冲干净,这样子就算上了床,也睡不踏实。
温热的水流浸没长发,久违地站在花洒下梳理头发时,楼依然觉得指间空落落的。
她的金色发圈不见了。
那是九年前陆小川送给她的礼物,同样也是她临别时送给陆小川的。
掐指一算,那只发圈只在陆小川那儿保存了三天。
他真是个傻瓜,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那她的海豚木雕呢?
这么多年过去,那只粗糙的手工课作品,陆小川还留着吗?
楼依然在浴室里蹲了下来,她抱住自己温热的身体,让眼泪顺着水流一齐流下来。
离开38号避难所后,她又将自己锁进了新的牢笼。
因为不清楚言行何时会被人监视,她不能哭,不能放声地笑,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暴露真实的意图。
废土上那段自由自在的时光,那段可以放心袒露真心的时光,茫茫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陆小川的时光,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净蚀(6)
为了尽快振作起来, 楼依然花洒下宣泄完了负面情绪。
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她换上衣柜里崭新的运动服,决定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根发绳, 顺便淘点儿零食回来。
刚和李秋实一起时她不在状态, 事后盘算下来, 楼依然发觉自己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两周——一周申请上城通行权限, 顺便打听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另一周摸清上城地形,想办法逃出去。
这意味着她要装模做样地参与两周集训, 所以正如李秋实所说,她有必要尽快熟悉环境, 适应这里的生活。
下城的虚拟生态特别逼真, 除了头顶缓慢旋转的星空, 路灯内置的音响还会循环播放知了、蟋蟀的鸣叫声。
行走在平坦光洁的石板路上, 耳边萦绕着窸窣起伏的虫鸣,楼依然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宿舍楼对面就是生活街, 街长只有不到200米, 除了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剩余的店铺眼下都已经关门了。
推开便利店大门, 面前是琳琅满目的货架。
收银台设置在货架的尽头,阵阵烤物的香气从那里飘来,柜台前似乎有两个女生在闲聊, 清脆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楼依然直奔零食区, 寻觅片刻后大失所望。
她预想中的泡面和薯片, 在这里一样都没找到,货架上只有高蛋白肉干、坚果、脱水的果蔬脆片、威化饼干,以及一些无趣的能量棒。
健康, 或许会成为她接下来最大的敌人。
楼依然只能绕至生活区,从挂钩上挑了根廉价的黑色发圈,顺便拿了些女性用品,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采购完毕,楼依然捧着东西走向收银台,邻近货架边缘,耳边却猝不及防地飘来一道女声——“好想和人亲嘴儿啊!”
楼依然猛踩一脚刹车,怀里的卫生棉掉了一包。
她暗搓搓将头探出货架,瞧见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
女人背影高挑,长发束成马尾,站姿也和言语一样豪放。
收银台上的台式电脑正在播放一部旧世界影片,楼依然仔细一看,发现那画面还挺色情。
对面的高个子女人单手掐腰、举着一串烤丸子和店员聚精会神看着,不时评论一句“带劲儿!”也不知是在说电影还是丸子。
由于电脑播放的画面过于精彩,楼依然在货架后停留了半天,没敢上前打扰。
终于等到色情画面播完,楼依然拾起卫生棉正欲上前,又见那女子倾身倚上柜台,盯着店员问:“佳佳,你多久没和人亲嘴儿了?”
楼依然收脚缩回货架,觉得现在还不是结账的时候。
“害,就说呢!”
女店员操着一口京腔,“早知道就不找同事处对象了,你说我俩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跟牛郎织女似的,上哪儿亲”
女店员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儿。
视线流转时,她终于注意到了那位缩在货架后的客人。
“欢迎光临啊!”女店员当下收回口音,语调亲切得和刚刚判若两人,“您是要结账吗?”
她说完白了对面的高个子女人一眼,意思是“叫你乱来,差点把客人给吓跑!”
