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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调教


    魏天明不好在大伙儿面前收刺, 因为衣服都扎破了,他担心会露点。


    自从解除禁闭,魏天明还是头回心情这么好。


    楼依然抱住他的时候, 魏天明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浑身发烫, 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 连呼吸都忘了, 但那种别扭感很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驯服尖刺的喜悦。


    过不多时,胡勇带着警卫班的人赶了过来。


    他进门后不敢直视预备队员冷漠的视线, 径直走向仓库,去给怒猿注射麻醉。


    三名警卫停在擂台前, 说是开来了卡车, 随时可以送魏天明回去修复, 楼依然代他拒绝, 说“不需要了,以后都不需要了。”


    警卫还想坚持:“可是林队说”


    ——“他说了不算。”


    楼依然冷声打断他。


    蔡文丽一个没忍住, “噗”地笑出了声。


    不等胡勇忙完出来, 楼依然大手一挥,带队员们回宿舍。


    蔡文丽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梁齐安和魏天明像两个小跟班,立马乖乖跟上。


    林澈或许是净蚀名义上的队长,但楼依然的威信却是在相处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今天一个晚上, 她不仅凭借支配力带队员们化险为夷, 还冒着被扎穿的风险引导魏天明掌控了异能。


    梁齐安隐隐有种直觉, 灵安局的天,就要变了。


    或许不止灵安局,打从楼依然觉醒支配力的那一刻起, 战局的天平,就已彻底倾斜。


    独目蜥算什么?


    切,他们老大才是宇宙最强!


    返回宿舍楼的路上,蔡文丽开心得在石板路上跳起了舞。


    她的鼓手血脉似乎觉醒了,一边转圈一边挥舞隐形的鼓槌在空气里乱敲。


    “诶!”


    某一刻,蔡文丽兴冲冲地转过头:“我们下周去上城玩吧!”


    楼依然眼睛一亮,“你要去做什么?”


    “逛街,烫头,美甲,吃自助!”


    蔡文丽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之前我申请了好几次都没通过,这回你去申请吧,依然,你就说要带我们去团建,我就不信那小光头敢拒绝!”


    几天前她刚去过灵安大楼,至于内城繁华的商业区,除了进入零号避难所那天,楼依然只在梦网里去过。


    她刚来时还在琢磨该用什么理由申请权限,后来得知灵安局根本不知道黎明会总部的位置,也就断了这个念想。


    但蔡文丽说的那些确实让她有些心动。


    现在她已经彻底掌握了支配力,和独目蜥见面应该是指日可待了。


    而一旦见到独目蜥,应该就离见到陆小川不远了。


    美甲什么的楼依然不太感兴趣,就她这个爱玩命的德行,做完的指甲不到半天就得废。


    但她那头长发已有段日子没好好打理,和陆小川再见的时候,她保准要迷死他。


    楼依然这么想着,欣然应下:“包在我身上吧,等林澈找我,我就跟他提!”


    梁齐安在后头举手发问:“你俩去烫头美甲,我俩做什么?”


    蔡文丽说话不过脑子,“你俩也烫头美甲呗,我请!”


    “我俩烫什么头啊?”


    梁齐安说着看向魏天明,后者拖着一身收拢的长刺,“其实我挺想看依然姐和文丽姐烫头的”


    魏天明“呼呼”傻笑两声,“她俩烫完头,应该更像女明星了。”


    梁齐安:“”


    第二天一早,楼依然在食堂当着四名预备队员的面,堂堂正正地向林澈提出了申请。


    林澈一如往常坐在桌角,吃饭时没和其他人互动,或许是因为昨晚的事有些过意不去,又或许是得知楼依然掌握了支配力,担心自己队长的位子不保。


    见五名预备队员的目光齐齐投到自己脸上,林澈扯了扯冬帽的帽檐,哑声道:“去上城需要局长签字批准,待会儿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话音刚落,四道惊异的目光转而射向楼依然。


    楼依然倒是很平静。


    这是她和丛希骏约定好的事——一旦掌握支配力,就能去见“那个人”。


    早饭过后,楼依然跟着林澈轻车熟路地坐上天梯,前往上城。


    路上林澈一语不发,但楼依然不准备放过他。


    她靠在梯箱后墙上打量了林澈一会,微笑开口:“昨晚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林队。”


    林澈狭着眼别过头去,嘴巴微张又合上。


    楼依然继续揶揄他:“把两米级的怒猿从上城搬到下城,一定很辛苦吧?”


    林澈忍不住回怼:“你别高兴得太早,能调教异种不代表就能调教支配体,你有调侃我的工夫,倒不如好好精进下异能,省着待会儿在丛局那出丑。”


    其实林澈心里也很不爽。


    给队员“临时加餐”的主意是新来的局长助理提的,丛希骏觉得不错,下达命令后林澈只能照办。


    但预备队员一共只有五名,伤残一个就是灭顶之灾,这责任到头来都得林澈一个人背。


    昨晚他在监控室看得心惊肉跳,每隔半分钟就命令警卫班紧急备战,累死累活培养出一个统御系女魔头,隔天早上还在这儿对他冷嘲热讽,真是费力不讨好。


    楼依然也明白这事儿不能全怪林澈,她们几个不被当人看,林澈同为支配体,平时估计没少被丛希骏当狗使唤。


    不过他的用词倒是很别致,刚刚说什么调教?


    楼依然挑起唇角,“林队,您要是信不过我的能力,不如我现场调教您试试?”她说着抬眼望向天棚,压低声量:“这里没监控,您要是像上次那样不小心滑倒,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话音未落,林澈狭长的双眼瞪成椭圆,盯着她咬牙切齿:“你敢。”


    林澈气急败坏的样子倒让楼依然觉得很可爱,她不再刁难他,凑过去问:“昨晚你为什么不来格斗厅找我们?魏天明学会收刺了,他还想展示给你看呢。”


    林澈简短作答:“我去上城了。”


    楼依然旁敲侧击:“就为了汇报我们觉醒异能的事?”


    “不是。”


    林澈答:“灵安局的通讯网络覆盖全所,我汇报完这个消息后,丛局喊我去上城开会。”


    “是关于我待会要见的那个人?”


    林澈点了点头。


    关于那个人,丛希骏之前只说过他很重要,知道不少有关黎明会的事,但林澈刚才说“能调教异种不代表就能调教支配体”,这句话几乎坐实了楼依然先前的猜测。


    ——待会儿她要见的人,应该是个支配体。


    楼依然追问:“所以他是黎明会成员?”


    林澈再次点头,在那之后,电梯门打开,他逃也似地冲出了电梯。


    林澈似乎有些怕她,五分钟后,楼依然知道了他害怕自己的原因-


    走进局长办公室,楼依然又见到了之前那个女人。


    楼依然进屋时她正端着笔记本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发型依旧是干净利落的马尾,浅灰色衫裤套装,搭配白色运动鞋。


    “Linda,你先出去吧。”


    丛希骏说英文时的口音很蹩脚。


    这下楼依然得知了她的名字,Linda,洋气但古怪。


    ——堂堂军区行政机构,助理的名字竟然是英文?


    Linda临出门时看了楼依然一眼,这次她没笑,神色透着些许紧张。


    楼依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女人一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虽然素不相识,但总觉得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Linda刚刚露出那样的表情,楼依然就下意识觉得,等在前面的不是什么好事。


    丛希骏抬手示意她落座,开门见山:“听说你昨晚成功了?”


    楼依然自信点头,丛希骏也不废话,食指一挥指向林澈,“证明一下。”


    楼依然,林澈:“”


    楼依然没想自己一语成谶,现在,她真得调教林澈了。


    但丛希骏只叫她“证明”,却没说要怎么证明,算是把烂摊子全丢到楼依然一个人身上了。


    楼依然思考了一会儿。


    一旦她出手调教,得罪林澈是肯定的,至于得罪的程度,她还得从长计议。


    丛希骏希望借助楼依然的能力让“那个人”开口,这等同于审讯,而如果连情报部都撬不开那人的嘴,就说明他的觉悟和革命烈士差不多高。


    科幻片中的“吐真剂”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楼依然在旧世界看过一些报道,说国外情报局曾通过注射麻醉或镇定类药物逼迫间谍开口,但效果不尽人意,此类做法,事后也因为一些伦理问题被法律和国际公约明令禁止。


    但在让人说真话这件事上,她的能力确实能帮上忙。


    通过昨晚觉醒的支配力,楼依然可以在指定对象的脑海里构造出一个“理想世界”。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世界,而只是一种感觉,与楼依然畅想那个世界时感受到的相似,这种幻觉能让人倍感安全、卸下防备,魏天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楼依然没尝试过像独目蜥那样号令异种攻击,这件事她目前或许还做不到,但让人敞开心扉说实话,对她而言应该不难。


    而丛希骏眼下想让她做的,便是通过支配力,让林澈说出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林澈贴墙站着,紧张到呼吸紊乱。


    其实丛希骏昨晚就和他打过招呼。


    他说:“为了保证审讯万无一失,林澈,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你牺牲一下。”


    林澈想到丛希骏可能想拿他做小白鼠,来验证楼依然的能力,却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他迅速调整呼吸,放空大脑,担心楼依然逼自己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某一刻,楼依然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林澈跟着心跳加速,每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


    那天在诊疗中心当众下跪的体感还记忆犹新,林澈从没有过那种失控,脑子里像有潮水在翻涌,呼吸困难,无法思考,连恐惧都感受不到,四肢也完全不受控制,像被夺了舍。


    待会儿,他不会又要下跪吧?


    林澈深深地呼吸,被冬帽遮住的另外四只眼也紧紧闭上,时刻准备和楼依然争夺理智的掌控权,三秒过后,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只是突然想到了七岁那年,和父母第一次去游乐园时买的棉花糖,柔软、细密,咬下一口,那股甜仿佛能流进骨子里。


    他好像进入到了一个极乐世界,身边有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带着花园和茶室的房子里。


    他受人爱戴,珍藏了满室的名贵茶具,闲时就练练书法,陪孩子看看动画片。


    那是一个战火无法染指的世界,他不需要再戴着冬帽出门,人们看到他真实的样子时,也不会投来恐惧,或是猎奇的目光。


    而他的妻子,居然和楼依然长得很像。


    那天,他们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女儿游泳,妻子转过头,眸中柔情似水。


    她唇齿轻启,用清澈的嗓音问他:“林队,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澈笑了。


    他思考片刻,柔声回答:“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千面者


    “我在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林澈说这话时,唇角柔和的笑让丛希骏觉得很诡异。


    他当时正在喝茶,一口茶水险些吐到身上, 连忙放下茶杯掏出烟盒, 点燃一根冷静冷静。


    对面的楼依然如坐针毡, 额角突突直跳。


    她猜到林澈可能会这么说, 毕竟大部分男人第一次见到她都两眼发直, 更有甚者直接对着她傻笑,但当真的从林澈口中听到这句话, 再配上那抹古怪的笑容,楼依然还是起了一身鸡皮。


    她想了很久, 思考该诱导林澈说些什么, 才能在证明自己的同时又不让他感到难堪。


    最差的情况是林澈当着丛希骏的面痛骂隔离区政策, 或是宣泄对于灵安局的不满, 这样以后他很可能混不下去,楼依然想来想去, 只好牺牲自己。


    夸她好看又不犯法, 但傲娇如林澈,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楼依然停止“调教”后, 林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茫然了一阵子,支配期间的记忆随即苏醒,林澈倏地白了脸, 扶着冬帽落荒而逃。


    楼依然转头看向丛希骏:“现在你满意了?”


    丛希骏显然很买账, “走吧, 我们路上说。”


    楼依然在路上得知,她下一个要调教的人叫谢韫霆,代号“千面者”, 旧世界的职业是演员。


    谢韫霆和林澈一样,是名混淆者,掌握隐匿系异能,可以易容。


    “去年四月以来,幸存者军团一直在Y市各区排查黎明会总部的位置,为了不影响他所外联队的净化任务,我们会定期,和其他避难所的通讯部同步排查路线”


    丛希骏边走边说:“期间有两次,潜行队在排查的街区发现了群居生活过的痕迹,包括炭火、生活垃圾和衣物,那些人似乎刚走不久,但军团侦察时并未在空中发现战龙”


    他在电梯前停下,转身看向楼依然,“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这件事其实有很多可能。


    就算战龙没在天上侦察,黎明会里搞不好也有人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军团的动向。


    但丛希骏既然刻意强调了和通讯部同步路线这件事,答案就很明显了。


    楼依然不假思索:“通讯部有黎明会的间谍?”


    丛希骏按下电梯按钮,点头默认。


    情报部对各大避难所的通讯部成员都做过背调,也会定期进行血检。


    和38号避难所一样,其他避难所的通讯部成员也都有独立的宿舍和活动区,为了对幸存者军团的军备情况严格保密,他们平时基本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情报部因此认为通讯部没什么问题,丛希骏却不愿放过这个可能性。


    一个月前,他发起了一场钓鱼行动。


    当天下午,情报部向Y市28个避难所的通讯部同时放出消息,说是找到了黎明会的据点,将于次日凌晨发起突袭行动,同时命令安插在各大避难所的眼线,监视通讯部高层人员的动向。


    当晚,他们抓到了谢韫霆。


    谢韫霆被抓时手上有张字条,上面的内容经过破译,正是提醒黎明会撤离的预警消息。


    人证物证确凿,谢韫霆被连夜押送到了灵安局。


    “谢韫霆的异能是易容,根据他的口供,过去一年,他一直伪装成通讯部副部长,向黎明会通报幸存者军团的动向


    “那些消息只有通讯部高层才有权得知,也是因为身居高位,他才能逃避这些年的血检。”


    说到逃避血检时,丛希骏意味深长地看了楼依然一眼。


    但楼依然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儿。


    去年十一月,她在38号避难所见过两个来自Y市避难所的高层人员。


    而其中一个,刚好就是通讯部的副部长。


    楼依然倚上电梯栏杆,故作松弛地问:“所以谢韫霆伪装成了什么人?”


