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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净蚀(8)


    2032年3月28日上午。


    零号避难所下城, 净蚀禁区。


    战斗影像在循环到第三遍时被切断,众人在教官的口令下集合列队。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小跑过去站定在方阵角落, 开始跟着屏幕上播放的视频做拉伸。


    穿军服的人自觉将五名预备成员包围在中心, 像在守卫, 又像某种密不透风的监视。


    斜前方的梁齐安不时转头看向楼依然, 见她很快便跟上节奏, 才放心地转回了头。


    这套拉练操和楼依然外联时期做过的一样,过程中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比划, 一边暗自回味刚刚的视频。


    她记得视频中出现的紫光。


    半个月前,在灵泉镇, 独目蜥身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 女人指缝间流淌着类似的紫光, 但她没出现在黎明七子的海报上, 所以楼依然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丛希骏说程芳华可以通过注视将人转变成怪物,却没说以这种方式产生的变异体还会被强化, 所以视频里的失控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莫非是黎明会其他成员的异能吗?


    海报上说独目蜥的能力是【支配】, 支配又是什么意思?


    从战场情况来看,黎明会成员几乎无需亲自动手, 光是远程操控异种就足以重创对手,那他们又为什么要抓走陆小川?


    倒推时间线来思考,如果陆小川没有被抓, 现在八成会和她一起进入灵安局。


    但他多了一重穿越者的身份, 掌握的信息或许很重要, 以致黎明会绝不能让他落到灵安局手里。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黎明会最保险的方法,其实就是杀人灭口。


    楼依然不敢再去深想。


    她明白在亲眼见到陆小川的尸体前, 无论设想什么都毫无意义,不如把精力放在冬帽男身上,想想该怎么撬开他的嘴,套出黎明会的线索。


    虽然丛希骏说没人能找到黎明会,但楼依然不信。


    昨晚蔡文丽亲口告诉她晶姐成功打入过黎明会,定位装置显然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就算黎明会察觉到晶姐身份有异,及时搬家跑路,灵安局也一定去过他们的旧基地,搞不好还在那里提取到了陆小川的指纹,根据足迹,应该也不难判断那些人的去向。


    丛希骏老奸巨猾,冬帽男却只是看上去高冷。


    降伏这种人的关键是让他对你产生兴趣,好巧不巧,楼依然对此极为擅长。


    热身操结束后,成员们列成长队来到室外,准备进行每日例行的晨跑。


    热身和晨跑胡勇都没参与,只是全程站在边儿上观望,视线不时往楼依然这边瞟。


    晨跑开始后,楼依然终于搞清了军团成员的作用。


    他们的存在应该类似于某种标杆,一方面打样,一方面震慑。


    除了领跑的教官,剩余十名军团成员在净蚀五人组出发半分钟后起跑,顿地声整齐有力。


    楼依然循声回头,只见一群身穿迷彩军服的人从后方乌压压地涌上来,如同军绿色的海啸,距离也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画面极具压迫感。


    冬帽男和雷音并排跑在最前面,步伐节奏几乎和领跑员持平。


    梁齐安和魏天明出发不久便被他俩落到了后头,楼依然下意识放慢步速,保持在梁齐安身前三米的位置。


    她在38号避难所就有晨跑的习惯,吃饱后体能根本用不完,真正跑起来很快就能赶超领跑员,但楼依然不想展露锋芒,她目前的计划是在正式选拔中被淘汰,现阶段还得低调做人。


    但梁齐安和魏天明实在跑得太慢了。


    跑出五百米时,魏天明已经累得满脸通红。


    他哭丧着脸,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看上去好像要吐了。


    梁齐安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像随时都会晕倒,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给魏天明加油打气,见楼依然回头,梁齐安还呼哧带喘地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放心跑,不用担心我俩。”


    他俩的跑姿明显不对,军团的人就在身后,也不知道回头参照着学习。


    楼依然忍不住提醒:“摆臂幅度不要太大,身体不要前倾,保持呼吸节奏,尽量别张嘴。”


    梁齐安听后闭上嘴点了点头,不出半分钟又恢复回了刚刚那种要死要活的状态。


    楼依然决定放弃。


    摘星成员几乎都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因为清楚废土是什么地方,楼依然在训练队员时从不会心慈手软,陆小川虽然底子好,但要是落到她手里,估计也要吃上不少苦。


    外联预备成员一批不如一批,但就算是条件最差的季小晴和齐思远,和她身后这俩比起来也还是强出了不少。


    梁齐安很瘦,体能差,运动天赋也几乎为零,跑成这样不算稀奇,但魏天明的特质训练服上都是孔洞,理应是用来排汗的,楼依然本以为他是个运动健将,没想跑起来比梁齐安还费劲。


    但这样也好,菜成这样上了战场估计也是送死,体测不达标好歹还能捡条命苟活。


    楼依然不清楚蔡文丽能力如何,可就算她能通过选拔,净蚀小队也只是由区区三名成员组成的菜鸟队,遇上黎明会那帮魔鬼估计只能当炮灰。


    丛希骏的复仇大业,恐怕要泡汤了。


    转回头时,楼依然发现身前只剩下冬帽男和领跑教官两个,大块头雷音不见了。


    一道男声从身后飘来:“废物,猪跑得都比你俩快!”


    话音刚落,队伍中传来不怀好意的嬉笑声。


    楼依然有些困惑。


    梁齐安和魏天明又不是第一天参与晨跑,军团的人应该已经对他俩的状态见怪不怪了,这些人总不至于每天都要追上来嘲笑他们一通吧?


    还是说这其实是某种压力测试?


    楼依然转回头,眼看一名位于队首的士兵突然加速,侧身用肩膀撞了魏天明一下。


    魏天明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上,好在梁齐安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魏天明艰难稳住平衡,也没什么怨言,端起胳膊继续跑。


    魏天明个头很矮,看上去只有一米六左右,汗水沾湿的卷毛被风一刮,凌乱地黏在前额上。


    他是那种十分普通的长相,小眼睛、塌鼻梁,搁在人群里很轻易就会被淹没,楼依然记得上学那会儿,班上被霸凌的同学基本也都是这种长相。


    军团成员针对魏天明的霸凌没有停止。


    他们开始轮流嘲笑他,不时便有人脱离队伍,从后面撞他一下。


    最后一次,一个虎背熊腰的士兵赶在魏天明抬腿时猛推了他一把,魏天明整个人被撞翻在地,大张的嘴巴来不及闭合,吃了满口土腥。


    楼依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停下来,怒目看向撞人的士兵,拳头阵阵发烫。


    梁齐安把魏天明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才注意到停在原地的楼依然,他喘着粗气,对楼依然笑笑说:“没事儿,你继续跑。”


    话音未落,梁齐安却被魏天明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哨鸣声响起,军团成员顿住脚步,开始齐步后退。


    “依然,离开这儿!”


    梁齐安突然对她大喊了声,嗓音洪亮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楼依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比起害怕,她更感到好奇,于是她定在原地,没有动。


    魏天明抬起头时,楼依然发现他的脸色变了。


    先前通红的脸上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色斑点,半透明的制服之下,一些深灰色的物质正在迅速蔓延,好像毛孔中渗出的黑油


    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楼依然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电光火石间,她能感知到拦在胸前的似乎是只强壮的手臂,整个身体在怪力的裹挟下轻飘飘地后撤,双腿几乎悬空,在失重状态下毫无反抗之力。


    瞬移的过程中,楼依然的视线依然锁定在魏天明身上。


    她看到那些黑色的斑点在疾速扩大、凸起,像密集的毛发自毛孔茂盛生长


    但那些毛发很硬,如同黑色的尖刺,冲破柔软的皮肤直挺挺地向外延伸。


    尖锥迅速生长,当楼依然摆脱束缚后再度站定,魏天明已彻底被尖刺包裹,变身成了一大团瞧不见面孔的刺球。


    梁齐安背对楼依然站在魏天明身前,高抬右臂,撕破的套袖落在地上。


    他的手已不再是手,而是一块半米长宽、盘亘着无数木枝的木桩。


    一些尖刺穿透木桩,从另一面探出短小的尖头,如果刚刚楼依然没能及时撤离,梁齐安木质化的手臂应该也能为她挡下大部分的刺伤。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楼依然的异能。


    她就算被扎成筛子也不会死,最多只是废掉一件制服,耽误接下来的训练。


    回过神后,楼依然才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肤色黑里透红,粗犷的圆脸上罩着一只护目镜。


    见楼依然看向自己,雷音后退半步,嗓音低沉地问:“你没事吧?”


    楼依然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刚刚将她带离事故现场的人就是雷音,因为速度太快,过程中楼依然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除楼依然以外,其余在场的人都很镇定。


    退出去老远的军团成员很快跑了过来,他们帮助梁齐安将捅穿的木质化手臂从尖刺丛中拔出,还有几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卷尺,开始测量尖刺和木桩的尺寸。


    无数制服碎片散落在地,还有一些悬挂在魏天明周身的尖刺上。


    地面一片狼藉,刺球魏天明和木手梁齐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军团成员为他们身上发生变异的部分测量尺寸。


    或许是被变异消耗了太多能量,梁齐安惨白的脸上再无笑意。


    他双眼空洞,仿佛被掏空了灵魂,只怔怔盯着自己木质化的手臂。


    至于魏天明,楼依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出他正低垂着头。


    由于尖刺长而密集,魏天明整个人就像被无数钢针钉在原地的木偶,想动也动不了。


    有个士兵在魏天明身前打了个响指,刺球微颤,似乎是在点头。


    过不多时,冬帽男越过楼依然,朝他们走了过去。


    “林队,新纪录!”


    一名士兵举着记录板高声汇报:“刺长113,木质化面积接近0.8,丛局说得果然没错!”


    “知道了。”


    冬帽男无视掉士兵递来的纸板,站在距离尖刺不足十厘米的位置,打量了魏天明一会儿。


    “把车开过来吧。”


    他面无表情地说:“送他回去修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净蚀(9)


    三分钟后, 一辆货车在不远处停下。


    三名警卫打开车厢后门,弹出坡道,将一只巨大的圆柱形铁桶推了出来。


    铁桶一路被推至魏天明身前。


    士兵打了个响指, 魏天明身上的尖刺肉眼可察地缩了缩。


    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刺球开始慢吞吞地朝桶内挪动。


    桶底的滑轮可以伸缩, 魏天明进桶后, 警卫按下按钮, 弹出滑轮,三人合力将铁桶推回车厢, 货车随即发动。


    货车驶远后,梁齐安的手臂几乎恢复了原型。


    木质化结构迅速腐朽, 碎成沙砾大小的木渣, 散落一地。


    起初, 那只重新被皮肉覆盖的小臂看起来依然狰狞, 纤薄的外皮下似乎嵌着无数深色的枝蔓,像加粗的血管, 纹路不断蠕动、变化, 直至消失殆尽。


    随行士兵捧着背包来到梁齐安面前。


    梁齐安活动了下酸胀的右臂,拉开背包拉链, 从里面掏出一只崭新的袖套,重新给自己戴上。


    领跑教官带来了吸尘器,轻车熟路地清理掉散落一地的制服碎片和木渣。


    片刻后, 事故现场整洁如新,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楼依然意识到, 刚刚那样的场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冬帽男发出收队指令,一行人进入室外的越障训练场时, 下项训练所需的人字高板、云梯、绳网等装置早已布置完成。


    楼依然按照教官的指示戴上护膝、护腕和头盔,跟随众人机械性地拉伸。


    一旁的梁齐安魂不守舍,被教官厉声呵斥后,他才稍微缓过神来,僵硬地开始动作。


    楼依然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她刚刚目睹了什么?


    一场有预谋的异能唤醒吗?


    包括冬帽男在内,梁齐安、魏天明,甚至连雷音都提早为那一刻做足了准备。


    魏天明伸出尖刺前用最后的力气把梁齐安推开了。


    他在试图保护梁齐安,同一时间,梁齐安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挡在楼依然身前,雷音也及时冲过来将她转移到了安全处。


    他们都清楚变异后的魏天明很危险。


    魏天明自己也清楚,但这种危险,恰恰就是灵安局想要的。


    更早些时候,梁齐安叫她快跑,他显然知道魏天明即将失控,可入队这么长的时间,魏天明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吗?


    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的异能都需要主动唤醒,而楼依然的自愈更像一种被动技能,一旦受伤,哪怕她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也会本能地复原。


    她从不需要刻意唤醒这种能力,因此也对唤醒机制一无所知。


    所以,让魏天明生出尖刺的究竟是什么?


    愤怒?疼痛?恐惧?还是绝望?


    楼依然忘不了魏天明的脸。


    变异前一刻,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痛苦。


    第一次被碾断双腿、倒在血泊中挣扎求生时,她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那样吧?


    受伤最严重的那次,她醒过来后有很长时间都记不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梁齐安一样?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衣不蔽体、丧尸般盲目地行走在废土上?