楼依然只好低头蹭过去,余光注意到高个子女人转身看了过来,视线中有股不加掩饰的灼热。
意识到刚刚那段露骨的对话被客人听了去,女店员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再主动攀谈,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楼依然算账,楼依然递上自己的橙卡,过程中一直低着头,边上女人的目光就像口香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或许是担心看得不够仔细,那人还刻意挪近了些,大大方方地盯着她看。
这人这么晚了还呆在便利店,大概率就是即将和她共事的预备队员,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初次见面就冷落人家,想来也不太好。
楼依然这么想着,硬着头皮迎上女人的目光,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视线交错时,楼依然总算看清了女人的脸。
对面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头儿和楼依然差不多,脸蛋却圆嘟嘟肉乎乎的,小鹿般的眼睛充满好奇,此刻正全力释放友善的光芒。
见楼依然看过来,女人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你不会就是新来的预备队员吧?”
楼依然微微点头,伸出右手,“我叫楼依然,您是净蚀小队的前辈?”
女人“呼呼”傻笑两声,“我叫蔡文丽,你叫我蔡蔡就好,前辈啥的谈不上,我训练时长也就三个月不到。”
她说完握住楼依然的手,掌面粗糙却温暖,“太好了!我们队里终于有女的了”
蔡文丽说着看向女店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是想第一时间和好闺蜜分享这个好消息。
女店员接收到蔡文丽的信号,冲她傻笑着晃了晃脑袋。
她们就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完全没有久居囚笼的愁苦气,生动到让楼依然感到陌生。
——原来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亲密到可以光明正大谈论亲嘴儿的关系。
楼依然上学时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当下几乎情难自控地、对便利店二人组生出了好感。
见楼依然没急着走,蔡文丽冲她挥了挥手里的烤丸子,“佳佳丸子烤得特好,尝尝不?我请!”
楼依然于是将拎到半空的购物袋放下,“那我就不客气啦。”
佳佳从电脑机箱退出影片光碟,将新鲜的肉丸摆上烤炉,转身给楼依然打了杯橙汁。
借着食物的浓香,三人很快闲聊起来。
楼依然率先介绍了自己,说到加入外联时,蔡文丽和佳佳的表情都很惊奇。
“所以你参与了燎原计划?”
佳佳瞪大眼睛问。
楼依然被她问得一愣。
她在17号避难所的广播里听过“燎原计划”,但时至今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索性不耻下问:“我之前没听过这个计划,具体是?”
蔡文丽看向佳佳,示意她来回答这个问题。
佳佳啊了声,“燎原计划是在灵安局建立后不久开启的,你听过那句话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燎原计划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鼓励幸存者加入军团一同净化废土,除了外联系统,军团预备队也是燎原计划的一部分。”
对面的楼依然就像刚进城的农村人,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眨了眨眼,问:“军团预备队又是什么?”
“你们那儿没有吗?”佳佳似乎很意外,“就是从幸存者中筛选出来的候选士兵啊,这些人会接受军人级别的训练,合格后就能加入幸存者军团。”
楼依然摇头:“我们那里确实没有这种东西。”
要是有,她一定会被齐广生派去参与选拔,毕竟这玩意听起来就很光荣。
“佳佳是零号避难所的第一批居民”
蔡文丽在旁补充:“所以知道的比较多。”
“嗯。”佳佳跟着点头,“那时候避难所设施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好多人没有工作,闲着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谈论这些,各种隔离区政策、墙外局势什么的”
楼依然:“所以你们这儿没有外联队?”
佳佳摇头:“有个军团总部在这儿都够我们受的了”
她用抱怨的语气说,因为街上常有卫兵巡逻,她们说话做事都得十分小心,曾经就有人因为在公共场合质疑灵安局的决策,被卫兵抓去拘留。
楼依然觉得很神奇。
零号和38号避难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居民却各有各的烦恼。
哪怕佳佳的抱怨在她听来有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味,但人类的悲喜向来平等,38号避难所那种秩序松散带来的自由,搞不好也正是佳佳所向往的。
闲话说了一堆儿,楼依然看向蔡文丽,“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进来这里的?”
话音刚落,佳佳有些为难地望向蔡文丽,后者歪头撇了撇嘴,趴到烤箱前盯着那三颗翻滚的肉丸问:“烤好了吗?我俩得回去了。”
楼依然以为蔡文丽说的“我俩”是指她和佳佳,但她错了。
半分钟后,楼依然举着丸子被蔡文丽连推带拽地带出了便利店,看样子是想跟她一道回宿舍。
刚刚蔡文丽没回答她的问题,楼依然以为她之后也不准备回答了,没想一出店门,蔡文丽就靠过来挽上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便利店里有监控,外面安全些。”
楼依然这才意识到,她和蔡文丽其实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虽然有些秘密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但在这座防守严密的地下城内,应该没有人比她们更能理解彼此的处境。
和李秋实不同,蔡文丽一看就是向往自由的那种人,如果没有威逼利诱,她不可能签下卖身契为灵安局卖命。
她应该和楼依然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
楼依然担心自己在便利店的问题连累蔡文丽受罚,一时无措,转头满眼忧心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
——“害,这有什么!”