    ——“13号避难所通讯部副部长,石磊。”


    楼依然脑子嗡了声,指尖顿时冷得发麻。


    所以待会儿她要审问的人,就是石磊?


    ——那个亲自签署调任令,把陆小川安插进外联队的石磊?


    那个向她传话,说独目蜥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的石磊?


    电梯门打开,楼依然不自觉出了一手湿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向丛希骏确认:“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做想做的事。”


    丛希骏走出电梯,话音冷冷落下:“问出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可你确定他知道?”


    楼依然追问:“黎明会那群人一直在搬家,石磊我是说谢韫霆,他扮成副部长混进避难所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丛希骏放缓脚步,“就算他不知道总部的位置,也一定清楚黎明会内部的传信机制。


    “包括一年前,他是通过什么人、以何种渠道进入13号避难所的,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也都有价值”


    丛希骏平时话很少,今天却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他或许是觉得如今有了楼依然,从谢韫霆口中审出有用线索的希望很大,沉闷许久的心情也跟着拨云见日,想尽可能和她同步更多的信息。


    “你还记得徐晶的经历吧?那个会隐身的收信人。”


    楼依然默默点头。


    丛希骏接着说:“谢韫霆被抓时正想给黎明会传信,这就意味着还有个信使和他合作,潜行队在附近蹲守了半个月,至今也没抓到信使,情报部因此怀疑,那个人同样也能隐身。”


    楼依然跟着丛希骏穿越廊桥,第二次进入主楼后方的附楼,脑子里一团乱麻。


    过不多时,她闷声问:“你们有没有试过将他连入梦网?”


    “当然试过。”


    丛希骏答:“但谢韫霆警惕心极强,他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石磊,而且”


    丛希骏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他是第一个在接入梦网后,不到三分钟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人。”


    楼依然:“”


    也对,要是梦网有效,也轮不着她出面了。


    所以,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利用支配力卸下谢韫霆的防备,让他说出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如果谢韫霆不知情,就转而提出剩下的问题,按照丛希骏说的一个接一个确认?


    可石磊见过她。


    半年前,如果不是石磊,任长秋一定会坚持把她带回总部接受审查。


    石磊不仅签署了陆小川的调任令,还在那次会面中帮了她,这些难道都是独目蜥的授意?


    可独目蜥为什么要这样做?


    倒推来想,如果她当时被抓去了总部,三个月后就没法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这样一来,陆小川就没法完成穿越。


    所以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陆小川?


    如果她当真敲开了石磊的嘴,他会不会连带着把陆小川的事也说出来?


    还有那通紧急调任令,调任令一经签署,一定会在档案库中留下痕迹,难道情报部的人还没发现?


    楼依然越想越乱,索性直接提问。


    “你们调查过石磊的邮箱、通讯记录之类的吗?他是通讯部副部长,除了传信,应该也在独目蜥的指示下做过其他的事吧?”


    “谢韫霆有定期删除邮箱信件的习惯。”


    丛希骏回答:“情报部派人走访调查过,石磊之前主要负责Z市各个避难所的重要人事调动,批文一般都交给手下去核实通过,调查下来没什么问题”


    楼依然听到这儿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安排人事调动是石磊的本职工作,那他这一年里签署的调任令少说也得有上百,涉及到陆小川的那一封,多半是被情报部给忽略了。


    “但”丛希骏眉间又是一紧,“谢韫霆在本职工作外的涉猎异常广泛,包括外所的社团活动,还有隔离区的野生动物保护之类的”


    丛希骏确实看不太懂谢韫霆这个人。


    据说他不太喜欢在本职工作上多花心思,经常迟到,很少加班,但在幸存者娱乐和福利设施的建设上却异常积极,像是真心在为隔离区人民谋福祉。


    还有,在隔离区人民食不果腹时,谢韫霆却还惦记着动物园里的动物。


    为此他主动联系了隔离区外的动物保护协会,还亲自挑选了一家机构定期运送饲料,以防隔离区的动物挨饿。


    得知石磊其实是黎明会的间谍后,灵安局通讯部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都知道石磊这个人,说他隔三岔五就会提出新点子,还经常请外联队的人帮忙收集书籍影碟,邮件动不动就是长篇大论,看得人头大。


    也怪不得情报部这么多年都没怀疑到这个人头上。


    一个合格的间谍本该安分低调,但石磊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丛希骏想到这儿也觉得头大,他身后的楼依然头更大。


    待会儿见到谢韫霆,她真的要施展支配力,让他放松警惕吗?


    一旦谢韫霆说出陆小川的事,她就会彻底失去丛希骏的信任,到时别提面见独目蜥,她很可能会被直接关进禁闭室,再难获得自由。


    凭她的能力,殊死一搏或许也有些胜算,但这样做太冒险了。


    她现在离找到陆小川已经这么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灵安局撕破脸,原本的计划就只能全盘作废。


    四楼走廊中央,李秋实正在会议厅门前静候。


    楼依然之前一直期待着能再次见到她,但此刻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只略微点头,象征性地和李秋实打了个招呼。


    李秋实对楼依然倒是很熟悉。


    梦网诊疗后,她每天都会带着团队研究楼依然的训练录像,昨晚楼依然觉醒的那段她也看过,当时情报部有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这是半年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楼依然进入灵安局后,情况似乎在一点点变好。


    情报部的同事因此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美福星。”


    但眼下,小美福星看起来却心事重重的。


    过去的这一个星期,灵安局或许会对楼依然寄予了过高的期望,这种期望压在一个26岁的姑娘肩上,难免沉重。


    想到这儿,李秋实安抚地揉了揉楼依然的肩膀。


    沉默归沉默,照比第一次见面,楼依然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那身呆板的预备队制服穿在她身上清丽而精干,蓬松的长发在颈后束成一个慵懒的结,听到门口的动静,屋里有几个人探头望过来,视线紧盯着楼依然不放。


    “小美福星来了!”


    ——“秋实姐说得没错,比视频里好看多了。”


    “看起来挺温柔的啊,怎么对自己下手那么狠?”


    ——“人家是支配体,咱们普通人能比?”


    “”


    一时间,人群交头接耳。


    楼依然在李秋实的带领下走进宽敞的情报部会议厅,房间大概有80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U型长桌,桌边坐了十来个人,李秋实简短介绍,说他们都是情报部的核心成员。


    房间里光线很暗,门口的显示屏亮着微蓝的光,但楼依然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好像她是海洋馆橱窗里的一只企鹅。


    这是她第一次以支配体的身份出现在一群普通人中间。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寻常的面貌隐藏在人群中,怕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异类。


    楼依然还在这间会议室里发现了不少“老朋友”。


    ——摄影机、遮光板、演播室用照灯、导播台


    墙角摆着一只纸箱,楼依然路过时低头瞧了瞧,发现里面堆着不少五号电池和便携式无线录音设备,最上面还躺着一只贴有灵安局标识的麦克风。


    新闻人的直觉告诉楼依然,除了充当会议室,这个房间还会被用作演播厅,定期进行一些类似新闻发布会的外宣演讲。


    楼依然落座后,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110英寸的屏幕被点亮,一个年轻女人走到屏幕前,简要介绍了谢韫霆的个人信息,以及他冒充石磊一年来的“可疑”行迹。


    当中的重点,楼依然已经从丛希骏那里听过了。


    PPT的最后一页罗列了很多问题。


    从谢韫霆初次与黎明会接触的时间、地点,到他已知的黎明会成员名单,事无巨细,楼依然看得头晕眼花。


    “不用担心。”


    女人看向楼依然,贴心提醒:“审讯过程中我们会通过对讲和你实时通话,这些问题只是备选,如果你真能撬开他的嘴,今天的审讯,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说完,她抬手轻轻一挥,楼依然的身侧随即传来一阵机械运作的嗡嗡声响。


    后墙前的帷幕缓缓上升,露出了一扇镶嵌在墙上的黑色玻璃。


    随后,玻璃骤然点亮,一个齐耳短发、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面。


    女孩穿着一身乖巧的学生服,浑圆清透的大眼睛里噙着眼泪。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棉布,不时微微挣扎,看上去楚楚可怜。


    楼依然有点懵。


    “她是?”


    “她就是谢韫霆。”


    李秋实率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小楼,别被他骗了。”


    李秋实从位子上站起来,双目微狭,用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向单面镜对面的女孩。


    “谢韫霆之前是短剧演员,但见识过他的演技以后,我们都觉得他去演短剧,简直是屈才了。


    “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能力,经常变换外形来装傻


    “比如变成审讯官的模样,像照镜子一样鹦鹉学舌,再比如变成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借此博取我们的同情。”


    “楼依然,你要记住。”


    李秋实看向她,“接下来你要对付的,是一个谎话连篇的男人。”


    “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利用你的能力,简单利落地打赢这一仗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审讯


    准备会议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情报部准备充足, 几乎将审讯中可能出现的所有紧急情况都罗列了出来。


    楼依然好像参与了一场名师讲座,讲师轮流上场,给她一个人上课。


    到了后半段, 楼依然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 足以解决审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


    她也不准备完全按照情报部的指示去提问, 因为谢韫霆和她还存在另一层隐秘的关系, 她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 一些猜测,也需要用尽可能隐晦的方式去提问。


    为了不泄露陆小川的事, 她需要在审讯一开始就和谢韫霆达成某种共识。


    这当中的话术,也需要仔细斟酌。


    楼依然一边假装认真地聆听情报部讲解, 一边暗自构思审讯策略, 讲座结束时, 她已在脑海中制定出了一套相对完善的计划。


    进入审讯室前, 李秋实最后一次向她确认,问她是否确定能控制住谢韫霆, 阻止他轻生。


    楼依然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目前最擅长的, 就是将人拖入虚构的理想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应该不会有人觉得活着是件很辛苦的事。


    在那之后, 李秋实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


    盒中有枚小巧的黑色磁片,李秋实将磁片贴在楼依然耳后,一道女声随即传来。


    【我是情报部唐纭, 楼依然, 能听见吗?】


    楼依然看向面前的李秋实, 对她点了点头。


    “好了。”


    李秋实点头回应,目光炽热,像打了鸡血, “准备好就进去吧,记住,等你确认控制住他以后,再摘下棉布。”


    楼依然点头,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李秋实返回会议厅时,墙角的音响已经打开。


    透过音响,会议厅里的人能清晰地听到审讯室内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李秋实在唐纭身边落座,她是情报部内的审讯策略专家兼心理侧写师,必要时可以直接和楼依然对话,指导她提问。


    丛希骏坐在李秋实斜对面的位置,此刻已点燃了一根烟,坐相看似散漫,锋利的目光却紧锁在玻璃对面的谢韫霆身上。


    楼依然进屋后顺手抽走了谢韫霆嘴里的黑色棉布,这个过程中,李秋实留意到的第一个细节,是“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李秋实紧了紧眉。


    ——他们似乎认识?


    李秋实正想提笔记录,音响中已传来楼依然清冷的音色。


    “谢韫霆,你好,我叫楼依然,之前是38号避难所的外联领队,我们见过。”


    楼依然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在会议厅内炸响了一道惊雷。


    在座的情报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秋实转头看向一旁的助手,目光威严,后者快速翻阅手里的档案,片刻后支吾道:“去年十一月,石磊确实去过38号避难所。”


    “这么重要的事,小楼为什么不提前说?”


    李秋实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看向丛希骏,向他确认:“丛局,要叫停吗?”


    话音未落,丛希骏微微抬手,与此同时,一道男声从音响中传来。


    【恭喜你啊,楼小姐,先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志向。】


    李秋实猛地转头望向审讯室,发觉位子上坐的已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学生,而是圆脸小眼睛的通讯部副部长石磊。


    ——“谢韫霆变回石磊了!”


    房间里有人小声庆贺:“有戏!”


    审讯室内,楼依然盯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依稀像是回到了半年前的那天。


    石磊笑起来还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两条法令纹深陷,眸光温暖和煦。


    她知道谢韫霆一进门就把她认出来了,索性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以防谢韫霆失言。


    后者的反应也很迅速,不出五秒钟,那张甜美的娃娃脸就像捏陶泥一样转变成了石磊的,用以回应她大胆的开场白。


    “恭喜你啊,楼小姐。”


    “石磊”看着她胸口的灵安局标识,意味深长道:“先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志向。”


    楼依然没理会他语气中的嘲弄,“谢谢,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没过多停顿,因为担心谢韫霆主动提起陆小川,楼依然抢在他开口前,接着说了下去。


    “还记得陆小川吗?”


    她问:“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对我们避难所的社团活动很感兴趣,我还说要带你去见见他,但是很不幸,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韫霆听后愣了愣,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已经死了。”


    楼依然接着说:“就在上个月,陆小川被黎明会的人杀死了,他只有26岁,如果不是因为遇见独目蜥,他本可以安然地度过余生。”


    至此,楼依然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经完成。


    她打了个赌,赌谢韫霆愿意配合她。如果谢韫霆认识陆小川,也知道陆小川对黎明会的计划很重要,他应该就能听懂这番话的意思。


    而谢韫霆显然听懂了。


    他眯了眯眼,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话音落下时,楼依然悬在喉咙口的心脏,也跟着悄然落下。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声冷汗,但,她成功了。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陆小川还活着。


    谢韫霆知道陆小川没有死,也知道这些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镜子后的那群人。


    楼依然希望借由这段话来确认陆小川的死活,同时也向谢韫霆释放出一个信号——她从来都没有坚定不移地站在灵安局这边,至少在陆小川的事上,她对丛希骏说了谎。


    事实上,打从进门的那一刻,楼依然就没有使用过支配力。


    她知道谢韫霆对她的处境同样好奇,在这个房间里,他们都有想和对方确认的事,在得到那些答案前,谢韫霆不会选择轻生。


    【依然,谢韫霆似乎放松警惕了,进入正题吧。】


    耳机中传来唐纭的声音。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接着谢韫霆刚刚的话回答:“我想你我都不希望这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楼小姐,”谢韫霆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勉强可以活动,他尽可能将头探过来,语气温和:“据我所知,独目蜥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黎明会也”


    ——“那都不重要。”


    楼依然打断他,“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必须要结束。”


    谢韫霆冷笑,“不是战争必须结束,而是黎明会必须要铲除,对吧?”