    楼依然隐隐觉得,梁齐安和魏天明的情况甚至比当时的自己还要糟。


    她的自愈能力源于求生的意志,为了活下去,她的身体必须治愈伤口。


    但在生长出尖刺的那一刻,魏天明显然不想那么做。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可能伤害到同伴,所以才一路忍气吞声,被欺负了那么多次后依然选择沉默。


    魏天明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能力,为了突破他的防线,军团成员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刺激他。


    楼依然不太能接受这种方式。


    他们是支配体,但他们依然是人。


    人该有权利为自己的身体做主,如果魏天明不想唤醒尖刺,灵安局就不该逼他那么做。


    哨声响起,教官按下秒表,队首的士兵应声冲出起跑线


    他熟练地翻过高墙,按规定路径通过人字高板,然后一头扎进泥地、匍匐经过低姿网,而后攀过云梯、飞身抓住荡绳,最后绳网。


    计时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士兵重返起跑线的瞬间按停,教官高声报出成绩,吹响哨子,下一个士兵紧跟着冲了出去


    楼依然看着身前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跑过相同的路径、重复同样的动作,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来回,在各式各样的路障间不知疲倦地穿梭,返回起跑线前,甚至都没空擦去脸上的泥水。


    雷音出发前,冬帽男对他低声嘱咐:“不准使用异能。”


    雷音点了点头。


    哨声响起后,他离开了起跑线。


    不能使用异能的雷音看上去很笨重,因为速度不够,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攀上高墙,十五米长的云梯,雷音总共摔下来六次。


    返回起跑线后,教练宣布雷音成绩垫底,雷音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等候者连连鞠躬道歉。


    楼依然后来才知道,雷音在旧世界是个外卖员。


    净蚀成员不需要像黎明会那样以代号相称,但雷音给自己取了一个,叫“好评王”。


    爆炸发生时他手上的外卖单就快超时了,为了赶时间,他撂下电瓶车发了疯地狂奔,不知不觉就觉醒了超音速奔跑的能力。


    这段经历说起来其实挺悲伤的,因为爆炸发生时雷音就在湖阳区,他当时该有多急迫,才会连不远处的爆炸声都没听见?


    但和魏天明比起来,雷音简直幸运太多了。


    他如今已能熟练地掌控异能,而当速度达到峰值,平衡和敏捷度就成了技艺飞升的关键,出发前冬帽男特别嘱咐他不要使用异能,应该也是出于类似的考量。


    所以,身为支配体的他们何时使用异能,以及如何使用,都得严格遵照上级的指示。


    这或许才是签署卖身契真正的用意。


    ——告诫他们在这里,支配体不是人,而是一把上膛即可使用的枪。


    只要丛希骏一声令下,雷音就得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炮火降下时,梁齐安就必须变成木桩,挺身挡在大伙儿身前。


    那她呢?


    被称为“不死星”的她,到时应该要和梁齐安一起站在最前面,充当幸存者军团的人形肉盾吧?


    这不是他们发动的战争,甚至都不是他们选择的。


    但身为支配体,他们却只能为了这场未知意义的战争,无休止地消耗自己的身体。


    哨声响起,楼依然冲出了起跑线


    在一连目睹过数场别无二致的越障表演后,她的身体几乎本能地调动四肢、奋力奔跑起来。


    楼依然助跑后凌空跃起,身姿轻盈地翻过高墙,喧嚣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风——那阵被她掀动的疾风呼啸着擦过耳畔,久违地唤醒了她的身体。


    人字高板同样很顺利,接下来的湿地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泥泞。


    楼依然跌倒后从地上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


    反正她不怕疼,她有使不完的力气。


    蒙混过关的念头不知何时消失了。


    从现在开始,楼依然决定珍惜每一个历练自己的机会,因为她必须要变强。


    如果连灵安局都是这样残酷的地狱,黎明会那群人只会更可怕。


    ——她必须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才能把陆小川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


    在那之后,他们还要一起改造世界,扭转这疯狂的世道。


    匍匐过低姿网后,楼依然沾了满身的臭泥,但她无法停下,连喘息都觉得奢侈。


    她起跳够上云梯,心率狂飙,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发酸发胀,她只能咬牙坚持下来,试图挑战自己的极限。


    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支配体必须完成得更好。


    身为新生的异类,他们的命运无人在意。


    就像屠夫不会顾及牲畜的悲喜,猎人也不关心猎枪的意志。


    ——能改写支配体命运的,就只有支配体自己。


    她们必须要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所有支配体都能活得自由,活得有尊严。


    ——为此,她必须要变强。


    返回起跑点后,楼依然的体力还有不少富余。


    她留心记下了自己的成绩:37秒48,目前位列第五。


    排在她后面的梁齐安似乎看呆了。


    哨声响起后,他依然傻怔在原地盯着楼依然看,直到被后面的士兵踹了一脚,梁齐安才被动扑出了起跑线。


    全员完成越障训练后,楼依然的名次掉到了第七,排在她前面的都是幸存者军团的成员。


    身为净蚀小队唯一的正式成员,冬帽男完成训练的时间居然还比她慢了八秒。


    雷音倒数第二,梁齐安倒数第一,魏天明如果来了,多半也是倒数。


    起跑线边上有块记分板,上面标注着这项训练的最高纪录保持者,训练结束后,楼依然裹着毛巾走了过去。


    记分板上的文字很简洁。


    【时长:28秒94】


    【纪录保持者:蔡文丽】


    楼依然站在记分牌前,盯着“蔡文丽”三个字看了很久。


    某一刻,她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蔡文丽这样的人才,丢在这种道德沦丧的电子监狱里实属可惜。


    ——她得想办法把蔡文丽拉到自己这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净蚀(10)


    按照净蚀日程表, 预备成员每天上午会进行包括晨跑、拉练、越障在内的例行训练,下午则是专项训练,这意味着楼依然在午休后就得和其他几人分开。


    经过一上午的磨合, 楼依然和梁齐安、雷音两个已算熟络, 这次她没避嫌, 爽快地和他俩坐到了一桌。


    冬帽男在食堂门口和他们分开了, 他说自己要去上城开会, 叫楼依然午休后到天穹馆门口等,那时楼依然才终于能确定, 冬帽男就是林澈。


    来自幸存者军团的陪练也没和他们一道。


    下午的专项训练不需要陪练,每名成员都会在上城指挥所的远程指导下精进自己的异能, 原本热闹的饭堂此刻分外清净。


    雷音打了三碗大米饭, 楼依然流着口水在打菜区晃悠了很久, 端回来的菜盘上, 大鱼大肉都堆成了山。


    梁齐安对她的食欲倍感欣慰,他说净蚀禁区的食堂早餐只提供面点和粥, 晚上通常是减脂餐, 只有中午这顿应有尽有,能让他们这些旧世界“遗猪”吃个痛快。


    楼依然扫了眼梁齐安餐盘里单薄的菜色, “你太瘦了,该多吃点儿。”


    梁齐安笑着提起筷子,一旁的雷音埋着头道:“他这人就这样, 一旦用了异能, 得有个把小时精神不振, 顶好的菜色也提不起食欲。”


    楼依然听后求证似地看向梁齐安,后者抿唇点了点头。


    使用异能后精神不振?楼依然实在猜不透其中的原因。


    她的异能每次使用都要耗费极大体力,今天虽然没怎么用, 但一上午紧凑的训练也够她受的了,按说梁齐把手变成木头应该也是个体力活儿,怎么反而不饿了呢?


    梁齐安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


    他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医务室给我开了些药,但似乎没什么用,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可能只是还不太习惯这副身体。”


    楼依然冲他同情地点了点头。


    她能理解梁齐安的状态,他和魏天明对自己的异能似乎都不太熟悉,后者甚至还有些抗拒。


    刚和救赎结合那会儿,楼依然也曾因为这副异于常人的身体感到自卑害怕。


    她那时是旧世界唯一的异类。


    再好的能力,只要其他人没有,就都会被视作负累、诅咒。


    直到末日降临,异种觉醒,这种能力真正开始派上用场时,楼依然才开始学着放平心态,主动去适应。


    昨晚蔡文丽告诉她,进入下城参与集训前,她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都被关在禁闭室。


    梁齐安他们或许也一样,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坚定了“异能是毒”的念头,毕竟没有哪个好人会被送去关禁闭,那些年,他们或许觉得是这种能力让他们成了罪人。


    想到这儿,楼依然抬头看向梁齐安,目光真挚。


    “梁齐安,成为支配体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的能力、你的身体,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你刚刚将手臂变成木桩的时候,真的很帅!”


    梁齐安怔了征,良久后释然地笑了。


    “依然,谢谢你。”


    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抽了抽鼻子。


    先前楼依然几乎没机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她连自己的处境都分析不清,更难指望旁人去理解。


    但现在她不仅有表达的机会,更有了表达的必要。


    参与集训前,楼依然本以为她的队友都是拥有强大异能、同时又能熟练施展的支配体精英,到头来,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的异能都很强大,真正脆弱的是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他们对自身能力的怀疑,以及对于失控的恐惧。


    楼依然经历过一样的事。


    从觉醒能力到现在,她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去适应,她不希望那些年的痛苦在梁齐安身上重蹈覆辙,至少,也不要浪费他十五年。


    “现在可是新世界!”


    动筷前,楼依然挽起唇角,打气似地说:“我们可是被新世界选中的人,全世界又有几个人能收获这份幸运?”


    ——“在场不就有五个吗?”


    一阵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个雌鹰般飒爽的女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闪亮登场了。


    “文丽姐!”


    梁齐安拔高嗓门叫出她的名字,就连话最少的雷音,此刻也笑开了花。


    楼依然不自觉被他们感染,跟着傻笑起来。


    “半天不见,想姐了吗?”蔡文丽甩开膀子,步伐彪悍地朝他们走来,右手提着长发编成的粗马尾,在半空抡成了风火轮


    紧跟着,食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天明!”


    梁齐安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行啊你小子!”


    雷音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瞧见魏天明,他连最爱的大米饭都抛弃了,“你今天冒了那么长的刺,我以为得有一两天见不着你了,这么快就修复好了?”


    魏天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嘿嘿,我今天确实修得很快。”


    他说着拎起不锈钢餐盘,跟在蔡文丽屁股后头打饭去了。


    说来奇怪,楼依然和他们四个不过只认识了半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十句,凑到一起却有种家人般的亲切。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异类,都是和灵安局签下卖身契的囚鸟,也都是在新世界找不到自身位置的人。


    幸存者将他们视作怪物,灵安局把他们当成武器。


    旁人忌惮他们,害怕他们,或是企图利用他们,但在楼依然眼中,这四个人不过是和她一样有血有肉、有悲有喜、再普通不过的人。


    打过饭后,蔡文丽端着餐盘,在紧挨楼依然的位子上坐下了。


    昨晚见面时她身上是件松垮的运动服,看不出身材,眼下换成紧身制服,楼依然才发现蔡文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又流畅,特别好看。


    楼依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说怪不得人家是越障训练的纪录保持者呢。


    “净蚀预备五人组,这下总算到齐了!”


    蔡文丽朗声说出开场白,然后高高举起了手里的蛋白粉奶昔。


    另外四只手齐刷刷举起,五只纸杯在餐桌上凑出五朵白花。


    碰杯的那刻,楼依然没来由地有些触动。


    她想起了竹子、子悦、大牛、林乐声。


    ——也想起了陆小川。


    因为支配体的身份,她错过了太多场外联团建,如果再因为类似的原因扫了净蚀预备队员的兴,在不远的将来,她应该会和现在一样后悔吧?


    楼依然决定利用剩余的时间为大家做一些事,比如引导梁齐安接受自己,比如帮助魏天明掌握异能……


    但同时,她也决定不再亏待自己。


    “你笑得挺开心嘛!”


    蔡文丽用肩膀撞了楼依然一下,“怎么样,第一天训练还顺利吗?”


    “依然可不用你操心!”


    雷音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她越障的成绩都快超过你了,倒是忧郁两兄弟比较愁人,到现在都没什么食欲……”


    见雷音将话头扯到什么忧郁兄弟身上,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魏天明的餐盘,发现他只打了一些素菜、一碗汤,连个像样的主食都没有。


    “他和我说了。”


    蔡文丽看向魏天明,“我俩是在宿舍楼下碰见的,他今天虽然修得快,状态回复还是很慢……”


    楼依然开始有些跟不上对话的节奏了。


    “你们说的修复是指什么?回复状态……又是什么意思?”


    蔡文丽“啊”了声,在旁热心解释:“我、齐安、天明,我们三个的异能属性都是【刃躯】,也就是篡改者……属性你知道吧?”


    楼依然身子一震,立马精神起来:“不太知道,展开讲讲?”


    昨晚她在黎明七子的画报上见过属性的标签,向李秋实提问时却没得到什么正经回答,搞得她整晚都在好奇这事儿。


    “哦对,你还没上过理论课”


    蔡文丽咬着筷头沉默了会,像在思考该从何说起,对面的梁齐安正好吃完,索性接过教鞭,开始耐心为楼依然讲解。


    “灵安局根据机制将已知的支配体异能分成了四个属性,分别是统御、隐匿、基石和刃躯,对应的支配体分别是‘定义者’、‘混淆者’、‘超越者’和‘篡改者’。”


    “对对!”梁齐安的开场似乎为蔡文丽提供了思路,后者接着他道:


    “定义者的异能主要应用在精神层面,比如独目蜥和万神,他们能力最强,也最可怕;混淆者的异能可以帮他们藏匿身形;超越者就是雷音这样的,进化只局限在本体层面,像是速度或力量;篡改者就像我们仨,躯体可以生成物质,齐安是木,天明是铁,而我是蛋白纤维”


    蔡文丽语速很快,楼依然一边跟着点头,一边迅速消化记忆。


    她记得“万神”是程芳华的代号。


    程芳华的能力是“唤醒”,即通过注视将普通人转化成变异体,这种异能确实作用于精神层面,如此看来,独目蜥的支配能力应该也很恐怖。


    兽仙和八足人虫都是混淆者,照蔡文丽的意思,他们的异能可以帮助自身隐匿,但楼依然亲眼见过曹洋洋,那么大一只蜘蛛,走到哪儿应该都很显眼吧


    “所以”楼依然不耻下问:“八足人虫属于混淆者?他不就是个人形蜘蛛吗?”


    “这我们也不太清楚。”


    梁齐安答:“我们入队才三个月,只在录像里见过其他支配体,八足人虫很少现身战场,不过既然是蜘蛛,应该很方便伪装吧?”