蔡文丽大手一挥,“你会好奇这个很正常,只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可以说是三年,也可以说是三个月。”
楼依然不解,蔡文丽微微一笑,“我三年前就在这里了,在上城、灵安大楼的禁闭室,三个月前才被放出来。”
楼依然拧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支配体啊。”蔡文丽语气稀松平常,“如果不是新局长成立净蚀小队,我们也不会被放出来参与训练。”
楼依然:“”
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囚禁三年,这是什么人渣才能干出来的事?
楼依然久违地感到愤怒,拎着购物袋的手下意识紧攥成拳。
看来她这些年没暴露自己是对的,每年血检被筛查出来的支配体,八成也经历了和蔡文丽一样的事。
察觉到楼依然的情绪,蔡文丽力道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时候我好歹还有晶姐,反而是被放出来、加入预备队之后,身边全是男人更让我受不了。
“不过现在好了”
蔡文丽看向楼依然,眼睛亮盈盈:“现在我把你给盼来啦!”
蔡文丽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很豪迈,在楼依然听来,她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为楼依然的到来感到庆幸,仿佛就算全无了解,也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扑面而来的暖意让楼依然有些恍惚,胸口的警报声“通通”作响。
那一刻,她居然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被蔡文丽挽紧的胳膊。
耳边又响起了陆小川的声音。
他气呼呼地质问她,为什么总是在逃?
只是,相比那时,此刻的楼依然更清楚那个答案。
比起交朋友,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是抱着利用他人的决心潜入这里的。
如果达成目的意味着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算和灵安局鱼死网破,楼依然也不会有所犹豫。
她不想留下牵挂,不想自己的意志被动摇,更不想连累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么一想,她此刻的处境居然和38号避难所没什么不同。
这算是某种诅咒吗?
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她都是那个因为与众不同而不敢交付真心的异类呢?
蔡文丽很敏锐,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热情过了头,挽住楼依然的力道松了松。
时光倒流一般,两人默契地回到了柜台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
为了缓解尴尬,楼依然挤出一个笑容,挑拣出蔡文丽话语里的重点提问回去:“晶姐是谁?”
“啊”
蔡文丽低声答:“就是之前和我一起被关的支配体姐姐。”
徐晶?
楼依然立刻联想到这个名字,那是她在黎明会据点看到的申请者之一。
根据丛希骏的说法,徐晶是“他的人”,她之所以作为申请者进入黎明会据点,也是因为丛希骏的指示。
楼依然没说出徐晶的姓名,只试探性地问:“她怎么了?”
蔡文丽倒是毫无防备,“她被派去黎明会做间谍了,但后来暴露了,所以就被杀了。”
楼依然停下脚步。
“真的吗?”
她盯着蔡文丽问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刚刚说话时很平静,实在不像失去朋友时会有的反应。
“谁知道了……”
蔡文丽无奈耸肩,松开楼依然的胳膊,兀自往前走。
“这些都是灵安局的人说的。”蔡文丽垂着头,边走边说,“像我这种被关起来养的,就算不信也没办法查证。”
楼依然跟在后面追问:“在那之后,你再没见过她?”
“没有。”蔡文丽停下,“但也有人说她投靠了黎明会。”
这种可能性确实更大。
楼依然想,如果作为间谍被发现,一旦不投诚就会遭遇处决,大部分人应该都会选择服软吧。
蔡文丽却不这么认为,她很笃定地补充道:“但这不可能。”
楼依然:“为什么?”
“因为晶姐的女儿还在灵安局手上。”
蔡文丽回答:“她很爱她的女儿,绝不可能抛下她。”
隔着一段空气,楼依然和蔡文丽面对着面,双双陷入沉默。
虫鸣声起伏,墨色天幕之下,蔡文丽神色变得有些戏谑,仿佛在用目光对楼依然说:明白了吗?你现在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灵安局不会放走手下任何一个支配体。
派出间谍的前提是将对方的命门死死捏在手心,毕竟这里机密太多,一旦外泄,很可能就会带来灭顶之灾。
对于徐晶的事,楼依然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既然她已成功混入黎明会,灵安局为何不通过定位装置,派军将那里一网打尽?