    “那然后呢?”


    他收起笑容,盯着楼依然沉声问:“楼小姐,你也是支配体,你觉得在那之后,你又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你觉得黎明会可以保护我们?”楼依然反问。


    “我说不好。”


    谢韫霆回答:“但黎明会的老大永远冲在前头,不像灵安局”


    楼依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那你现在被抓了,你的老大又在哪儿?”


    谢韫霆一愣,片刻后盯着她笑了。


    “楼小姐,你这话要是被独目蜥听见,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依然,别被他带节奏,按计划提问!】


    唐纭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楼依然不准备照做。


    她置于膝头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对面的谢韫霆随即倒吸一口气,下巴仿佛凭空被人抬起,颈侧暴起青筋。


    他倏地瞪大了双眼,望向楼依然的目光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惊异。


    “没人敢动我。”


    既然谢韫霆让她思考黎明会覆灭后支配体的处境,她便用行动向他证明,她如今已和独目蜥一样强大。


    “谢韫霆,你看到了吗?如果我可以控制你,就代表我能控制隔离区的所有人。”


    楼依然说着探身向前,试图用目光告诉谢韫霆,她还能做到更多。


    “我可以解决这一切,我会和灵安局联手结束这场战争,在那之后,我也有能力为所有支配体的未来负责……”


    她顿了顿,松开拳头,解除了对谢韫霆的控制。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谢韫霆解控后张大嘴吸入一口长气,高昂的头垂落下来,无奈一笑。


    他似乎对楼依然的能力没多意外,再度开口时,语气依然松弛:“楼小姐,你永远无法和敌人联手。”


    他这是在回应楼依然刚刚的话,这里所谓的“敌人”,指的显然是灵安局。


    但在对话的开始,楼依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既不忠诚于灵安局,也不为黎明会效力。


    她没有一个明确的阵营,因此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敌人。


    所以,刚刚的话,她大多是说给会议厅里的人听的。


    她必须展示出对灵安局的忠诚,而谢韫霆这个聪明人,显然也在装傻配合她。


    这场审讯的主旨,就是在半推半就的表演中相互试探,谢韫霆是个出色的演员,楼依然的演技也不赖。


    她盯着谢韫霆挑起唇角:“你是我的敌人吗?”


    谢韫霆心领神会:“如果你代表的是灵安局,那么当然,我是你的敌人,但如果你代表的是陆小川,我们或许也可以是同盟。”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势道:“如果是同盟,就告诉我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会议厅内,李秋实的心随着审讯的走向七上八下。


    她良久不发一言,相比情报部预先制定好的策略,楼依然似乎有另一套问话的节奏,而这种节奏,在谢韫霆身上显然很适用。


    只是,陆小川这个无关痛痒的人,是否在对话中出现得过于频繁了?


    李秋实抬笔记下这个名字前,谢韫霆终于给出了一个像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他收起笑容,认真作答:“一年前,我被派往13号避难所的时候,他们还住在湖阳区的一间车库里,但现在那里早就被净化了,独目蜥他们,也早就不在原处了。”


    唐纭握住立麦,沉声指导:“好,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楼依然犹豫片刻,决定照做。


    “那帮你的人是谁?一年前你是怎么混进13号避难所的?真正的石磊又在哪?”


    这一次,谢韫霆没急着回话。


    他将目光放远,脸型骤然缩紧,眼窝微陷,鼻梁也跟着变得挺阔


    三秒过后,楼依然面前出现了一个俊美的男人。


    他梳着利落的平头,轮廓立体,浓眉大眼,目光深邃。


    ——那是谢韫霆本来的样子。


    扮演石磊以来,谢韫霆已有整整一年不曾变回本来的模样。


    但在见到楼依然的那刻,他突然有种直觉。


    ——他好像,就快要杀青了。


    不止是石磊,谢韫霆本人的演绎生涯,到今天,或许也该告一段落了。


    所以最后的台词,他希望能用自己真实的样子来说。


    “楼小姐,你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也一样。”


    千面者顿了顿,目光柔润,语气平静,好像对于接下来的话,他已酝酿了很久。


    ——“独目蜥说的没错,你的选择,从来都不会错。”


    楼依然眼波一震。


    她从谢韫霆眼中读出了决别的意味,因此明白他此刻说的这些,对他们两个都很重要。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要想从谢韫霆口中问出更多有关陆小川的事,她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可是,她听不懂。


    “什么意思?”


    楼依然突然有些着急,双手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施展支配力,最后的这段对话,仅仅只是在作为不死星的楼依然、和作为谢韫霆的千面者之间发生的。


    “楼小姐,最重要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谢韫霆耐心地看着她,放缓语速向她确认:“你,还记得吧?”


    楼依然盯着他,目光急切又痛苦。


    是的。她还记得,她当然记得。


    在38号避难所训练场的门口,他握住她的手,笑着对她说:「独目蜥向你致意。」


    他还说独目蜥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这些她都记得,可是


    楼依然的嗓音颤抖起来:“可我不明白”


    “你早晚会明白的。”


    谢韫霆挽起唇角,笑容一如当时那般温和。


    “要知道,一些宏大命题的答案,往往藏在一些平平无奇的事物身上


    “比如一根发绳,一只海豚木雕,或是一张限量发行的唱片。”


    谢韫霆说得很慢,很轻。


    但那些字眼,却像陨石一般,声声撞击在楼依然的胸口。


    她眨了眨眼,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进入灵安局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坚强,专注于眼前的事,竭力扮演好预备队员的角色。


    她一直以为那段发生在交错时空里的故事,除了她和陆小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根历经过时空轮回的金色发绳,那只见证过海港告白的海豚木雕,还有灵泉镇、林乐声背包里那些消失的唱片


    这些事,明明只有她和陆小川两个人知道。


    那些汹涌的回忆,伴随酸涩,源源不绝地涌上鼻尖。


    楼依然泪流不止,视线变得浑浊。


    她想再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巴一开一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小川还活着。


    他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他在海港对她许下的承诺。


    但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的陆小川究竟在哪里?


    许久以后,谢韫霆释然地笑了:“楼小姐,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将头微微前倾,向楼依然、也向镜后所有的观众行下一礼,像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现在,能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洽谈纪要(上)


    模糊的视线里, 谢韫霆那双沉静的眼猛地瞪圆了。


    【楼依然!控制住他!快!!】


    唐芸在耳机中大喊。


    “砰”地一声,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身着黑衣的警卫冲进来, 乌泱泱地将谢韫霆围拢, 后者前倾脖子, 用力将头探向楼依然, 目光里满是哀求。


    鲜血从谢韫霆口中喷出, 含混不清的音调跟着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楼依然绷紧身体坐在原处, 大致听懂了他想说的话。


    “杀死我!杀死我!”


    那是谢韫霆最后的请求。


    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但如果抢救及时, 灵安局的人还能救活他。


    谢韫霆希望楼依然帮他控制住那些警卫, 虽然他即使活下来也再难开口说话, 不会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审讯, 但与其被当作囚徒、毫无尊严地苟活,谢韫霆更希望能一死了之。


    楼依然抖得很厉害。


    她很久都没这么失控过, 谢韫霆一直在用绝望的目光朝她心口开枪, 楼依然不敢回应他的视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心绪不稳, 没法动用支配力。


    可即使她有能力控制住那些警卫,放任谢韫霆流血而死,她也不想那么做。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谢韫霆半年前就帮过她, 他在刚刚中的审讯里也没有戳穿她, 而是给了她苦寻已久的答案, 告诉她陆小川没有死。


    这样的人,本该活着。


    楼依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谢韫霆被注射麻醉,然后放倒、抬走, 丛希骏走进来对她大声说了些什么,像在训话,楼依然听不清晰,也没心思回应。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谢韫霆的呐喊,那句撕心裂肺的“杀死我”。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自作聪明地利用别人,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期待的又太多,她觉得觉醒支配力就能掌控一切,她明明是个步步为营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审讯开始前,她在脑海中建立起来的那个理想世界,如今看来竟天真得可笑。


    为了不泄露黎明会的秘密,谢韫霆甘愿去死。


    他暗示她陆小川选择了黎明会,还告诉她独目蜥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就一定错了。


    她身上穿着灵安局的制服,在情报部的指示下成了害死谢韫霆的帮凶,那谢韫霆最后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说,她的选择,从来都不会错?


    隔离区,灵安局,黎明会


    这当中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楼依然感到窒息。


    右腹隐隐传来钝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几次用力,却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实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肩膀。


    “你别担心,丛局跟着去医院了,他们给谢韫霆做了止血,他应该不会死。”


    她见楼依然毫无反应,便俯身凑到她耳旁,“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得留下和团队整理审讯录音,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知道。”


    楼依然颤抖着点了点头,然后在李秋实的搀扶下站起身,浑浑噩噩地往门外走。


    或许是眼泪还没干,面前的走廊晃出半透明的虚影。


    楼依然一步步走着,循着方才的记忆穿越廊桥,坐上电梯


    除了独目蜥以外,谢韫霆是她第一个有过交流的黎明会成员。


    他礼貌、儒雅,聪明又勇敢,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个反派角色。


    电梯开始下坠,谢韫霆的话不断在楼依然脑海里重放


    「你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也一样。」


    「一些宏大命题的答案,往往藏在一些平平无奇的事物身上,比如一根发绳,一只海豚木雕,或是一张限量发行的唱片。」


    ——「楼小姐,最重要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回忆的涡旋开始缩紧,她眼前又出现了那道闪烁着虹光的裂隙。


    她又听到了那晚的涛声、海鸟的鸣叫,再然后,是陆小川融于黑夜的背影。


    某一刻,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坍缩,凝聚成微不可察的光点,顷刻间又轰然爆炸,一如那晚的参宿四。


    「楼小姐,你手臂上那只刀片,现在可以取下来了。」


    正午阳光和煦,楼依然挽起袖子,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臂,再抬起头时,面前是口吐鲜血的谢韫霆


    电梯门打开时,楼依然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按下了二层的按钮。


    她不想再呆在这里,于是径直走出电梯,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越走廊。


    会议室、监控室,然后,是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楼依然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不知为何,她推开了那扇门。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楠木香气,不知来自书柜还是纸墨。


    楼依然迷迷糊糊地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众蓝色文件夹间锁定了一只灰色的笔记本。


    本脊上写着“洽谈会议纪要”几个字,笔记本斜插在文件间,距离左右两边的文件夹都有一定距离,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特殊。


    鬼使神差地,楼依然抽出了那本笔记。


    她头晕得厉害,只能倚上窗台,勉强集中精神。


    面前就是书桌和椅子,但楼依然不想坐下。


    潜意识里,她似乎觉得自己只是路过,不会逗留太久。


    档案室里有监控,就算被撞见,随便应付几句应该也能蒙混过关。


    楼依然翻开笔记本,纸上的字迹干净整齐。


    盯着那些字眼,楼依然的呼吸渐渐放缓。


    【以下纪要根据录音整理,整理者:LXL。】


    【第一次洽谈】


    【参与者:独目蜥、霍强】


    【时间:2029年10月6日】


    【地点:湖阳区灵安局临时工作办】


    【洽谈背景】


    【1. 灵安局成立不满一星期,超过60%的幸存者进入避难所,部分新增支配体被灵安局收容;】


    【2. 军团在舆论压力下只守不攻,主力驻守Y市,失控体数量有增无减;】


    【3. 隔离区外民意划分为两派——支持解除封控的“开放派”与支持延长封控的“隔离派”,隔离派占多数。】


    【注:本次洽谈由黎明会方面主动发起,导火索是九零六事件以来多次针对黎明会的围剿行动。】


    【洽谈结果:独目蜥同意提供部分支配体的血液样本,但不接受临床实验,血液样本由黎明会成员定期输送,组织据点暂时保密,霍强同意暂停对黎明会的围剿。】


    楼依然开始时思绪很乱,捧着笔记读了好几遍,文字都进不去脑子。


    某一刻,她好像突然就开了窍,浑身一震,猛地站直了。


    她手上的这本笔记,整理的是爆炸发生初黎明会和灵安局的谈判记录?


    也就是周思雨在梦网里说的,老局长和独目蜥几年来的秘密会面?!


    ——这种宝贝是怎么让她找到的?!


