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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觉醒者(6)


    一股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 楼依然惊立在原地。


    她望着丛希骏疾步远去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反应片刻后,楼依然小跑着追了上去:“你刚刚是同意了吗?我真的可以去见独目蜥了?什么时候?”


    ——“砰!”


    右耳传来一声巨响, 楼依然下意识朝相反的方向闪避, 右手习惯性下探至腰际,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隔着钢化玻璃, 她看到一头怒猿正瞪着血色的巨瞳, 盯着她狂拍玻璃。


    她进入铁门后走得太急,压根没留意走道两侧的房间里关的都是什么。


    这回定睛一看, 她才发觉对面每间“玻璃房子”都关着一到两只异种,异种脖子上还套着颈圈, 颈圈闪烁着红光。


    她身后的这一侧大多是铁门铁窗, 多半是用来囚禁畏光型异种的。


    所以这是一间异种收容所?


    丛希骏带她来这儿又是要做什么?


    随着入口处的怒猿被惊动, 走廊里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撞击与利爪抓挠声, 不时有异种在房间内发起尖啸。


    某一刻,楼依然仿佛又被拉回到了梦网世界里的异种战场。


    她心跳加速, 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恢复知觉的双腿也有些发软。


    她之前面对更多异种的时候也没这样怕过,看来梦网留给她的阴影属实不小。


    丛希骏站在她前方不远处, 对四周的异种尖鸣充耳不闻,只是抬起头,指向玻璃对面的那头地头蛇, 冷声命令道:“控制它。”


    楼依然满脸疑惑地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 她看到两侧的玻璃房间里降下一层白雾, 先前狂躁不安的异种逐渐平静下来,精疲力尽一般瘫坐到地上,倒下时地面也跟着颤抖了两下。


    走近了, 楼依然看看抬着手臂、一脸严肃的丛希骏,又转头看看那只徘徊在房间中心的地头蛇,搞不懂丛希骏刚刚在跟谁说话。


    “楼依然。”丛希骏念出她的名字,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控制它。”


    楼依然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丛希骏无奈转头,“你不是想见独目蜥吗?证明给我看,如果你能用意念控制住这只B02,就可以去见他。”


    楼依然:“”


    她理解了,丛希骏是想让她再次施展梦网世界中“觉醒”的能力,但是大哥,你以为这是小学生文艺汇演?说来就来?


    楼依然盯着那只地头蛇看了一会儿,地头蛇也配合地趴伏在地,以颇具进攻性的姿态看着她,楼依然开始思考该叫它做什么。


    站起来?后退?躺下?


    这情景好像在训狗,楼依然完全代入不进去。


    她平时就不喜欢强人所难,之前在摘星做领队,除去执行任务,楼依然基本不会命令队员做任何事——累了就歇会儿,气氛不对她就自觉退场,不然摘星的成绩也不至于倒数,眼前这只地头蛇又没伤人,她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控制它?


    但丛希骏开出的条件又很诱人,叫楼依然左右为难。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面前的地头蛇想象成梦网里扑向周思雨的那些,然后缓抬右手,指尖发力,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念叨“后退”、“后退!”


    念完“咒语”,楼依然猛地打了个响指。


    “啪——”


    空气静得出奇,丛希骏斜眼看着她,楼依然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其实想问问丛希骏,他真的确定她觉醒了和独目蜥一样的能力吗?


    那场事故有没有可能只是仪器故障?


    那道声音,或许也只是她情绪失控时产生的幻觉。


    梦网世界确实很真实,但断连以后,当中的经历回想起来就像梦境一样遥远。


    除了声音和响指,楼依然已记不起自己当时的情绪,以及被声音唤醒时的心理状态。


    连入梦网之前,她也有过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


    比如刚刚加入外联时经历的那场事故,以及灵泉镇的特别行动。


    那些时候她同样感到绝望,同样有渴望救下的人,可她的第一次“觉醒”,却偏偏是在梦网里。


    楼依然越想越觉得诊疗中心那群人搞错了,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不行,情急之中眼波一转,看着丛希骏大言不惭道:“你让我控制它?可以,但我得先见见周思雨,她应该已经醒了吧?”


    丛希骏转过头,一脸不耐烦:“你见她干什么?”


    楼依然理直气壮:“我的能力是在她的指引下才觉醒的,如你所见,我现在还不太熟练,所以需要她的帮助。”


    话音未落,丛希骏冷声回绝:“灵安局没有义务为你提供这样的帮助。”


    他说着转身越过楼依然,看样子是不准备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徐晶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蔡文丽,还有”


    丛希骏背对着楼依然,边走边说:“明天林澈会绑只B02去下城,辅助你练习,等你熟练掌握了统御系异能,再来找我。”


    楼依然在心里暗骂了声。


    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只是想见见周思雨,问清楚有关“三叔”的事,顺带着,或许也能找回觉醒时的一些记忆,丛希骏这人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被人盯着,楼依然从小就喜欢自主学习。


    既然丛希骏如此笃定她已觉醒,就等她进化到能和独目蜥势均力敌后再见面也不迟。


    楼依然担心丛希骏事后变卦,小跑着追上去问:“可你之前不是说不知道黎明会总部的位置吗?等我练成了,要怎么见他?”


    “你说得没错。”


    丛希骏停下,微微侧身:“这么多年,灵安局都是在废土上留下会面信号,再等待独目蜥主动现身,但现在你来了,这种模式也该改变了”


    丛希骏站在铁门前,身影逆光,楼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手上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丛希骏顿了顿,“他知道黎明会的很多事,却始终不肯开口,所以,我们需要靠你的能力,来撬开他的嘴。”


    说完这句,丛希骏转身刷卡,身影消失在渐合的铁门缝隙-


    丛希骏离开后,楼依然在两名警卫的护送下回到了净蚀禁区。


    天已经黑了,今晚的下城天幕璀璨依旧,只是多了几抹阴云悬浮在遥远的星空之下。


    抬头时,楼依然下意识望向梦网中破口出现的位置,那根挂满居民的绳梯似乎还历历在目。


    她脑子很乱,这一天下来又发生了太多事,只能一边饿着肚子往食堂的方向走,一边闷头整理线索。


    首先是梦网。


    根据蔡文丽的说法,连入者分为【引路人】和【受试者】两类。


    引路人清楚梦网的存在,作用是推动“重要情节”发生,观察受试者行为。


    胡勇向她描述突袭经过时的神态和语气都很刻意,他的角色显然是引路人,那周思雨呢?她到底是引路人,还是和楼依然一样不知情的受试者?


    楼依然更倾向于后者。


    周思雨和她相处时的状态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这种演技搁在旧世界都能拿奖了。


    尤其在讲述三叔的故事时,周思雨目光和语气里的情绪都很充沛,搞得连楼依然都对那个三叔产生了好奇。


    要说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周思雨超群的作战水平。


    从楼依然的观察来看,周思雨的能力其实远高于α小队剩余的成员,她真的只是一名新兵吗?


    还有,三年前在别墅写下那封信的女孩恰好加入了新兵营,又恰好和她连入了同一场梦境,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尽快和周思雨见上一面。


    见面的理由可以是感谢,毕竟是她在楼依然被异种包夹时舍命相救,如果周思雨因为她在事后陷入昏迷,楼依然也该当面和她道歉。


    而说到周思雨,有件事楼依然一直都想不明白。


    丛希骏认为她在梦网中觉醒了支配异种的能力,这种能力和独目蜥很像,但如果是这样,她的意念又为什么会影响到诊疗大厅里的普通人?


    早些时候她在局长办公室问过这个问题,当时丛希骏含糊其辞,没有正面回答。


    仔细想来,黎明七子中同样拥有统御系异能的独目蜥、万神和蚀心教主,他们三人异能作用的范围却大不相同。


    独目蜥的支配力作用于低级变异体,万神的唤醒能力作用于正常人,蚀心教主的远程喊话能力却只对支配体起效。


    如果他们感染的是同一种病毒,异能作用的对象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对于这个问题,丛希骏已经搞清楚答案了吗?


    林澈说,夕瑞当年公开的圣体计划档案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排除掉事后失踪的楼彦霖、乔继海,以及加入黎明会的曹洋洋,剩下的知情者恐怕就只有曲夕夕一个。


    但就在上个月,隔离区外唯一的一名知情者也死了。


    究竟是谁在设法隐瞒当年的真相?


    曲夕夕的死,会和楼彦霖有关吗?


    还有一件事,楼依然当时并没有提。


    林澈怀疑曲夕夕隐去的内部资料中存在更严重的罪证,楼依然想,她或许知道曲夕夕在设法隐瞒什么。


    七年前,她在1103号大楼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显然不是楼内的员工。


    他是实验品,日复一日被囚禁在那间狭窄的牢房,那种名为“圣株”的病毒,很可能就是在他身上研究出来的。


    楼依然在旧世界看过抗战时期的人体实验纪录片,生化实验需要的实验品往往不止一个,楼依然因此怀疑,那栋楼里除了那个男人,应该还藏着更多的实验品。


    但根据李秋实和林澈对当年那场爆炸的描述,调查组赶到事故现场后,发现的就只有项目组成员的尸体。


    那么那些实验品去哪儿了?


    难道他们在圣株研发成功前就已经被处决了?


    还是说,当年的那场爆炸,根本就是他们造成的?


    受困多年、被折磨到生不如死的实验品集体反抗,杀光项目组成员后再放火毁尸灭迹,这剧情听起来不仅合理,还挺解气。


    可在那之后,那群实验品又去了哪里?


    楼依然想起了废墟之下的超算机房,在那里,她和陆小川同样发现了放火的痕迹。


    机房里有不少脚印,他们当时判断是事故调查组留下的。


    调查组找到了那间机房,却没有发现暗门之下的深坑和虹门,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她该把虹门的存在告诉丛希骏吗?


    陆小川通过虹门成功实现了穿越,楼依然事后也试过,却无事发生。


    如果她将这件事告诉丛希骏,他会不会派人修好虹门,然后帮她进行穿越?


    如果陆小川成功穿越回了九年前,那她多半也可以。


    到时,她会不会有机会找到小山哥,和他再一次尝试阻止末日、改变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呢?


    楼依然赶到食堂时,打餐区的大叔正准备洗碗收工。


    楼依然不想耽误大叔下班,只从餐区捡了三个放凉的豆沙包,想着待会儿再顺路去便利店买两串佳佳烤的丸子,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碰见蔡文丽。


    离开食堂后,她沿着刚刚的思路继续设想,最后还是决定保密。


    先不说得知虹门的存在后,丛希骏会不会放她进行穿越,重要的是,一旦灵安局尝试修复虹门,黎明会就一定会现身阻止,到时,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灵安局和黎明会现在的关系就像绷紧的箭弦,稍有不慎,就是你死我活。


    她不能冒险激化矛盾,当务之急还是掌握支配力,和独目蜥约着见上一面。


    最后,楼依然想到了丛希骏临别时对她说的话。


    他说灵安局手上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丛希骏的意思。


    他希望楼依然利用支配力撬开那个人的嘴,问出黎明会总部的位置,而丛希骏之所以笃定她能做到这件事,八成是因为林澈。


    楼依然从梦网断连之前,林澈冲进了诊疗大厅。


    蔡文丽说林澈当时的状态很怪,仿佛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最后只能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将楼依然断连。


    现在看来,让林澈变成这样的,很可能就是她。


    豆沙包的甜腻挟着冷风入喉,楼依然吃得太急,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梦网中觉醒的那种能力不仅能让在场的普通人陷入昏迷,甚至,还会影响到强大的支配体。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真能熟练掌握这种能力,或许就能变得比独目蜥更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觉醒者(7)


    便利店里只有佳佳一个人, 但她显然听说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见到楼依然时满眼关切,一边串丸子一边忙不迭地询问她身体如何、需不需要自己打电话给药房的同事, 帮她开些镇定类的药物。


    “你不知道, 蔡蔡从那个梦网出来之后, 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佳佳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那段时间, 她经常走走路突然停下, 两眼无神地望向远处,有次她盯着路灯看了很久, 突然回过头跟我说‘不对’,我问她什么不对, 她说路灯落下的影子不对, 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佳佳扑过来握住楼依然的手, “依然,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一定不要憋着!和我说、和蔡蔡说都行!你可是我们战胜黎明会的希望,千万不能倒下!”


    楼依然被佳佳热情的注视包裹, 惶恐到不知所措, 只能拍拍她的手背,连声叫她放心。


    佳佳“嗯”了声, “我也觉得你能挺过去,蔡蔡当时不吃不喝了好一阵子,你倒还有食欲来吃我烤的丸子, 喏!”佳佳将热气腾腾的丸子递给她, “我给你多烤了一串, 带回去慢慢吃!”


    楼依然带着一身暖意走出便利店,谨遵佳佳老师的教诲,重新审视自己的状态。


    她试着用陆小川的语气质问自己:楼依然, 你现在的坚强和镇定,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吗?


    那时,她突然想起特别行动结束后的那个晚上,陆小川坐在那台越野车里,嗓音颤抖,在昏暗的车灯下,将内心里的脆弱毫不掩饰地展示给她看。


    楼依然想,如果他们现在依然坐在那辆车上,她或许会扑上去抱住陆小川,告诉他自己为了找他吃了多少苦。


    她想和他抱怨那些残酷的训练,和他一起咒骂丛希骏这个谜语人,告诉他比起他煮的泡面,禁区食堂里的菜色其实一点儿都不诱人,而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梦网世界里的那段经历,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后怕。


    她或许会抱着陆小川大哭一通,而只要他愿意抱着她,随便说几句安慰的话,她就会好。


    人的脆弱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展示出脆弱,或许只是为了从自己爱的人那里获取到一些关心吧?