    梁齐安说话时一脸天真,似乎真把曹洋洋想象成了一只长着人头的蜘蛛。


    楼依然大致理解了,灵安局把曹洋洋视为混淆者,大概是被代号误导,把他和能变成动物的兽仙划分成同类了。


    看来这种分类只是听上去严谨,细究下来还有不少漏洞


    “所以”


    一直默默捧场的魏天明这时向楼依然发起了提问:“依然姐,你属于哪种?”


    “我的能力是自愈。”楼依然不假思索,“这种异能应该是本体层面的,所以,我应该和雷大哥一样,属于超越者。”


    “你能自愈?好酷!!”


    众人纷纷发出感叹,只有蔡文丽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真羡慕你这些肉身进化的,就算使用异能,外形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事后也不用费劲修复”


    在这个语境下,楼依然大致猜到“修复”是什么意思了。


    魏天明变成刺球后被装进铁桶运走了,梁齐安将手臂伸展成木桩,也要经历一番漫长的木头腐朽过程——等待木桩凋化成碳,落到地上的木渣也得有专人来清理。


    雷音刚刚说魏天明这次的尖刺很长,担心会有一两天见不到他,楼依然据此推测,变异生成的物质越多,“修复”的过程也就越漫长。


    梁齐安随后更细致地讲解了修复的概念,和楼依然的理解大致相同。


    他说:“因为变异过程中会产生一些人体中本不存在的物质,我们被称为‘篡改者’,或许也是因为这种篡改,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会在修复时受到惩罚。”


    梁齐安声音很低,脸色阴沉,好像突然成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等待接受审判的罪人。


    蔡文丽见不得他这样悲观,大声嚷嚷:“惩罚个屁啊!你俩就是想得太多,吃得太少,营养严重跟不上,才会出现这么多毛病!”


    但梁齐安所谓的“惩罚”,其实远不止食欲不振这一种症状。


    结束变异后,他和魏天明还会变得困倦、乏力、抑郁,有时甚至会无端地感到悲伤或愤怒,最严重的一次,魏天明在变异后失去了将近三小时的记忆。


    同为篡改者,蔡文丽几乎没经历过这些。


    她因此将这些症状简单地归咎于“想得多,吃得少”,但在楼依然看来,这件事或许比蔡文丽想象得要严重很多。


    她关切地问:“这些事,你们和林澈说过吗?”


    “说过。”


    魏天明低声答:“但队长只在意数字,什么短跑成绩、篡改结构的尺寸之类的”


    梁齐安在旁耷拉着脑袋,“他说他不擅长给人看病,叫我们抽空去医务室检查”


    忧郁两兄弟无精打采地汇报着,像对儿被弃养的双胞胎。


    楼依然又问他们检查结果如何。


    魏天明答:“医生说身体指标各项都没问题,也不是抑郁症,可能只是水土不服,不适应下城的空气什么的”


    楼依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再度回想起梁齐安在越障训练场上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楼依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没经历过他们说的这些,对于修复过程中出现的症状,现代医学似乎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些人到现在连圣株的成分都无法确认,哪儿会有工夫照管支配体的心理健康?


    但与此同时,楼依然又觉得搞清楚这些很重要。


    新世界有《新世界法案》,支配体却是连法条上都没出现过的新人类。


    对于支配体身上的异常,如果连他们五个都不关心,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呢?


    沉思片刻后,楼依然抬头看向魏天明。


    “能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觉醒这种能力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净蚀(11)


    四位“前辈”之前显然交流过这件事。


    楼依然提问后, 魏天明低头支吾了一阵,像是不大好意思开口,蔡文丽索性夺过话筒, 替他将当时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楼依然猜得没错, 旧世界的魏天明有很严重的讨好型人格。


    他从不扫旁人的兴, 通常也不会拒绝他人的请求, 因为他觉得像他这种相貌平平、一无所长的人, 如果不去讨好就很难和他人建立联系。


    大二那年的暑假,魏天明第一次进入企业实习。


    他干活儿效率不高, 但来者不拒,因此常常和正式员工一起加班到深夜。


    除此之外, 魏天明的好脾气还让他成了公司里的“咖啡代购员”。


    他会悉心记下每位同事的口味需求, 每天清晨和下午各跑一次腿, 因为送出咖啡时能收到同事的感谢与笑容, 魏天明一度乐此不疲。


    爆炸发生时,魏天明刚买好咖啡。


    他提着四只纸袋走上扶梯, 那时, 他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过不多时,他的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魏天明没在意那阵警报, 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掏手机,他只想把咖啡安全地送到同事们手里,但很快, 一些人惊慌地从玻璃隔间里冲了出来, 嘴里喊着什么“爆炸”、“火灾”


    魏天明试图躲过那些奔跑的职员, 但冲出走廊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手上的咖啡最后还是被撞洒了,纸袋崩开、冒着热气的咖啡洒落一地,魏天明站在一大片黄褐色的液体中间, 突然觉得很绝望。


    他很喜欢这份实习,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喜欢员工餐厅里的廉价营养餐。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算出色,学历也不够出彩,每日购买咖啡是他唯一的加分项。


    实习一个月以来,他每次点餐都会反复核对同事要求的品类、甜度、冷热。


    一个月了,他为同事们买过不下三百杯咖啡,没有一次出错,一次都没有。


    魏天明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严谨、细心、善于聆听的人,他认为这是职场上很重要的品质,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天明,咖啡呢?”


    冲到他面前明知故问的,是只喝冰美式的部门主管,他蹙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嫌弃地撇了撇嘴,“算了,你待会把钱给我转回来吧。”


    ——都毁了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那些人往日都很精致、得体,拥挤中却不得不踩上地上的咖啡液,一些人过后反应过来,扭头对着魏天明大声嚷嚷:“谁把咖啡洒在这儿了?真恶心!”


    “天明,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人群中,魏天明听到一阵熟悉的女声,那是实习期负责带他的Ella姐。


    “哎呦!这是什么啊?咖啡吗?你把咖啡洒了?全部都洒了吗?天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全部,都毁了。


    人群中有惊叫、有怒骂、有埋怨,在当时的魏天明听来,那些声音全部集中于他,像一团只徘徊在他头顶上的阴云,根本趋散不掉。


    他希望大楼里的人尽快走光,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咖啡弄脏鞋子后迁怒于他,希望人群撤离后尽快找来拖把清理惨剧,然后自掏腰包,再去买批新的咖啡。


    但他也担心有人滑倒,担心被同事看到自己的没用。


    就像Ella姐说的,他把全部的咖啡都弄洒了,一杯也不剩。


    魏天明不知道那层楼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家公司、那么多人。


    他觉得自己被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各种不怀好意的人包裹得透不过气,还有那些声音、那些徘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让他难受得快要疯掉了。


    魏天明记得自己站在那条褐色的河流中央,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他听不清自己吼叫的内容,但大致是:“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我!”


    时至今日,每当那些茂盛的尖刺扒开毛孔钻涌而出时,魏天明依然能闻到那天下午、那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


    “或许,我是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禁区食堂,魏天明盯着餐盘里的绿色菜喃喃地说:“或许我也厌倦了那个总在讨好别人的自己,我想改变,想试着去拒绝,但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放弃这种形象之后,身边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有棱角,在感受到侵犯时伸出拒绝或反击的长刺,便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很长时间以来,魏天明却习惯收起长刺,甚至是将尖头刺向自己。


    像是某种反噬,三年前的那天,末日病毒赋予了魏天明刺猬般的异能,让觉醒后的他变得彻底无法靠近。


    他再不用担心被麻烦时不会拒绝。


    变成刺球后,他的身体可以代替语言展示出最直观的危险,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近我者死”。


    梁齐安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在魏天明肩头拍了拍。


    眼看忧郁两兄弟变得更忧郁了,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引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但她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现在她至少确定了,魏天明在获得这种能力时处于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


    这种状态和他描述的修复期症状很像,更重要的是,他每次变异时都能闻到咖啡的味道。


    都说气味与记忆相连,这意味着魏天明每次变身刺球时,都要将那天的痛苦重新经历一遍。


    某一刻,魏天明眼前的绿菜叶突然被一大片明黄色覆盖。


    他抬起头,发现楼依然递过来一颗柠檬。


    “喏,你拿着。”楼依然抬了抬下巴。


    魏天明依然沉浸在那段伤心的往事里,被楼依然这么冷不丁一投味,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我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


    楼依然解释说:“以后你觉得自己快要长刺的时候,就闻闻这颗柠檬,让柠檬的香气取代咖啡的,这样做的目的是帮你和往事和解,别陷在那段糟糕的记忆里过不去。”


    “对啊!有什么过不去的?”


    蔡文丽跟着附和:“一杯咖啡才值几个钱?凭咱现在的工资,一天能喝十杯!”


    “就是。”


    雷音快四十了,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魏天明的烦恼在他看来就跟闹着玩似的。


    “听哥一句劝,真正的朋友根本就不需要你去讨好,那种天天使唤你的、洒了咖啡第一反应是要钱的、不帮忙收拾反倒责怪你的,那种朋友啊,不要也罢!”


    大伙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魏天明做心理疏导,魏天明频频点头应着,目光专注而平等地看向每个人,不时附和一句“对”,“是”,“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楼依然便意识到,魏天明压根就没过去这个坎。


    他依然习惯讨好,过度在意他人的感受,时常忽略自己。这样的魏天明,不可能与那些极具攻击性的尖刺和解。


    或许这才是那些症状的根源。


    一直以来,魏天明都在被迫唤醒异能。


    他不喜欢自己变异后的形态,因为只要维持那种形态,就没人敢来靠近他。


    魏天明之所以选择戴上老好人的面具、选择压抑自己的能力,只是因为害怕真实的自己得不到喜欢。


    这本质上是一种自卑,而要想让一个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的人,重新喜欢上自己,这简直比登天很难。


    ——要想帮魏天明彻底克服心魔,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午休结束铃声响起时,梁齐安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故事。


    临别前,楼依然赶上魏天明,把自己从食堂偷来的三颗大柠檬塞到了他怀里。


    “回去试试我说的法子,还有,有什么事不要藏在心里,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队友的义务就是信任和分担,我就住文丽对面,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随时都可以给我讲。”


    魏天明捧着明黄敦实的柠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


    楼依然爽快点头:“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还有你的异能,真的、真的好厉害!”


    魏天明眼波颤了颤,胳膊一抖,漏了颗柠檬下来。


    他是在做梦吗?


    楼依然说他有意思,还说他的异能很厉害?这样的形容,放在他身上真的合适吗?


    楼依然俯身拾起那颗不听话的柠檬,把它重新安放回魏天明怀里。


    “都怪我,我该偷个袋子出来的。”


    “不不不,是我没拿稳。”


    魏天明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


    他捧着柠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在担心稍一动作就会再次把柠檬弄丢。


    楼依然只好又放心不下地补充了句:“柠檬掉了也没关系哦,食堂里有的是,明天我再多偷几个送你!”


    魏天明笑了,眼里流着闪光,像个天真的孩子。


    魏天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楼依然想试着展示给他看。


    这件事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来实践-


    下午,楼依然在专项训练开始前一分钟抵达了天穹馆。


    险些迟到不是因为她在路上耽搁太久,而是因为那栋建筑实在太难找。


    她大致记得天穹馆所处的位置——离蔡文丽的天击场很近,夜里从远处看是一高一矮两座小山,天穹馆在西边,离宿舍更近一些。


    更何况禁区内还有不少路牌,方向距离标注清晰,楼依然也不是路痴。


    她按照路牌的指示来到了天击场附近,西边却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再往西走,路牌却显示楼依然已经走过了。


    眼看距离训练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楼依然有些心急。


    和林澈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应该比预备队员知道更多有关黎明会的事,楼依然不想给他任何机会来冷落自己。


    那时她想起了蔡文丽临别时说过的话。


    “天穹馆啊?那地方挺难找,路上你记得留意光线。”


    ——留意光线?