    楼依然瞬间精神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次洽谈的内容仔仔细细地重读了遍,尽可能将关键信息印进脑海,随后翻至下一页。


    【第二次洽谈】


    【参与者:独目蜥,霍强】


    【时间:2030年1月30日】


    【地点:湖阳区灵安局临时工作办】


    【洽谈背景】


    【1. 作战录像泄露,隔离区外成立黎明教会,异能支持者涌现;】


    【2. 隔离派胜利,失控体数量加剧,幸存者进行第一次投票,灵安局根据投票结果开启燎原计划,作战措施由“只守不攻”转为“消灭失控体,收容可控体”;】


    【3. 灵安局秘密在新增支配体身上实验,国防部介入,提出重启“超士兵计划”,建立以支配体为中坚力量的特种军队,黎明会从未知信息源截获消息;】


    【4. 部分支配体(陈紫燕、吴大凯)加入驻军协助净化;】


    【5. 解药研发无果。】


    【注:本次洽谈由灵安局方面主动发起,目的是为即将开展的燎原计划、大规模废土净化做准备。】


    【洽谈结果:黎明会同意协助军团作战,前提是灵安局释放用于实验的支配体,霍强拒绝,谈判无果。】


    【洽谈导致:黎明会发起突袭行动,在陈紫燕(代号赋能师)和吴大凯(代号天网)的协助下,于次月中旬先后掳走研究所收押的多名支配体。】


    楼依然读到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次洽谈的信息量很大,她现在不太清醒,需要停下来稍作整理。


    首先,彻底封锁灵川省取决于外部“隔离派”的意见,省外人民因为担心病毒蔓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不奇怪。


    爆炸发生初,舆论强烈。


    省外人民得知异种其实是变异后的人类,纷纷对净化行动提出了抗议,由于圣株成分尚未确定,驻军决定以防守为主,不再无差别屠杀异种。


    这个决定致使失控体数量加剧,而科研部门那边,哪怕得到了独目蜥提供的支配体血样也迟迟研究不出解药,为了阻止更多变异,灵安局开启燎原计划,外联队应运而生。


    在此之前,独目蜥已和霍强达成了停战协议。


    灵安局承诺不再叨扰避难所系统以外的支配体,黎明会则主动提供血样协助科研部门研发,双方的关系可以视为合作。


    但随着燎原计划开启,军团对支配体的需求变得更加迫切。


    老局长霍强因此发起邀约,希望黎明会能加入军团协助净化。


    当时的霍强或许还不知道,黎明会已通过“未知信息源”了解到了一些事。


    当中最致命的,便是灵安局在支配体身上进行的“秘密实验”。


    人体实验是违法行为,但支配体的生命是否等同于普通人类?


    在大部分人都认为支配体体内存在“逆转变异密码”的非常时期,在异能者身上进行实验或许也有情可原。


    至少放在楼依然身上,如果只贡献出一些血样就能帮科研机构研究出解药,那她一定乐此不疲。


    因此,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实验流程是否足够人性化。


    灵安局当时进行的人体实验一定不止抽血这么简单,实验的目的,或许也不仅仅是研发解药。


    LXL整理的洽谈背景当中,有一条显然很重要。


    ——国防部的介入。


    楼依然不清楚所谓的“超士兵计划”是什么,但九年前,她陪同父亲前往夕瑞研究所宣讲时,曾从那个黄毛口中听过类似的“超士兵改良”。


    顾名思义,国防部应该想组建一支异能者军队,用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国际战争。


    在这个前提下,他们能在异能者身上做的实验,就远不止抽血这么简单了。


    蔡文丽、魏天明、徐晶,他们在爆炸发生初就被灵安局关进了禁闭室,蔡文丽说那里的人会对他们定期抽血,并没提到其它形式的实验。


    而现在看来,灵安局在爆炸初期收容的支配体,其实远不止他们三个。


    2029年9月6日,红星基地之所以被攻陷,是因为基地内的科研人员正在利用程可可等人做实验。


    程可可、岳晓东、李秀芬随后被程芳华等人救出,但这种实验并没有停止。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灵安局当时收容的支配体应该分为三类。


    第一类以蔡文丽她们为代表,只被关在禁闭室,定期进行抽血。


    ——因为反抗意愿不算强烈,这些人后来成了净蚀小队的第一批预备队员。


    第二类支配体接受的实验更为严酷,目的包括研发解药,也包括扩充军备。


    ——楼依然至今没见过这类人,因此也不清楚他们如今在哪儿,状况如何。


    至于第三类支配体,则是诸如陈紫燕、吴大凯,被分配进驻军协助净化的那些。


    根据洽谈纪要,陈紫燕后来选择了“叛变”。


    她和天网一起,协助黎明会将不少用于实验的支配体救了出来,一同加入了黎明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霍强在洽谈中拒绝放人。


    是否释放支配体,显然不是霍强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


    他担负着整个隔离区的命运,还被国防部寄予厚望,一旦放人,他很可能失去局长的威信、没法对国防部交代。


    总之,出于种种原因,那场洽谈以失败告终,造成的结果便是黎明会和灵安局的彻底决裂,黎明会再次发起突袭,从灵安局手中夺回了一部分支配体。


    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赋能师和天网,在明明已经加入驻军的情况下,又为什么会选择叛变?


    局势看似明朗了不少,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楼依然下意识翻找纸笔,想将上面的一些内容记下来


    下一秒,门外却传来一阵迫近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洽谈纪要(下)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将楼依然从解谜的狂热中拖了出来。


    她放下笔记, 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片刻后,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为什么未经准许就溜进了档案室?


    她是疯了吗?!


    楼依然一个激灵将手里的笔记丢出去好远, 仿佛那是一颗烫手的山芋。


    这些洽谈纪要显然是局里的最高机密, 她刚搞砸了千面者的审讯, 转头就背着丛希骏溜进来查看机密文件, 要是被人发现, 岂不是彻底洗不清了?


    更可怕的是,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头顶的摄像头还闪着红光, 显然正在运作。


    从她进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十分钟,要是装傻说自己走错了, 应该没人会相信吧?


    所以门外的那个人, 是来抓她的吗?


    楼依然立马将笔记放回原处, 拉开椅子假装正襟危坐,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还能编些什么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她刚刚确实有好一阵子心不在焉, 搞不好是被支配力烧尽了脑细胞, 到时候就说自己失了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档案室, 也不记得在这儿看过什么,这样行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楼依然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直到一阵更轻盈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滴——”, 门禁解除,门把微微扭转


    房门即将拉开的那刻,一道人影自门缝间一闪而过, “砰”地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楼依然挺直腰板坐在桌前,一动也不敢动。


    “孙处长,正好,我找你有事。”


    ——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Linda。


    “啊”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他再次刷卡,下压门把,“我先到档案室拿点儿东西,回头再去找你。”


    ——“不行!”


    “砰”地一声,微开的门再次闭合。


    Linda语气坚决:“我找你有急事,你现在就得过来,不会耽误太久,五分钟就好。”


    Linda说“五分钟”时特意抬高了音量,像是生怕屋里的人听不清自己的话。


    孙处长应了声,脚步声渐远。


    楼依然呆坐在远处,惊魂未定。


    怎么回事?


    有人想进入档案室,却在门口被Linda拦了下来,而她最后那句语气刻意的话,是在提醒她必须在五分钟内离开这里?


    Linda知道她在这儿,却还帮她打掩护?


    这个新来的局长助理,到底是什么人?


    楼依然愣在原地疑心了片刻,“五分钟”这三个字就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反复敲打。


    没时间了。


    楼依然迅速起身拿回笔记,决定抓紧时间读完剩下的内容。


    来都来了,如果不把洽谈纪要看完,她这趟就算白来。


    至于被发现后要打要骂,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最后一次洽谈】


    【参与者:独目蜥、霍强】


    【时间:2031年2月27日】


    【地点:零号避难所灵安大楼】


    【洽谈背景】


    【1. 黎明会与灵安局决裂一年,燎原教会成立,黎明会反抗者激增;】


    【2. 为了安抚遇难者家属与隔离区外舆论,开设观光型避难所;】


    【3. 军团多次派遣士兵渗透黎明会无果,科研部复刻圣株无果,研制解药无果,C3抑制剂全面投入使用;】


    【4. 二月初,徐晶、梁洪光成功渗透进黎明会,徐晶被剥夺异能。】


    【注:本次洽谈由灵安局方面主动发起,目的是共享解药,在重大人事变动前与黎明会稳固关系。】


    【会议结果:黎明会同意交出解药,前提是灵安局协助他们在闪星岛上建立村落(支配体独立社区),并签署永久停战协议,霍强同意。】


    读完这些,楼依然后翻一页,纸面上是一片空白。


    她又不死心地快速翻至尾页,但LXL针对洽谈的记述,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所以然后呢?


    黎明会明明已经同意提供解药,丛希骏为什么还骗她说独目蜥拒绝共享?


    笔记上写,共享解药的前提是在闪星岛上建立支配体领地,永久停战。


    这主意听起来很完美,但闪星岛在哪儿?


    那个领地,如今已经建成了吗?


    ——显然没有。


    如果那座独属于支配体的村落已经建成,灵安局就不必大费周章寻找黎明会总部的位置了。


    从那场洽谈结束到现在,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要中提到的“重大人事变动”,指的多半就是丛希骏的上任。


    老局长霍强希望在卸任前稳固与黎明会的关系,独目蜥也同意了。


    但在丛希骏上任之后,黎明会多次入侵避难所,幸存者对于黎明会的支持率几乎跌至谷底,国防部也多次派兵支援,灵安局对黎明会全面宣战。


    ——这些都是楼依然迫切想要改变的局面,但如果纪要上说的是真的,这场战争,其实早在开始前就可以结束了,不是吗?


    独目蜥只希望黎明会成员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希望灵安局不再干涉或打扰他们的生活,这些要求在楼依然看来并不过分。


    这一切,为什么会彻底改变?


    楼依然思考不了太多,因为时间所剩无几。


    她将笔记放回原处,动作尽可能松弛自然。


    如果丛希骏事后找到她,质问她为什么溜进档案室翻阅笔记,她就说审讯结束后她不太清醒,只是看到门开着,就下意识走了进去,想随便看看。


    如果只是“随便看看”,她离开的时候也不能走得太急,应该是这样吧?


    楼依然故作大方地拉开房门,阔步走出去,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


    一扇门在她前方不远处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男人出门后转身,迎面与楼依然擦肩而过,在那之后,Linda从同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楼依然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但Linda没有看她。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大楼出口,似乎和楼依然顺路。


    楼依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临近后,楼依然放慢步调和Linda并行,她张了张嘴,希望能和Linda确认一些事,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到Linda先一步开口,声音很轻,“你没被任何人发现,那段监控,我会想办法删掉。”


    楼依然一怔。


    ——为什么?


    她想知道Linda为什么要帮她。


    她名字开头的字母是“L”,而纪要整理者的签名里也有“L”。


    如果没有那位好心的整理者,楼依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几次洽谈的背景和内容。


    ——Linda和那个LXL,会是同一个人吗?


    但楼依然没机会询问太多,因为Linda突然转过身,拉住了她的手。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给你安排了明天上午九点的体检,地点就在净蚀禁区的行政楼,你到时候记得去。”


    说完这些,Linda莞尔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返回禁区宿舍,楼依然倒头陷进沙发。


    回来路上她还在回想刚刚读过的《洽谈纪要》,想着回家后再将那些内容从头梳理一遍,但此时此刻,她却只想清空大脑,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副身体,突然间就变得陌生了。


    审讯室里出现的胀痛一直持续到现在,疼痛来自腹部右侧,不算强烈,却很罕见。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头晕,浑身发烫,这些情况已经有好多年没出现过。


    楼依然从17岁起就没再生过病,身体上的疼痛都很短暂,哪怕是生理期的腹痛,一般也不会持续太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过度使用支配力产生的后遗症?


    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在她脑子里,渐渐覆盖了谢韫霆那张痛苦的脸。


    过去几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真实与否,也只有等她清醒后才能搞清楚。


    楼依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蔡文丽的敲门声吵醒,再度睁开眼时,下城的天幕已经暗下。


    蔡文丽午休时没见到楼依然,有些担心她,夜训后就带了些饭菜回来。


    蔡文丽拎着餐盒站在门口,双眼亮莹莹的,似乎很好奇楼依然今天经历了什么。


    她昨晚刚刚掌握支配力,今早就被林澈带去面见丛希骏,还有申请去上城的事,蔡文丽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但楼依然头晕得很厉害,她接过餐盒,有气无力地和蔡文丽说了声谢谢,解释说自己不太舒服,就不请她进来了。


    蔡文丽愣了愣,似乎也觉得楼依然的状态不太寻常。


    但她没说什么,只温声嘱咐楼依然好好休息,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楼依然将温热的餐盒丢在餐桌上,没有动。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腹部的胀痛也没有消失,只觉得浑身乏力,衣服都没换就再次睡下。


    半睡半醒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陆小川。


    陆小川依然穿着废土上那身工装服,细软的黑发长至肩头。


    他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客厅角落的台灯,然后来到餐桌前,弯着腰将蔡文丽送的餐盒一个接一个拆开来摆好,絮絮叨叨地给楼依然介绍菜色。


    “没什么好吃的,芥兰、紫薯、鸡胸肉但你现在这样,总得吃点东西。”


    他端着餐盒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温热的手掌探至楼依然脸侧,眼神里带着心疼。


    楼依然没说话,只反握住陆小川的手,安静地看着他。


    “要不然,我给你煮碗面?”


    陆小川侧头看着她,目光绵长又温柔,楼依然捧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突然感到很委屈,有些怪他。


    怪他既然决定找谢韫霆传话,又为什么不叫他把话讲得明白一些。


    在审讯室的时候他们有各自的苦衷,但在38号避难所,训练场门口只有她和谢韫霆两个人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告诉她更多。


    所以难道陆小川是故意不想她去找他?


    楼依然越想越难受,下巴止不住地抽动。


    她哽咽着问他:“过去这九年,你是不是跑去给别人煮面了?”


    一呼一吸间,四下静寂无声,一股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入指缝。


    再睁开眼时,除了无尽的黑暗,陪伴她的就只有自己的眼泪。


    没人握住她的手,也没人为她打开房间里的灯。


    楼依然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流完了眼泪。


    后来,她倚在单人沙发硬邦邦的扶手上,凝视着黑暗,渐渐回想起了那天更多的细节。


    当时任长秋质疑她和所长的关系,她便拿陆小川来做挡箭牌,说他才是她的男朋友,谢韫霆听后大笑不止,楼依然因此怀疑谢韫霆和陆小川认识,独处时问了他调任令的事。


    谢韫霆大方地承认了,楼依然问他为什么,谢韫霆回答说他也不知道。


    「但我猜,应该是为了你吧。」


    ——这是谢韫霆的原话,可楼依然至今都想不明白。


    签署调任令,让陆小川进入外联、完成穿越,这些事为什么是为了她?