    能够理解她的人,能让她放心展示脆弱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陆小川一个,现在他不在了,她无论有多怕、多苦,都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


    邻近公寓大楼时,楼依然还是会看见那片废墟。


    她脚下的石砖地面,正是梦网世界里摆放尸体担架的位置,她的视线也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路灯,担心它们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花了很久才克服掉异种带来的恐惧,现在,黎明会的出现又带来了新的恐惧。


    但楼依然知道自己总会习惯,她也只能习惯,在找到陆小川之前,她不会让自己倒下。


    楼依然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佳佳烤的肉丸,那丸子应该很香,但她没心思品味。


    吃完第一串的时候,楼依然发现自己哭了,或许是丸子太烫,又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陆小川,她没在意那些眼泪,只是用手背抹了抹脸,接着吃第二串。


    她得填饱肚子,养好身体。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你不能倒下。


    蔡文丽的房间是黑的,她或许已经睡了,楼依然轻声轻脚打开公寓房门,点亮一盏台灯在地毯上坐下,尝试回想觉醒能力时的感觉。


    她希望自己快些掌握统御系异能,快些去见独目蜥,快些找到陆小川。


    她得首先找到他,问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有心力为下一步做打算。


    黄沙漫天、异种呼号的场景不断在她眼前闪现,那个17岁的少女架起机枪的身影就像扛着战旗女将军,为了还原当时的痛苦,楼依然甚至用水果刀割破了手掌,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至地毯,楼依然绷紧神经,卖力到咬破了嘴唇,却始终听不到任何形式的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楼依然的房门被敲响了。


    “依然,你睡了吗?我是蔡蔡!”


    楼依然心头一喜,连忙站起来去给蔡文丽开门。


    蔡文丽提着一个饭盒兜站在门口,见楼依然开门便一脸兴奋地问:“你吃晚饭了吗?我晚上在食堂没见到你就给你打包了一些,可能有点儿凉了”


    她说着靠过来想拉楼依然的手,视线下滑时却猛地顿住。


    “依然,你”


    蔡文丽的嗓音突然染上哭腔,楼依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上的血还没擦净。


    她赶紧搓了搓手,试图把掌心凝固的血泥搓掉,边搓边解释:“啊,我刚刚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不打紧,现在已经好了”


    等她搓完再抬起头,蔡文丽的眼圈已经红了。


    “依然”


    蔡文丽拉下嘴角,呜呜呜地开始哭。


    楼依然懂了,蔡文丽怕是以为她刚刚在自残。


    “哎呀蔡蔡!我真的没事!!”


    楼依然急得迈过门槛,将蔡文丽拉近了一把抱住。


    她摸摸蔡文丽的背,声色轻柔地哄:“不哭不哭,好啦,实话告诉你,我刚刚其实在练习支配力,丛希骏说我在梦网里觉醒了新的异能,记得林澈吗?他应该也是因为我的能力才跪下的,蔡蔡,我现在变强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别担心了,我真没事”


    “真、真的吗?”


    蔡文丽抽着鼻子从楼依然怀里挣脱出来,憋屈了两声还想哭,楼依然赶紧打断她——“蔡蔡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蔡文丽眨眨哭得通红的眼,“为什么?”


    楼依然接过蔡文丽手里的饭盒兜,咬唇沉默了片刻。


    临别时丛希骏特别交代她,说徐晶的事要严格保密,尤其是不能让蔡文丽知道。


    但蔡文丽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这种能让她开心的事,楼依然怎么可能瞒着不说?


    楼依然思来想去,只好拉过蔡文丽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了“监控”两个字,意思是我有重要情报,但碍于监控不能在这里告诉你,你说怎么办。


    蔡文丽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脑子也有些发昏,楼依然写了三遍她才看懂,捏着衣角思考起来。


    某一刻,蔡文丽臂上发力把楼依然拉到自己身边,回手带上门,牵着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依然没问蔡文丽要带她去哪儿,她们在虚拟的夜色下穿过无人的公寓后花园与战术训练场,任由室外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掀起发尾,行至半路时,楼依然猜出了大概。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了那座黑漆漆的“山脉”脚下。


    ——这里是天击场,蔡文丽的专属训练场。


    棚顶的感应照灯随着主人的踏入逐一亮起,入口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地面和墙面都糊着粘土一般的灰色泥浆,工业感十足,蔡文丽拉着楼依然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只模样复古的电梯。


    接下来,蔡文丽握住门口的两只旋转把手,绷紧了肱二头肌


    电梯开始伴随蔡文丽转动把手的动作徐徐上升,蔡文丽越转越快,两条胳膊就像专业骑行运动员的双腿,抡得楼依然眼花缭乱。


    楼依然看呆了,“这里没有电吗?”


    “只有电梯没有。”


    蔡文丽喘着粗气:“呼我的异能需要锻炼手臂肌肉,这是呼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她一边抡一边抬头看向楼依然,气喘吁吁笑笑:“别着急,很快就到!”


    楼依然很想过去搭把手,但蔡文丽抡得太快,她实在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而且这种高强度运动很依赖惯性,要是她贸然上前打乱了蔡文丽的节奏,很可能会害她肌肉拉伤,楼依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待在原地。


    从天击场一楼到顶楼,蔡文丽一刻不停地抡了将近十五分钟,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相同的速度,换作是楼依然来干这种活儿,胳膊没准半道就折了。


    “到了。”


    蔡文丽固定好把手,“砰”地一声拉开面前的铁栅门,阔步走了出去。


    她们面前是一座混凝土仿制的“山崖”,和1103大楼深坑里的石台很像,两侧围着钢化玻璃,行至尽头,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深渊内壁嵌着红色的照灯,一眼望去鬼气森森的,蔡文丽在旁解释:“红灯是我选的,我觉得这种颜色比较符合夜聊的氛围,你要是不习惯,也可以改成别的颜色。”


    楼依然正满脸新奇地观光,听到蔡文丽的话立马回答:“不用,这样挺好。”


    她在石台上转悠了一圈,发现入口处有只堆满了伞|兵背包的铁柜,铁柜隔间里有一层堆放着不少药物,另一层架子上叠放着医用绑带。


    铁柜对面是一只金属衣架,架子上的“背心”装配着各式各样的发射器,一些发射器连接着电箱,电箱上还配有肩带。


    最后,楼依然抬头向上,在五米外的天花板上发现了数不清的摄像头。


    摄像头闪着红点,显然还在工作。


    她回头看向蔡文丽:“上城指挥部的指挥官,现在都下班了?”


    言外之意是:你确定我们能在这儿说悄悄话?


    蔡文丽却脱下运动服,指着脚下的深渊说:“不,我们要跳下去。”


    楼依然:“”


    蔡文丽的代号是夜鹰,楼依然一早就猜到她的异能或许和飞行有关,如今见到石台的高度和柜子里的装备,她便更确定了。


    但是她又要怎么下去?


    蔡文丽似乎看破了楼依然心里的困惑,她凑过来,眼睛亮盈盈地问:“依然,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理智上来讲,楼依然对蔡文丽的信任还没达到愿意为她无绳蹦极的程度,但被蔡文丽那双雪亮的眼睛盯着,楼依然居然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此时的蔡文丽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她开始背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步伐轻盈,仅以脚尖点地,像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


    邻近石台边缘,她展开双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蔡文丽消失的那刻,楼依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朝石台边缘冲了过去,不是担心蔡文丽出事,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她施展异能的过程。


    蔡文丽跳下去时目光里有种明媚的神气,像只骄傲的孔雀。


    楼依然那时就知道,她和梁齐安、魏天明他们不同。


    蔡文丽喜欢自己的能力,跃下石台后即将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也都是享受。


    从石台边缘向下望,失重下坠的蔡文丽就像一只跃入深海的飞鱼。


    她将脊背绷得很紧,手臂自然舒展,仿佛张开了一双翅膀。


    某一刻,楼依然看到她伸展的手臂像吸了水的海绵一般迅速膨胀,拉长、变宽,接着自肘间生出层层叠叠的羽翼


    丰盈的羽翼很快包裹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蔡文丽在空中吹了个哨子,而后倾身后仰


    终于扇动“翅膀”的那刻,岩壁上的红灯也跟着泛起金辉,如同飞鸟掠过水面时激起的涟漪。


    蔡文丽变成了一头夜鹰,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觉醒者(8)


    夜鹰再次扇动翅膀, 羽翼挟着劲风,一路扶摇直上。


    不知为何,俯瞰蔡文丽在深渊中翱翔时, 楼依然竟激动得有些想哭。


    或许是因为蔡文丽的异能实在太酷, 一如她本人, 狂野而鲜活。


    又或许是末日降临以来, 楼依然见到的大多数支配体都苦大仇深、因为变异饱受折磨, 而蔡文丽飞翔的姿态却那么快活,仿佛生来就属于天空。


    蔡文丽扇动翅膀一路攀升, 最终悬停在距离石台边缘十米远的位置。


    “跳吧!”


    她张开翅膀,像在等待一个拥抱, “放心, 我可以接住你!”


    楼依然看着她笑了。


    她没问蔡文丽接住她之后要去哪儿, 也忘了自己找她是要说什么。


    那一刻, 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仍有人在享受这个世界,竭尽所能地拥抱自由。


    于是楼依然抬起腿, 毫无顾忌地迈出了那一步


    失控下坠的感觉如此曼妙, 疾风擦过脸鬓时,楼依然兴奋得想要尖叫。


    但她在空中控制平衡的能力远不如蔡文丽, 不出半秒身体便开始失控前倾,眼看着就要翻过去大头朝下,蔡文丽猛地扇动翅膀, 拢翼破风, 朝她俯冲过来


    夜鹰邻近后张开翅膀, 用双腿夹紧楼依然的屁股,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


    楼依然双眼被蔡文丽厚实的翅膀遮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背上被猛地撞了一下,下一秒,失重感消失,蔡文丽再度掀开翅膀时,楼依然发觉她们降落到了一块狭窄的石台上。


    石台位于深渊中段,类似悬崖崖壁上的岩突,长宽只有一米不到,若是恐高的人呆在上头一定会吓得腿软。


    好在蔡文丽会飞,楼依然也不怕摔,缩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说悄悄话刚好。


    “抱歉,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危险动作。”


    蔡文丽吐舌一笑,“你没伤着吧?”


    “我不怕摔。”楼依然实话实说,“倒是你,你护着我,翅膀是不是撞疼了?”


    “不会,我这玩意厚实得很,可抗撞了!”


    蔡文丽说话的同时,手臂上的羽毛雪片一般扑簌簌地落下,在深渊中淋下纷纷扬扬的雨。


    深渊沉淀着猩红色的光,蔡文丽逐渐褪去黑色的翅膀,双脚交错立于沿途边缘,身姿挺拔,像个守护地狱的恶魔使者。


    那个场景,自此深深印刻进了楼依然的脑海。


    在她看来,无论是先前的17号避难所还是如今的零号上城,那都只是粉饰出来的太平。


    事实是她们生活在一个秩序崩坏的世界,建立在恐慌与不安之上的繁荣,就像初春的薄雪,一触即融,而眼前的这座深渊,才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


    它危险、荒芜、黯淡无光,身处其中时,极易迷失方向。


    可即便如此,它也依然值得被热爱,被守护。


    楼依然从12岁就身陷其中的那个世界,在这一刻,竟无比具象化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万籁俱寂中,楼依然抬起手,接住了那片即将飘落的黑色羽翼。


    羽轴坚硬,微微透明,羽片则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到来前的积云,其间夹杂着几缕白,如同闪电烙下的纹路,拨弄羽枝时,还能听见清脆而干燥的沙沙声响


    片刻前,这根羽毛还是蔡文丽身体的一部分。


    楼依然将那片鹰羽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把玩,越瞧越觉得神奇。


    “喜欢吗?”


    蔡文丽眼含笑意:“喜欢就送你了。”


    “喜欢。”楼依然半开玩笑地回:“谢谢你带我飞。”


    “别客气了,我也就这点能耐。”


    蔡文丽耸了耸肩,单腿弯曲在岩突边缘坐下,另一只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你知道战龙吧?他是灵安局为我设定的假想敌,但我看过他的战斗录像,我俩根本比不了”


    楼依然跟着她坐下,或许因为石台实在太小,她俩不知不觉就把胳膊挽到了一块。


    “战龙好像没有翅膀。”


    楼依然问:“他是怎么飞的?”


    “我俩属性不同。”


    蔡文丽答:“他是超越者,变异发生在本体,起飞时身体会变轻,而我是篡改者,觉醒和修复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体力


    “而且你刚刚也看到了,我飞的时候手臂形同虚设,所以指挥部给我设计了那些玩意。”


    蔡文丽说着抬起头,下巴指向石台的方向。


    楼依然:“你是说那些背心?”


    蔡文丽点头,“他们管那玩意叫‘战甲’,不同的战甲上有不同的发射器,到时候我在天上,可以通过头盔里的声控系统操控发射,整个儿就是一人形战斗机”


    蔡文丽说话的工夫,手臂已几乎恢复正常,两条精壮的胳膊露在外头,楼依然担心她感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蔡文丽裹紧外套,对楼依然笑笑:“说白了我的能力只是观赏性强,论侦察不如无人机,作战时也打不过战龙,也不知道他们为啥要逼我参加集训”


    蔡文丽说这话时语气没多沉重,就像翘课去网吧的高三学生,功课什么的抱怨一下就好,书不过给父母念的,努力更是不可能的。


    “佳佳总说羡慕我,可我变身后分明就是一头鹰,正常人不会羡慕鹰,鹰也不会羡慕人,所有事物都该安分于自己本来的样子,或许,我根本就是投胎投错了”


    蔡文丽转头看向楼依然,挑眉道:“我不该做人,而应该做鹰。”


    “做人做鹰都好。”


    楼依然由衷回答:“最好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不知为何,悬坐在只有她们能抵达的深渊中段,楼依然和蔡文丽都有些沉醉。


    她们像两个终于抵达世界尽头的旅人,尘世的喧嚣早已远去,那场迫在眉睫的战争,也再与她们无关。


    她们又挽着胳膊说了不少不着边际的话,后来才想起正事儿,楼依然后知后觉地举目望向四周,检查有没有摄像头。


    “放心吧,这里百分百安全。”


    蔡文丽说:“这块石台是维修队盖天击场时留下的中转站,建成后也忘了拆,我之前常借着上厕所的名义飞过来偷懒,指挥部的人完全没察觉。”


    她快活地晃着脚尖,转过头问:“所以你要和我说什么?”