还有,如果徐晶真的死了,那她的女儿,如今又被安置在哪儿?
蔡文丽不再说话,她站在宿舍门前,低头用脚摆弄地上的石子。
谈论徐晶的事似乎让蔡文丽很难受。
楼依然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语调轻柔:“我们会找到她的。”
“你说晶姐?”蔡文丽抬眼看向她。
“是啊。”
楼依然回答:“成立净蚀小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找到那些家伙的老巢,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蔡文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过后“扑哧”一笑,说了句“也是。”
“为了她的女儿,我相信晶姐会努力活下来的!”
楼依然不是乐观的人,但此时此刻,她决定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蔡文丽,同时也安慰自己。
就像为了她,陆小川应该也会拼尽全力地活下来,对吧?
“对了……”
那天晚上,即将跨过宿舍门槛时,楼依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有自己的专属训练场吗?”
“有啊吗,就在那儿,最高的那个。”
蔡文丽转过身,抬手指向夜色中那座高耸的“山脉”。
楼依然大惊:“你就是夜鹰?”
“没错!”
路灯在蔡文丽脸畔打出一圈狡黠的轮廓,她扬起下巴,笑容明媚地说:“我就是那只不爱睡觉的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净蚀(7)
楼依然没想到, 自己会在进入下城的第一天,就巧遇对门那位拥有猫咪地垫的神秘邻居——天击场的主人,AKA夜鹰·蔡文丽。
开门前, 蔡文丽回头看向她, 欲言又止。
楼依然不禁心跳加速, 心说这么晚了, 难道蔡文丽还想请她去家里做客?
她不想再次冷了蔡文丽的心, 只好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率先道别。
“晚安。”
楼依然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我们明天见。”
蔡文丽低低应了声。
廊灯熄灭, 明媚的身影就这样没入黑暗。
回到宿舍后,楼依然长久倚在房门上, 只觉身心俱疲。
想当年刚进入38号避难所的时候, 她面临的似乎也是相同的处境。
简单来说就是由于目的不纯不得不远离人群, 渴望却不能投入真情, 因为担心秘密败露后拖累别人,或是羁绊太深以致舍不得离开。
好在楼依然打从上学时就习惯了这种孤岛式生活。
在38号避难所那三年, 她也只在临别时忧郁了一小阵子。
这次她没打算在零号避难所逗留太久, 本以为不会经历相同的困扰。
在几小时前楼依然的预期里,这里和38号避难所, 大概就是工作和生活的区别。
一起生活免不了投入感情,但职场只看重利益,人和人的关系若非合作便是竞争, 哪儿有一上来就交朋友的道理?
谁能想到, 半路却杀出来一个蔡文丽。
身为前辈, 蔡文丽对楼依然这个新人一不摆架子、二不吝赞美,就连看向她的目光也充满了明目张胆的爱慕。
楼依然多希望蔡文丽是个不怀好意的双面人,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利用, 但那清纯的眼神、告别时脸上难掩的沮丧却骗不了人。
——简直和陆小川一模一样。
她是来这儿上班的,蔡文丽却好像在上学。
她们俩之间,一定是有个人没搞清楚状况。
几小时后楼依然会知道,用“上班”或是“上学”来形容这里的生活其实都不太准确。
亲身体验下来,她发现那更像是种介于上班和上学之间的状态。
第二天清早,食堂里的人员分布泾渭分明。
以胡勇为代表的12名军装男围坐在两张相邻的长桌前,他们着装整齐,始终埋头安静地用餐,连咀嚼的节奏都十分统一。
隔壁桌与军人桌对比鲜明。
那里坐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人守着餐盘坐在桌角,年纪在30上下,皮肤很白,眉眼纤细。
他身上穿着和楼依然同款的浅蓝色制服,区别是肩上有枚红星,如今已是初春,男人头上却戴着一顶冬帽。
冬帽男所在的位置和军人桌只隔着一条过道,气质似乎也被邻桌沾染,面色冷峻,不苟言笑。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与冬帽男坐在饭桌的同一侧,面前的食物异常丰富。
楼依然大致瞄了眼,发现那里堆着三屉包子、三块馒头,外加两大碗馄饨。
魁梧男吃相豪放,他一边吃一边和对面两人含糊不清地谈论着什么,直到楼依然端着餐盘在邻桌坐下,他才叼着包子看过来。
首先和楼依然打招呼的是魁梧男对面的长发男。
长发男长得文质彬彬,轮廓柔和,五官清秀,但楼依然光瞧脸色就觉着他身体不大好。
“你就是新来的预备队员吧?”