    就算陆小川没有加入外联,她一样会参与年初的联合行动。


    但如果没有陆小川,她或许就不会在林乐声死后选择离队,那样她就不会得知隔离区的真相,更不会进入灵安局。


    那穿越呢?


    陆小川的穿越,对她又有什么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小山哥,她应该会考去B大,毕业后留在B市工作,生活在隔离区以外的“正常世界”


    对了,还有那次宣讲。


    如果不是在宣讲前一晚得到了小山哥的鼓励,她或许就不会在冲动之下伤害自己,那样她体内的圣株或许也不会觉醒,如今的楼依然,也就不算一个真正的支配体。


    如果没有小山哥,她和陆小川或许大学时就在一起了


    可历史不存在分岔路。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没有小山哥的时空里,楼依然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转变,她能做的,就只有假设。


    而过去的这一天里,她意识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假设毫无意义。


    无论她假设得多么大胆,多么合理,现实还是会给她重重一击。


    ——她畅想的那个未来,其实早有人竭力争取过了。


    独目蜥在最后一次会面中试图争取闪星岛的开发权,他希望能在那里打造一个独属于支配体的自治村落,不受打扰、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让楼依然想到上学时常去的Y市海港。


    太阳升起时,她能看到远方海面上那座鲸脊一般的海岛,很多时候,她也想过要逃离城市,独自去岛上生活。


    九年前她和小山哥说过这个想法,当时小山哥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去。”


    那时候的他们,还真是天真。


    小腹隐隐作痛,但距离她的生理期还有至少一个星期,楼依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蜷身缩进沙发,没力气爬上床,额角渗出不少虚汗。


    那时,她突然想起Linda临别时和她说过的话。


    她说帮她预约了明天上午的体检,叫楼依然一定要去。


    算起来,她已有九年没参与过正式的健康体检了。


    想到这副无坚不摧的身体可能真的出了问题,楼依然竟久违地感到恐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体检


    第二天一早, 楼依然去行政楼的健康中心做了全身体检。


    零号避难所几乎汇集了Y市最权威的专家大夫,这些人末日前分布在各个城区的综合医院,末日后被收编进了幸存者军团, 专为军团士兵服务。


    最近军团任务不多, 他们都很闲。


    或许是因为Linda局长助理的身份, 这些医生对楼依然的体检格外重视, 一个上午围着她做完了各项检查, 结果也出得很快,午休之前, 楼依然就拿到了体检报告。


    表格上只有一项标红,病名是“肝脏纤维化”。


    楼依然盯着这五个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这种病代表什么, 但她是不死星, 照理来说不会生病。


    她不想站在这儿胡思乱想, 当下拿着报告跑去问诊室,想问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问诊室内, 五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茶几前围成一个圈, 其中一人拿着一只小巧的银色听筒,似乎正和什么人通话, 其余四人正襟危坐,一脸愁容。


    见楼依然进屋,一个女大夫起身迎上来, 顺手关上了诊疗室的门。


    “你别急, 我们正在和上城的人沟通, 等同步完信息,会有灵安局的人来告诉你具体的病症和治疗手段。”


    “不是,你们确定没搞错吗?”


    楼依然指着“肝脏纤维化”那五个字, 不死心地向女大夫确认:“我是支配体,能力是自愈,我的肝脏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女大夫看看诊疗报告,又抬眼看看楼依然,一脸为难,“再等等吧,你的身份太特殊了,我们不能和你透露太多。”


    这句话让楼依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体检结果没有问题,她是真的生病了。


    肝脏纤维化,这五个字听上去就很可怕。


    如果这种病连圣株都无法治愈,那她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楼依然捏着体检报告,在观察室度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


    右腹的钝痛似乎变得更强烈了,她一个人,坐在空旷冷清的休息室里,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塑料蓝椅,瞧不见一点希望。


    终于见到李秋实的那刻,楼依然既激动又紧张。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秋实姐”


    “诶,小楼,等急了吧?可忙死我了。”


    李秋实顶着一对黑眼圈,左手提着塞满纸质文件的公文包,右手举着一杯咖啡。


    落座时,李秋实公文包里的文件掉落了几页,楼依然俯身帮她捡起来,码齐时顺带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


    “情报部昨晚熬了个大夜,重新整理了谢韫霆这些年签署过的调任令”


    话音未落,楼依然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将文件交还给李秋实,低着头坐回去。


    “所以,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李秋实无奈摇头,“这人真的太干净了,每条调任令都附带三四页的备注说明,本职工作上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楼依然点了点头,心上却一阵狐疑。


    她看向李秋实的公文包,试探性地问:“我能看看吗?”


    “可以啊。”


    李秋实将文件掏出来递给她,“我看过了,他没负责过38号避难所的人员调动,上面应该没有你认识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楼依然皱眉将那沓文件接过来。


    ——难道陆小川的调任令不是谢韫霆签署的?


    可那天在38号避难所,他明明是承认了的。


    楼依然将纸上的名字迅速过了一遍,调任令按签署时间排序,当中确实没有陆小川,楼依然稍微松了口气。


    “我路上还挺担心你的”


    李秋实侧头看着楼依然,试图通过微表情读懂她此刻的情绪。


    “昨天审讯结束的时候你状态就不太好,今天又跑过来体检,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挺意外的。”


    楼依然低着头,余光注意到李秋实将视线落到了她手里的体检报告上,心跳骤然加速。


    短暂沉默后,李秋实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担心,这种情况健康部之前就预料到了,好在你的纤维化只是早期,适当控制的话,应该不会加重。”


    健康部早有预料,就说明这种病和她的异能有关。


    楼依然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秋实姐,我不太明白”


    ——“你其实很幸运,因为拥有自愈异能,身体出现异样的可能性很小。”


    李秋实说着握住了她的手,那时楼依然才发现,她们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净蚀预备队员的身体,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问题,我们称之为‘变异并发症’,你们虽然被圣株赋予了超乎常人的能力,但身体却还是普通人的,很可能经受不住异能带来的负荷。


    “但是你放心,至少在这儿,你们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关于变异并发症的事,楼依然之前从没听其他队员说过,但那天她在天击场看到过不少药瓶和绑带,和林澈一起训练时,也经常见他吃药。


    楼依然的能力是自愈,健康部因此判定,如果她出现并发症,大概率就是器官纤维化。


    自愈的原理是纤维细胞分泌胶原蛋白来缝合伤口,但如果治愈指令没有及时关闭,就会形成远超伤口的瘢痕,这个过程一旦发生在器官上,就会导致器官硬化、逐渐丧失功能。


    楼依然的纤维化发生在肝脏,好在只是早期,如果不再受伤,纤维化大概率就能得到延缓或终止。


    李秋实说这些时底气明显不足,因为楼依然在队伍中的定位就是肉盾,日后上了战场,免不了还要受伤,而命令她承受伤害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李秋实自己。


    叮嘱士兵不要受伤,就像告诫长途司机不该久坐一样。


    若非冷漠,便是愚蠢。


    她只能尽量往好处想,毕竟楼依然现在觉醒了支配力,或许能在矛盾爆发前结束这场战争。


    但根据灵安局和国防部签署的增援协议,彻底清剿黎明会以后,这些支配体都要被移交给国防部,听候他们的发落,至于在那之后楼依然会经历什么,李秋实不敢细想。


    延缓纤维化没有任何有效药物,除了减少受伤,楼依然几乎没什么可做。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李秋实故作乐观地说:“如果营养跟得上,受伤也不那么频繁,身体里有了余力,免疫细胞或许就能一点一点地啃食掉肝脏上的瘢痕,这种情况在普通人身上不可能发生,但我听医生说,如果是你的话,就还是有希望的。”


    楼依然默默点头,内心五味杂陈。


    现在尘埃落定,相比痛苦,她更强烈的感受是愧疚。


    愧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愧对于父母。


    父母给了她一副健康的身体,救赎又让它变得更加强韧,但楼依然没有好好珍惜,


    她选择了最危险的路,将受伤视作和呼吸一样平常的事。


    一天以前,她还在为了唤醒支配力伤害自己。


    她没有好好爱护这副身体,现在,它终于被她弄坏了。


    她也愧对陆小川。


    她在不清楚这种并发症的前提下就给了他一样的能力,还叫他代替自己去穿越、去改变历史。


    陆小川穿越时一定受了不少伤,在那之后,他会不会也出现了纤维化?


    如果确实如此,那他整日跟着黎明会在废土上搬家,又怎么可能得到好的救治?


    那些瘢痕,大概率会终生留在他们体内。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用只有他们才能感受到的疼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楼依然沉默了很久,目光平淡,神色怅然。


    她看上去没多悲伤,视线失焦,似乎是沉溺于某件心事。李秋实这趟过来本想顺带问问陆小川的事,但瞧见楼依然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觉得时机不对。


    昨天的审讯过后,丛希骏发了很大的火。


    他指责情报部失职,连谢韫霆去过38号避难所这种事都不知道。


    于是整个情报部加班加点,连夜把谢韫霆一年来签署的调任令又核实了一遍,待会回去,李秋实还得一一过目谢韫霆发送过的倡议书、调查报告、述职文件以防错过其他有用的线索。


    李秋实这么想着,在楼依然腿上轻拍两下,“别胡思乱想了,机会难得,待会儿你们去上城好好放松一下!”


    楼依然一愣,视线游离到李秋实脸上:“上城?”


    “你还不知道?”


    李秋实有点儿意外,但转念一想,林澈昨晚才把预备队员想去上城的事通报给丛希骏,而楼依然一大早就跑来体检,应该还没和林澈碰过面。


    这样更好,可以由她亲自来转达这个消息。


    “林澈说你们想去上城,丛局破例批准了,今天给你们放半天假,雷音能力不好控制,丛局不放心他去,所以就你、文丽、齐安、天明,你们四个,手续已经办妥了。”


    楼依然眨了眨眼,感觉一切很不真实。


    这事儿如果发生在昨天上午,她或许会立刻奔去训练场,和蔡蔡抱头庆祝,过后再换上衣柜里那件唯一的私服,去星河商场花光卡里的幸运币。


    但此时此刻,她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闭上眼,她还是能看到谢韫霆那张痛苦的脸。


    昨天在档案室里读到的内容也还没来得及梳理,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事,楼依然甚至有些抗拒去回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你一直有一个坚定的目标、一个迫切想要实现的心愿,为此也制定了一套靠谱的计划,然后某一天,你看着平行时空的自己勇敢地迈出了最后一步,换来的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你的天突然塌了,你站在原地,既不敢向前也无法再后退,第二天一早还得知自己患上了一种无法痊愈的怪病。


    短短一天内,楼依然遭受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打击。


    这种打击倒没多痛苦,只是让她感到茫然。


    就像那天,她信心满满地启程去寻找黎明会的据点,走到一半,却发现桥塌了。


    现在她该往哪儿走?又该期待些什么?


    她的天都塌了,还怎么没心没肺地去玩?


    楼依然没法和李秋实诉苦,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复一句“谢谢”。


    李秋实不再多说,拎着大包小裹急匆匆地离开了。


    ……


    从行政楼到食堂的路上,楼依然渐渐想通了。


    人本来就是渺小的,哪怕身为支配体,在压倒性的权力面前,也只有任人摆布的命。


    问题是她从小就是个志向明确的人。


    高考填报志愿,大部分同学只在意名校和专业前景,她却铁了心要去学冷门的新闻。


    毕业后求职也是一样。


    别人看薪水待遇,她看经营理念和公司作品,当了编导之后也坚决不向市场妥协,只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为此经常被同事嘲笑“曲高和寡”。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活着,就必须怀有明确的信念。


    就算新闻理想崩塌,她也能很快找到新的热爱,再拥抱着热爱前行。


    她只愿为热爱的事物付出心血,过程中毫无保留,也不计回报。


    她是个执迷不悟的理想主义者。


    这一点或许遗传自楼彦霖,理想主义不断伤害她,又不断拯救她。


    ——很早以前,楼依然就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进入新世界以来,她的理想同样一变再变。


    起初是找到同伴、加入黎明会,后来她恋爱脑发作,只想和陆小川环游废土,再后来进入灵安局、认识蔡文丽,又让她萌生了改变支配体命运的想法。


    这是一个遥远而宏大的理想,实践起来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只不过因为理想过度宏大,破碎时带来的失落也更强烈。


    她现在之所以如此消沉,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但前路被堵死,换一条再走不就得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只要她还活着,结局就仍有改写的可能。


    ——在那之前,一切都只是过程。


    不断在希望与失望中沉浮,本就是人类终其一生要面对的命题。


    独目蜥做不到,不代表她就完不成。


    真正重要的是,在达成那个心愿以前,她决不能倒下。


    头顶悬着一片万里无云的晴天,楼依然记得下城天幕复刻的是真实世界的天空,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和朋友们来场春游。


    重振精神后,右腹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楼依然抬手在小腹上拍了两下,轻声对自己伤痕累累的肝脏说了句“对不起”。


    她暗自发誓,从今天起,她会好好珍惜这副身体。


    好好吃饭,不再受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春游


    楼依然离老远就瞧见三个风风火火的人影, 跑起来身形都是虚的。


    其中一人跑近后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楼依然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跟着半自动化地往公寓的方向跑


    这一拽, 楼依然倒是从臂力辨认出了身前的人。


    跑出一百米后再回头看, 梁齐安和魏天明早被她们甩没影了。


    蔡文丽拖着楼依然一鼓作气地跑回公寓, 进门后径直冲向衣柜, 打开柜门, 闷着头把五颜六色的衣服往她身上丢。


    “咱俩尺码应该差不多”


    蔡文丽撅着屁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衣服三年没捞着穿了, 你挑件喜欢的,呼咱们去上城, 可不能给下城丢脸”


    楼依然怔住三秒, 捧着一大团充满樟脑丸气味的衣服, 如释重负地笑了。


    刚才看到他们三个玩了命地跑, 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是换衣服去上城。


    蔡文丽回头时看见楼依然还愣在原地傻笑, 急得直跺脚, “你快点换!局长就批了一个下午的假,天黑之前就得回来!现在已经开始算时间了!”