    ——“徐晶还活着。”


    楼依然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句话。


    蔡文丽瞳孔骤然缩紧,楼依然担心她乱想,赶紧加快语速说下去:“丛希骏带我去见她了,她被关在灵安大楼后面的三层小楼里,状态应该还不错。”


    楼依然说到后面,声音逐渐弱下。


    其实她能看出徐晶过得不太好。


    ——一条昏暗狭窄的走廊,这头关着徐晶,那头关着异种,房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女儿也只能在平板里看,这种日子谁受得了?


    可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被剥夺异能后,应该也不会再被灵安局拿来当枪使。


    楼依然把徐晶的故事事无巨细地复述了遍,解释说因为担心被监视,她没和徐晶提起蔡文丽,后续徐晶没和她们一起参与净蚀训练,或许也是因为异能被剥夺。


    过程中蔡文丽只是安静地摆弄头发,发呆一般地给自己编辫子。


    楼依然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过后知趣闭嘴,蔡文丽也没出声,只是把编好的麻花辫拆开,目光远落,不动声色地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依然被关在禁闭区,这些年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灵安局却骗我们说她死了。”


    相比被剥夺异能,蔡文丽更在意的似乎是徐晶的生活状态。


    她说话时嗓音很沉,仿佛被徐晶的故事唤醒了性格中阴暗的那面。


    她说:“毓秀就是晶姐的死穴,她当年一定还经历了其他事,灵安局不想晶姐说出那些事,所以才把她关起来,用毓秀威胁她闭嘴。”


    蔡文丽的话让楼依然联想到梦网世界里,周思雨和她说过的那些事。


    徐晶与独目蜥的会面正巧处于新旧局长交迭的时间点,而自从丛希骏上任,灵安局和黎明会之间的关系就变了。


    周思雨说老局长其实和独目蜥见过几面,双方也达成过一些协议。


    楼依然说到这儿被蔡文丽打断,后者突然转头问她:“你知道老局长是怎么死的吗?”


    楼依然摇头。


    “就是一次特别普通的视察。”


    蔡文丽接着说:“当时老局长霍强和丛希骏带着一支特战团去3号避难所了解科研进展,期间丛希骏和霍强消失了一阵子,后来,回来的人就只有丛希骏一个。”


    楼依然心头涌上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蔡文丽继续编辫子:“丛希骏的说法是遭遇异种,但谁知道呢?事后我听一些特战团的人说过这件事,他们都在感慨,说‘丛局心真的狠。’”


    “他们觉得老局长的死和丛希骏有关?”


    蔡文丽不敢咬死,“这些年我们被关在禁闭区,旁敲侧击地也了解到不少外面的事


    “舆论对于黎明会的态度一直在变,开始时因为那个黎明教会,不少人都认为黎明会是现代人类进化的产物,老局长或许也是因此才决定以谈判为主,尽量避免冲突,但最近一年,外面的风声似乎又变了”


    ——“灵安局就是隔离区的喉舌。”


    楼依然接着蔡文丽说:“这种变化一定和丛希骏有关。”


    蔡文丽点头,“丛希骏一直主张加强军备,老局长却想以隔离区建设为主,对待异种的态度也是优先收容,必要时再净化,丛希骏要想坐稳局长的位子,从国防军那里获得更多支持,就必须把握住民意。”


    楼依然先前一直觉得丛希骏这人很不着调,怀疑他是把个人恩怨强加到了灵安局头上,如今得知圣株仍在扩散,楼依然多少又理解了他一些。


    先前国民将希望寄托在科研机构身上,现在情况却变了。


    黎明会已经研究出了现成的解药,而圣株每天都在扩散,政府一定没少向丛希骏施压。


    “黎明会总部就在Y市。”


    蔡文丽似乎想得更远,“后续兵力一旦到位,灵安局早晚都会找到他们,如果到时候黎明会决定和灵安局鱼死网破,他们的罪名,或许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说出了楼依然最担心的事。


    时至今日,应该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意黎明会的声望,但楼依然和蔡文丽却不得不关心。


    同为支配体,她们和黎明会就是高度绑定的命运共同体,就算有朝一日战争结束,黎明会背负的骂名也会转而烙印在她们身上。


    像肤色一样,一辈子都摆不脱、洗不掉。


    如果经历这些的只有楼依然自己倒还好,毕竟她从小就习惯了不去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行我素地生活,但她还得为陆小川考虑。


    陆小川是被她感染成支配体的,他人缘那么好,一定不想待在一个远离人群、与世隔绝的地方,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想看的风景……


    所以,徐晶被剥夺能力究竟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解脱呢?


    楼依然想听听蔡文丽的看法。


    ——“是解脱。”


    蔡文丽把编好的麻花辫抖开,语气笃定:“不止晶姐,齐安和天明也一样,他们不喜欢自己的能力,也不喜欢自己变异后的样子……


    “他们常说觉醒这种能力是末日病毒带来的惩罚,逼他们一次次承受痛苦,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在阳光下生活……


    “如果能选,我想他们都会注射解药。”


    楼依然点了点头,“那你呢?”


    她看向蔡文丽,语调轻柔地问:“如果可以选,你愿意放弃那双翅膀吗?”


    蔡文丽笑了。


    “我不会。”


    她望向楼依然掌心黑色的羽片,像在凝视一个深深爱着的人。


    “在我人生最绝望的时刻,是它救了我。


    “张开翅膀的那刻,我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过去22年里所有伤害过我的人。


    “我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呢?”


    思忖片刻后,蔡文丽自问自答:“成为夜鹰之后,我才发现过去的自己,从未真正完整地活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觉醒者(9)


    蔡文丽和楼依然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来自隔离区以外的北方, 是爆炸发生后第一批赶来灾区支援的志愿者之一。


    用蔡文丽自己的话来说,她的前半生就是一首烂大街的抗争曲,以为自己写下的是摇滚乐, 旁人听来却是毫无营养的口水歌——音质粗糙, 歌词低俗, 毫无格调可言。


    上学时蔡文丽是个乖乖女, 哪怕不擅长读书, 也要被老师和家长强行按在教室。


    她留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锅盖头,穿着最讨厌的制服短裙, 就连袜子和运动鞋也是千篇一律的白色。


    考上大学后她以为自己解脱了,第一时间染了发, 骑着小电驴把家乡周围的城镇逛了个遍, 还自费学习了架子鼓。


    打鼓小有所成后, 她循着向往的生活轨迹加入学校的音乐社团, 报名参与了一支摇滚乐队的鼓手选拔。


    蔡文丽选上了,主唱给出的理由却不是她技艺精湛, 而是“女鼓手视觉冲击力强”, 加上蔡文丽“长得不错”,或许能吸引到一些男粉丝。


    当时蔡文丽并不在乎这些, 她只是单纯喜欢鼓点与心率重合时的美妙感受,想让鼓声代替自己的怒吼,被更多人听到。


    乐队成员扒谱翻唱时, 蔡文丽会在每首曲目中加入自己原创的节奏型, 吉他手说过她几次, 但蔡文丽坚持认为自己创作的更好,有时还会在现场即兴变奏,以致搞砸了不少演出。


    她的鼓点随心而动, 却很少有乐手接得住,现场的观众同样也很难听懂。


    人们听歌时普遍看中旋律,其次是歌词,再次是歌手的脸,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铺垫在低轨的鼓点,殊不知那声音虽沉闷如白噪,却决定着整首歌速度与情绪的走向。


    短短几个月内,蔡文丽因为标志性的烟熏浓妆和朋克装扮吸引了一大批女粉丝。


    她被誉为“X大第一女鼓手”,乐队成员虽然对她我行我素的演奏风格颇有微词,却也不敢轻易把她换掉。


    到了第二学年,蔡文丽写出了自己的第一支原创曲目。


    那首歌名为《夜鹰》,是蔡文丽喝醉后在琴房胡乱写下的,完成时她并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主唱听后倒是很喜欢,但在半个月后的乐队首演上,主办方却要求他们改词。


    最后,主唱在未征得蔡文丽同意的情况下,将歌词中的“地狱”改成了“天堂”,“奴隶”改成了“努力”。


    台下欢呼雷动,电吉他噪声贯耳,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消失的鼓点。


    那一刻,蔡文丽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背叛。


    这种背叛不是对于她个人,也不是对于她创造的歌词,而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被碾碎了。


    首演过后,蔡文丽决定退出。


    主唱认为她现场罢演的行为很不专业,他说一个合格的乐手应当以观众体验为重,而蔡文丽屡次因为“个人情绪”搞砸演出,很没有“音乐精神”。


    但蔡文丽却说,她打鼓本就是取悦自己,不是为了别人。


    所有人都觉得蔡文丽还没长大,这点她早就习惯了。


    她从不认为人到了特定的年纪就该觉醒特定的品质、承担特定的角色。


    她厌恶那些条条框框,这是她自己的人生,任何人都无权干预。


    告别乐队梦想后,蔡文丽在大学里捱过了平平无奇的两年。


    毕业后她返回老家,开始打零工赚钱,家里人却觉得她“没正形”,托亲戚给她找了份银行职员的工作,还开始含沙射影地催促她结婚生子。


    2029年9月3日那天,家里人原本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在手机上看到Y市化工大楼爆炸的消息后,蔡文丽如获救命稻草。


    她早就厌倦了银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厌倦了父母以爱为名的绑架。


    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外省志愿者成立的群组,即刻填写报名表,以生病为由推掉相亲,当晚便整理好行李,订购了前往Y市的动车车票。


    隔离区对外省志愿者提供的待遇还算优厚,不止包吃包住、有月结薪水,还承诺事后在新建区为志愿者提供就业岗位。


    出发前,蔡文丽本以为会在Y市遇到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不想到了才发现,志愿参与救援的大多都是中年人。


    他们原本就在灵川省附近的其他省市打零工,得知这里包吃包住,还提供薪水和就业岗位,赶忙呼朋唤友地填写了报名表。


    一些叔叔阿姨语重心长地告诉蔡文丽:“小姑娘眼界不错,咱们这回是中了头彩!”


    他们说Y市这些天死了不少人,事后一定会出现大量的岗位空缺,等灾后重建结束,他们作为重建参与者准能分到第一杯羹,搞不好还能分到一两套廉价安置房。


    直到后来,当那些人第一次见到异种,又纷纷觉得自己淌到了浑水,打起了退堂鼓。


    作为外省人员,蔡文丽起先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收容点管理,日常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为幸存者派发物资。


    开始时那些人每次见到她都很高兴,蔡文丽也跟着干劲儿十足。


    她所在的收容点位于Y市市郊,伤亡和感染情况并不严重。


    所谓的“异种”被驻军隔绝在铁门之外,蔡文丽只隔着窗户见过几次。


    她也常会遇到一些向她询问外界近况、或是求她帮忙寻找家人的人。


    随着封控的时间越来越久,蔡文丽能见到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劫后余生的喜悦,逐渐被亲人离散的苦痛与前途未明的恐慌所替代。


    蔡文丽多次上报,提议组织一些观影或是互助会,以此分散收容点居民的注意力。


    管理部觉得她的建议很小儿科,蔡文丽便硬着头皮张贴海报,自己组织了几次,赶来参加的人寥寥无几,她想不出其他办法,后续也就不了了之了。


    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插曲,是首次互助会结束后,一个拄拐的奶奶得知蔡文丽来自外省,握着她的手感谢了半天,说她这么年轻却愿意赶来灾区支援,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


    在那之前,蔡文丽因为外乡人的身份没少遭人冷遇。


    有些人会在她好心提供安慰时埋怨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被毁的又不是她的家,失踪的也不是她的家人,她当然会觉得没事。


    蔡文丽没法否认他们的说法。


    平心而论,如果爆炸发生在她的家乡,她或许会绝望到下不了床,但同时,她也是真心希望这些幸存者能走出来、向前看,只是过程中难免会用力过猛。


    蔡文丽了解自己,她把握不好那个分寸,索性安分下来闭嘴干活儿,不再掺和一些有的没的,直到那天,遇见那位向她道谢的奶奶,蔡文丽心里的委屈才稍微平复下来。


    进入Y市一个月后,她所在的志愿组被送来湖滨区参与零号避难所的建设。


    蔡文丽很喜欢玩基建游戏,亲身体验种地搬砖更是求之不得。


    那些日子,眼看围墙在自己和工友们的努力下越垒越高,房区规划也日渐清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蔡文丽先前一直看不到努力的意义,无论是高考、就业还是结婚生子,她时常觉得这种模式并不适用于自己。


    相比“远大前程”,蔡文丽更在意即时反馈。


    或许是因为上学时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轻生,她会习惯性地不去看得太远。


    由于Y市网络被断,担任志愿者期间,蔡文丽对隔离区外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管理部门拒绝向他们透露有关病毒和异种的任何信息,看到隔离区居民的生活状况后,大部分志愿者都断了留下来的念想,争先恐后地提交返乡申请。


    蔡文丽虽然不急着走,却也不想就此生活在冰冷的围墙里。


    ——这趟短暂的社会实践让她更坚定了之前的看法。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如果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就更该抓紧时间做尽想做的事,比如将这里的事写成歌传到网上,汇集更多人的力量,来改善隔离区人民的生活。


    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设,三个月后,围墙竣工的那天,蔡文丽还是有些不舍。


    前天晚上已有一批工友坐着大巴离开,说是参与送别宴,蔡文丽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返乡的高铁上了。


    外墙虽已竣工,但筑墙的石料和水泥都堆在墙根,悬梯也没拆,蔡文丽决定留下善后。


    竣工那天她到得很早,拿着早饭一路爬至城墙顶端,一边赏景,一边构想新歌的歌词。


    她没法用手机纪录下自己亲手建成的一切,所以只能用眼睛,尽可能留住这段宝贵的经历。


    她看到剩下的工友在墙根边儿上用餐,期间有个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和大伙儿说了些什么,大家听后立马放下碗筷,朝各自的帐篷狂奔过去。


    蔡文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异种要来了吗?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们在骗我们!”