    楼依然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遍,故地重游的同时留心观察四周,某一刻,她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空发现了一大片耀眼的光晕,像团发光的云,静止悬浮在距离草地二十米高的位置。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里就是天穹馆。


    这座建筑是镜面材质的,可以通过反射周围环境来实现视觉隐身,不留心观察根本找不到破绽,要不是蔡文丽的提示,楼依然今天肯定要迟到。


    邻近后,楼依然能隐约瞧见弧形镜面相接处的细缝。


    她沿着场馆边缘走了一圈,终于在一米高的镜面上找到一台深绿色的刷卡器,楼依然掏出橙卡按了上去,两扇镜门无声打开,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纯白色空间。


    入口的布局类似前台,左手边有扇指纹开启的门,正对面是五米高的大理石墙。


    墙面上分布着一些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差别的色块——无数色块混合镶嵌在一起,构成了四组楼依然看不懂的图案。


    这似乎是一项视觉测试。


    楼依然在旧世界的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类似的,大概是色弱、色盲或正常视力的人能从这些色块中分辨出不同的数字或图案。


    林澈似乎还没来,楼依然踱着步子在大理石墙前转悠了一会儿,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观察。


    某一刻,她好像突然就看懂了。


    虽然尚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她,墙上刻着的是四个汉字。


    ——【全视之域】。


    看来,林澈的异能多半和视力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净蚀(12)


    墙面前有张用乳白色的大理石方桌, 桌上放着一枚醒目的黑色耳麦。


    楼依然想这大概是留给自己的,走过去乖巧戴上。


    【005号预备队员楼依然,欢迎你来到全视之域。】


    耳麦中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 语调自然流畅, 不确定是真人还是AI。


    楼依然试探性答:“你好, 请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你好, 目前为你开放的训练区域为靶场, 请在队长抵达前记下墙面上的信息,并完成例行射击训练。】


    楼依然转头看向右手边的玻璃墙。


    她刚进门时就注意到玻璃后的靶场了, 那间靶场比外联训练时使用的开阔很多,远处的靶纸颜色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目的应该是为了增加瞄准的难度。


    “收到。”


    楼依然毫不犹豫地推开右手边的门, 准备开始射击训练。


    她对自己的枪法一向自信, 当年在38号避难所, 教练常说她是自己教过的学员里有天分的,在废土上出任务时, 楼依然最习惯使用的武器也是枪。


    脱队后她许久不摸枪, 眼下光是看到靶纸就觉得心痒。


    但她一进门就傻了眼。


    女声下达的指令里,除了射击训练, 还有一项是“记下墙面上的信息”。


    ——这里的“墙”,指的显然就是门后的这面。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第一栏列有数十种失控体代号, 第二栏则标注了专用于击杀这种失控体的武器。


    但那些所谓的“武器”, 大部分都是楼依然从未听说过的。


    在此之前, 外联净化异种的逻辑很简单。


    杀伤力大但移速缓慢的要使用远程武器,诸如狙击枪和火箭炮;需要近身诱敌或是团队协作的,就用突击步枪配合榴弹;像饕餮这种难缠的, 也有生肉炸弹那样的野路子


    楼依然自己钟爱手|枪,因为不怕受伤,她有时也会用手|枪代替步枪,一梭子下去再冲上去补刀。


    采用这种作战方式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外联资源有限,能用的武器就只有那么几种。


    像是武器库里最稀缺的火|炮筒,不到万不得已时,楼依然都舍不得叫队员们使用。


    但38号避难所的战略储备,显然不能和灵安局相提并论。


    表格边上有只五米高的武器架,架子上嵌着几十只样式各异、造型别致的便携枪械。


    楼依然打眼一看,除了联合行动时用过的电枪,其余的她一把都没见过。


    比如表格上写:专用于处决饕餮的是TAS-10雷爆枪,装配特制40毫米定装式埋头弹。


    雷爆枪是啥楼依然不知道,但表格贴心备注了编号“019”,于是楼依然转头望向武器架上019的位置,发现那里架着一把长度近一米的黑枪。


    那把枪从外型上看工业感极强,没有传统狙击枪的修长优雅,更像是一把压扁、加粗的战术突击步|枪。


    枪管长度近60厘米,套筒上有密集的蜂巢状散热孔,枪身上还有条数据线,看样子是用来连接头盔显示器的。


    架子上几乎所有的枪都是这样——名字闻所未闻,模样见所未见。


    久久伫立在豪华的武器天梯前,楼依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人穷见识短”。


    现在,她不仅要记下这些武器各自负责净化哪类异种,还要熟练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记住它们各自对应的子弹型号。


    ——还真是学无止境。


    楼依然尝试背了一会儿,但她午饭似乎吃多了,脑子转不太动,索性决定先去玩枪。


    戴上降噪耳机的瞬间,耳麦里的女人又说话了。


    【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开始射击训练了,下面我将简述考核标准。】


    楼依然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她才注意到天花板上布满了摄像头。


    “所以你是真人吗?你现在正在屏幕前监视我?”


    【我是311号指挥员,此刻正在灵安大楼指挥部观看你的训练实况。】


    【是的,我是真人,灵安局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人工智能,指挥员的职责是确保支配体顺利且安全地完成训练,过程中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与我沟通。】


    楼依然对着其中一个摄像头点了点头,心说这法子确实不错。


    专属训练场的设立,是为了让预备成员能更好地适应、并开发自己的异能,这个过程就像神仙打架,普通人在场很容易被误伤,倒不如远程指挥来得安全高效。


    片刻后,楼依然来到射击点,简单活动了下筋骨,“说吧,考核标准是什么?”


    【固定靶、移动靶混合,手|枪、狙击枪交替,限时三分钟,最低标准30个十环。】


    楼依然低头看向桌上的枪座


    ——左边是手|枪,右边是狙击枪,中间还摆放着六只备用弹匣,三只手|枪的,三只狙击枪的,统共45发。


    也就是说,要想达标,她的命中率至少要达到67%以上。


    架子上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武器,第一次训练提供的枪型却是她最熟悉的,看来灵安局对新人还算友好。


    “明白了,开始吧。”


    楼依然话音刚落,十五米开外的三张靶纸同时开始移动,她立即举枪换弹,屏息瞄准,不费吹飞之力就打了八个十环、两个九环。


    和她之前经历的射击训练不同,这里的靶纸移动起来毫无规律。


    ——左右、上下、远近,非常接近实战时会遇到的敌人状态。


    这种时候只盯着一张靶纸开枪会很吃亏,因为一旦目标靶纸因为距离或角度变得难以命中,再想转移视线寻找其他靶纸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意识到这件事后,楼依然很快调整策略,一边向指定靶纸射击,一边分心去留意其他靶纸的位置,打空第二只弹匣时,她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记忆命中过的环数了。


    楼依然试图从桌上拿起第三只弹匣,但那只弹匣却纹丝不同,反倒是边上的狙击弹匣从桌面上微微弹了起来


    楼依然立刻会意。


    ——这是在提醒她换枪呢。


    楼依然拉过椅子,用最快的速度架起狙击枪,然后换弹开始瞄准,也是从那时起,这间靶场开始展露出它真实的面貌


    先是狂风,不久后,眼前还出现了沙尘。


    楼依然不仅要在沙尘的阻碍下找准远处靶纸的位置,还得根据风速和距离校准枪口,射出子弹后甚至都看不清自己命中了几环。


    没过多久,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颤


    楼依然有点儿想放弃了


    她的眼睛已经花了,用来瞄准的右眼进了沙子,只能重新调整位置用左眼来瞄准,计时器每秒都在跳动,好不容易找准一张靶纸,结果靶纸略微一动就被沙尘遮住了


    这大概就是业余选手误入国家队时会遇到的情况吧?


    不久后,311用甜美的音色报出了她的成绩:【十环17个,成绩不合格。】


    风停了,沙子也散了,地面停止震颤,楼依然瘫坐在椅子上,觉得这种训练方式很不公平。


    这是林澈的专属训练场,又不是她的。


    林澈本人或许习惯定点射击,但她是不死星,实战如果遇到猎物消失的情况,她会果断追过去补枪,但在这儿


    楼依然突然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对啊!规则也没说她必须定点射击,近战才是她的强项,她为什么不干脆走到靶纸跟前去?


    楼依然说干就干。


    她在311的指示下找来新的弹匣,按要求放在指定的磁吸点上,然后揣上两只弹匣、握紧手|枪,迈开长腿走进了风暴中心


    玻璃隔音墙外,刚刚赶到的林澈勾起唇角,按下了操控板上的“模拟键”。


    无数橡胶弹开始从靶场两边的隔音墙中射出,那是当射击者决定涉入“战场”时,必须要面对的惩罚。


    但楼依然没有后退。


    她熟练地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就算被橡胶弹击倒也会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里似乎只有那些靶纸,只有靶纸中心的十环。


    透过玻璃,林澈默默看着她。


    他看着楼依然冷静地接近,沉着地瞄准,果断地射击


    如果风沙很大,她就冲到靶纸面前再开枪,半分钟下来,她每一枪都打中了十环。


    林澈知道这项测试已经可以结束了。


    楼依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需要他来指导她如何作战。


    靶场内,打空手|枪的两只弹匣后,楼依然回到射击点,架好狙击枪,胡乱打空了枪膛里的子弹。


    狙击枪的子弹只有15发,就算她这15发都打空,只要能保证手|枪那30发子弹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依然可以顺利过关。


    她知道林澈就在自己身后。


    他打从她离开射击点时就站在那儿了,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指正她的犯规行为。


    指挥员311也没有,因为她和林澈都明白,真正的战场是没有规则的。


    战场之上,唯一的规则就是胜利。


    三分钟后,311通知楼依然她命中了31个十环,看来用狙击乱打的那15枪里头,她还蒙中了一枪。


    楼依然摘下降噪耳机,抖掉制服上的沙子,走过去对着林澈端端正正鞠了一躬:“队长好。”


    “好。”


    林澈浅浅应了声,从铁柜里拿出一条斜挎式武器带搭到肩上系好,接着又拿出一条战术腰带给自己绑上,开始不慌不忙地往里头插枪,“首日训练还习惯吗?”


    “挺好的。”


    楼依然实话实说:“这里伙食也不错。”


    她说完就站在那儿盯着林澈插枪:穿甲枪、爆破枪、麻醉枪、电击|枪


    楼依然心说那只腰带上有十多个插口,林澈不会要全部插满吧?


    插到第六支时,林澈又开口了:“要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可以直说。”


    楼依然需要尽量争取和林澈对话的机会,既然人家都问到这儿了,她也决定直言不讳。


    “魏天明压力很大,这里的训练方式会把他逼疯的。”


    “哦?”


    林澈微微抬头,“敢问您有何高见?”


    林澈说话的语气很讨厌,楼依然也跟着放冷了语气:“他不接受自己的能力,对他而言,心理疏导远比体能训练重要。”


    林澈低下头,继续插枪。


    楼依然就这样眼看着他把整条战术腰带都插满了,接下来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往武器带里塞弹匣


    那时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说得对,但那不是灵安局的工作。”


    林澈抬头看了楼依然一眼,像在观察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但楼依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一样。


    林澈低下头,接着道:“如果他连调节自己心态的能力都没有,就没资格加入净蚀。”


    楼依然觉得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


    昨天她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时,丛希骏也说要是她没法活着出来,就对灵安局毫无价值。


    看来能获取丛希骏信任的人,德行都和他差不多。


    楼依然决定换个角度。


    ——“照你这么说,梁齐安恐怕也没资格吧?”


    林澈转手递过来一条战术腰带,示意楼依然自己绑上。


    “你觉得你有吗?”


    楼依然接过腰带:“你觉得呢?”


    林澈不假思索:“我觉得你没有。”


    楼依然被他怼得一愣。


    林澈刚给她递完腰带,应该是已经决定带她进行下一项训练了。


    她只浪费了一次机会就通过了第一项考核,按说这个成绩应该说得过去,林澈现在却说她没资格加入净蚀,这是什么初次见面的下马威吗?


    楼依然果断提问:“为什么?”


    林澈抬起眼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破风而来。


    他沉声道:“因为你喜欢说谎。”


    楼依然瞳孔一颤,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林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继续道:“你昨晚明明见过蔡文丽,今天早上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她?”


    楼依然:“”


    她很快明白过来,林澈说的是她今早问梁齐安“预备队员是否只有五人”那件事。


    当时她确实在假装自己不认识蔡文丽,算上林澈,当时穿着训练服的人只有五个,她试图从梁齐安那里套话,所以才用了那种提问方式。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楼依然只是觉得直接询问蔡文丽在哪儿很奇怪。


    她不想浪费时间去解释她们是如何碰巧遇见的,也担心这会给蔡文丽带来麻烦。


    只是,昨晚她和蔡文丽只在宿舍楼下逗留了一小会儿,楼依然没想到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但实话实说就太没意思了。


    楼依然挑眉:“你眼神不错,但脑子不太好使。”


    她迎上林澈的视线,含着笑解释:“我说的五个人里本来就包括文丽,只是没有你——你肩上有星,还坐得那么远,一看就不是预备队员。”


    林澈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良久后笑着点了下头,“不错的借口。”


    嘴仗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林澈开始一把接一把地给楼依然递枪。


    或许是考虑到她不熟悉装备,林澈递枪的速度很慢。


    期间楼依然侧头朝柜子里望了一眼,发现全部的枪都毫无章法地堆在同一个箱子里,枪械与弹匣混合在一起,林澈却挑得很快。


    他是个聪明人,比楼依然想象得还要聪明。


    这样的人气质高冷倒也不奇怪,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懒得和蠢人打交道。


    若想撬开林澈的嘴,楼依然就必须让他对自己产生好奇,让他觉得和她对话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楼依然午休时向其他队员询问过林澈的异能,但所有人都表示不清楚。


    雷音说林澈很神秘,他只知道林澈是队伍里唯一的一名混淆者,至于异能,林澈从未展示,也没人敢去问。


    但在集训开始的第一天,林澈主动向楼依然展示了自己的异能。


    推开那扇门前,林澈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他是个光头,脑形浑圆饱满,转身后,楼依然发现他后脑勺上还长着两只眼睛。


    除了脸上和脑后的两对眼睛,被冬帽包裹的双耳之下,还各有一只眼睛。


    作为全视之域的主人,林澈一共有六只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净蚀(13)


    进入下一项训练前, 楼依然得到了一只模样别致的头盔。


    头盔360度透明,内置电池,可连接枪械, 开启后, 面罩上会出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这头盔显然是为林澈专门定制的, 毕竟他有三对眼睛, 能实现360度无死角观测, 实战时大可以专门分出两只眼观看面板,剩余四只负责锁敌与瞄准。


    除了战术腰带上的十余把手|枪, 林澈临走前还背了把雷暴长枪。


    他腰带里有不少枪楼依然都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无论下项训练是什么, 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数量一定不少, 且种类、属性都大不相同。


    她还没背下表格里的信息, 对应的武器也只能认个大概, 楼依然担心拖林澈后腿,离开靶场前把这事儿跟他坦白了。


    林澈却说这不重要。


    “那玩意我也没背。”


    他说着侧过身, 右耳下的眼睛淡淡看向楼依然, “要是你那套近身拼命的打法足够熟练,再多的枪也不敌一把砍刀, 只要结果对了,过程完全不重要。”


    这话从林澈嘴里说出来极具信服力,他腰上的枪大多和墙上的表格对应不上, 摆放位置却很有讲究, 显然有套独创的战术打法。


    林澈拒绝墨守陈规, 这一点上他和楼依然很像。


    他们都明白支配体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异能,这或许也是黎明会手无寸铁、却能与灵安局抗衡多年的原因。


    片刻后, 楼依然跟着林澈来到前台左手边的指纹锁大门前。


    门锁打开后,铁门嵌入边墙,面前豁然开朗。


    这似乎是一片树林,和楼依然在辐射区见过的很像——草木枯黄,地上散落着枯叶和断裂的树枝,远处迷雾氤氲


    十五米开外,球形天幕阴云密布,云层中不时亮起白光,几秒后,闷雷入耳,响度低到几乎听不见,鞋子踏上草地时,草木断折的窸窣声响却清晰可闻。


    看来头盔具备自适应降噪功能,会自动降低风声、雷鸣之类的环境噪音,同时还会放大人为活动产生的声响,帮助佩戴者确定目标位置。


    铁门在楼依然身后闭合,迅速与环境融为一体,下一秒,楼依然面前的半透明面板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你之前用过【寻踪】吧?”