    蔡文丽火急火燎, 楼依然只能照做。


    她从衣服堆里拣出一条黑色吊带,搭配咖色阔腿裤,最后又披了件咖色的防风外套。


    换好行头, 楼依然抬眼看到蔡文丽那身清凉的短袖短裤, 又忍不住提醒:“最近倒春寒, 昨天我去上城的时候气温可不高,也就十多度,你要不换条长裤?”


    蔡文丽很听劝, 点着头把短裤脱掉,楼依然又顺手给她拿了件外套,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回到训练场,进门便撞见三个捧着军装的军团士兵。


    一名女兵上前一步,递上来两套军装:“你们的。”


    蔡文丽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穿自己的就好”,说话时目光暗搓搓地往林澈脸上扫。


    林澈靠墙站着,紧绷的脸色透着一股别扭。


    他没往楼依然这边看,只闷声说:“你们去上城需要借用军团士兵的身份,只能穿军服,不能穿私服。”


    蔡文丽瞬间黑了脸,咬着牙问:“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林澈抱臂挪开视线,“我倒是想说,但你们听到一半就跑了,拦都拦不住。”


    蔡文丽瞪圆了眼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发飙,楼依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指向墙上的挂钟,意思是“尽快出发要紧,就这么办吧。”


    蔡文丽只好接过军装,不情不愿地往卫生间走。


    “我看他就是存心给我们添堵!”


    女厕隔间,蔡文丽一边换一边抱怨:“穿成这样,还怎么逛街烫头?”


    “不能穿便装,又不代表不能买便装。”


    楼依然在隔壁边换边安慰:“待会儿我们去商场买件喜欢的,直接换上不就得了?”


    “也对哦!”


    蔡文丽音色转晴,立马寻回了劲头。


    “不过也怪我太心急,小光头刚说军团通行证七小时后失效,我当时光想着换衣服,根本没仔细听,但如果我们去上城用的是军团通行证,应该也只能穿军服,假装成铁幕营地的人”


    蔡文丽正说着,“啪嗒”一声,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楼依然的军装口袋里掉了出来,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楼依然抬手细看,似乎是块手表。


    “这是什么?你也有吗?”


    楼依然踮脚把手表递过去。


    “有,小光头说这是内部对讲,要是有什么急事,他会用这个叫我们回来,不过”蔡文丽欲言又止,“你懂的。”


    楼依然把手表收回来戴上,心里的猜测和蔡文丽不谋而合。


    ——内部对讲只是说起来好听,这里面八成还装了监听器。


    走出卫生间,两人迎头碰上捧着军服的梁齐安和魏天明。


    他俩似乎没什么衣服可穿。


    梁齐安穿了件土黄色的卫衣搭配黑色牛仔裤,魏天明则是一身上班族模样的衫裤套装,蔡文丽撇了撇嘴,心说倒还是军服顺眼些。


    好不容易换好军装回到集合点,林澈又要求她们提供出行日程。


    “这是为你们好。”


    他冷着脸解释:“时间有限,灵安局会派人提前到你们想去的地方清场。”


    这样做一来能防止出行期间异能失控暴露,二来也能提高效率。


    据说铁幕营地的人也有这个待遇。


    因为上城的一些高档餐厅、服装店和美发店时常需要排队等位,为了让下城士兵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想做的事,灵安局一般都会提前派人清场,确保下城“贵宾”收获一份满意的体验。


    可问题是她们根本没去过上城商业区,哪里知道待会儿要去做什么吃什么?


    楼依然转头看向蔡文丽,担心她会忍不住发火,蔡文丽却从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二话不说地丢给了林澈。


    “今天上午我没干别的,净逮着军团的人做攻略来着!”


    蔡文丽凑到楼依然旁边,一脸得意,“他们平时休假都去上城玩,知道的好地方不少!我选了家西餐厅,剩下的时间就逛逛星河,商场里应该有理发店服装店什么的”


    楼依然对她竖起大拇指。


    临出发前,四名预备队员在林澈面前一字排开。


    “抵达上城后,会有局里的人开车过来接你们去餐厅,星河不会清场,你们只能在指定店铺里活动,以防万一,会有两名警卫全程陪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林澈似乎不如平时冷硬。


    他说话时视线左右游移,唯独不敢和楼依然对视,八成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闷气。


    “到了上城,你们必须遵守以下三条铁律:


    “第一,不能离开随行警卫的视线;第二,不能在任何情况下使用异能;第三,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支配体身份和下城的存在,违反者禁闭一星期。”


    林澈顿了顿,压低音量:“祝你们玩得开心。”


    ——“感谢林队!!”


    话音刚落,训练厅里响起蔡文丽洪亮的嗓音-


    抵达上城后,楼依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


    下城天幕复刻的并不是外界真实的天气。


    因为那只是一块LED屏,不会下雨,也不会下雪。


    蔡文丽站在天梯出口,展开双臂,闭着眼感受春日细雨的清凉,任司机如何催促都不肯走。


    她已有三年没感受过雨打衣衫时那湿润而结实的重量,空气中盈满潮湿的芳土香气,和风舒爽,让她不禁畅想,如果此刻可以展翅深入云层,穿过雨雾,那该有多好。


    梁齐安和魏天明在她身旁撒了欢地狂奔,楼依然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跟着傻笑起来。


    前往餐厅的一路上,平日里吵吵嚷嚷、嬉闹不停的三个人却只是安分地趴在窗前,透过车窗上朦胧的水汽,凝望两旁斑斓的街道。


    那时楼依然才意识到,仅仅三年的时间,就足以洗清人对于一个世界的记忆。


    ——“那是甜品店吗?”


    蔡文丽指着一间挂粉色招牌的店铺问。


    魏天明探头凑过去,“好像是诶!”


    “能改目的地吗?”


    蔡文丽悻悻地说:“我想吃泡芙。”


    ——“有卖吗?应该没有吧?”


    “有的。”蔡文丽笃定道:“我闻到了。”


    后来大家都沉默下来,安静听雨,安静发呆。


    蔡文丽降下车窗后又被司机升了上去,她再降下,司机再升上,周而复始


    街道很空,接送他们的军车两旁有两辆摩托负责开路,附近的公交、电摩与自行车主动让行,撑着雨伞的路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朝他们投来注目礼。


    随后的午餐更是夸张。


    西餐厅接到通知后几乎将整个前厅搬空,只在中央留下了一张方形木桌。


    楼依然在旧世界从没去过这么高档的餐厅。


    ——实木地板、棕红色地毯、刻着华美浮雕的廊柱


    天花板上悬吊着高低错落的花篮与烛台,灯火幽暗,配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有种幻梦一般的惬意。


    西餐厅几乎所有的员工都到齐了,他们系着领结,双手交握置于身前,轮流为预备队员介绍菜单上的菜色。


    近百坪米的前厅只摆了一张桌子,十余名员工,只服务于他们这一桌客人。


    ——这阵仗和领导视察差不多,算哪门子春游?


    被一群人围着,楼依然只觉浑身别扭。


    她下意识绷直了脊背,翻看菜单的动作也不由得变得优雅,谨言慎行,时刻保持端庄。


    剩下三人看上去倒没什么压力。


    魏天明把头埋在菜单里,不时指着菜品问东问西,蔡文丽那边几乎把菜单上招牌的、好看的、没听过的都点了一遍,梁齐安则一直怔怔望着窗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点完菜,店员们终于识趣退下,蔡文丽这才凑过来,贴着楼依然说起悄悄话。


    “小光头说你上午去体检了,怎么回事?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严重,秋实姐说是并发症。”


    楼依然直截了当地回。


    其实她正想和他们聊聊这件事。


    李秋实说支配体多少都有些健康问题,楼依然想知道其他人的严不严重。


    于是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来一大堆楼依然此前从未听过的疑难杂症。


    蔡文丽有肩袖慢性肌腱病,因为飞翔时需要肩关节极度频繁的旋转和外展。


    为了防止病情加重,她每天都要进行半小时的物理治疗,频繁服用止疼药,并定期注射皮质类固醇。


    “他们还说我有什么高尿酸血症。”


    蔡文丽说得事不关己,有种能活一天是一天的乐观,“说是因为分解羽毛会产生大量的尿酸,让我少喝酒,少吃海鲜”


    梁齐安:“我有轻度的低碳酸血症和上肢静脉压迫综合征,因为木质化需要消耗大量的碳,身体可能过度呼吸,藤蔓生长也会压迫静脉


    “我们几个里头,还是天明的并发症比较严重。”


    梁齐安说着拍了拍魏天明的肩膀,“他是轻度铁过载,需要定期放血,还有”


    梁齐安说到一半被魏天明捶了下。


    ——“别说了。”


    魏天明其实不太好意思,尤其是毛囊炎导致的脱发,他不太想让楼依然知道。


    “啊雷音哥也挺惨。”


    梁齐安只好转移目标,“他那个并发症,好像叫什么髌骨疼痛综合征,主要是腿部肌肉和关节受力过度,每天下午都要做两小时的康复训练”


    现在楼依然总算明白,为什么整个Y市的名医都被聚集到这里了。


    除了蔡文丽和梁齐安提到的那些,支配体身上甚至还会出现一些脱离现代医学范畴的新型疾病,但在净化废土之前,灵安局需要他们健康地活着。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其实生活在一个地外星球?”


    某一刻,梁齐安凝视着窗棂上不断坠落的雨珠,喃喃地问。


    “我不是说真正的地外星球,而是某种实验基地?”


    梁齐安解释:“这里的环境、秩序,甚至连物种都是新的,如果圣株持续蔓延,隔离区外的人也得尽早开始学习如何与病毒和异种相处


    他皱了皱眉,目光有些涣散:“或许他们已经在学了,而我们,就是他们学习的样本。”


    众人陷入沉默。


    梁齐安说得没错——圣株、异种、支配体、避难所短短三年内,隔离区内出现了太多超乎人类认知的物种与现象。


    作为灾区幸存者,他们最强烈的感受是恐惧,但在那些置身事外的人看来,这种震撼或许不亚于外星人登陆地球。


    他们正处于一场旧秩序崩坏再重组的变革之中。


    目前发生的一切,只让楼依然愈加确信——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想到了昨天在洽谈纪要上读到的“超士兵计划”。


    国防部一定不会准许支配体彻底消亡,因为他们有着常人不具备的用途——战争、人类进化、生命科学


    这还是在虹电裂隙至今不为人知的前提下。


    他们正在经历的这种贫瘠而无序的生活,在隔离区外的人看来,或许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


    等十年、百年过去后再回看,后世或许也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视作文明的退化。


    相反,他们或许会说:


    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与无限可能的纪元,就是从2029年9月3日那天开始的。


    见大伙儿一脸凝重,蔡文丽气呼呼地拍了下桌子。


    “不是说好不聊这些的嘛?”


    她瞪了梁齐安一眼,埋怨他净操心些有的没的。


    “唔,对不起”梁齐安立马低下头。


    他也很讨厌自己这种故作深沉的矫情劲儿,只是时常无法控制,被蔡文丽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又搞砸了氛围。


    魏天明起身给大家倒水打圆场,店员适时端上来一盘虾仁沙拉,楼依然也跟着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们知道灵安局新来了个局长助理吗?”


    蔡文丽两眼放光地盯着餐盘,心不在焉问:“男的女的?”


    “女的。”


    楼依然答:“好像叫Linda。”


    “还是个外国人?”


    蔡文丽夹起一只肥嫩的虾仁,心思完全不在楼依然这儿,梁齐安和魏天明也摇了摇头,说他们很久没来上城,没听过什么助理。


    楼依然只好结束这个话题,她凑过去把蔡文丽餐盘里的虾仁切成两段,自己叉走一大块,只给蔡文丽留下一小段虾尾。


    蔡文丽委屈巴巴地看过来,楼依然嚼着虾仁:“谨遵医嘱,少吃海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故地重游


    一小时后, 桌上的餐盘被扫荡到连滴菜汤都不剩。


    啃得精光的骨头在梁齐安面前垒成了一座小山,魏天明扶着肚皮仰靠在椅背上,双眼迷离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明明没喝酒, 却好像醉了。


    楼依然扭头看了看窗外, 贴心提醒大家雨已经停了。


    转回头时, 她发现蔡文丽正一脸正经地盯着她。


    “怎么了?”


    楼依然下意识抹了抹嘴角, “我脸上有东西吗?”


    “你刚说的那个Linda到底是谁?”


    蔡文丽气鼓鼓地问。


    ——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楼依然被她逗笑了, “就是新来的局长助理啊,我们见过几次, 她这个人挺有趣的。”


    楼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蔡文丽形容自己和Linda之间的关系。


    再度回想昨天下午的经历,她既觉得魔幻, 也有些后怕。


    魔幻的是过去三年, 独目蜥竟冒着被抓的风险和老局长见了那么多次面, 还达成了不少他们闻所未闻的协议。


    后怕的则是, 她违规溜进档案室的事,好像还真被Linda给瞒下来了。


    上午秋实姐见她时什么都没说, 丛希骏和林澈要是知道这事, 应该也不会放她出来春游了。


    所以Linda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帮她?