    她看到呐喊的工友正拖着刚刚理好的行李箱冲向他们亲手建成的铁门,他试图推开守在门口的士兵,还有人试图夺走士兵手上的枪


    枪声就是在那时响了起来。


    警卫班的人很快赶到,那些一度指向异种的枪口,此刻却姿态强硬地将工友们包围。


    蔡文丽看到为首的警卫掏出证件,对着被制服的工友们说了些什么,其中一名工友拼命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我没有感染!!”


    但警卫没理会,他们拿出捆绳,准备将那些不服管的工友们绑起来。


    蔡文丽看不下去了。


    她从墙头上站起,一把丢掉啃到一半的馒头,对着墙下的人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朝阳拓出金辉,警卫和工友闻声抬头,同时瞧见了城墙上那团高挑的晕影。


    那女人双手掐腰,居高临下地质问:“我们大老远过来做苦力!日复一日搬砖盖楼!你们就拿绳子和手铐招待我们?!”


    一些工友通过声音认出了蔡文丽,扯着喉咙对她大喊:“小蔡!快跑!这些人都是骗子!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们回去!唔”


    工友喊到一半,嘴巴被警卫死死捂住。


    领头的警卫上前一步,隔着二十米的高墙举起警徽,命令蔡文丽下来。


    “我可以下来!”


    蔡文丽隔空喊话:“但你们得先把那些老人家放了!他们又没犯罪!为什么要被抓?!”


    “他们确实没有犯罪!”


    蔡文丽所在的位置光线太强,喊话的警卫有些睁不开眼,“我代表隔离区人民感谢你们这些天的辛勤付出!但根据管理部最新下达的指示!你们都被感染了!所以不能离开!”


    ——“放屁!”


    被捕的工友喷出一大口唾沫,“我们一直穿着防护!也没有任何症状和暴力倾向!你这小伙子怎么睁眼说瞎话?!良心被狗吃了吗?!”


    警卫抹掉脸上的口水,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摆手示意手下将“闹事”的工友带走,再度看向蔡文丽,冷声命令她下来。


    蔡文丽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亲手筑成的墙围。


    她所在的内城墙只有二十米高,两端却无限延伸,直指地平线的尽头。


    曾经她以为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耗费数年光景,但真正实践下来,在数千劳工与幸存者的共同努力下,他们仅仅花费三个月,就筑成了这道墙。


    站在内墙的墙头向东望,外墙附近的农田间已有不少人在耕田播种。


    那些人就像压不死的稻草,一次次弯腰再一次次挺身抬头,家园被毁,他们就再造一个家出来——那是只在危机时刻才能生发的韧性。


    既是欲望,也是本能。


    视线落下时,蔡文丽能看到聚集在墙头两侧、手持电棍等待她就范的警卫。


    所有来自外省的工友都已被带走,而她就像守卫城墙的地头蛇,无论墙下的警卫如何好言相劝,都不肯下去。


    其实蔡文丽也不是不能留下来,她只是讨厌这种没有选择的境地。


    她从小就是这样,上学时要听家里的,演出时要听主唱的,工作后要听上司的。


    蔡文丽时常觉得自己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反叛天性,越是被束紧她就越要挣脱牢笼。


    或许她只是想让旁人看见、并接受她的不同,又或许反叛只是一种惯性,是她握紧命运的唯一方式。


    片刻前她构想出了一句歌词,大致意思是:那一天,我终于认识了世界。


    虽然管理部为志愿者划定的活动范围很小,这些天,蔡文丽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宽广、人生的无常,那是渺小人类无法撼动的真理,却让她充满了勇气。


    她的人生明明刚刚开始,那些五彩斑斓的可能,第一次让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期待,现在,那种讨厌的感觉却又回来了。


    ——不,也不是。


    蔡文丽低下头,看向二十米开外那片金黄色的土地。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有第二种选择。


    那一刻,蔡文丽又听到了青春期时常萦绕在她耳边的那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愉悦的腔调,一遍遍在她耳边鼓舞、挑唆,像轻盈的鼓棒一下下敲击上她的心鼓,不断重复:“跳下去,跳下去”


    那声音告诉她:只要跳下去,你便能获得新生。


    于是蔡文丽迈出了那一步。


    失重下坠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夜鹰》的旋律。


    那一刻蔡文丽终于明白,首演当晚,主唱修改唱词时,那被碾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自由。


    想唱就唱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内城墙下,无数驻军与警卫仰望着那道飘然坠落的身影,看着她舒展的手臂逐渐拉长、变宽,生出层层叠叠的黑色羽翼


    ——“是人鹰!”


    一众神情呆滞的卫兵中间,一名驻军率先反应过来,他举起枪,对着半空中的蔡文丽扣动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觉醒者(10)


    天击场内, 蔡文丽说到这儿,兀自发出一阵颠笑。


    “我初次变异就是这么狼狈,变到一半就被那个天杀的驻军一枪打了下来, 但翅膀帮我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除了枪伤, 落地后我只受了点儿轻伤


    “据说落地以后那些士兵就举着枪围了上来, 他们眼看着我臂上的羽毛脱落, 逐渐变回人形,当场就傻了眼。”


    蔡文丽说着转过头, 见楼依然听得出神,怕她担心自己, 只好收起笑容, 摆正脸色。


    “那一枪打穿了我的手腕, 但好巧不巧地, 我变成夜鹰时手部肌肉也会得到加强,枪伤痊愈得很快, 到现在连块疤都不剩了。”


    蔡文丽说着撸起袖子, 一脸得意地展示给楼依然看。


    楼依然凑近了,抬手在她腕上轻轻摸了两下, 脸色依然很沉。


    “其实这件事也给我带来了不少好处。”


    蔡文丽接着说:“你也看到了,例行训练我想不去就可以不去,就算是丛希骏也奈何不了我, 因为他很清楚, 要是把我逼急了, 我真的有可能会去死。


    “或许是担心我再次寻死,每次‘跳崖’前,陪练员都会给我绑上安全绳, 他们还在下面挂了防坠网,担心我飞着飞着突然把翅膀收回去”


    蔡文丽事不关己地笑了笑,“据说其他人的专属训练场都无人监管,只有我这里,只要是训练时间,一天到晚都塞满了指挥部的人。”


    楼依然依旧没说话。


    作死的事她自己也干过不少,比如当着陆小川的面用小刀在脸上画画,或是冲进怪物马戏团对台下的观众竖中指——因为体质特殊,楼依然从小就不太惜命。


    她或许只是感到震惊。


    今天以前,她一直觉得蔡文丽是个话密心大的小太阳花,如今得知她是和自己一样的疯子,一时竟不知改为寻获知己感到开心,还是该为她的经历感到难过。


    楼依然的沉默让蔡文丽愈发不安,她担心楼依然被自己吓到,只得悄悄垂下眼,捏着楼依然的袖子,怯生生地引开话头。


    ——“所以那件事,你之前就知道吗?”


    楼依然稍微缓过神,“什么事?”


    蔡文丽:“隔离区所有人都被感染了的事。”


    楼依然:“那不是警卫编出来骗你的吗?”


    “还真不是!”


    蔡文丽瞪大眼睛凑过来,“所以你真的不知道?”


    楼依然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


    38号避难所的居民每年都要参与体检,目的便是筛选出“感染者”,但奇怪的是,体检开展了这么多年,新增的感染者却只有陆小川提到的那个“老梁”。


    而说到老梁


    ——“蔡蔡,你还记不记得梁洪光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


    这话题转得太快,蔡文丽被楼依然问得一愣,想了想才回:“应该是前年年末。”


    楼依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不是来自38号避难所?”


    38号避难所每年十一月进行体检,陆小川说过老梁消失体检结束后不久,和梁洪光出现在禁闭区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蔡文丽回想了一阵,坦白说自己不记得了。


    楼依然再次沉默。


    她有种直觉,这不会是巧合。


    消失的老梁很可能就是梁洪光,被判定为支配体后,通讯部将他移送到了零号避难所的禁闭区,几个月后,梁洪光参与了老局长主导的间谍行动,随后倒戈投靠了黎明会。


    所以血检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筛选感染者,而是找出支配体。


    因为正如蔡文丽所言,隔离区内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感染者。


    “齐安和雷音被抓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所在的避难所会定期进行体检,觉醒能力前,他们都以为被感染的只有异种。”


    蔡文丽继续道:“灵安局或许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大部分人被圣株感染后并没有明显的症状,倒不如选择隐瞒,减少感染可能带来的恐慌


    “至于当年阻止志愿者返乡的事,似乎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觉醒能力后,蔡文丽作为志愿者中的异类被关进禁闭室,在那里遇到了和她情况类似的徐晶和魏天明,日复一日抽血、接受隔离与观察。


    或许是因为那天当众跳墙的行为太过大胆,警卫对她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


    开枪的驻军后来主动找过来和她道歉,他是个新兵,似乎对蔡文丽有种别样的情感,蔡文丽于是半推半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事。


    新兵说,如果管理部一开始就知道这种病毒有这么强的感染性,或许就不会大张旗鼓地从全国各地招募志愿者了。


    夕瑞公布内部资料后,科研部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圣株感染性极强,且能通过空气传播,这意味着每个进入隔离区的人、包括志愿者在内,早在接触污染空气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感染了。


    外省劳工千里迢迢赶来增援建设,临了却回不了家,这件事很快在隔离区外激起民愤。


    但愤怒归愤怒,外省人民同样不愿冒着被异种残杀的风险接感染者回家,最后,为了稳定民心,那些志愿者大多被分配到了设施较好的实验性避难所。


    所谓的“实验性避难所”,就是类似零号和17号避难所这样的观光级社区,这些社区时常会有外省记者到访,隔三岔五地检视“人民英雄”们的生活近况。


    国防迟迟不愿派出兵力增援,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那些出入过隔离区的人,大多都会被感染。


    为了保障隔离区外人民的生命安全,他们只能选择留下,等待科研部门研发出解药,或是有朝一日变成异种,亦或战死,一了百了。


    这让楼依然联想到了17号避难所的游客。


    那天晚上,她和陆小川都在机场大楼看到了载客的飞机,如果那些游客已被感染,事后又会被运送到哪里?


    “依然你还好吗?”


    梁齐安和雷音初次听闻这件事都很震惊,楼依然却异常平静,这让蔡文丽反而有些不安。


    楼依然眨了眨眼,转头对她微微一笑:“放心,我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


    听说所有人都已经被感染的时候,她的心,跳得甚至还没有目睹蔡文丽变鹰时快。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下来她实在经历了太多事,又或许是因为,她打从心底觉得这件事不重要。


    今天以前,楼依然以为的隔离区感染者数量是十万,现在这个数字激增到了百万,但无论增数多大,关在这里的人总归出不去,如果不能阻止圣株扩散,隔离区人民迟早都要完蛋。


    她们早就失去了自由,摆在面前的选择也寥寥无几。


    天塌下来还能死个痛快,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强装乐观地活着,反倒没什么意思。


    不过经蔡文丽这么一点拨,楼依然倒是搞清楚了一件事。


    先前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为定义者,独目蜥、万神和蚀心教主异能作用的对象却那么不同,但如果所有人都被感染,这种现象便说得通了。


    事实是圣株平等地潜伏在每个人体内,只不过有些选择了反噬,有些选择休眠,有些则决定为宿主提供进化。


    统御系异能作用的对象虽然不尽相同,但其原理都是以圣株作为媒介影响宿主,她在梦网世界中觉醒的那种能力应该也一样。


    所以,与其在这坐井观天地分析评论,倒不如尽早掌握支配力,去会会丛希骏口中的那位“关键人物”。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暗自做好了决定,过后才转过头,迎上蔡文丽小心翼翼的目光。


    她刚刚就在想,既然蔡文丽愿意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故事给她听,她是不是也该把加入净蚀的真实目的告诉她。


    她先前想把蔡文丽拉到自己这边,是因为觉得她太单纯,担心她被灵安局利用。


    但现在楼依然意识到,蔡文丽其实远比她想象得清醒,也只有当她自愿时,夜鹰的能力才会被发挥到极致。


    蔡文丽虽然率性果敢,本质上却是个热心善良的人。


    一旦楼依然说出自己的事,八成只会为她平添烦忧,如果什么忙都帮不上,蔡文丽就只能站在边儿上干着急。


    她们是如此相似,以致楼依然可以确定,如果有朝一日她决定脱离灵安局自立门户,蔡文丽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如此一来,便已足够。


    只是,在蔡文丽讲述的过程中,楼依然确实也有些话想对她说。


    四目相对的那刻,她想起来了。


    “蔡蔡,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组一支自己的乐队吧。”


    楼依然握住蔡文丽冰冷的手,语调温惬:“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下一瞬,蔡文丽茫然的双眼中燃起焰火。


    “你说真的?依然,你也喜欢摇滚乐?”


    楼依然浅笑,“我确实喜欢,只不过”


    她低下头,脸颊浮上一抹绯色,不太好意思开口,“我小时候只被我爸逼着学过几年钢琴,但钢琴太温柔了,我一直提不起兴趣”


    楼依然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钢琴九级的话,弹弹键盘应该不成问题吧?或者弄弄合成器什么的”


    “那可太行了!”