    林澈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


    楼依然答:“用过。”


    地图正中心的两颗蓝点显然就是她和林澈,注意到身前不远处那颗缓慢移动的红点,楼依然下意识拔出手|枪


    “砰”地一声,没等楼依然分辨清楚位置,林澈已先行扣动了扳机。


    八米开外,一股血色的喷泉凭空溅射而出,鲜血在地上淋了大片,“通”地一声闷响,一个看不见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是水母吗?”楼依然问。


    “不确定。”


    林澈低声答:“在地图上看到能隐形的目标时,只管开枪就好。”


    楼依然对林澈的回答感到困惑。


    什么叫“不知道”?废土上能隐形的,除了水母应该就没别的了吧?


    楼依然没多问,转而继续观察地图。


    林澈击杀水母后,近处的红点已经消失,但以两枚蓝点为中心,一公里范围内还散落着更多尺寸不同、速度各异的红点。


    楼依然不耻下问:“速度我懂,但尺寸代表什么?”


    “尺寸就只代表尺寸。”林澈说了句废话,“如果有无人机在上空监察,情报员自然会告知你明确的敌人种类,但如果没有,我们就只能通过尺寸和速度自行判断目标身份,提前准备好对应的枪械和弹药。”


    林澈说完双手持枪,后伸手臂对着左后和右后方各开了一枪,片刻后,楼依然发现地图上又有两颗红点消失了。


    林澈开枪的速度太快,楼依然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两颗红点都是什么失控体。


    而且从地图上看,两颗红点距离他们至少也有20米,林澈的全视能力果然惊人。


    指挥官311的声音这时又响了起来:【001目前累计分数:30分,005分数:0分。】


    楼依然握着枪的手一抖。


    ——这是在给她上压力吗?


    她立刻将关注点转回地图,瞧见最近的红点就在右后方15米,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方向的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难道又是水母?


    楼依然正犹疑着,林澈反手就是一枪,到手的10分就这么没了。


    那时楼依然才意识到,目标是只藏在树后的地头蛇。


    她刚刚只从地图上判断出了大致的方向,回头时又被面板遮挡了一部分视野,这才错失了目标。


    【001目前累计40分,005零分。】


    这也太不公平了。


    林澈有六只眼睛,她却只有两只,两只眼一边要看地图一边又要瞄准,而且她刚戴上这头盔没多久,根本没法适应这种看图开枪的打法。


    林澈幽幽开口:“友军在地图上会被标注为蓝点,除蓝点以外,对红点开枪完全不需要犹豫。”


    楼依然:“可你刚打死的是B02,在我们那儿,针对B02的净化措施是收容。”


    “根据最新颁布的《新世界法》,灵安局作战时可直接击杀包括可控体、失控体、支配体在内的全部异种”


    林澈冲天上开了一枪,片刻后,一头人鹰应声落下。


    他接着说:“毕竟在独目蜥那里,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分别。”


    听到独目蜥三个字,楼依然瞬间精神起来。


    林澈又“啪啪啪”地开了三枪,地图上的红点眼看着就要被他打没了,楼依然却一点儿也不急。


    独目蜥的异能为何名为【支配】,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第一次联合行动时,俘虫小队的人说,有人看见独目蜥一声令下,数千只人鹰就乌压压地冲进了高墙;特别行动前夕,黎明会出动时,楼依然也亲眼看到数以千计的地头蛇发疯似地离开了自己的领地


    还有战术训练场播放的那则视频,里面的异种就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一样,一边怒吼一边不知疲倦地进攻。


    “所以,独目蜥的异能就是支配异种,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指令做事?”


    废土上的异种有成千上万,如果独目蜥真能做到这件事,就相当于拥有了一支死士军团。


    问出那个问题后,林澈后脑上的眼睛轻飘飘地看了楼依然一眼。


    他没有正面回答楼依然的问题,只是手法利落地更换了弹匣,但以楼依然对林澈的了解,这人但凡没否认或是挖苦,那便是承认了。


    这座全息树林似乎没有尽头。


    停下脚步时,楼依然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在根据他们前进的步速后退,弧形屏幕也会随之模拟出新的生态,地形和敌人跟着不断刷新,以此创造出一片没有边际的空间。


    她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半透明地图,开始学着像林澈那样,在不强求看清楚猎物的情况下、根据地图的指示朝目标点射击,同时根据红点的尺寸与移速更换适合的枪支与弹匣。


    很快,她的成绩从0提升到了40。


    楼依然不确定她在实战中能否做到同样的事。


    这里的“敌人”毕竟是虚拟生成的,鲜血也只是假象,但在废土上,每杀死一个异种,就意味着彻底剥夺了它变回人形的可能。


    杀害异种是否等同于杀人?


    ——这是外联队员每次扣动扳机时都要面对的伦理课题。


    因为尚不清楚这种变异是否有逆转的可能,情报部在《新世界宝典》中制定了一系列针对不同异种的净化措施。


    外联队之所以那么努力地收容、安置不具备攻击性的可控体,也是因为相信它们总有一天能恢复理智,以人类的身份度过余生。


    一些幸存者认为这种变异是自然选择——被病毒侵蚀的人要么胆小、要么本性恶劣,因此死不足惜。


    但这种的观点遭到了同样强烈的反对,尤其是对于那些亲友成为异种的幸存者而言,有朝一日能寻回他们的亲人,几乎是他们能在这个崩坏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


    楼依然对这两种观点都持有保留态度。


    毕竟她自己本身就是异种、是怪物,她没有做错什么事,相反,她一直在为解放幸存者的目标而奋斗,久而久之,她发现成为怪物也没什么不好。


    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间,隔离区人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习惯了去相信:无论净化还是复原,异种总有一天会消失,他们也总有一天,会过回曾经那种安定的生活。


    楼依然有时候也觉得这样的生活不算糟。


    就像旧世界也有不少歹徒,警察会把他们抓起来、判刑或进行思想教育,在新世界,外联队和幸存者军团做的也是类似的事——异种是歹徒,行为恶劣者处决,无害的关起来就好。


    或许时间长了,幸存者也会找到和异种和平共处的方法。


    那时,作为怪物的她搞不好也能被大家接受。


    楼依然相信人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感染与否并非区分好坏的唯一标准,一些感染者也可以行善,一些幸存者也可能作恶。


    如今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也需要建立一套崭新的律法和道德标准。


    现在看来,她错了。


    如果独目蜥真有能力支配所有异种,只要灵安局与黎明会一天不谈和,废土上那些看似无害的异种,就会成为幸存者最大的威胁。


    它们是黎明会散落在隔离区各处的枪,一旦子弹上膛,幸存者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城市与高墙,就会在一朝之内沦为焦土。


    杀或不杀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握在独目蜥一个人的手上。


    林澈注意到楼依然安静了很久。


    在这期间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开枪换弹,枪法越来越准,击杀率也越来越高。


    林澈能通过楼依然身上的感应装置实时查看她的心率,他发现楼依然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似乎格外平静。


    但那个女人越是平静,林澈就越觉得不安。


    ——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过不多时,头盔里传来了楼依然的声音。


    “独目蜥能支配的,就只有低级变异体吗?”


    看来她发现了关键。


    林澈干脆利落地开完最后三枪,沉声回答:“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有迹象表明,在他施放统御系异能时,普通人也会受到影响”


    林澈说着按下边墙上的绿色圆钮,阴云瞬间散去,草木凋零不见。


    “你知道万神吧?”他问。


    “她能用眼神将普通人转变成怪物,过程中被她控制的人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感受到失控、恐惧和绝望,独目蜥的异能似乎也有类似的效果


    “过程中唯独不会受到影响的,就只有同为支配体的我们。”


    空无一物的灰色空间内,林澈转身看向楼依然。


    其实他大可以用脑后的眼睛和楼依然对视,林澈之所以选择转身,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楼依然的尊重。


    她显然已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在意识到那些之后,她依然能表现得如此冷静,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林澈的尊重。


    “这就是为什么丛局一定要建立一支由支配体组成的军队。


    “独目蜥、万神、蚀心教主,这些定义者施放异能的原理,是通过脑电波影响一定范围里的人,科研部为此研发了不少隔绝脑电波的装置,这些东西或许会派上用场,但实战经验表明,黎明会那群人的异能也在不断变强


    林澈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有朝一日,你眼前的地图上或许只会剩下五颗蓝点,剩余的红点里,除了异种和黎明会那群怪物,或许也会有曾和你并肩作战的军团战友


    “黎明会全军出动的那天,能始终在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或许就只有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净蚀(14)


    2029年, 灵川省全面封锁后,林澈是最早一批进入隔离区的情报员。


    由于现场传来的画面过于血腥残暴,不少扛不住压力的同事都变异成了失控体, 也有人因为焦虑和长期睡眠不足患病离职, 只有林澈始终坚守在岗位上, 凭借冷静与决心觉醒成了支配体。


    变异成支配体时, 林澈已是整个情报部门的主心骨, 经过一番隔离体检,上级判断他可以继续完成工作, 还破例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监控室。


    林澈一个人,六只眼, 可以同时监视六块屏幕。


    他从未犯错, 远距离下达的口令拯救过无数战士的命, 灵安局成立后, 林澈被提拔为情报部副部长。


    作为灵安局的元老级人物,林澈比大部分人都清楚事情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的。


    事故发生后, 相关部门很快确定发生爆炸的大楼属于夕瑞集团, 但夕瑞当时的CEO曲夕夕却因人在国外“度假”迟迟联络不上。


    没有曲夕夕的首肯,夕瑞无法调取内部资料协助军队救援, 这让救援队在灾变初期犯下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因为不清楚爆炸中心出现的怪物是由人类变异而成的,军队指挥官下达了无差别屠|杀的指令, 致使后续隔离区外民怨沸腾。


    第二, 因为不清楚“圣株”病毒的传播特性, 军方对灾情严重的地区实施了大规模爆破,爆破导致二次气溶胶扩散,加速了圣株的蔓延。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 随着曲夕夕的现身,夕瑞同意公布内部资料。


    科研部开始夜以继日地解析病毒构成、试图研发疫苗,与此同时,隔离区的净化措施也由进攻转为防守,以安顿灾民为先,感染者优先“收容”、而非击杀。


    在如今的林澈看来,这种政策同样是错误的。


    由于集群性安置灾民,一些收容点出现了大规模的变异,使感染者数量急剧上升。


    同时,只守不攻的决策使得变异体迅速扩散,军团因此错失了事故发生初就将异种全部歼灭的机会,也正是这些异种的存在,为日后黎明会的崛起提供了致命的优势。


    出于对隔离区外民意的忌惮,一直以来,灵安局的行为都过于保守。


    灾变初期,灵安局对异种采取的净化措施都是收容、而非消灭,因为担心大规模爆破加速病毒扩散,外联队甚至不被允许使用重型武器。


    还有,面对黎明会那群恶魔,老局长霍强竟决定优先谈判,而非开战


    ——这些举措导致废土上的异种数量有增无减,更为黎明会提供了壮大的机遇。


    霍强的绥靖政策一度让林澈想要离职,事实上,要不是因为身份特殊无法离开隔离区,他或许早就甩手不干了。


    那些宝贵的支配体资源,也被霍强常年锁在禁闭室,被当作科研部研发疫苗的人形小白鼠。


    直到去年4月丛希骏上任,灵安局才正式对黎明会宣战,针对异种的消杀立即执行,关了两年禁闭的支配体也得到释放,开始进行正规的军事训练。


    虽然来得有些迟,但隔离区长达三年的停滞,总算要结束了。


    如今,丛希骏不仅给了林澈一支队伍,还带来了楼依然。


    那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场。


    她的字典似乎里没有“失败”和“放弃”,只要是认准的事,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看来丛希骏的计划,应该可以提前执行了。


    林澈这么想着,抬手按下了墙上的灰色按钮。


    半球形天幕刷新成一片灰白,全息投影落下断裂的墙板与支柱,一些沾着蛛网的陈旧家具散落四周


    自此,他们进入到了全视之域的第二重关卡——迷城。


    楼依然还没来及观察四周,就被斜后方射来的弹片刮破了制服。


    她立刻闪身躲过后续的扫射,以惊人的速度在地上翻滚一周后缩进掩体。


    移动过程中,她的手臂和肩膀还是被弹片刮伤了,好在虚拟场景使用的只是铁片,而不是实弹,楼依然缩进掩体后查看了下手臂,发现只是轻微的擦伤。


    ——“砰!”


    林澈朝射击点开出一枪,机枪扫射声骤停。


    他已在楼依然对面的墙柱前站定,双手持枪,嘴上叼着一只弹匣。


    楼依然刚想称赞他两句,转眼却发现林澈破损的制服下,竟然还有件防弹背心。


    楼依然咬牙:“我为什么没有?”