    以Linda的职级,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如果她是有什么事需要向楼依然求证,也大可以直接找上门来问个清楚。


    楼依然思考这些的时候,蔡文丽的眉头越拧越紧。


    “依然”她挣扎了一会儿,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会背着我交了新的闺蜜吧?”


    楼依然一愣, 没想到蔡文丽竟然在担心这个。


    “我”


    不等她想好怎么说, 蔡文丽就委屈巴巴地凑了过来,开始抱着楼依然的胳膊哼唧:“你不会因为交了上城的朋友,就不跟我玩了吧?”


    楼依然揉着她细软的头发, 轻笑着哄:“怎么会?我们不是还要组乐队呢吗?”


    蔡文丽靠过来的时候楼依然没躲,她发现自己对亲密关系已经没那么抗拒了,感受到蔡文丽的在意,她甚至还挺得意。


    她们现在应该算是真正的朋友了吧?


    午饭过后,一行人乘车去星河商场。


    蔡文丽路上一直在纠结头发的事。


    她想烫成大波浪,过后再染个羡煞旁人的发色,只是没想好该选什么颜色。


    楼依然和她的想法恰恰相反。


    她头发太长,行动起来很不方便,计划剪短一些。


    蔡文丽觉得这样也好,但她反复强调,楼依然必须陪她一起染发。


    十分钟后,远远瞧见星河商场的正门时,楼依然仿佛又被拖回到了梦网世界。


    那座三米高的玻璃门,连同两旁的广告牌、临街的商铺牌匾,居然都和她在梦网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些店铺现在还“活着”,透过橱窗,能看到正在店里用餐或结账的客人。


    这种“正常”,在见过萧条版本的楼依然看来反倒有些诡异。


    一如爆炸发生那天,明明灾祸将至,人们却还浑然不觉地沉浸于工作和娱乐。


    这让楼依然不禁遐想,倒退回2029年9月3日那天,早已见证过未来的陆小川,在得知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心情又会是怎样的?


    他一定会很自责,自责过后,是漫长的绝望与无力感。


    这样的打击,陆小川又是怎么扛过来的?


    进入商场后,将死的记忆又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梦网世界里那台停运的观光梯,此刻却塞满了顾客。


    还有大厅中心,那台被收纳在玻璃展柜里的纯黑色电摩,车身线条流淌着炫目的金属光泽,正是她不久前的得意座驾。


    这一刻,现实与梦境交叠折射,小腹又隐隐传来钝痛,楼依然一时有些恍惚


    蔡文丽他们三年没逛商场,进去后就像第一次进城的农村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就连一向稳重的梁齐安也开始到处乱跑,一会儿去饮品铺瞧瞧,一会儿去家电区逛逛。


    随行的警卫只好一次次拎小鸡似地把他们抓回来,严正警告他们只能在清过场的店铺里活动,要是再不听话,就只能把他们送回去。


    负责带路的导游小哥在旁看着,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


    他见楼依然还算冷静,以为她是这群人的老大,凑过来一边陪笑一边解释,说灵安局已为他们预留了一些清场的店铺,当中有一家首饰店、两家服装店和一家理发店,理发店里还安排了两名美甲师,他们随时都可以过去。


    楼依然不想导游小哥难做,索性担起重任,把那些乱跑的、发呆的、嚷嚷着要吃冰淇淋的都叫回到自己身边,两三句下达了指示:“我跟蔡蔡去理发店,齐安,天明,你们就跟导游去逛服装店吧。”


    话音刚落,大伙儿配合地点了点头。


    梁齐安几乎无意识地回了句:“收到楼队。”-


    八千米外,灵安大楼。


    三楼信息厅,上百名情报员正坐在各自的电脑屏幕前,通过隔离区的内部网络,实时监控位于西山区的排查行动。


    正前方的巨型显示屏高达五米,屏幕在2/3处被划分成两截,左边正在播放国外媒体针对隔离区近况的专题报道,右边则是纵向排列的三幅转播画面。


    画面来自排查区域上空的侦察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能通过寻踪粉末,锁定军团附近的异种与可疑生命体,并实时显示它们的动向。


    情报部部长邓维背手站在巨屏前,目光锁定在大屏左侧的国际新闻上。


    定期整合并分析国内外舆情本是信息组的工作,但最近那些人忙于调查范烨,邓维只好亲自上阵,以免错过重要消息。


    如果说政策是浪,那舆论就是风。


    大浪取决于地壳运动和潮汐引力,但风向对于浪高与波向的作用同样不小。


    新闻是舆论的助推器,因此从报道的内容和角度,就不难看出国际对于隔离区局势的判断,进而推导出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


    上个月,国防部下令封锁海森省、河西省和燕林省后,作为原始灾区的灵川省与Y市,再度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些激进的国际组织蠢蠢欲动,多次放出威胁,说如果病毒的扩散在三月内仍得不到控制,他们将会采取“必要的军事手段”,将“末日威胁”抹杀于萌芽。


    到了这个节骨眼,相比内忧,更让邓维头大的是“外患”。


    事实上,自从灵川省沦为隔离区,来自境外势力的威胁就从未停止。


    除了派遣间谍进入隔离区窃取圣株样本,灵安局也找到了境外组织尝试笼络黎明会的证据。


    与国防部一样,这些境外势力,显然也看到了将圣株与支配体用于军备与生科研究的可能。


    在实现超人进化的诱惑面前,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放弃赶在时代前列的机会。


    隔离区外的庶民只能看到迫在眉睫的病毒威胁,这一点正中国防部的下怀。


    因为只有借由民众的恐慌,他们才能将持续封锁灵川省的决定合理化。


    灵川省必须封锁。


    因为灾区内的宝贵资源,绝不能外流。


    所有幸存者都认为军团的敌人只有异种和黎明会,但事实上,他们同样在三年如一日地与境外间谍作战——确保有关圣株的科研记录只保留在境内科研部手中,同时,也确保境外势力无法与黎明会建立联系。


    圣株是威胁,也是武器,是未来战争的制胜法门。


    支配体亦然。


    邓维很早就洞悉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曾多次向老局长提议招纳黎明会,在共享技术的前提下,为他们提供住所与生活物资。


    但霍强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他主张诚信为本,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后一次谈判后,他居然真的派出了两支施工队,去帮助黎明会建设跨海大桥。


    笼络人心或许没错,但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灵安局不能放过这个一举收缴黎明会的大好机会,为了将那场背信弃义的突袭行动合理化,去年四月,邓维与丛希骏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


    为了换取一个更加安宁、和平的未来,他们联手杀死了霍强。


    丛希骏认为通过那场突袭,幸存者军团足以将黎明会全员捉拿归案。


    但他们低估了黎明会,也低估了独目蜥。


    那场突袭,最终造成了幸存者军团成立以来最惨烈的伤亡。


    黎明会自此彻底与灵安局决裂,丛希骏只能转变策略,将幸存者军团的任务重心,转移到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上。


    ——地毯式排查。


    排查行动开始前,情报部发觉Y市危险区的分布情况有些离奇。


    爆炸发生初,大部分异种都集中在爆炸中心的湖阳区与景阳区,但随着时间的推演,那些异种竟不约而同地远离了爆炸中心,选择在一些偏远的城区聚集。


    情报部认为,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独目蜥。


    而他之所以号令异种朝偏远的城区移动,大概率就是为了掩盖黎明会的行踪。


    于是,去年七月至今,幸存者军团先后排查了八处位于Y市的危险区。


    危险区的异种数量普遍在千只以上,这些异种能为黎明会的活动提供很好的掩护,也是独目蜥施展支配力的绝佳傀儡。


    然而,由于异种分布密集,排查一处危险区通常需要花费三周到一个月的时间,过程中还会伴随大量的人员伤亡与变异。


    时至今日,哪怕军团已马不停蹄地排查了近十个月,并在已排查的范围内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监控设施,剩余有待排查的危险区,仍多达十余。


    银幕上正在进行的,是幸存者军团的第23次排查行动。


    坐在银幕正对面的是情报部副部长付恒彦,他是本次行动的情报总长,负责与位于现场的军团指挥官同步敌人坐标,协定排查路线。


    但邓维有种预感,这一次的排查,同样会无功而返。


    他们好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制的陷阱。


    异种的反常聚集确实是独目蜥的手笔,但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将灵安局引向错误的方向。


    只是,如果黎明会的大本营不位于危险区,他们又是怎么逃过寻踪粉末的追查,外出觅食和采购的呢?


    某一刻,位于信息厅左侧的玻璃门被推开,李秋实抱着一沓文件,步伐急促地朝邓维走来。


    李秋实向来从容,邓维很少见她走得这么急,心中因此萌生了希望,“有发现了?”


    事出紧急,李秋实决定挑重点说。


    “部长,我建议立刻将外出排查的军团成员召回。”


    邓维眉心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可能已经找到了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在哪儿?”


    邓维嗓音颤抖。


    李秋实:“灵川野生动物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弑神(1)


    一番纠结后, 蔡文丽决定遵从内心深处的呐喊,把头发染成酒一般浓郁的红。


    楼依然觉得这颜色很适合她,并本着“自古红蓝出CP”的原则, 决定配合她挑染一缕蓝色。


    理发店为她展示了不同蓝调的假发, 楼依然在听到“克莱因蓝”这四个字时做好了决定。


    不为别的, 她只是单纯喜欢这四个字的音调, 听起来有种忧郁的浪漫。


    理发店采用的是隔离区外时兴的染发技术, 染膏不算伤发,而且褪色很快, 理发师动作麻利,不到两小时就完成了两颗头的改造。


    楼依然很久没剪发。


    她代谢快, 头发长得也快, 进店前发长已快及腰。


    她让理发师把头发修建到锁骨以上的长度, 理发师多次向她确认, 说自己听说军团内部禁止染发,蔡文丽被他问得烦了, 敷衍说不行过几天再染回来, 让他赚双倍的钱。


    梁齐安和魏天明赶到理发店时,楼依然和蔡文丽的造型已经焕然一新。


    蔡文丽披着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 狂野奔放,十分符合她本人的气质。


    见到楼依然的那刻,忧郁两兄弟却双双呆怔在原地。


    他们知道楼依然想把头发剪短, 只是没猜到她会剪得这么短。


    而且她平时习惯将长发高高竖起, 露出鲜明的面部线条, 现在头发短到只能披下,就像褪去锋芒的钻石幻化成了珍珠,丰润温婉, 叫人更难移开视线。


    “怎么,不好看吗?”


    楼依然透过镜子,淡淡打量身后那两个失去行动力的男人,视线随后落上自发顶垂落的那一抹克莱因蓝,浅浅一笑:“我倒觉得蛮好。”


    “就是好。”


    蔡文丽接过话茬:“而且是特别,特别好!”


    她拖着滑轮椅蹭过来,对着镜子认真欣赏自己和姐妹的新造型,“之前你习惯把头发束起来,给人一种清爽干练的感觉,一看就很危险,但现在这个造型特别温柔,我敢说,黎明会的人就算在战场上看到你,也不会忍心对你开枪!”


    ——温柔?


    楼依然对镜子里的蔡文丽莞尔一笑。


    她很喜欢这个评价。


    “哔——”


    短促的提示音自腕处传来,响声来自四面八方,在空旷的理发店内激起混响一般的回声。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看向腕上的手表,发现复古表盘竟不知何时亮起了红光,五个醒目的黑字极速闪烁:“紧急召还令。”


    蔡文丽咬着牙暗骂了声。


    一名随行警卫扶着耳麦,沉声回答:“收到。”


    店员们有些惊恐地看向他,“怎么了?是异种入侵吗?还是”


    “与避难所无关。”


    警卫简短回完,转头看向预备队员:“是紧急任务,军车五分钟后到,我们得走了。”


    “搞错了吧?”蔡文丽欲哭无泪,“我和依然还没逛街呢!五分钟够买几件衣服啊?!”


    下令的警卫没再搭理她,只是给一旁的同事递了个眼神,两名警卫随即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想把她们强制带离。


    蔡文丽最反感这种说不过就动手的行为,她立刻扒紧在椅座上,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楼依然起身拦在警卫跟前,担心他们对蔡文丽动手。


    紧急召还令来得如此突然,警卫又解释得不明不白,蔡文丽对这次春游期待了这么久,有点逆反情绪很正常。


    护着蔡文丽几乎是楼依然下意识的行为,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他们别无选择。


    有平民在场,警卫不可能透露任何有关任务的细节。


    不管是真的事出紧急,还是灵安局存心想给他们添堵,召还令既然已经发了,她们现在就是非走不可。


    梁齐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购物袋,从里面掏出两件一模一样的明黄色卫衣,“这是天明挑的,我们买了五件一样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卫衣样式普通,当中印着一只手掌,上面是大写的“high five”字样,代表的大概是包括雷音在内的五名净蚀预备队员。


    这衣服像高中生穿的,楼依然忍着笑转手把卫衣丢给蔡文丽,“喏,你要的衣服。”


    后者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蔡文丽对魏天明的品味不抱期待,这件衣服也算不上丑,只是和她新染的发色不太搭。


    但重点是衣服只有五件,显然没算林澈,这种一致对外的态度,倒是让蔡文丽很满意


    五分钟后,星河商场正门热闹非常。


    六辆军用装甲车在门前一字排开,全副武装的军团士兵端枪而立,将车身到正门的路线彻底封死。


    以零号避难所居民的经验来看,这阵势不是押送头号嫌犯,就是接送长官出墙。


    一些路过的居民停在远处,驻足翘首,想看看装甲车要护送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过不多时,他们看到四个身穿明黄色卫衣的人,在四名警卫的簇拥下出现在了门口。


    当中的两个女人明艳照人,其中一个披着一头火红的大波浪,另一个短发清爽,一抹明澈的蓝流淌在浓密的黑发中间


    看这阵势,难道是来隔离区参观的艺人组合?