    蔡文丽激动得直拍大腿:“我最喜欢的就是古典摇滚和新浪潮!皇后乐队知道吧?他们就用钢琴,键盘也行!到时候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蔡文丽彻底来了兴致,拉着楼依然双眼雪亮地畅想起来。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要以夜鹰的形态闪亮登场!从万米高空直接降落到架子鼓跟前!依然,我们一定会成为史上最亮眼的摇滚乐队!!!”


    深渊中回荡着摇滚女孩滚烫的梦想,有几个瞬间,楼依然甚至担心身下的岩突会被蔡文丽的嗓门震塌,但一想到底下还挂着防坠网,她又觉得塌了也没啥。


    离开岩突时她俩都没含糊,手拉着手两眼一闭就跳了下去。


    或许是担心楼依然受伤,即将降落时,蔡文丽还是变成夜鹰拉了她一把。


    后来她们前胸贴着后背、叠在一起仰躺在起起落落的防坠网上,仿佛小船漂浮于海面,又恋恋不舍地磨蹭了很久。


    那天过后,蔡文丽一结束训练,就会抱着针线和制服来楼依然的房间找她。


    她嫌自己的制服太没个性,非要拉着楼依然绣个专属的标志上去。


    于是楼依然点亮房间里所有的灯,和蔡文丽头对着头趴在地毯上,生平第一次做起了针线活儿。


    她的手确实有点儿笨,绣出来的东西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时,她突然想起去年秋天,陆小川在C区拉架时制服被撕破了一个大洞,而她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含沙射影地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他缝。


    当时她被陆小川“婉拒”了,为此楼依然生了很久的闷气,过不多时梁竹过来找她,说陆小川胃病犯了需要胃药,楼依然还狮子大开口地多要了不少幸运币。


    她故意为难陆小川倒也不光是因为衣服,而是他胃不舒服的时候想到去找梁竹帮忙,却没来找自己——等后面她找到陆小川,得跟他好好翻翻当年的旧账。


    蔡文丽心灵手巧,不出半小时就已经缝出了夜鹰的雏形。


    她活动了下酸胀的手,凑过来盯着楼依然制服上那些凌乱的线条,虚心请教她在缝什么。


    “星星。”


    楼依然大言不惭:“我之前在外联队里的外号是‘不死星’,那时队员们还不知道我的能力,只觉得我每次都能死里逃生,八成是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楼依然说到这儿“噗”地笑了,“后来他们还给队伍取了个名字,叫摘星。”


    “原来你也有代号啊!”


    蔡文丽化身星星眼小迷妹,“不死星,这名字好酷!”


    楼依然一针一线继续缝着,“但这颗星星其实不止代表我,也代表着另一个人。”


    “哦?”


    留意到楼依然眼里的笑意,蔡文丽阴阳怪气地问:“这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咯?”


    楼依然抬眼看向蔡文丽,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不止重要,那个人对她而言,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替代的。


    她在17岁那年遇见他,初次见面时,她并不知道他们会在未来相识。


    一年后,当他在新生广场遇见她时,也不知道他们曾在过去相遇。


    他和她拥有相同的能力,楼依然因此很确定,只要他仍是不死星,就算历经千难万险也一定会活下去,所以这颗星既是守望,也是祝福。


    只要陆小川还是不死星,黎明会的人就杀不死他。


    但如果那群人已经研制出了解药,这一切就说不好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觉醒者(11)


    异能觉醒第二天, 林澈从上城搬回来一只铁笼。


    他差人将战术训练场二楼的格斗厅收拾干净,将铁笼放置在了房间中心的八角擂台上,顶灯一亮, B02扒着栏杆发出阵阵低吼, 酒红色擂台搭配黑金囚笼, 格调堪比UFC。


    起初两天, 楼依然试图控制异种时, 林澈就像个教导主任一样抱臂在旁盯着。


    丛希骏八成是和他打过招呼,让林澈觉得掌握支配力才是楼依然目前训练的重中之重。


    为此他压缩了专项训练的时长, 日常的晨跑和越障训练也纷纷取消,午饭直接配送到格斗厅, 像是觉得只要和异种待得够久, 楼依然就能找到方法控制它们一样。


    但林澈的出现只会让楼依然觉得羞耻。


    为了强化信念感, 她有时会情难自控地做出一些十分中二的举动, 比如伸出一只手、站在高处用很轻蔑的目光俯视对手,或是用刻意放低的嗓音讲话。


    所谓“支配”, 不就是像旧世界漫威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角色一样, 用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在心中默念“姐就是女王”吗?


    难顶的是这些举动根本没效果, 神经兮兮地做完后,楼依然还要暗搓搓观察林澈的反应,担心他去丛希骏那里告状。


    林澈在旁估计也很尴尬。


    结果是他只监督了两天, 确定楼依然没偷懒便不再现身, 临走时只告诫她要加紧训练, 说自己随时都会去监控室检查。


    林澈走后,楼依然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比任何人都急于掌握这种能力,先前林澈在场, 她不敢做得太出格,现在正好可以走点儿野路子。


    第四天上午,楼依然打开笼子,把B02放了出来。


    B02要守护的宝贝就在笼内,那是一张相框,里面嵌了张平平无奇的全家福,楼依然猜测全家福后还藏着存折、或是银行卡什么的。


    林澈事先给了她一些镇定剂,说如果要把B02放出来,最好先给它打上一针来降低攻击性,但楼依然没用。


    她后面要对付的可是比失控体更难搞的支配体,因此在训练阶段绝不能放水。


    先前在梦网,她觉醒那种能力时受了很重的伤,几天来也试过割伤自己来唤醒异能,但除了疼得心烦意乱以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楼依然由此推测,“控制”的前提,或许是被对手伤害。


    所以B02扑上来的时候她压根没躲,一爪子下来,楼依然的肩膀被撕下一整块皮,鲜血顿时溅了满地,当时林澈就坐在监控室,连同身边的胡勇双双瞪大了眼。


    “狠!”


    胡勇给出单字评价,林澈蹙着眉放大监控画面,下意识摘下了冬帽。


    格斗厅内,楼依然的右肩已被抓得血肉模糊。


    但她始终未吭一声,稳住平衡后猛地抬手钳住地头蛇的一只胳膊,接着用右脚踹向它的膝窝,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半周,让对手难以脱身的同时只能猛攻她的腰背。


    她竭力缠住对手,逼自己一边感受疼痛一边集中精神,同时双眼微眯,透过飞溅的血水紧盯B02的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停下,停下!”


    但直到林澈冲进来善后,那头守财奴也没有停下。


    林澈单脚踹开门,抬手无需瞄准便是一枪。


    特制的麻醉弹头嵌进B02颈内,挥至半空的利爪停滞片刻后,覆满刚毛的身躯轰然倒下,重重压在楼依然身上


    半分钟后,胡勇带人赶到,合力把昏迷的B02拖回铁笼,再把笼门锁死。


    楼依然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她眼看着三名医护人员提着医药箱凑到自己跟前,一边问话一边尝试搬弄她动弹不得的身体,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林澈读懂了,在旁低声交代:“让她自己恢复就好。”


    “砰”地一声,楼依然彻底脱力,后脑砸向擂台的软垫


    她这些天一睡醒就跑来格斗厅,也尝试过在各种状态下唤醒能力——饥饿或饱腹,站着或坐着,困倦或清醒


    除了上学时辅助父亲宣讲,她从未如此渴望做成一件事。


    她几乎拿出了当年备战高考的态度,一不做二不休,任何一缕飘忽的念头或是灵感都及时写上笔记,分析成因,反复修改训练计划。


    结果努力了这么多天,不用说进展,她甚至连一丝头绪都没摸到。


    或许是担心楼依然的精神状态,林澈建议她回宿舍休息一下午,毕竟B02也要晕个几小时,楼依然靠坐在擂台边,摆手说不用。


    “还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进来。”


    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心里有数。”


    她刚刚是故意要弄伤自己,快要失血昏厥的时候也没挣扎,就是想看看这种能力会不会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觉醒,结果林澈一冲进来,计划全盘落空。


    林澈只好点头,和胡勇对视一眼,带着一大堆人朝门口走。


    合上格斗厅的门,胡勇转头看向林澈,“周思雨的事我照丛局的意思办了,楼依然听后果然熄火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道:“她们两个在梦网,八成聊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天胡勇常来净蚀禁区观摩楼依然训练,而楼依然每次见到他都会询问周思雨的情况,更诡异的是,周思雨那边竟然也一样。


    周思雨在17名连入者中苏醒得最晚,诊疗中心的人判断,她除了受到楼依然意念的影响,还因为在梦网中参与战斗额外损耗了不少精神力。


    前天下午,周思雨从新兵营副营长那里得知了梦网的真相,随后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便是:“那楼队呢?”


    她从副营长那里得知楼依然是上周刚刚加入预备队的支配体,休养期间,周思雨动不动就说想去见她,副营长把话传到了胡勇这里,胡勇这边则刚应付完楼依然的探视请求。


    胡勇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根据李秋实从引路人那里收集到的信息,楼依然和周思雨在梦网中独处的时间不过只有一个小时,也就是从星河商场出发、前往军火库取车的那段时间。


    直升机和星河商场里都有他们事先安插好的引路人,但情报部没料到,进入星河商场后,剩余的新兵居然都怂了,以致最终前往军火库的就只有楼依然和周思雨两个。


    星河商场里拄拐杖的老头正是引路人之一。


    他在商场内目睹了楼依然和周思雨合作猎杀巨熊、潜入军火库,以及开车兵分两路吸引异种的全过程。


    她们判断准确、反应迅速,行动过程堪称完美。


    后来,眼看着楼依然就要把异种杀光,为了提高任务难度、激发受试者潜能,老头远程联系了同为引路人的胡勇,后者随即命人发射了那枚雷爆弹。


    出乎意料的是,目睹过爆炸后,原本就快要抵达商场的周思雨,却选择了折返。


    周思雨确实是新兵中的佼佼者,但她圈子很小。


    除了同样来自6号避难所的另外一名新兵,周思雨和剩余同期的关系都很寡淡,执行任务时也向来沉着冷静,理应做不出舍弃灾民、冒死支援这种事。


    更奇怪的是,楼依然和周思雨明明都已得知梦网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苏醒后却还是这么着急地要和彼此见面——胡勇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只好把这件事上报给丛希骏。


    丛希骏听后只是淡淡回:“她们可以见面,但现场必须有第三个人。”


    “记住。”


    丛希骏强调:“那个人必须信得过,她们见面后具体说了什么,你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于是,今天一早,当楼依然再次提出和周思雨见面的请求时,胡勇回答得很干脆。


    “没问题,正好她也挺想见你的,你们俩今晚到我办公室来谈吧。”


    话音刚落,楼依然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她沉默片刻,“我时间不确定,要不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自己去找她。”


    “不行。”


    胡勇态度坚决:“要见就到我办公室,我十点下班,在那之前随时。”


    楼依然没再说话,胡勇转身离开,她也没再追上来。


    格斗厅内,楼依然伤口痊愈后,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她一直觉得胡勇这两天看她的眼神很怪,今天她一开口胡勇那边就给出了答复,显然是接到了上面的指示,禁止她和周思雨单独见面。


    但这是好事。


    灵安局防着她们,就说明周思雨不是引路人。


    作为和楼依然一样不知情的连入者,周思雨在梦网世界说的应该都是真的,而有关肖越和三叔的事,灵安局目前大概还不知道。


    她和周思雨见面就是为了问清楚那些事,可一旦胡勇在场,贸然提问就只会害了周思雨。


    而且,一旦灵安局起疑,就算她这边能想办法溜进铁幕营地,新兵营那边也一定不会放人,眼下只能消停一阵子,等灵安局忘了这茬,再想办法和周思雨见面-


    午休时林澈或许和其余队员说了楼依然的情况。


    下午两点,楼依然和B02在格斗厅午睡时,雷音上门“探望”她。


    雷音推门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汗臭,他似乎是抽空从训练场“跑”过来的,汗流得像瀑布,楼依然刚脱下的背心则散发着一股甜腥。


    他俩谁也没嫌弃谁,相比林澈,雷音的面孔在楼依然看来还算亲切。


    看到笼子里的异种时,雷音惊得顿住脚步。


    楼依然:“别怕,晕了。”雷音这才走到她面前坐下。


    他似乎是带着任务来的,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起训练进展。


    楼依然正憋着一肚子苦水,话家常似地把几天来自己尝试过的方法给雷音同步了一遍,雷音听后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要我说,你就是太心急了!”


    雷音开始给楼依然上课,做的大多是思想工作,还扯出梁齐安和魏天明的例子,告诉她放松心态才最重要,楼依然听得昏昏欲睡。


    她本来觉得,觉醒异能这种事,和支配体讲一定比和普通人讲有用。


    但她觉醒的是统御系异能,需要主动唤醒,雷音的异能则是被动,给出的建议大多都没什么说服力。


    而且雷音和她的岁数相差实在太大,聊天时楼依然总觉得他在说教。


    “听哥一句劝,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状态好了,说不定哪天一下子就开悟了!”