    林澈换上弹匣,循着地图上的标识朝远处又开了一枪,答:“因为我怕死,你不怕。”


    这是在回应楼依然之前近距离射靶的行为,那时林澈便决定不给她穿防弹衣了——既然楼依然不怕疼,他就要测试下她的耐受力到底有多强。


    楼依然气不过地白了林澈一眼,这一眼没逃过林澈耳下的眼睛,林澈笑笑,突然觉得这姑娘还挺可爱。


    新一轮扫射很快开始,两人握着枪在建筑内的掩体间穿行,林澈在朝远离红点的方向移动,楼依然却选择靠近。


    她冲到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前蹲下,侧头瞄准,发现操纵机枪扫射的是个女人。


    楼依然扣动扳机的动作犹豫了半秒。


    ——“砰!”


    女人被远处的林澈一枪爆头,机枪冒着白烟停止了闪烁,311随即宣布本层建筑内敌人已清零,让她前往楼梯,移动至下一层。


    临走前,楼依然又不信邪地探头看了一眼。


    女人额心的弹孔还在冒血,她看上去很年轻,身上的迷彩服已被鲜血染红。


    ——看来这道关卡的虚拟目标是人,而不是异种。


    那一刻,楼依然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下楼时,楼依然对着林澈后脑上的眼睛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里是按照黎明会总部建模的吗?”


    丛希骏说灵安局至今都没找到黎明会的老巢,但这次的作战场景位于建筑内部,敌人又不是异种。在废土上,除了异种,灵安局最大的敌人应该就是黎明会了。


    后脑勺上的眼睛左顾右盼,“黎明会总部是什么?没听说过”


    楼依然知道林澈在装傻,但同时,她发现林澈回答她问题的速度变快了,语气也比之前生动了不少。


    看来林澈不像之前那样抗拒和她对话了,楼依然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丛希骏说他派出去的卧底已经潜伏进黎明会了,别告诉我他们身上没安定位装置。”


    林澈安静了片刻,“有是有,但失灵了。”


    “失灵了?”


    楼依然快跑两步跟上他:“什么意思?”


    林澈没再说话,他推开楼道里的铁门,密集的枪炮声扑面而来,这回他没给楼依然反应时间,在地上翻滚一周后,兀自缩进了最近的掩体。


    但楼依然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在他之下。


    她迅速进入作战状态,紧跟着就滚了过来。


    在掩体前蹲稳后,楼依然正想查看地图上红点的方位,面罩上的画面却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


    楼依然用枪托敲了敲头盔,“没电了?”


    “我故意断掉的。”


    没了对讲,林澈的声音听上去沉闷而遥远。


    楼依然不解,“为什么?”


    林澈六只眼睛都没看她,“告诉你什么叫‘失灵’。”


    楼依然:“”当下气得想吐血。


    她当然知道什么叫‘失灵’,不需要林澈用这种哄智障的方式展示给她看,更何况这种说摘就摘的头盔,又怎么能和植入身体的定位芯片相提并论?


    林澈说完这种欠揍话,跟着就像没事儿人一样探头出去开枪了。


    楼依然差点就要举枪瞄准林澈的后脑勺,抬手前却对上他脑后那对欠揍的小眼睛,只能勉强忍住,咬牙按下了枪口。


    没有地图辅助,林澈冒头后立马挨了两枪,楼依然看得很解气。


    她听声辩位的能力很强,加上不怕中枪,索性冲出去朝枪声响起的方向一路狂奔,沿途经过掩体便喘息两口,最终,楼依然在五分钟内爆头了两名枪手。


    过不多时,林澈那边的枪声也停止了。


    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由于头戴设备被林澈断了电,指挥官311的声音也消失了。


    四周重归安静时,楼依然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她不清楚这层楼里还有没有其他敌人,不知道枪声会在何时从哪个方向响起。


    在此之前,地图和311就是她的眼睛,林澈讨人厌的声音也多少能让她感到安心,现在这些东西都不在了,虚拟场景却没有消失,楼依然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了。


    她从掩体后站了起来,转过身,准备按照来时的路线赶回去与林澈会和,迈出没两步,耳后却突然涌来一股热气


    转头的瞬间,楼依然看到一圈刺目的紫色光环。


    她紧跟着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击飞了出去,疾风擦过耳畔,背上剧痛无比


    敏锐的感知力告诉楼依然,这应该只是一股挟着紫光的模拟气流,而非实弹,否则以这个力度,碰撞的瞬间她应该就断成两截了。


    在空中“飞行”半秒后,楼依然迎面撞上了建筑内的墙柱。


    特制头盔格挡虽然护住了她的头,但巨大的冲力撞断了她的肋骨,背上仿佛也有烈火在烧。


    她像个洋娃娃一样轻飘飘地落到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很快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苏醒时,脸畔有阵阵微风拂过。


    楼依然撑开眼皮,发觉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顶霞光抚照,时间已是黄昏。


    昏迷期间,她被人挪到了建筑外的空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破布,林澈正蹲在她身边玩枪。


    那是一把电枪,林澈不时扣动扳机,枪口却毫无反应。


    见楼依然睁眼,林澈抬起枪,将枪口对准了远处的楼顶,楼依然顺着枪口望过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不知为何,虽然隔得很远,楼依然却能很真切地感受到男人冰冷的视线。


    他身材壮实,个头不高,还有些驮背,望向他们的目光却充满了不屑。


    “看到那个人了吗?他叫天网,异能是屏蔽方圆五千米的电磁信号。”


    林澈将枪口对准那个男人,淡淡地说。


    天网?


    所以他也是黎明会的一员?


    楼依然支起身子,“所以你切断头盔电源,就是为了模拟他出现时我们会遭遇的情况?”


    林澈微微耸肩,不可置否。


    “简单来说,天网就是一套移动的电磁屏蔽系统,如果他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军团里所有的通讯设备、电磁装置,就成了屁用没有的废铜烂铁。”


    那是楼依然第一次从林澈的语气中听出恨意,和丛希骏提起独目蜥时如出一辙。


    “要命的是,每当灵安局和黎明会交战,那家伙都会到场。”


    林澈话音未落,楼顶的男人转过身开始奔跑。


    林澈六目微狭,以楼依然难以理解的手速掏枪点射。


    “砰”地一声巨响,远处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净蚀(15)


    楼依然苏醒时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头还有些晕,林澈在她耳边开了一枪后,楼依然彻底清醒了。


    所以林澈刚刚说的“失灵”, 其实是因为天网。


    天网的异能是对寻踪系统和军团指挥网络的完美克制, 亲身经历前, 楼依然根本无法想象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 与上级和队友失联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这也解释了她先前的疑惑。


    比如爆炸发生已有两年, 黎明会为什么还是会毫无防备地招募身份不明的支配体,以及为什么徐晶和梁洪光明明已经进入了黎明会, 灵安局却还是找不到其总部的位置。


    除此之外,她还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天网的异能可以将军团成员与外界隔绝, 这势必会带来恐慌与不安, 程芳华完全可以在这时乘虚而入, 通过注视将军团成员转变成异种。


    林澈说, 科研部一直在研发用来隔绝脑电波的装置。


    楼依然不清楚那些装置会不会受到天网的影响,可一旦装置失灵, 幸存者军□□出的士兵越多, 能被程芳华唤醒的异种也就越多,这些人最后都会被独目蜥控制, 转过头来反咬军团。


    ——他们的异能不仅强大,甚至还可以联动。


    而楼依然不用问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一定已经发生过了。


    丛希骏立誓要向独目蜥复仇, 林澈则在虚拟训练场内日复一日地追杀天网


    他们之所以对黎明会恨之入骨, 或许不光是因为那些人夺走了无数军团成员的性命。


    ——黎明会做了更残忍的事。


    他们用异能诱使曾经的战友反目, 逼迫幸存的士兵将枪口,指向自己最信任、最熟悉的人。


    世上的战争大多都是这样,小到人与人, 大到国与国。


    开始时只是情有可原的利益冲突,双方却互不退让,矛盾越积越深。


    而随着枪声打响,原本细小的裂隙再难弥合,观点与立场的冲突逐渐演变为国仇家恨,那时若再想回头争个是否对错,便再没人说得清了。


    楼依然似乎被那一炮炸清醒了,理清现实后,她只觉得无力。


    她的身体完好如初,只是制服被烧毁了大半,心情也很低落。


    林澈判断楼依然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完成训练,指挥她换好衣服后再去靶场练习两小时射击,自己则带上一腰带的枪,继续闯关去了。


    楼依然觉得这样也好。


    一天下来她收获的信息实在太多,也需要时间好好整理消化,练枪时她也没再顾及分数,只是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独目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有关他的传闻和楼依然在灵泉镇见到的完全不符?


    如果他只是不顾一切地想打赢这场仗,当初在灵泉镇,他大可以召集异种将摘星和逐日的外联队员赶尽杀绝。而如果他想壮大黎明会,就更没有理由杀死戚旺。


    丛希骏上任后,异种的数量在日益减少,幸存者军团的实力却在与日俱增。


    如果陆小川在黎明会手上,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这场末日不是世界性的。


    幸存者军团虽然人数有限,但隔离区外还有源源不断的增援和补给,任凭黎明会实力再强,也不可能战胜装备精良、数以万计的国防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楼依然是独目蜥,她绝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凭借独目蜥和程芳华的异能联动,他们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将所有幸存者转变为异种。


    ——手下异种的数量越多,他们打赢这场仗的胜算才越大,在明知这一点的前提下,独目蜥为何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还有净蚀。


    现在,楼依然大致明白了丛希骏组建这种队伍的用意。


    区区六人组成的“精英”小队,用来对抗异种实在浪费,如果丛希骏足够聪明,净蚀在战场上的作用应该是暗杀。


    黎明会成员中,对军团威胁性最大的显然是独目蜥、程芳华这样的定义者,但他们的能力却无法对支配体生效。


    届时,如果军团能帮净蚀引走黎明会大部分的火力,凭借雷音的速度、林澈的枪法,他们很有可能突袭成功。而一旦除掉独目蜥和程芳华这两个关键人物,剩余的黎明会成员群龙无首,应该也坚持不了太久。


    再有,如果灵安局不想冒险和黎明会正面冲突,净蚀成员也可能会像徐晶那样,被派去黎明会做卧底。


    这倒是楼依然求之不得的,等时机成熟,她甚至愿意主动请缨担任间谍。


    这是在不暴露目的的前提下、接近独目蜥的最好机会。


    一旦见到那个家伙,楼依然就算是抽骨剥皮,也要从他嘴里问出陆小川的下落。


    只是,有了之前失败的教训,这次丛希骏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一番梳理下来,好消息是她今天的表现还算出色,在林澈和其余队友那里都积累了一些好感值,日后套取线索或许能容易些。


    坏消息则是灵安局确实不知道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这打乱了楼依然原本的计划,要想找到陆小川,她只能继续待在这儿参与训练,寄希望于黎明会亲自上门,或是找机会说服丛希骏送自己去做卧底。


    不过,说到卧底这事,当年徐晶和梁洪光又是如何跟黎明会接上头的?


    ——“大概是通过蚀心教主吧?”


    晚些时候,楼依然在饭桌上提出这个问题时,梁齐安如是回答:“孙教授说黎明会早期招募成员用的是特别古朴的方式,就是利用蚀心教主的能力在收容点附近广播”


    楼依然恍然大悟。


    她差点就忘了,黎明七子中的定义者除了独目蜥和万神以外,还有一个李秀芬。


    “啊,孙教授就是我们的理论课老师,支配体分类、还有我们中午说的那四种异能属性,都是他提出来的。”


    梁齐安接着说:“蚀心教主可以通过脑电波向支配体远程喊话,避难所刚刚建成的时候,黎明会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很多支配体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对,挺吓人的,我们当时也听见了。”


    一旁的蔡文丽补充:“当时我们被关在禁闭室,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一个西北口音的女声,说什么她是我们的同类,叫我们几点钟去哪哪哪集合”


    蔡文丽一拍桌子,语气夸张地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疯了!一问才知道天明和晶姐也听见了,我们仨以为这是末日病毒的副作用,立马就上报了。”


    许多年后蔡文丽他们才得知,那是黎明七子在试图寻找自己的支配体伙伴。


    当时,除了他们这些被灵安局抓起来的,废土和避难所内还有不少隐藏身份的支配体,一些人听到蚀心教主的声音后想办法从避难所里逃了出来,自此成为了黎明会的一员。


    楼依然听到这儿很困惑,“那废土上的涂鸦是怎么回事?”


    “涂鸦?什么涂鸦?”


    蔡文丽和梁齐安两脸迷惑:“没听说过”


    雷音一直在埋头吃饭,听到这儿抬头插了一句:“依然说的是废土上的蜥蜴涂鸦吧?”


    他说着看向楼依然,嚼着花菜解释:“他俩一直被关着,外面的事啥也不知道。”


    蔡文丽、梁齐安和魏天明都是爆炸发生后不久就被灵安局发现的,雷音起初和他的母亲进入了家附近的避难所,他母亲身体不好,雷音就想着隐藏能力、在母亲身边多照顾些时日,直到两年前,雷音的母亲因病过世,雷音才主动找到所长,坦白了自己的能力。


    “你说的那个涂鸦我听过。”


    雷音接着说:“我们那儿有驻军,他们说废土上到处都是那种儿童画,应该是黎明会为了宣示主权搞出来的玩意,道理跟狗撒尿差不多”


    楼依然听后撇了撇嘴,觉得雷音这话也不全对。


    因为如果蜥蜴涂鸦真的只是摆设,徐晶和梁洪光就没法通过这种方法和黎明会取得联络。


    现在看来,那两张只有答案没有问题的纸,应该就是徐晶和梁洪光在接收到李秀芬的远程提问后写下的。


    可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黎明会没有收走那两张纸,而是将其留在了据点,但徐晶和梁洪光却成功进入了黎明会。


    他们完成答卷后应该还在灵安局的监视之下,黎明会又是如何在灵安局眼皮底下、把这两个大活人偷走的呢?