长发男笑着看向楼依然,声音温和细软,略显中气不足。
楼依然点头:“我叫楼依然,前辈们怎么称呼?”
长发男放下筷子,语气正式:“我叫梁齐安,这位是魏天明。”
他说着指向身旁的矮个儿卷发男,那人有头凌乱的自来卷,听到自己名字后立马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撂下汤匙,抬手时差点把粥碗掀翻。
楼依然冲卷发男礼貌地点了点头。
梁齐安又指向对面的魁梧男,“这是雷音。”
“你好。”
被点到名的雷音发出一声低沉的问候,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打过招呼便回去继续干饭了。
“前辈好。”
楼依然很感激梁齐安主动破冰,但晨训20分钟后开始,她担心自己消化不良,只好草草结束寒暄,客气道:“我没什么经验,麻烦各位多多指教了。”
“指教谈不上,大家都是新人。”
梁齐安的回答几乎和蔡文丽一模一样,对面的雷音没吭声,魏天明对楼依然抱拳点了点头,他这人似乎很害怕冷场,句句都得回应。
低头吃饭前,楼依然注意到远处的冬帽男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冬帽男的视线很锋利,好像寥寥一眼就足以看穿一个人,他看向楼依然的目光也很不屑,像是不满于梁齐安初次见面就待她如此热情。
一桌子人里头,梁齐安唯独没介绍冬帽男,或许是觉得他和楼依然之前已经见过了。
冬帽男肩上有枚红章,位子也离其他队员很远,结合李秋实之前说的“不好相处”,楼依然推测他就是即将和自己共用场馆的林澈。
所以隔桌那些军人又是做什么的?
他们军服上贴着灵安局的胸章,看上去是幸存者军团的人。
难道军团里也有净蚀小队的预备队员?
还是说,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只是为了监督他们,防止他们逃跑?
剩下的时间里,楼依然一边埋头吃饭一边暗搓搓地打量其他几人。
梁齐安和魏天明长得都很青涩,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雷音稍微年长些,肤色又黑又红,脸上有不少痘印和晒伤的瘢痕。
楼依然听了一小会儿,发现他们居然在聊面点——从发面包子、酵面包子到灌汤包子,最后居然还引申到了汤圆和元宵的区别。
雷音在吃上似乎是个行家,旧世界时去过很多地方。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和对面俩人科普地方美食,一边狼吞虎咽地把吃的往自己嘴里塞,有种能活一天是一天的饥渴。
魏天明像个捧哏,雷音每说一句,他就点头或是“嗯啊”地附和两声,梁齐安会不时插上一嘴有营养的,像个礼貌的小主持人。
三人围成一团吃得有说有笑,像三个误入军区食堂的大学生,和边儿上沉默的冬帽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依然还发现邻桌三人身上的制服都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虽然配色与图标相同,但魏天明的制服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网格,内里的棉衣同样也像是被打了孔一样,类似运动服的网格内衬,功能大概是通风排汗。
雷音的制服材质看上去更硬、也更厚。
结合他头上绑着的防风镜,楼依然猜测他的异能大概和速度有关。
梁齐安的制服是短袖,里面的内衣袖子也被手工剪短了,一些线头凌乱地露在外头。
或许是为了保暖,他给外露的小臂裹了一对棉制袖套。
楼依然埋头吃饭时,能感觉到梁齐安时不时地在看她。
楼依然不必抬头都能感受到梁齐安目光中的关切。
他大概在等一个对视——一旦和楼依然对上视线,他就能随便找些由头和她搭话。
关心身边的人似乎是这人的本能,无论关系远近。
雷音吃得满嘴流油时,梁齐安会适时递上纸巾,偶尔还会像布谷鸟一样主动报时,温声提醒魏天明不要急,慢慢吃。
楼依然猜测,梁齐安之所以如此频繁地看向自己,大概是见她集训首日便一个人吃饭,担心她日后难以融入,觉得自己身为前辈理应多帮衬。
看来梁齐安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而且和蔡文丽一样不是来上班,而是来“上学”的。
可这不太对劲吧?