    雷音的说法也有些道理,很多事情不是只靠努力就能达成的,当时她在梦网世界几乎濒临绝望,打出那个响指时,脑子根本就是空的。


    但楼依然了解自己,彻底掌握支配力之前,她不可能睡上一天好觉,与其跑回公寓胡思乱想,倒不如在这儿守着B02睡得踏实。


    雷音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通,过程中楼依然根本插不上嘴,最后只能摆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把他送走,借口说B02应该快醒了。


    过不多时,B02果然醒了。


    八成是体内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它醒后便可怜巴巴地在笼子里缩成一团,两眼半开不开地看着楼依然,脊背不时抽搐两下,像在发抖。


    那双琥珀般晶亮的眸子已褪去凶残的血色,楼依然越看越觉得可爱,甚至想上去摸摸。


    她爬上擂台,动作又轻又缓地在铁笼前蹲下,而后压低重心,舒展身体趴伏到和地头蛇平齐的水平线上,下巴枕上交叠的手臂,近距离凝视那双眼睛。


    它要守护的东西是相框,被抓前兴许一直困在变异发生时的地点,就像恒定不变的坐标,目送形形色色的人从窗前经过。


    “喂,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楼依然盯着它,喃喃地问:“一个脸上带着疤的男人。”


    “他和我一样,受再多的伤也不会死”


    楼依然的声音忽然断掉,身体像被闪电击中,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下。


    自愈,救赎,她,陆小川


    他们原本拥有一模一样的能力,但现在,她却觉醒了新的、和独目蜥一样的能力。


    那陆小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觉醒者(12)


    陷入更可怕的猜想前, 格斗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是林澈的助理小陈,他过来传话,说要是楼依然实在无事可做, 可以去天穹馆练枪。


    铁笼内, B02警觉地竖起耳朵, 眸底掠过一道冷光。


    楼依然起身应下。


    她猜林澈还在监控前盯着, 她这一天的行为都很奇怪, 林澈把她支走,估计是不想她再胡思乱想。


    而她确实也有够离谱, 连独目蜥就是陆小川这种荒谬的假设也想得出来。


    她虽然在梦网世界觉醒了支配力,身上的自愈能力却没有因此消失, 如果陆小川就是独目蜥, 记录在案的异能就不可能只有支配一项。


    更重要的是, 她在灵泉镇见过独目蜥, 如果那个男人就是陆小川,怎么可能忍住不和她相认?


    独目蜥没有左眼, 但陆小川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还有,曹洋洋是在独目蜥的授意下才引导陆小川进行穿越的。


    如果独目蜥就是未来的陆小川, 他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重蹈覆辙?


    楼依然快步走出训练场,制服随意搭在肩上,想让冷风吹散那些可怕的念头。


    她反复告诉自己, 这种假设绝不可能成立。


    如果陆小川就是独目蜥, 这些年他就有无数机会来找她, 亲口告诉她实情,而不是由着她在这儿整天胡思乱想。


    真正的陆小川不可能让她承受这些,更不可能放任她加入灵安局, 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陆小川那么痛恨战争、渴望自由,他不可能带着一群反抗军和灵安局作对,还把自己架死在全民公敌的位子上。


    林澈站在训练场二楼的冷窗前,一路目送楼依然往天穹馆的方向走。


    他整个下午都在监控室观察格斗厅的情况,后来他看到楼依然走上擂台,在铁笼前趴下和B02含情脉脉地对视,觉得再这么下去楼依然恐怕会走火入魔,只好喊她去练枪。


    丛希骏和胡勇对楼依然的猜忌很深,但在林澈看来,楼依然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


    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相比理性,她这个人其实更容易被情感支配。


    楼依然自己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下意识和人群保持距离,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面孔——在这一点上,她和林澈很像。


    这些天她和其余队员已经建立了一些感情,林澈有意没去干涉,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情感羁绊或许能给楼依然带来一些正向的影响。


    而在梦网世界,她之所以能觉醒那种能力,或许也和情感有关-


    射击训练很解压,楼依然练到晚上七点,估摸着笼子里的B02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卸下装备,披上制服,往格斗厅走。


    行至训练场二楼,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熟悉的肉丸香气,走道里紧跟着传来一阵低语。


    ——“依然可能走了,丸子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蔡文丽话音落下后,楼依然听到一阵揉捏食品袋的窸窣声。


    “不是吧文丽姐,你路上不是已经吃了一根了吗?”


    又一阵窸窣声响,梁齐安似乎把食品袋又夺了回来,“依然姐八成是回宿舍了,你忘了?队长说她最近状态不好,特意叫我们多关心关心她,丸子就剩一根你还抢”


    “她不可能回去!”


    蔡文丽语气笃定,“她这个点儿不是去练枪就是去食堂了,这根我吃,天明,你下楼再买一根回来,嗯还是两根吧。”


    魏天明“唔”了声,转头往楼梯口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满面春风的楼依然,把他吓了一跳。


    “依、依然姐!”


    楼依然和魏天明三天没见,路过时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大步走过去,扬声问:“你们不会只带了一根肉丸给我吧?”


    “你看,我就说她没走吧。”


    蔡文丽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到手的肉丸,转头递到楼依然跟前,“喏,回来的真是时候。”


    楼依然没接,探头朝食品袋里瞧了瞧,“肉丸你们仨分吧,我天天吃,有点腻了。”


    她知道蔡文丽这个馋鬼不会分享给别人,这么说只是客气。


    说完,楼依然把袋子里的土豆饼抓出来,酥脆的外壳潮得有些发软,但整体还是温的。


    楼依然是碳水脑袋,要是知道今晚去食堂能有土豆饼吃,她一定不会错过。


    “我吃这个就好,肉吃多了,B02会对我很凶的。”


    她说完掏出钥匙,打开了格斗厅的门,“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


    或许是B02身上的气味儿太冲,这些天楼依然一直没什么食欲,今晚本来也打算结束训练后买些零食应付过去。


    可说来奇怪,一见到蔡文丽他们,她突然又有了大吃特吃的欲望。


    “我状态不好?林澈说的?”


    楼依然进屋后在空地上铺了两层软垫,轻车熟路地打开格斗厅的顶灯。


    擂台上的B02被惊动,扒着铁笼发出一阵警告似的低吼,吓得梁齐安和魏天明立马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蔡文丽倒是一点儿不虚,举着丸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软垫上坐下,“小光头还算有点良心,叫我们有空就来陪陪你。”


    楼依然被蔡文丽逗笑了,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意思是:搞不好人家小光头正看着呢。


    蔡文丽却一副事不关己,“他前天还找我问话,说指挥部调监控发现那天晚上我把你带进了天击场,问咱俩说了什么,我说‘秘密’,他还问什么秘密”


    “你怎么说的?”


    楼依然完全不慌,听这语气,蔡文丽多半是应付过去了。


    “我说,‘女人之间的秘密’。”


    蔡文丽咬下一颗丸子,大口咀嚼,口齿不清:“小光头被我噎没话了,但他报复心强,今天下午派了一堆人过来,把那块石台给拆了”


    “拆了?”


    楼依然有点儿过意不去。


    “拆了就拆了呗,对我完全没影响。”


    蔡文丽说着对楼依然使了个眼色,后者很快会意。


    蔡文丽之所以提起这件事,主要是暗示楼依然对齐口供。


    接下来林澈要是找到她,她也可以用“女人之间的秘密”应付过去,那天她俩提到了徐晶,这是丛希骏明令禁止的行为,但只要他们找不到证据,就没办法惩戒她们。


    除此之外,蔡文丽也是在变相地向楼依然传授这里的生存之道。


    灵安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未被监控覆盖的角落,但生活在囚笼里的人,总要想办法拓宽自由的边界。


    林澈拆了蔡文丽的岩突,蔡文丽没法反抗,但至少嘴上不会放过他。


    “小光头”的称呼就是她表达不满、争取自由的方式,在这种地方,最重要的就是不委屈自己,蔡文丽这是在给梁齐安和魏天明打样儿。


    忧郁两兄弟很快也摸了过来,梁齐安坐下后,余光不时瞟向那件被楼依然丢在角落、浸满鲜血的白色卫衣。


    “正好。”


    楼依然跟着他们坐下,言归正传:“你们三个虽然不是定义者,但异能都需要主动唤醒,和我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林澈破例准许蔡文丽她们提前结束夜训,八成就是为了方便楼依然求教。


    于是楼依然把下午和雷音汇报的那些又讲了一遍,包括梦网里自己觉醒能力前经历的事、脑子里的声音和响指,以及这些天尝试过的不同方法


    下午说这些的时候雷音会时常打断她,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予“指导”,像在授课;但这回对面三人都很安静,不时深深点头,若有所思,像在听讲。


    楼依然说完双手扶膝,坐姿乖巧,等着篡改者三人组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沉默许久后,梁齐安率先开口:“依然姐,我觉得你用错了方法。”


    直接否定本不是梁齐安的说话风格,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很重要,索性直言不讳。


    “孙教授说过,Y03病毒作用于宿主的机制是欲望读取,异能唤醒也是同样的道理”


    ——“说是这样说。”魏天明闷声插嘴:“可咱俩练习了这么久,不是都没做到?”


    梁齐安一脸严肃:“咱俩做不到,不代表依然姐不行。”


    他直视着楼依然,声色笃定:“我和天明都清楚激发各自异能的欲望是什么,天明当时只想远离人群,这是‘排斥’,而我第一次实现手臂木质化,是为了保护我弟弟。”


    这是梁齐安第一次提起觉醒时发生的事,但这不是当下的重点,他仅以一句带过。


    “依然姐,觉醒那种能力前,你明明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但疼痛并没有激发那种能力,反倒是后来,你看到那个新兵为了救你快要死掉,脑子里才出现了那道声音。”


    楼依然深深点头。


    她确实也有过这种猜想,怀疑开启那种能力的钥匙并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周思雨那儿。


    蔡文丽看向梁齐安,“所以依然和你一样,觉醒的那刻,她的欲望也是保护?”


    “我觉得”梁齐安拧眉:“也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向小臂上的套袖,“我的异能属于防御系,但依然姐的支配力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所以相比‘保护’,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秩序改写?”


    蔡文丽一拍大腿,“精辟!”


    “秩序改写”四个字也让楼依然觉得豁然开朗。


    这个词确实很契合她那时的心境——不止想救下周思雨,也想彻底倾覆这讨人厌的世道。


    和蔡文丽一样,楼依然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对这个世界抱有诸多困惑与不满。


    比如抹杀天性的教育制度、内卷的职场、固步自封的科研圈,还有自己明明是个异性恋,喜欢她的男生却只会用眼睛和下半身思考


    她尝试自省,尝试从书本中寻找答案,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她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或者说,世界的规则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如果你与众不同,就只能主动争取,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于是她报考了新闻专业,希望更深入地了解自己身处的世界、争取话语权,可接触下来才意识到,传媒不过是位高权重者巩固统治的工具。


    于是她渐渐学会了独善其身,不再关心时事与政治,直到末日降临的那天


    进入新世界后,楼依然本以为情况会有所改变。


    直到后来,她发觉自己不过是听信了更多的谎言,失去了更多的自由。


    所以,在梦网,在那个万念俱灰的时刻,楼依然生出了毁灭一切的念头。


    如果现实注定无法修正,不如就彻底倾覆,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可以没有她,却不能少了周思雨。


    只是


    当时那样的场景,现在又该如何复刻?


    梦网之所以是梦网,是因为它能通过神经信号模拟出一个以假乱真的世界,就算楼依然再次连入,也很难像第一次那样沉浸。


    她确实有些厌世,但还没到随时随地都想改写秩序的程度。


    先前她以为疼痛能放大那种不满,但事实却是,她受的伤越多,神经就越麻木,求生欲也就越弱。


    再这么下去,她恐怕会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没有欲望的机器人。


    暖光灯打亮酒红色的擂台,笼子里的B02似乎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昏昏欲睡。


    寂静中,蔡文丽突然打了个响指。


    ——“我有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觉醒者(13)


    蔡文丽从垫子上爬起来, 抬手指向铁笼,“看到笼顶的锁头了吗?那笼子应该能从上面打开。”


    楼依然一把给她按住,“你要做什么?”


    “进去啊!”


    楼依然脸色铁青, 蔡文丽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齐安说的没错, 你觉醒的能力表面看是保护, 本质却是秩序改写, 可无论保护还是改写,激发这种欲望都不是你自己, 而是别人。”


    她顿了顿,“准确的是, 是你在乎的人。”


    “我说得没错吧?依然, 相比自己, 你更在意的是别人。


    “我们都习惯了受苦, 也习惯了被曲解,我们从小就是这样, 所以才时常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最见不得的, 就是身边在意的人经历同样糟糕的事


    “梦网世界里那个新兵很年轻,对吧?


    “她让你想到自己了,对吗?”


    蔡文丽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楼依然垂眸不发一言, 听着听着, 却有些鼻酸。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哭,当下也没工夫思考那些,她只知道无论蔡文丽说什么、怎么说, 她都不会同意她去冒这个险。


    蔡文丽看着那张生动的面孔再次变得冰冷,明白楼依然又下意识开启了防御机制,不会轻易松口,只好收起唇角的笑意。


    “这个世界早就不值得我们去改变了,但总有一些人,你遇见她们的时候,会觉得一切似乎还有救”


    说这话时,蔡文丽一改往日的不正经,语气异常温柔。


    ——“楼依然,对我来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这句,她适时沉默下来,观察楼依然的反应,但后者没有作答,只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对面的魏天明看得出楼依然脸色很差,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瘆人的冷气,目光深如沉渊,看上去比林澈还要吓人。


    他还没搞清楚蔡文丽要做什么,更不明白楼依然为什么突然生气,下意识绷直脊背,大气也不敢出。


    梁齐安似乎听懂了,他低着头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蔡文丽这边煽情结束,状态恢复松弛,“你别误会,我说你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个世界很重要。”


    “说实话我很久以前就放弃了,黎明会一个比一个不像人,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打?”


    蔡文丽坐姿散漫,慢悠悠地解释:“但如果你真能掌握那种能力,让独目蜥像小光头那样对你下跪,我期待的那个未来,或许还真有可能实现。”


    楼依然这时终于抬起头,语气冰冷:“所以你是觉得只要进去笼子,就能还原梦网世界里的场景,帮我觉醒能力?”


    蔡文丽指向笼顶的铁锁时,楼依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不行。


    如果是蔡文丽,那就绝对不行。


    蔡文丽微微耸肩,“我也很怕的好吧!要是我被活活挠死都不能让你觉醒支配力,那就说明我对你来说还没有一个认识一小时的新兵重要”


    “这不是谁更重要的问题!”


    楼依然抬高声量,“是我根本没有把握!这里又不是梦网,一旦我失败,你真有可能会被它杀死!”