    楼依然举着汤匙陷入了沉思。


    蔡文丽和魏天明都听到过李秀芬的声音,她却没有。


    或许黎明会觉得Y市才是他们的主场,而且Z市的支配体数量本就不多,不值得他们千里迢迢过去冒险,但如果有人碰巧破译了涂鸦上的密码,找到据点,他们也来者不拒。


    按照这个道理,如果楼依然能赶在灵安局破译密码前抵达黎明会据点,或许还真能通过这种方式加入黎明会。


    只是,现在看来,加入黎明会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相比午休时的热络,晚餐时大伙儿都很沉默。


    楼依然赶到食堂时雷音正在埋头享用第二只餐盘上的食物,他高速奔跑消耗的能量很多,因此总是吃不饱。


    梁齐安是第二个到的。


    他右手手臂上没戴袖套,上面有两道狭长的伤口,应该是训练时被木枝划伤的。


    蔡文丽最后一个抵达,一头长发乱得像鸡窝,显然也没少遭罪。


    至于魏天明,他晚上干脆没来,八成是又被货车拉走送去“修复”了。


    楼依然自己也好到哪儿去,她走进食堂时耳朵头发里都是沙子,练枪练得眼花手酸,任凭自愈能力再强,短时间内也没恢复过来。


    四个苦命的异能者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晚饭,过程中楼依然看三位前辈垂头丧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分别前弱弱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灵安局和黎明会,哪个会赢?”


    “当然是灵安局。”


    雷音答得毫不犹豫:“我不是吹牛,上个月林队带我们参观过幸存者军团的武器库,那些家伙什都老牛了!


    “而且丛局上任后,整个隔离区的政策都改了,前不久国防又派了五个师的兵力过来支援,赶明儿真要打起来,黎明会那群人肯定招架不住!”


    楼依然对雷音的观点持保留意见,转头看向梁齐安。


    “我我说不好”


    梁齐安犹豫不决地说:“灵安局从装备和人力上肯定没得说,但黎明会有独目蜥和万神,他俩的能力加起来能顶五个师吧?或者说,那五个师后面可能都会被万神转化成异种,然后”


    ——“咋可能?!”


    雷音抬高了嗓门,“林队都说了,科研部新研制的头盔,能彻底阻绝远程脑电波的影响!”


    “你就听他胡说吧!”


    蔡文丽白了雷音一眼,低声道:“上回我们去隔壁参观,那些士兵不是还在进行遁空训练?我听指挥官说,现在遁空训练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蔡文丽冷哼一声:“还阻绝装置,那群人都要怕死了!”


    楼依然眨眨眼,“遁空训练是什么?”


    蔡文丽:“就是一种专门用来应对统御系异能的训练,跟咱们旧世界的冥想差不多,帮受试者清空大脑,避免受到定义者脑电波的影响。”


    她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好笑。


    ——一群五大三粗的士兵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跟着音乐里的女声吸气、再呼气


    蔡文丽忍不住吐槽:“这要是放到战场上,人家万神一出场,咱们军团士兵直接就盘腿坐地上了,万神肯定人都傻了”


    楼依然想象着千人军团席地而坐的场景,忍不住跟着笑了两声,过后又觉得不太合适,清了清嗓把话题拉回来,问蔡文丽是怎么想的。


    蔡文丽思考了一阵子。


    “我只是觉得,灵安局和黎明会,难道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对面的雷音“嘶”了声,好像觉得蔡文丽的想法很危险。


    他刚想开口对蔡文丽进行思想教育,后者抬手一个眼刀,示意雷音闭嘴。


    楼依然推走餐盘,伏在饭桌上,满怀期待地看向蔡文丽。


    “不是我圣母,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家伙的死活,我只是在想,如果连黎明会都覆灭了,那我们这些支配体,未来又会怎样?”


    听着蔡文丽的话,楼依然默默弯起了眼角。


    蔡文丽和她真的很像,对于未来,她们担心的也是同一件事。


    如果黎明会是灵安局不惜一切也要除掉的恶魔,那她们又是什么?


    退一步想,如果当年蔡文丽没有被抓,楼依然也没有错过李秀芬的声音,她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加入了黎明会,成为了那个“邪恶组织”的一员。


    楼依然自始至终都不相信黎明会里全是恶人,毕竟黎明七子里还有个孩子,末日纪录片里,岳晓东的哥哥也坚称自己的弟弟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如果她选择相信陆小川还活着,就必须相信那个组织里还有良知未泯的人存在。


    如果陆小川已经被迫加入了那个组织,楼依然就更要设法阻止双方开战。


    黎明会确实伤害了很多人,但灵安局又真的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伟大吗?


    只有找到陆小川楼依然才能知道答案,在那之前,她不会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事实上,她一直都想问预备成员一个问题,只是因为顾及到监控的存在,不敢贸然开口。


    ——蔡文丽她们很可能看过更多的战场录像


    那么,她们有没有可能也在画面中见过陆小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净蚀(16)


    进入零号避难所到现在, 楼依然几乎没有发现黎明会作恶的实质性证据。


    三年前,针对红星基地的那场突袭的确害死了很多人,但伤人或许不是黎明七子的初衷。


    当时程芳华只是想救出她的女儿, 爆炸刚刚发生不久, 她或许还不能熟练掌握自己的异能。后续声波战打响, 异种成群涌来, 才是导致驻军全军覆没的真正原因。


    处决徐晶同样是灵安局单方面的说辞。


    事实上, 如果徐晶和梁洪光进入黎明会后就和上级断了联系,灵安局应该根本不清楚他们如今的死活。


    对外宣称卧底已死, 就像停车楼里那块刻满烈士姓名的纪念碑一样,是灵安局对其成员进行仇恨教育的一环。


    从丛希骏和林澈那里, 楼依然都看到了这种仇恨。


    仇恨是他们奋战至今的理由, 但这份仇恨, 或许也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了他们的理智。


    在楼依然看来, 这场战争延续至今,交战双方早没了善恶之分, 只剩立场之别。


    从独目蜥目前按兵不动的行为来看, 他本质上或许不是一个坏人,而只是灵安局为了打赢这场仗, 而刻意塑造出来的反派。


    所以,或许她想错了。


    陆小川之所以失踪那么久,或许不是因为黎明会的控制, 而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或许他是主动加入黎明会的。


    在17号避难所得知隔离区的真相后, 陆小川可能对灵安局彻底失望了, 于是爆炸发生后,他决定追随楼依然当年的意志加入黎明会,试图亲手改变支配体的命运。


    他在木桌桌底刻下的那句话, 或许就是暗示。


    蔡文丽在饭桌上说出自己的心声后,楼依然决定找个机会,在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亲口向她求证这件事——比如浴室。


    她返回宿舍后迅速洗了个澡,想把头发里的沙子冲干净后,再去敲蔡文丽的门。


    陆小川的长相应该很好描述。


    他很高,很帅,脸侧有道醒目的长疤,一旦双方正面交战,以他的性格,也一定会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但同时,如果陆小川真的在战场上出现过,灵安局就应该已经用人脸识别系统查明了他的身份,那样胡勇就不用向她询问陆小川的下落


    或许陆小川用某种方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难道他和独目蜥一样戴着面具?还是说,他易容了?


    楼依然不太能接受陆小川易容成别的样子,但她自己在这儿胡乱猜测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拉上蔡文丽一起分析,两个人的脑子总比一个人顶用。


    楼依然一边洗一边构思措辞,想着待会该用什么理由把蔡文丽带进浴室,又该怎么说服她帮自己保密,结果洗到一半,水却突然停了。


    不止水停了,浴室和客厅里的灯也灭了。


    楼依然披着湿发裹上浴巾,走出浴室后,窗外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幕熄灭了,整个下城被黑暗彻底笼罩,只有远处铁幕营地里的篝火还燃着,构成了视野中唯一一处熹微的光源。


    怎么回事?是发生了供电事故吗?


    禁区广播没有响,楼依然披上外套,决定去找蔡文丽。


    推开房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激性的甜味儿,楼依然下意识捂住口鼻,心上猛地一沉。


    ——没记错的话,这味道是乙|醚。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蔡文丽的房门,开始用力捶打。


    ——吸入乙|醚会致人昏迷,她必须尽快带楼里的人撤离。


    但屋里的人毫无反应。


    楼依然砸了半分钟的门,蔡文丽却一声不吭。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个时间,蔡文丽会不会去便利店找佳佳了?


    楼依然没时间思考太多,她已吸入了大量乙|醚,呼吸愈发困难,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把门撞开。


    ——“砰”地一声,楼依然撞开了那道门。


    借着房间里的烛光,她看到蔡文丽裹着浴巾倒在地上,立马扑过去试图把她背起来。


    楼依然试了两次,只觉浑身无力。


    把蔡文丽扶到背上后,她甚至都没有力气站起来。


    但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没问出那个问题,她还没找到陆小川。


    意识涣散前,楼依然耳边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他说乙|醚是极具挥发性的液体,蒸气比空气重,会在低洼处积聚,而且极度易燃,遇到火源很可能发生爆炸。


    于是楼依然用最后的力气将蔡文丽搬上沙发,俯身吹熄了客厅里的蜡烛。


    在那之后,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楼依然!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楼依然在一阵沙哑的呼喊声中睁开了眼


    她面前是胡勇的脸,鼻息间弥漫着血腥和火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她头顶上有块白花花的巨型窟窿,明晰的日光穿破尘雾泄落下来。


    她似乎躺在地上,身边脚步声不绝,无数黑影摩肩接踵、步伐急促地穿行而过,枪炮声不时响起,地面跟着不住震颤。


    “你醒了?”


    见楼依然睁眼,胡勇似乎激动地要哭了:“太好了!总算活了一个!”


    楼依然不明白胡勇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昏迷前下城似乎停电了,有人在宿舍楼里释放了乙|醚,蔡文丽晕倒了。


    “蔡文丽”


    楼依然很快清醒过来,支起身子问胡勇:“蔡文丽呢?她还好吗?”


    胡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沉重地望向楼依然身侧的担架。


    楼依然顺着他看过去,发现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瓦砾碎石,她自己躺在一张担架上,旁边还有几张担架,担架上盖着沾血的白布,里面似乎还裹着人。


    她没太搞清楚状况,下意识抬手掀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白布


    白布下面似乎是个女人,头发很长,上面的水还没干,她的脸血肉模糊,像被砖石砸过一般,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样子。


    楼依然紧了紧眉。


    更远处的白布下伸出了几只深棕色的尖刺,那似乎是魏天明,担架一共五只,除了她以外,正符合净蚀预备队员的人数。


    这是巧合吧?


    楼依然转头看向胡勇,极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问:“她是谁?”


    胡勇声音很轻:“蔡文丽。”


    楼依然有些想笑。


    一个穿军服的男人跑过来在胡勇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勇听后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黎明会昨晚对零号避难所发起了突袭,用的赋能后的雷爆弹,一共两发,一发炸塌了灵安大楼,一发穿透地面,炸毁了净蚀小队的公寓


    “高墙倒了,现在黎明会的人正在上城屠杀,我们的人在试图转移上城居民。”


    胡勇对楼依然伸出了右手,“楼依然,你还能战斗吗?”


    楼依然坐在地上,神情恍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所以她身后的废墟是净蚀小队的宿舍大楼吗?


    所有人都死了,净蚀小队,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


    她抬头望向天空,这才意识到那块白花花的窟窿是被炸穿的天幕,破洞周围还挂着摇摇欲坠的LED光板


    胡勇说的,似乎是真的。


    黎明会的人借助天网的异能切断了零号避难所的电力,随后针对重要的军事设施发射了雷弹,那乙|醚是谁放的?难道灵安局里还有黎明会的内应?


    楼依然胸口很闷,她仿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淹没了,撑在地面上的手臂阵阵发抖。


    为什么?


    她昨晚还在想着如何阻止这场战争。


    她甚至还在想,黎明会之所以直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应该是良心未泯,不想伤及无辜。


    她昨晚还在想,独目蜥或许是个不错的人,他只是动乱时代被强推出来的领袖,杀戮不是他的目的,为支配体争取自由才是。


    昨天晚上在食堂,预备队员甚至还聊到了“一旦开战、谁会获胜”的问题,雷音一口咬定灵安局不会输,梁齐安不确定,而蔡文丽根本不希望战争打响


    现在,他们却都死了吗?


    某一刻,楼依然眼波突然沉下,像滴落的墨瞬间降至冰点。


    她握住胡勇的手,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你说黎明会的人现在就在上城?”


    她盯着胡勇问道:“独目蜥也来了,是吗?”