堂堂净蚀预备队,丛希骏亲自组建的复仇军团,成员为啥个个都善良得像小天使?
他们要对战的可是一群恶魔,等日后上了战场,这群人真能狠下心去杀人吗?
楼依然原本没把自己当成净蚀的一员,但在见过队友后,她居然情不自禁地为这支队伍操起了心。
多余了,她应该是多余了。
她还没见过这些人的异能,说不定人家开大后就能切换形态,毕竟,应该没什么异能比她的更没用了。
楼依然试图说服自己别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她自己的处境比这些人凶险多了,一旦被发现估计会死在他们前头还有蔡文丽,她为什么还不来?
楼依然落座前有考虑过要不要和梁齐安他们拼桌,但她瞧着那桌实在太挤——雷音一个屁股占了两个座位,冬帽男又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加上蔡文丽还没来,楼依然不想她到了之后一个人吃饭,才端着餐盘独自霸占了邻桌。
吃饭时她不时望向门口,盼着蔡文丽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可直到她慢吞吞地吃完,蔡文丽依然没出现。
从食堂到训练厅的路上,梁齐安刻意放缓了脚步,楼依然便主动凑上去,含沙射影地问他:“预备队只有咱们五个吗?”
“啊,还有文丽姐。”
梁齐安立即回答:“不过她上午应该不来了,她这个人,嗯”
梁齐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挺随性的。”
随性?
这确实很符合楼依然对蔡文丽的印象。
可这毕竟是日程表上加粗标注的例行训练,特别强调每名成员都必须准时参与,楼依然不知道蔡文丽是有什么特权,还是纯粹胆子大。
战术训练场一楼的训练厅几乎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仿真日光透过十米高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橡木地板光洁平整。
身处其中,楼依然久违地产生了运动的激情。
门对面的隔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LED屏,楼依然进门时,那里正在播放一则视频。
视频呈现的似乎是幸存者军团与黎明会战斗时的纪录影像,镜头前不时滑过飞溅的血滴与沙砾,透过沙暴与无数失控体的残影,楼依然能瞧见那个站在高处、身披斗笠的男人。
LED屏很大,几乎侵占了楼依然全部的视野。
超清分辨率与剧烈摇晃的镜头试图将观看者拖入那个混乱的战场,其余人见怪不怪地热身时,只有楼依然一个看得专注。
与其说是对战黎明会,那其实更像是一场幸存者与失控体之间的战斗。
无数地头蛇前仆后继地扑过来,一头犀牛势如破竹地撞翻前阵士兵的残躯,巨熊也一改往日的冷漠,一边用巨足踏地,一边张大嘴发出狂吼
土灰色的长空不时有紫光闪过,一只着火的军机机头朝下,自高空坠落
根据楼依然多年的净化经验,失控体本就是疯子。
但在这段纪录影像中,它们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速度与攻击性都翻了十倍不止。
极具沉浸感的影像仿佛迎面射来的数枚钢钉,将楼依然的身体钉死在了原地。
她开始感到窒息、惶恐、困惑,身体紧绷,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节奏。
很长时间以来,楼依然无论遇到何种失控体都丝毫不会感到紧张。
哪怕被丢进怪物堆,她也能有条不紊地分析对手,找准弱点,克服伤痛冷静地战斗。
那些狰狞的面孔,有时在她看来就像自家养的蛮兽一般亲切、熟悉。
因为她深知失控只是表象。
表象之下,每类异种都有一套固定的进攻逻辑,只要摸清这套逻辑,凭借越战越强的自愈能力,任何险境最终都能被她化解。
但影像里的那些东西,楼依然却有些不认识了。
就像是一场噩梦,原本习以为常的环境突然变得陌生,长久积累下来的经验也变得不再适用。
那些咆哮、那些凶狠得快要渗出鲜血的异兽,连同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似乎都在嘲弄她的傲慢与无知。
那就是净蚀即将面对的战场,如果留在这里,那也是她有朝一日会面对的。
而这些“进化”后的异种,八成,就是黎明会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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