    她皱紧了眉,想让蔡文丽就此打住,“别闹了蔡蔡,你这样根本帮不到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蔡文丽闷声嘟囔了句,对面的梁齐安却突然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文丽姐的方法,确实值得一试。”


    梁齐安抬头时正撞上楼依然威严的视线,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诱饵,我肯定比文丽姐更合适。”


    “停!”楼依然忍无可忍:“你们都断了做诱饵的念想吧,时候不早了”


    她说着起身准备赶人,对面三人的屁股却好像焊死在了垫子上,压根没搭理她。


    “你别来凑这个热闹!”蔡文丽反手给梁齐安按住,“B02以敏捷著称,就你那龟速反应力,不出半分钟就会被挠成筛子。”


    “我运动神经确实不如你。”梁齐安一脸认真,“但你的夜鹰形态防御力几乎为零,而且文丽姐,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没接受过格斗训练吧?”


    蔡文丽被他噎得一时失语,楼依然气得嗓子冒火,插着他们争论的空子继续赶人:“不练了!我今天不练了!你们现在就回去,立刻马上!”


    但她面前好像有道结界。


    除了不时偷瞄她脸色的魏天明,蔡文丽和梁齐安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继续据理力争地辩论。


    梁齐安:“就昨天下午,我成功实现了右腿的木质化,文丽姐,我现在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外界刺激足够的话,说不定能实现全身木质化!”


    “好啊!”


    蔡文丽下巴抬得老高:“你现在就全身木质化一个给我看看,你能做到,我就不跟你抢!”


    “先不说全身木质化的事。”


    梁齐安辩不过她,索性换一个角度,“这里空间很大,我准备把B02放出来,站在角落用木质化双臂格挡,你们不放心的话,我就再绑些软垫在身上。”


    楼依然站在边儿上,急得想哭。


    ——疯了,他们好像都疯了。


    她确实有想过找个人做“诱饵”,来复刻梦网里的场景,也明白相比周思雨那样的普通人,由支配体来当这个诱饵更合适比如,林澈。


    楼依然其实不关心林澈的死活。


    而且他是净蚀目前唯一的正式成员,一旦林澈主动请缨来做诱饵,指挥部的人一定会时刻在监控前盯着,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事实上,此时此刻,林澈八成正待在监控室,看这两个年轻的预备队员如何争着抢着去“送死”,他刻意在午休时说起楼依然的情况,打的应该就是这个算盘。


    但楼依然觉醒能力是为了救人,不是害人。


    她其实相信蔡文丽和梁齐安,相信他们有能力自保,但今时不同往日。


    所谓“诱饵”,任务简单来说就是“挨打”,像梦网里的周思雨一样,通过承受痛苦来刺激楼依然觉醒支配力。


    尤其是现在,蔡文丽那副云淡风轻显然是装出来的,梁齐安倒不藏着掖着,一脸的视死如归,显然是做好了死撑到底的准备。


    到时楼依然操心他们还不来及,哪会多余的心思聆听脑子里的声音?


    楼依然想到这儿彻底狠下心,大手一挥准备招呼大家一起回宿舍,沉默许久的魏天明却突然大喊了声:“都别吵了!!”


    格斗厅内,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一脸讶异地看向魏天明。


    避光的角落里,魏天明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柠檬,此刻他憋黑了脸,而那些正密集蔓延的黑点,显然是尖刺被唤醒的前兆。


    梁齐安下意识举起右臂,蔡文丽则挪腾着后退了半米,只有楼依然径直朝魏天明走过去,想在尖刺爆发前把他安抚好。


    魏天明却撇下柠檬,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制服很快被撕破,油黑的尖刺像嫩草一样茂盛地生长出来,小麦色的脸也逐渐被尖刺覆盖,只剩下那双又冷又坚决的眼睛。


    楼依然没有后退,魏天明路过她时,刺尖刮伤了楼依然的手臂,但魏天明没有停下。


    铁笼内,B02紧盯着魏天明,它本来半立着扒在铁笼的栏杆上,见有人气势汹汹靠近,转而匍匐在地,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天明!”


    梁齐安大叫起来。


    楼依然立马追过去,想着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魏天明打开笼子,但她的手腕却被一股怪力死死拉住,楼依然转回头,发现蔡文丽正一脸笃定地盯着她。


    「让他去吧。」


    她用目光对楼依然说:「相信我,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魏天明的异能防御力确实很强,但掌握程度却是预备队员中最差的。


    而且,如果楼依然没猜错的话,尖刺折断时,魏天明的皮肤组织也会跟着受到牵扯。


    就像刺猬一样,相比拔头发,尖刺被拔掉时的痛感更接近于拔牙。


    一旦B02发疯进攻,魏天明就如同在未注射麻醉的情况下一连被拔掉数颗牙齿一样,到时,他很可能痛到失去脱身的力气。


    楼依然拼命想挣开蔡文丽的束缚,那蔡文丽那条胳膊好像是铁做的,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她牵制在原地。


    与此同时,魏天明径直走向铁笼,在腿间伸出的尖刺密集到难以行走之前,打开了那道门。


    笼内的B02后退半步,而后足尖发力一个纵跳,朝魏天明扑了过去-


    魏天明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格斗厅角落走到铁笼前的。


    半分钟前,他只觉得周围很吵。


    梁齐安还有蔡文丽,他们一刻不停地争论自己的异能在防御方面有多强,可他们明明都清楚,最有可能抵御住B02攻势的人,其实是他。


    他的尖刺既是矛,也同样是盾,一旦遭受攻击,对手要承受的痛苦定然不会比他少。


    他才是最适合最诱饵的人,因为尖刺的反作用力,他哪怕一动不动也能坚持很久,但没人提起他,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过程中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是因为他太弱了吗?


    他知道自己有时连自发唤醒异能都做不到,但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也是想要帮忙的啊。


    文丽姐说得没错,一旦依然姐觉醒和独目蜥一样的统御系异能,就有希望扭转整个战局。


    她会从独目蜥手中夺回异种的支配权,在双方军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黎明会一定会缴械投降,这样一来,他就不用上战场了。


    来时路上,魏天明一直在琢磨自己究竟能帮上什么忙。


    但他太笨了,连做诱饵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


    又或许也不是因为他弱。


    他年纪最小,心理承受力很差,连洒掉咖啡这种事都会崩溃。


    所以,他们也许是在保护他。


    依然姐也在保护他,哪怕她很清楚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却也从没期许他能勇敢一次,对这个团队、对隔离区人民做出哪怕一丁点的贡献。


    但他已是净蚀的预备队员,未来的职责,就是保护其他人。


    魏天明觉得自己很没用。


    如果他能再强大一些,勇敢一些,依然姐或许就会主动找他帮忙。


    她教的“柠檬疗法”,他其实一直有在用。


    他舍不得浪费她给的柠檬,所以每天都会去食堂拿些新的回来。


    这法子很奏效,现在他已不再惧怕自己能力,那股恶心的咖啡豆气味也有两天没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柠檬的馨香,就好像每次冒刺,都是一次新生。


    魏天明不想再拖团队的后腿。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站出来,展示自己的实力。


    他忍住疼痛,尽可能果决、潇洒地走向铁笼


    他逼着自己不去直视笼内的异种,不去聆听那雪崩一般沉闷的低吼,硬着头皮将笼门打开。


    但


    在对上那双猩红色巨瞳的瞬间,他的脑子,竟突然就转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觉醒者(14)


    视线骤暗, 魏天明只觉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棘刺碰撞时,尖锐的声响就像利爪抓挠过他的心脏。


    胸前传来撕裂般的痛, 魏天明瞬间被B02扑倒, 过程中本能地将手臂缩在长刺的涡旋里, 而后缩成一团, 像个圆滚滚的刺猬, 在地头蛇的拍打下来回翻滚


    B02挥舞的手臂在照灯下化作虚影,魏天明根本无力反抗。


    他的训练还处于初级阶段, 侧重点是把控棘刺的覆盖面积和长度,他不知道如何在刺猬形态下作战, 只能闭眼咬牙, 极力克制着不发出丢人的声音。


    擂台下, 楼依然看傻了眼。


    魏天明是摆烂了吗?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任由B02拍断身上的刺,像个装死的刺猬。


    他确实很能坚持, 棘刺折断后又有新刺冒出来。


    那些刺锋利无比, 不出半分钟,就已在B02身上划出无数道血淋淋的伤?。


    可这就是他的作战方式吗?


    靠反甲折磨死对手?


    ——“楼依然, 专注!”


    蔡文丽见楼依然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跑过来扳正她的身体,指向那头B02, “控制它, 让它停下!”


    楼依然这才缓过神来。


    她刚刚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教练, 满脑子都是如何指导魏天明反击,但事实上她才是那个学员,魏天明之所以倒在地上挨打, 也同样是因为她。


    与此同时,魏天明一个没忍住,大叫出声。


    ——“啊呀!”


    楼依然喉咙跟着一紧,愈发觉得他在胡闹。


    她深吸一?气,尝试清除脑海里的杂念,但越是尝试集中,她的心就越乱,像临近交卷强迫自己不去看时间的考生,完全没法进入状态。


    蔡文丽和梁齐安争论的时候她就已经很生气了。


    这不是玩闹,要想做诱饵,至少也该有个应急预案吧?


    要是地头蛇失控,或是她实在无法集中,到时候又该怎么办?支配体的命比任何人都金贵,他们就这么毫无计划地乱来?


    还有魏天明,他问都不问就跑过去开门,这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搅混水?


    楼依然越想越气,心率高居不下,果断放弃。


    “我办不到,我去把他带回来!”


    她挣开蔡文丽的手,准备亲自把地头蛇送回铁笼,一个人影却飞也似地越过了她。


    梁齐安奔跑时将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树藤蜿蜒而上,迅速将他的手臂裹成了树干。


    爬上擂台后,他跃起一个弹跳,用结实的木质化手臂将魏天明身前的B02撞翻在地,顺势一个滑跪,双臂死命挡下爪击,生生将B02推回了铁笼


    楼依然抓准机会冲过去,拽住魏天明肩上的棘刺,想把他从擂台上拖下来,可这一拽,楼依然才发现魏天明背上的刺已深深扎入擂台。


    棘刺又细又滑,楼依然脚下没支撑,一时很难发力。


    铁笼内,梁齐安一个格挡不及,被B02抓伤了肩膀。


    他发出一阵吃痛的呻吟,放低重心,继续咬着牙坚持,木质化面积像吸水的海绵一般逐渐扩大,B02被他压在铁笼一角,只能挥起爪子猛攻身前的木桩


    眼看梁齐安就快撑不住,楼依然丢下魏天明冲进了铁笼,蔡文丽满心焦灼地站在擂台下,纠结着该不该上前帮忙。


    “献身”做诱饵的主意是她想的,魏天明冲过去的时候,蔡文丽也觉得这是好事。


    楼依然狠不下心,但她可以。


    帮楼依然觉醒支配力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而且蔡文丽很清楚,魏天明在刺球状态下至少能坚持十分钟,谁知魏天明倒地后,不仅楼依然,就连梁齐安也急了。


    这下情况彻底乱了。


    魏天明黏在擂台上动弹不得,梁齐安为了缠住地头蛇也被困死在了铁笼里。


    ——算了,管他什么支配力,先帮忙把那家伙关起来再说吧。


    蔡文丽撸起袖子,正准备冲过去帮忙,身后传来却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砰——”


    响声来自格斗厅的角落。


    蔡文丽回身察看,发觉那里有扇狭窄的木门,门后似乎是个仓库。


    ——“哐!”


    又一声巨响,木门连连震颤,周围的墙纸裂开深浅不一的细缝,还震落了不少墙皮。


    难道那里面有东西?


    蔡文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楼依然刚冲进铁笼就听到了身后的撞击声,她回过头,下一秒便看到一团黑影破门而出,直奔最近的蔡文丽冲了过去。


    ——那是怒猿?


    楼依然怔住半拍,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好在蔡文丽反应及时,她抄起软垫一把砸过去,趁着怒猿视野受限的工夫,迈开长腿跑去器材堆翻找趁手的武器。


    蔡文丽手劲极大,她将翻出来的哑铃循声丢向怒猿的方向,过程中头都懒得抬。


    楼依然和她隔着十五米的距离,身前是被擂台黏住的魏天明,身后是被B02缠住的梁齐安,犹豫片刻后,楼依然放弃了将怒猿吸引到自己这边的念头。


    她看到了怒猿的颈圈,那玩意闪着红光,和她在异种收容所里见到的如出一辙。


    她意识到,这东西是林澈带过来的。


    这些天她从早到晚都待在格斗厅,如果仓库里有头活的怒猿,不可能不进食也不发声。


    只在刚刚,她离开格斗厅去射击场时,林澈才会有这个机会。


    他知道蔡文丽她们会来,也清楚楼依然的异能更容易在他人遇险时觉醒,就算魏天明没上来逞强,在预备队员经验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一头狂躁的怒猿,也足够他们受的了。


    铁笼内,楼依然目光降至冰点,双手攥紧成拳。


    她真的想不明白,她们这些支配体对于灵安局而言,究竟是伙伴,还是敌人。


    或者说,丛希骏压根就没有把她们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陷阱、诱骗、冰冷的赏罚机制


    ——灵安局对待她们的方式,底层逻辑和人类驯服牲?无异。


    楼依然自己承受这些倒也没什么,因为她同样把丛希骏视作工具,自从签下卖身契,她就没奢望能得到善待,但蔡文丽、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凭什么经历这些?


    他们或许不够强大,或许不具备重塑世界的野心和能力,但他们至少拥有同理心。


    在楼依然看来,那才是领导者最该具备的品格。


    世道似乎总是如此,少数派承受着最多的苦痛,享受着最少的权力。


    没人在意他们的处境,没人听见他们的诉求,久而久之,像他们这样的人,便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一旦失去声音,就会失去存在。】


    那一刻楼依然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无关世界,也无关未来。


    她在意的自始至终都只关乎于自己,以及那些和她一样的人。


    她身上的能力,她有别于正常人的另一重身份,如果自始至终都不被承认,不被尊重,甚至不能被世界看见,那么,她真的存在过吗?