    胡勇抬起头,望向那群在天幕破洞间盘旋的人鹰。


    “是的,他来了。”


    楼依然接过胡勇肘间的净蚀制服,利落地披到身上。


    “好,告诉我该做什么。”-


    下城,铁幕营地,梦网诊疗中心。


    丛希骏站在由无数张显示屏组成的电子屏幕前,留心观察着属于005号受试者的体征数据,不时转过头,将视线穿过单面镜,望向病床上浑身贴满磁片的楼依然。


    宽敞的诊疗大厅内,与楼依然相邻的病床上还躺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胡勇。


    为了保证梦网世界足够真实,每名不知情的受试者在连入梦网时,都需要有多名知情者同时连入。


    他们被称为“引路人”,任务是保证受试者进入梦网后在“规定路径”上行事,同时远距离观察、并记录受试者的行为。


    当然,这场测试还需要一些和受试者同样不知情的配角,他们被称为“群演”。


    更远处的病床上,躺着七位年轻人。


    他们是这届预备军团中的佼佼者,未来可能的军团领袖。


    将他们同时连入的目的,是在梦网塑造的极端环境中磨练意志、建立与受试支配体的默契,理想情况下,他们的存在也有可能在危急时刻、激发出受试者的潜能。


    连入梦网后不久,楼依然的体征数据出现了第一次大幅波动。


    这让李秋实有些不安:“丛局,你确定这样做可行吗?其他预备队员都是在集训后一个月才连入梦网的,而楼依然”


    “不是你说的吗?”丛希骏打断李秋实,冷冷道:“你说她的血检结果和其他人不同,很可能存在其他隐性异能。”


    “这倒没错”


    李秋实抿唇看向手里的血检报告,“楼依然血液里有一种特殊成分,和我们从独目蜥身上提取到的血液样本类似,科研部觉得”


    ——“那就够了。”


    丛希骏再次打断李秋实。


    三年前的爆炸创造了很多异能者,圣株在这些人的身体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但就像梨树上开不出桃花一样,就算异能不同,圣株在不同支配体的血液里,也呈现出了一些相似性。


    ——只有一人不同。


    在那个人的身体里,梨树,似乎真的开出了桃花。


    科研部本以为他是支配体中的异类,但就在昨天,他们发现了第二个这样的人。


    收到这个消息后,丛希骏决定将原定于下周进行的梦网诊疗提前到今晚。


    上千名程序员被紧急召集、一刻不停地编写代码,为楼依然专属订制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幻境冒险。


    见李秋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旁的林澈淡淡开口:“相信我,她的能力不在我之下,而且再拖下去,梦网的事很可能就藏不住了”


    说到这儿,林澈左耳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瞥向观察室内的蔡文丽。


    包括林澈在内,每名预备队员都经受过梦网世界的“摧残”。


    因为对这项技术闻所未闻,连入梦网后,他们都对其中发生的事深信不疑。


    在事关生死的考验中,所有受试者都觉醒出了更强的异能。


    ——魏天明的尖刺由腰腹蔓延至全身,梁齐安在短短半小时内成功实现了两次木质化,雷音进入梦网总共半小时,体能耗尽昏迷前,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进行高速奔跑


    可遗憾的是,这种通过虚拟危机来激发受试者潜能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


    梦网世界虽然真实,当中却也有不少与现实冲突的漏洞。


    经历过一次梦网诊疗后,当受试者再次连入,通常很轻易就能察觉到这些破绽。


    明知道自己在做梦时,人是不会害怕死亡的。


    数据表明,相比第一次连入,后续的梦网诊疗在激发潜能方面的效果几乎微乎其微。


    为了保证诊疗真实有效,楼依然加入预备队前,林澈特别和其余队员强调,绝不能向她透露有关梦网的任何信息。


    可即便他有六只眼睛,也没法保证管住每名预备队员的嘴。


    楼依然和蔡文丽走得很近。


    以林澈对蔡文丽的了解,她很可能忍不住把梦网的事告诉楼依然,这样一来,他们这份“入队礼物”就白准备了。


    请示过丛希骏后,他们决定在事情败露前,杀楼依然一个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谜域(1)


    楼依然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衣服上全是破口, 血迹风干后凝固,好像挂了块帆布罩子在身上——这说明她昏迷后受的伤很重,搞不好都被钢筋扎成筛子了。


    这种程度的伤势, 恢复后她通常都要宕机好一阵子, 困倦和饥饿更是常态。


    但眼下她却觉得神清气爽, 不仅脑子转得飞快, 站在地上也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好像快走几步就能飞起来


    她的情绪也有些过于稳定了。


    悲伤和愤怒很快褪去,心底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感觉就像在看电影, 目所能及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只不过电影的主角碰巧和她长得一样, 行动和决策也能由她在荧幕外操控。


    两年前, 李晨霜她们在面馆遇害那晚, 楼依然能很真切地感受到死亡蔓延的过程。


    当时她刻意地想要逃离,想让自己尽快振作起来、去照顾半死不活的陆小川。


    但这一次, 她几乎是在恢复理智前就被动地摆脱了那种状态, 好像性格中所有会让她犹豫、软弱的部分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果决、敏锐的感知与判断力——这些有利于作战的特质。


    如果将灵魂抽离, 以上帝视角来审视她现在的状态,楼依然会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人类了。


    这是什么新世界综合症吗?


    难道文明荒废后,幸存者也会跟着退化, 变成情感匮乏、只受生存意志驱动的赛博格?


    或者是因为圣株?


    那种成分未知、来源未知的病毒, 难道会让感染者逐渐失去属于人的情绪, 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不远处,军团中有人开来吊车,试图将宿舍楼的废墟清理干净。


    但过程中不断有上城居民从天幕破口处掉下来, 尸体逐渐在废墟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远远地,楼依然看见有人从天幕破口处丢下来一张绳梯,可还未等绳梯搭牢,就有无数幸存者争先恐后地挂了上去


    那些人像蚂蚁一样悬挂在三百米长的绳梯上,不断有人失手摔落下来,尖叫声划破天际,几秒后又戛然而止。


    炮火声,机械的运转声,士兵奔走时发出的传报声,人群的叫喊声来自四面八方的喧嚣在楼依然耳边萦绕成割草机一般的嗡鸣。


    锋利的刀片叫嚣着在空中狂舞。


    每降下一次,就有几十、乃至上百条人命如草芥一般被割断。


    ——没时间适应了。


    楼依然从地上捡了支冲锋枪挂在肩上,强迫自己立即进入作战状态。


    净蚀已被灭队,现在,她就是零号避难所仅剩的支配体。


    如果其他人都会受到统御系异能的影响,那她就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改变局面的人。


    胡勇在救援前线忙得焦头烂额,通讯设备失灵,军团内部只能口头传令。


    楼依然看到他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交谈了几句,军装男随即朝楼依然走来,说自己名叫祝青,是特种作战团第三潜行队的副队长,负责和她同步战场局势。


    “天网切断了避难所范围内全部的信号,军团总部几小时前就和上城失去了联络”


    祝青一边带楼依然往铁幕营地的方向走,一边地大气不喘地念叨。


    “根据上城沦陷的速度,情报部判断万神在场,除独目蜥、万神、天网、赋能师以外,完整的敌人名单尚未确认”


    “独目蜥、万神、天网”


    楼依然跟着他将那些代号重复了遍,脚步一顿:“等等,赋能师是谁?”


    “就是篡改者陈紫燕。”


    祝青像个人工智能助手,“她的异能是给物质赋能,赋能后武器的威力会大幅提升,如果在战场上看到发着紫光的炮弹,一定要想办法避开。”


    发紫光的炮弹?那不就是昨天在全视之域击晕她的东西吗?


    当时的感觉还历历在目——被紫光击中的瞬间,她就像只火箭一样被发射了出去,要不是有墙柱在中间拦着,那冲力估计能把她震出去百米。


    “陈紫燕是短发吗?”


    从祝青那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楼依然意识到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在灵泉镇,击杀戚旺的那枚子弹,同样也泛着紫色的光。


    楼依然见识过戚旺施展异能的速度,不管距离多近,他都能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将其引燃。


    但那天,面对独目蜥远距离射出来的赋能弹,戚旺却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连戚旺都没法抵御赋能后的子弹,楼依然估计也够呛。


    她迅速回忆了下短发女人的样貌,想着待会要是在战场上见到,一定得优先解决。


    另一边,祝青还在兢兢业业地同步战局。


    “敌人发起突袭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半,先是上城出现供电故障,没过多久,下城也停电了


    “他们的作战计划也很明确,第一批遇袭的是上城电厂和指挥部,接下来是净蚀、特战团这种威胁性较大的地面力量,然后是军械库和机场,好在针对铁幕营地发射的赋能弹都被反导系统拦截下来了”


    楼依然一边留心听着,一边抬起头,透过天幕缺口观察上城的情况。


    缺口处晨光刺目,不时有直升机盘旋而过,几架军机在附近护行,负责击杀沿途的人鹰。


    从下向上望,缺口处的人鹰密集得就像麻团上的芝麻。


    楼依然上次见到数量如此庞大的人鹰群还是在特别行动那天,她本以为当时见到的就是废土上仅存的人鹰了——这种可控体平时连影子都寻不见,也不知独目蜥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的。


    受制于人鹰的干扰,军机应该很难发挥作用。


    加上大部分军机都要优先为运输增援部队的直升机护航,零号避难所的空中力量八成是依靠不上了。


    楼依然整理思路时,一旁的祝青已把自己这边收到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个遍。


    他像个冰冷的人形机器,语速均匀,事无巨细。


    楼依然听了半天,只提取出四条重点。


    第一,目前主要的营救策略是优先转移政务人员,死守灵安大楼。


    因为楼内有整个隔离区的机要文件,一旦被敌方占领,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二,由于信号受阻,上城与下城的沟通只能依赖信号弹和口头情报,两小时前指挥长带着五个团的兵力去了上城,随后便失去了联络。


    第三,祝青从成功转移的灵安局成员那里得知,大楼被炸前,通讯部借助卫星向附近军区发送了求救信号,如果那些信号没被中途截断,增援应该就快要抵达了。


    简而言之就是:敌人攻势猛烈,我军作战拉跨,唯一的战术就是死撑到底,寄希望于“薛定谔的援军”。


    楼依然其实不明白祝青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具体。


    胡勇把他派过来对接时,楼依然还以为祝青就是这次行动中自己的直属长官,职能和林澈差不多。


    上城几乎沦陷,增援刻不容缓,换作是楼依然充当祝青的角色,她一定会长话短说,只重点交代行动路线和目标。


    至于其他那些有的没的,本来也不是她这个大头兵该去了解的。


    楼依然正想提醒祝青“说重点”,后者却话锋一转,满眼赤诚地看过来:“所以,你怎么看?”


    楼依然一愣。


    所以祝青和她说这么多,是想让她自己判断局势,制定战术?


    又一阵轰鸣从头顶传来,几块悬挂在破口边缘的天幕碎片禁不住摧残,从千米高空直直坠下,落地时爆裂成无数银灰色的残片。


    楼依然望向视野中那五只通天的玻璃电梯,“天梯也不能用了?”


    “是。”


    祝青回答:“电力全断,军团成员只能通过直升机前往上城支援。”


    “那上面的居民要怎么转移下来?”


    “绳梯,还有直升机。”


    绳梯?


    楼依然抬头望向天幕。


    就是那张长度不足五百米、在空中抖得像蚯蚓一样的绳梯?


    先不说那绳梯禁不禁得住那么多人的重量,等下城的人把吊车开过去,再一个个把人接下来,到时有体力留在上头的又能有几个?


    楼依然沉默的工夫,绳梯上又陆陆续续掉下来不少人,她不忍再看,转头继续问祝青:“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停机坪,然后坐直升机飞上去?”


    祝青:“对。”


    楼依然:“飞去哪儿?”


    “灵安局停机楼。”


    祝青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遍:“因为不清楚上城的情况,军团初步定下的策略是死守灵安大楼,等楼内人员转移完毕,再想办法营救剩下的居民,因为直升机数量有限”


    ——“没时间了。”


    楼依然打断祝青,冷声道:“让直升机在内墙附近放下我就好。”


    祝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楼依然,但后者前进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她似乎完全不需要祝青的指引,只循着直升机起降的轰鸣声快步往停机坪的方向赶,仿佛在和死神竞速。


    在楼依然看来,现在根本不是先救谁的问题。


    就算将灵安局和上城全部的幸存者都成功转移到下城,以黎明会推进的速度,下城很快也会沦为乱葬坑。


    到时,几万人困在这座地底黑城里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异种将自己的亲人生吞活剥,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楼依然一早就想明白了。


    事到如今,能挽回局面的方法只有一个。


    如果灵安局准许她单独行动,那她首先要做的,同样也是这件事。


    ——刺杀独目蜥。


    独目蜥是黎明会的头目,一旦他死了,发狂的异种就会失去攻击性,剩下的黎明会成员群龙无首,多半也不会坚持作战。


    而且,根据异能联动的原则,眼下万神、赋能师八成都跟在独目蜥身边。


    最理想的情况是她能把这三个人一齐干掉,这样一来,这场战争兴许就能直接结束了。


    ——当然,下死手之前,她一定会问出陆小川的下落。


    楼依然这么想着,原本急促的脚步逐渐放缓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独目蜥之间,待会一定得有个人去死。


    可独目蜥是什么人?


    他在灵安局的密切监视之下成立了黎明会,藏身处至今都不曾暴露。


    他一个人,带着十几个人的队伍和幸存者军团抗衡了整整三年。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给她机会近身吗?


    一旦被察觉,独目蜥一定会号令异种集体对她发动进攻。


    或许不等楼依然靠近,她就会被上百条地头蛇撕成肉渣。


    如果陆小川也在附近,他会不会为了救她,连累自己一同被杀掉?


    所以,她终究还是要为了这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拼上性命吗?


    这样做是不是很傻?


    还有,如果她在上面找到了陆小川,或是从独目蜥那里得知他还活着,这些年也没有受苦,那时若她再想收手,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不,这不可能。


    楼依然眉间一紧,放缓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就在她头顶上,每分每秒都会有人从绳梯上掉下来摔死。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陆小川都不会听命于这样一个人,放任他将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避难所居民。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去死。


    除了殊死一搏,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楼依然在即将起飞的直升机前站定,有人为她戴上了头盔。


    祝青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抬手一指,楼依然注意到直升机前还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这是代号α的第九预备分队!都是训练有素的新兵!”


    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祝青扯着嗓门大喊:“他们会跟你一起!全程听从你的指挥!”


    这项安排让楼依然始料未及。


    照她以往的风格,作战时基本就是冲进敌人堆儿里送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指挥?


    α小队的成员看起来都很青涩,年纪在20岁上下。


    见长官就位,他们对着楼依然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大敌当前,楼依然来不及过问太多,大手一挥便带着α全队上了直升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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