    蔡文丽已经尽了全力。


    她翻遍了器材堆也没能找到一件趁手的武器,只好徒手掰下哑铃架上的一根钢管,将其横在胸,扎稳马步,准备迎敌。


    她还抽空对楼依然笑了一下,意思是“放着我来,您只管瞧好。”


    其实蔡文丽大可以动用异能和怒猿周旋得更久,但这里场地太小,她不能冒险给怒猿转移目标的机会,梁齐安那边已经快要顶不住,她得一个人扛。


    但就是她下定决心后望向楼依然的那一眼,让楼依然倏然明白,她们,是存在的。


    她们存在于彼此的视线里,她们看得见彼此,也看得见世界。


    现在,世界需要看到她们。


    【去吧,楼依然。】


    熟悉的女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她的嗓音很温柔。


    【去享受你的世界。】


    蔡文丽将钢管抡过一圈,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摇晃的视线中,怒猿血红色的瞳孔却骤然变得清澈,它收起狰狞的利爪,双腿后移,像头小狗一样,乖巧地蹲坐了下来。


    另一边,梁齐安身前的地头蛇也停止了挣扎。


    它发出一阵困惑的呜咽,瘦长的双臂垂落下来,两眼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格斗厅突然变得很静,楼依然松开紧攥的拳,背上后知后觉地渗出一层薄汗。


    一滴泪从眼眶边缘夺出,楼依然抽了抽鼻子,抬手擦掉。


    就在刚刚,女声响起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世界。


    一个支配体与人类和谐共存,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的理想世界。


    她看到一大片金色的麦田,雷音卷着狂风纵情奔跑。


    看到梁齐安用木质化的手臂托举起几个孩子,送他们去树上摘苹果。


    她还看到蔡文丽戴着护目镜在高空翱翔,而魏天明拖着一身下垂的棘刺,像头灵巧的耗牛,和路过的人们招手问好。


    她意识到她的能力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通往那个世界的一座桥。


    在那之后,她变成了“未来的自己”。


    梁齐安和蔡文丽有些发懵,他们不敢将视线从面前的异种身上移开,直到十秒过去,对面依然毫无进攻的意思,他们才卸下防备,转头望向楼依然。


    “没事了。”


    楼依然微微抬手,下巴轻轻一点:“我学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拥抱


    北极星、天狼星、参宿四


    这些星星并不孤独, 因为它们都有名字。


    有了名字,就能被人记住。


    觉醒支配力的那天,楼依然又想起17岁那年, 陆小川喂猫时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当时她害怕孤独, 陆小川便带她看星星, 鼓励她像星星那样, 恒久而孤独地发光。


    楼依然记住了那些话, 现在她26岁,早习惯了孤身一人, 却在终于找到同类时意识到,星星的光如果不能被看见, 就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过去这三年, 为了能被看见, 她一直在燃烧自己。


    现在她的光已经足够明亮, 蔡文丽、梁齐安、魏天明,他们也同样耀眼。


    楼依然希望有朝一日, 这个世界可以看见他们的光, 记住他们的名字。


    萌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楼依然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热锅里的奶酪, 她内心中坚不可摧的那一部分竟悄然融化,倒出大片柔软而明亮的空间,那道声音也如流水一般, 倒灌进了她的脑海。


    一直以来, 她都在用愤怒、冷漠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 但那本不是她的底色。


    因为害怕受伤,害怕被抛弃,她将少时那个温柔又敏感的自己藏了起来, 她效仿着那些掌权者的姿态,用命令替代征询,用沉默替代表达,险些弄丢了自己的语言。


    而未来的那个她,那个更加强大的她,其实是个温柔似水的人。


    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却不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的领导者、掌权者。


    人们普遍认为领袖就该像丛希骏那样坚毅、寡言,但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像蔡文丽和周思雨那样的人,就不可能拥有话语权,建立属于自己的世界呢?


    蔡文丽迎战前望向她的目光,周思雨在硝烟中作战的身影,她们温柔而坚定地指引着楼依然,教她学会与自己和解,让她用一种从容大方、而非冷漠厌世的方式,唤醒了那种力量。


    ——她是可以做到的。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可以做到了。


    楼依然在梦网中觉醒的支配力就像是洪水,来势凶猛,消失得也很快,但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不同。


    她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未知的能量灌满,像平静的海,温和地在整间格斗厅里流淌。


    怒猿蹲坐下来后很久没动,地头蛇四脚着地后缓慢趴伏下来,静静看着铁笼中心的那只相框,双眼亮晶晶的。


    那似乎才是它们本来的样子,两头本性温柔的猛兽。


    先前它们被圣株放大了愤怒和恐惧,现在楼依然却将那些负面情绪抽走,只留下欲望中最美好的那部分,让它们变得感性而平和。


    蔡文丽和梁齐安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魏天明折断了背上的几根刺,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楼依然走过去,对他伸出手。


    魏天明没敢握住,“我手上有刺,会弄伤你的。”


    楼依然没听,她探身过去,一把握住了魏天明覆满尖刺的手腕。


    碰触发生时,掌面下的棘刺微微瑟缩了下,楼依然完全没感觉到痛。


    魏天明手腕上的刺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楼依然来不及细想,臂上发力将魏天明一把拉了起来。


    魏天明这边也很茫然,接触他刺球形态的人大多会被划伤,但刚刚他手腕上的刺,却好像突然有了生命,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看看楼依然究竟有没有受伤,覆满短刺的腿停在半空,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接近楼依然,以这个样子靠近,他一定会伤到她。


    魏天明挣扎的工夫,梁齐安和蔡文丽已经凑了过来。


    蔡文丽优先检查了楼依然的手掌,发现她掌面上一滴血也没有,或许伤口很浅,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愈合了。


    蔡文丽扭头看看蹲在地上自闭的怒猿,探头瞧瞧笼子里捧着相框追忆往日的地头蛇,再转回头看看满身尖刺的魏天明,最后看向楼依然,问:“现在该怎么办?”


    进入隔离区后她见过的新鲜事儿不少,今天这种情况却是头回遇到。


    魏天明很少在训练时间外失控,按理说,他们现在该联系警卫班开卡车过来送他回去修复。


    但魏天明的状态似乎和平时不同,他刚刚好像开口说话了?


    那头怒猿更是棘手,虽然它现在被楼依然控制住了,但之后呢?总不能让它一直在那儿蹲着吧?


    楼依然一时被蔡文丽问住了。


    她以为自己觉醒能力后,林澈还有那些猫在监控室的阿猫阿狗很快就会现身,但如今已过去了这么久,外面却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觉得背后算计很丢脸,不敢进来见他们?


    算了,楼依然一甩手,“我们先把怒猿关起来,然后一起帮天明修复。”


    魏天明抖了抖身上的刺,“你们?怎么帮我修复?”


    楼依然没理他,只是转身锁好铁笼,然后拉着蔡文丽跳下擂台,朝怒猿走了过去


    梁齐安还留在原地,他瞪大眼睛看着魏天明:“天呐,是真的!你居然能说话了!”


    魏天明这才反应过来,“是啊,我之前冒刺的时候都说不了话,这次怎么还有刚刚,齐安!依然姐拉我起来的时候,我身上的刺,好、好像活了!”


    魏天明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想上前,想更靠近梁齐安一些,却又只能像刚刚那样定在原地,担心伤到他。


    另一边,蔡文丽看着楼依然驯狗一样指挥怒猿起立,看着片刻前那头势如猛虎的巨兽、垂头弓背地走回仓库


    那里果然藏着另一只铁笼,地上还摆着一盒麻醉针。


    蔡文丽和楼依然对视一眼:“小光头?”


    楼依然耸了耸肩,抬手指挥怒猿走回铁笼,再把笼门关上。


    走出仓库前,她抬眼看向天棚上的红点,透过镜头,用眼神挑衅对面的人。


    她的支配力只是暂时的,不出片刻,圣株就会重新封锁异种的理智,让怒猿发疯。


    但仓库里有摄像头,林澈要是不想怒猿把下城掀翻,就只能自己跑过来给它注射麻醉。


    就算他不管也无妨,楼依然其实巴不得下城被掀翻。


    毕竟,只要有她坐镇公寓楼,她的朋友们都不会有事。


    返回擂台时,梁齐安正在指导魏天明做呼吸练习。


    他观摩过几次修复,知道修复的要领大概就是帮魏天明调整心态,心态平和后,他身上的刺很快便会跟着脱落。


    楼依然却叫停了他。


    ——“等等。”


    楼依然跳上擂台,笑盈盈地打量着魏天明,“有件事,我想再验证一下。”


    魏天明正在做深呼吸,他原本已在梁齐安的指导下稳住了心率,甩掉了胸口的几根长刺,结果抬眼时撞见楼依然的笑容,胸口又是一阵小鹿乱撞。


    收到楼依然的柠檬之后,魏天明其实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


    楼依然临别时说的那些话时不时地就会跳出来,一想到她曾夸他“有趣”,还说他随时都可以去找她,魏天明就会忍不住地脸红心跳、胡思乱想。


    他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那只是来自朋友的善意关心,但楼依然好看得就像个女明星,在此之前,魏天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和这么漂亮的女人做朋友。


    现在,她又在对他释放那种魔法般的魅力信号,笑容之下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好在有短刺盖着,楼依然看不到他潮红的脸。


    魏天明低下头,支吾着说:“依然姐,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我不是说修复。”


    楼依然却上前一步,“刚刚你也感受到了吧?我拉你起来的时候,你的刺好像”


    楼依然说不清那种感觉,当时她以为手掌会被尖刺穿透,只想在痛感传来前把魏天明拉起来,过程中也就没来得及仔细感受。


    “天明,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能力?”


    魏天明一愣,目光随即沉下。


    “大概是因为,我这个样子很丑。”


    “哪里丑了?”


    蔡文丽在旁不以为然:“就是个小刺猬嘛?啊不,是大刺猬,天明,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美丑都是外界定义的,而且你觉得刺猬很丑吗?你就”


    ——“其实也不光是丑!”


    魏天明突然拔高音量,把蔡文丽吓了一跳。


    “可能、可能我内心里,还希望能有人喜欢我吧”


    魏天明怯生生地看向楼依然,嗓音颤抖,尖刺也跟着微微抖动,像小狗不安的尾巴。


    “可是、可是一旦我变成刺球,就没有人愿意靠近我,那些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恐惧,还有嫌弃,但我能理解他们这样想,因为我的刺,确实会伤人。”


    魏天明深吸一口气,嗓音沉下:“其实相比伸出尖刺,收回尖刺的过程,对我来说反倒更难。”


    他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因为觉得矫情,他先前一直开不了口。


    但就在刚刚,他和他身上的刺好像突然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那股力量让他变得勇敢,让他想要将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


    “每次长出尖刺,我其实都想点儿把它们收回去。


    “我不想吓到周围的人,也不想身上的刺伤到他们,只能学着克制住冒刺的冲动,不断压抑情绪


    “我也知道这会让自己看上去很蠢、很呆,但只要不冒刺,至少、至少你们还会愿意待在我身边,离我近一些”


    听到这儿,楼依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篡改者的觉醒和修复都需要极度专注,而魏天明不仅要关注自己的情绪,还要操心旁人的看法——不觉醒时担心拖团队的后腿,觉醒了又害怕伤到别人。


    好巧不巧的,楼依然的异能就是“不会受伤”。


    她这么想着,朝前迈出一步。


    魏天明立马挪动步子向后退,好像胸前绑了块磁铁。


    “放心。”


    楼依然继续向前,“天明,你不会伤到我的。”


    关于篡改者的事,楼依然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言权,但现在她也算是掌握了一项主动型异能,有件事,她也想通过魏天明来验证。


    过去这些天,她一直尝试通过受苦来激发支配力,那是她从梦网世界中吸取到的经验,实践起来却毫无效果。


    直到今晚,她透过蔡文丽的笑容,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虚浮的向往那在一刻具象成了生动鲜活的画面。


    她好像真真切切地生活在那里,那一刻,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充实。


    怀疑与否定尽皆消失,过往的苦痛只是序章,她突然很确信自己能够抵达那个世界,并为此生出了新的希望、新的力气、新的自己。


    之前队员们一直鼓励魏天明,告诉他要接受自己。


    这是对的,但也不全对。


    重要的是从苦闷中挖掘出甜的那一部分,那些喜乐一直被保存在他们的身体里、记忆中,只是被苦难刻意封存,或视而不见。


    但疼痛不是力量,热爱才是。


    魏天明没再后退。


    楼依然前进的步伐很坚定,好像她真的有办法说服他身上的刺,让它们不再伤人。


    魏天明愿意相信她。


    蔡文丽和梁齐安两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看楼依然步步向前,缓慢张开双臂


    一步、两步、三步


    靠近后,楼依然闭上双眼,缓慢将展开的双臂合拢。


    楼依然抱住了魏天明,贯穿皮肉的痛感却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是一种奇妙的触感——像水豚的针毛,又粗又硬,代替衣物、小心地覆盖在皮肤表面。


    蔡文丽和梁齐安双双张大嘴巴,震惊到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了魏天明身上那种奇妙的变化。


    魏天明确实无法瞬间缩回尖刺。


    但在楼依然抱住他的那刻,他身上的刺居然像雨伞那样整齐收拢,乖巧地贴附在了身侧。


    那天晚上,魏天明学会了如何控制身上的刺。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愿意拥抱这样的自己,他身上的刺也沿袭了诞生之初的意志,始终不安,始终愤怒,始终摆出一副坚|挺倔强的姿态,全力以赴地保护自己的主人。


    直到那天,它们被一种温暖而无畏的善意包裹。


    在那个温暖的拥抱里,魏天明决定与身上的尖刺和解。


    就像真正的刺猬那样,他的刺既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铠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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