    一些家境好的居民从背包里掏出了拍立得相机,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按下开机键,就被附近的警卫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拉开车门,楼依然对上三张神情复杂的脸。


    靠门的雷音坏笑着别过头,副驾上的李秋实看上去有些无奈,正对面的林澈将冬帽压得很低,脸色铁青。


    楼依然眨了眨眼,领着其他三名队员不动声色地钻进车厢,默默坐好,扣紧安全带


    那一刻,她意识到召还令并不是无中生有。


    ——灵安局出动了六辆装甲车,还把林澈和雷音都喊来了,待会他们要执行的任务,很可能和黎明会有关。


    换衣服是蔡文丽的主意,目的是和林澈炫耀,让他觉得哪怕他出尔反尔,预备队员也可以玩得很好。


    上车后蔡文丽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将长发别至耳后,从梁齐安手里夺过购物袋,转手就递给了雷音,“喏,新队服,我们给你也买了一件!”说完挑衅似地扫了林澈一眼。


    透过后视镜,楼依然注意到林澈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叫你们把头发搞成这样的?”


    片刻后,林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你啊!”


    蔡文丽扬声答:“不是你给我们预约的理发店吗?”


    “你说理发,没说会染发。”


    林澈说话时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要不是有李秋实在,楼依然甚至怀疑他会掏枪。


    “那就是你落伍了林队。”


    蔡文丽微笑回答:“理发包括染发和烫发,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要走个全流程的。”


    林澈深吸一口气,攥拳的右手骨节泛白:“你们两个,现在,就去给我染回来。”


    ——“来不及了。”


    副座上的李秋实低头看了看表,“反正待会行动也要戴头盔,染发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看向司机:“出发吧。”


    话音未落,司机踩下油门,装甲车队开始流动。


    蔡文丽一脸事不关己,转头对着旁边的深色玻璃继续欣赏。


    眼看染发风波告一段落,楼依然探出身子,迫不及待地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李秋实正等着她问这句,她将腿上的黑色头盔举起来晃了晃,“先把头盔戴上,这一路会开得很快,我们不走主干道,路上难免颠簸,你们系好安全带,注意不要受伤。”


    剩余六人听话照做,军车很快驶离街区,车头直冲内墙,向着铁门的方向一路疾奔


    看样子,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在墙外。


    戴上头盔后,随行的警卫为他们四个发放了防弹衣和军装。


    头盔内置通信设备,楼依然听见蔡文丽在对讲中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穿制服?”


    李秋实的声音很快传来:“局长不希望净蚀的存在过早暴露,这次行动你们会伪装成军团成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不必使用异能。”


    所以什么叫“不出意外”?


    楼依然正想提问,却见装甲车拐上主干道,迎头汇入了由数十辆装甲车组成的武装车队,这下,连蔡文丽也傻了眼。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车厢内除了林澈,剩余的预备成员就只在梦网里参与过军团联合行动,但净蚀的成立是为了对付黎明会,如果只是普通的墙外净化任务,完全没必要让他们上场。


    想到这儿,楼依然心跳加速,肾上腺素狂飙。


    “秋实姐,你们找到黎明会总部的位置了?”


    头盔内,李秋实的声音仿若来自深海:“很有可能。”-


    不同于之前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这一次,李秋实笃定自己是对的。


    这一切还多亏了丛希骏的坚持。


    ——他没有猜错,一年来,谢韫霆假借石磊身份签订的上百份文件中,确实存在被他们忽略的线索。


    刚刚过去的这个下午,情报部在数据库中发现了一纸由谢韫霆和隔离区动物保护协会联名递交的企划案。


    企划案的主题是“隔离区野生动物保护”,全称“Quarantine Zone Animal Protection Initiative”,情报部将其简称为“QZAP”。


    谢韫霆提交这项企划的原因合情合理,他在申请书中写到:“隔离区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幸存者,也同样不该放弃任何一只动物。”


    他简述了灵川省13家动物园的珍稀动物种类,认为即使距离灾变发生已有两年,这些动物园应该依然有动物幸存,随着隔离区生态日渐稳定,人们有义务为那里的动物提供定期的陪伴、检疫、饲料喂养等等,如果条件允许,这项企划也能为“后末日动物学”提供数据。


    QZAP不出一个星期便通过了,对外公布后,还因为当中彰显的人文温度,得到了隔离区外媒体的广泛报道。


    在那之后,各市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在军团的护送下,前往当地的动物园进行实地勘察,最终将7家动物园纳入到了企划案的扶持范围。


    至于剩下的,要么因为位于危险区难以进入,要么就是损毁过于严重,幸存动物所剩无几。


    选定扶持的七家动物园中只有一家位于Y市,那家动物园久负盛名,是整个灵川省最大的野生动物园。


    ——“灵川野生动物园?”


    楼依然知道那家动物园,上学时楼彦霖带她去过很多次,因为是野生动物园,园区里很多动物都散养在草地和林子里。


    楼依然因此感到惊奇,“这么多年,那间动物园里居然还有动物幸存?”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李秋实回答:“如今衡山区一共有五个危险区,这五个危险区距离动物园都很远。


    “但你们也知道,狩猎是大部分失控体的本能,按理来说,那里的动物应该早在爆炸初期,就被失控体当成食物消化掉了。”


    但隔离区内从来不缺怪事,安全部发现这件事后也没过多在意。


    然而,“灵川野生动物园”这几个字,对李秋实而言却并不陌生。


    她清楚地记得,黎明会内,代号“战龙”的岳晓东,研究生期间正是这家动物园的志愿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弑神(2)


    一年前, 动保协会在提交的报告中声称,灵川野生动物园里有83%的动物存活了下来。


    这个数字随后得到了侦察部的认证,通讯部也就没再提出异议, 将其直接纳入到了QZAP的扶持范围, 开始为那里幸存的动物定期输送物资、提供医疗救助。


    按照企划说明, 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都会一辆载满物资的卡车从隔离区外赶来。


    距离动物园较近的避难所会派出动保成员到那里接应, 利用卡车运来的物资喂养动物,并为它们进行体检, 顺带检修动物园设施。


    这些动保成员会相对频繁地出入动物园,在下次货物抵达前, 持续关注园内动物的情况。


    补助物资由隔离区外一家名为“诺亚之源”的公司提供。


    企划案正式通过后, 通讯部便将运送的货品清单、运送地点与时间一并交由谢韫霆对接。


    因此, 当中具体的内容, 除了谢韫霆以外,就只有诺亚公司的人知晓。


    “几小时前, 我们联系到了诺亚公司的人。”


    电话是唐芸打的, 诺亚那边十分配合,直接把过去一年的货物清单发了过来, 对照过后,唐芸很快发现了异常。


    李秋实:“运往隔离区动物园的物资中,除了饲料和动物用品, 还有一些供人使用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诺亚说这是隔离区方面的要求, 因为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有时也需要在动物园吃住, 但在那些清单中,运往灵川野生动物园的货品,却和其他动物园的明显不同。”


    李秋实顿了顿, “简而言之,运送到那里的人类生活用品远比其他动物园多,于是我们又联系了负责送货的卡车司机”


    接下来的内容和楼依然猜测的大致相同。


    运货司机说谢韫霆曾单独联系过他,叫他将运送物资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服务站的动保成员,另一份则留在停车场的指定区域。


    至于留在停车场的那部分物资,司机交货时从没见过收货人。


    他没有多问,只认为那是动保组织的备有物资,留下后自会有人来取。


    但李秋实很确定,那份物资,是谢韫霆留给黎明会的。


    一直以来,情报部都认为黎明会的总部位于异种密集的危险区。


    但危险区层出不穷,排查完一处便有新的危险区冒出来。


    种种迹象表明,黎明会似乎在有意聚集废土上的异种,借此分散幸存者军团的注意。


    “灵川野生动物园的监控,早在爆炸发生时就彻底报废了。”


    头盔隔音很好,李秋实的嗓音在对讲中听来格外清晰,“随后不久,侦察部就将其划分到了免检区,因为寻踪粉末时常会在那里发现生物活动的痕迹,但根据无人机画面,粉末捕捉到的‘生物’都是动物园内的动物,并不具备侦察价值”


    作为13号避难所的通讯部副部长,谢韫霆随时都可以查看免检区的名单。


    情报部认为黎明会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才能在那里建立据点,不声不响地潜伏了长达一年的时间。


    除此之外,这些线索还让李秋实联想到了一个更久远的名字。


    灵安局早在三年前就确定了战龙的身份。


    岳晓东逃离红星基地后,情报部也联系过爆炸当日与他同行的室友肖某。


    根据肖某的说法,那天下午岳晓东本有机会和他一起乘坐直升机离开,而岳晓东之所以选择留下,多半是因为一个女人。


    李秋实话音刚落,头盔的暗色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


    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相貌清俊,眼尾锋利,左耳上挂着一串银色耳钉。


    照片显现的那刻,蔡文丽由衷感叹了句:“好酷”


    李秋实:“她叫宋希允,之前是灵川野生动物园的饲养员兼驯兽师,现在看来,她很有可能就是兽仙。”


    装甲车后座,楼依然盯着女人俊俏的面孔,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想起了周思雨在信上提到的另一个人——“希允姐”。


    当年她和岳晓东一起,跨越险象环生的湖阳区疆界,试图将学生们送往景阳区的收容点。


    岳晓东,宋希允,曹洋洋,还有那个被周思雨认定为独目蜥的“三叔”


    ——周思雨在梦网里的猜测,似乎分毫不差。


    或许真的就是这些人,在后来成立了黎明会。


    装甲车队一路向东,冲破围栏驶入土路,只为尽可能缩短路程,抢在货车前抵达动物园。


    根据情报部的推断,就算黎明会的总部并不设立在灵川野生动物园,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们也一定会派人过来收货、运货。


    与谢韫霆不同,被派来运货的那个人,一定清楚黎明会总部的确切位置。


    这是灵安局距离清剿黎明会最近的一次,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丛希骏特别命令情报部带上净蚀预备队员,以防出现幸存者军团难以应对的情况。


    半小时前,在外执行排查任务的潜行组接到指令,率先前往灵川动物园停车场附近埋伏。


    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剩余的军团成员也能在货品到位前抵达指定埋伏点,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狙击组就会远程发射晕厥弹,试图生擒取货的黎明会成员


    “但如果过程中出现意外,或许就需要你们上场。”


    “什么意外?”


    梁齐安提问的声线有些紧张。


    “独目蜥、万神,以及其他我们尚不知晓能力的黎明会成员”


    李秋实回答:“这些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意外。”


    蔡文丽冷哼一声,“军团连万神都对付不了吗?科研部设计的屏蔽装置不是很厉害?”说着透过后视镜瞥向雷音,用目光嘲讽他先前的傲慢。


    隔着深色的头盔面罩,蔡文丽看不清雷音的表情。


    “屏蔽装置尚未实践应用,效果说不好。”


    李秋实如实作答:“而且启用屏蔽需要借助电力,如果天网现身,设备断电,不仅屏蔽系统,就连指挥系统也会受到影响。”


    李秋实这话内容客观,语气冷静和缓,楼依然听完不禁有些失语。


    货车只会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赶来送货,而今天是2032年4月3日,星期六,一旦错过今天,灵安局就要再等一个月。


    谢韫霆上月被抓,黎明会的人大概率已有所防备。


    未来的一个月里,他们极有可能再次搬家,让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彻底作废。


    事出突然,但丛希骏显然不想放过这个引蛇出洞的机会。


    所以,光是楼依然所在的车队,就搭载了主力作战师的一支装甲突击团、一支特战团和两支机动步兵团,而在他们前往动物园的同时,散落在Y市各处的三支潜行队,连同动物园附近的两支守备旅,也都在快马加鞭地往集合点赶。


    洋洋洒洒,出动的士兵总数多达上百,运载的重型机甲和枪械成本则不下千万。


    这和楼依然之前设想的完全不同。


    先前在梦网世界的经历,让她一度认为丛希骏是个墨守陈规的人。


    当时敌人明明已经攻到家门口,丛希骏下达的命令却是死守阵地,优先保全数据库里的隔离区资料,现在看来,那多半是灵安局刻意为她设下的考验。


    丛希骏骨子里有股狠劲,他不像霍强那样忌惮冲突与流血。


    当一个有可能一举端掉黎明会大本营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不出半分钟就做出了放手一搏的决定,哪怕天平上放的不是筹码,而是上百条人命。


    做出那个决定时,丛希骏还不知道前来取货的支配体是谁、有几人,也不确定一旦动手,黎明会会不会倾巢而出,和军团拼个你死我活。


    他甚至不确定新到的屏蔽装置能不能克制程芳华的异能,不知道一旦天网出现,通讯与屏蔽设施形同虚设,上百名军团士兵失去与指挥部的联络,又该如何继续任务。


    楼依然不知道丛希骏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出于自信,还是冲动。


    就像刚刚听到李秋实的那番话,她也只理解到一句冷淡的“我们今天有可能会死在这儿,但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楼依然将头靠上车窗,身体随车厢的颠簸来回摇晃。


    红日坠没在车尾的云层,天际一角泛起霞光。


    车身擦过许久无人修剪的杂草地,远处的云杉随风摇晃,隔着头盔,却听不见一点声响。


    高草丛飞速掠过,虚化成一条连绵无尽的青黄色带,盯着看久了,楼依然突然有些恍惚。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车上。


    半小时前,和蔡文丽贴在一起照镜子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她也不明白李秋实怎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么残忍的话,楼依然之前还觉得她很有人情味儿,是灵安局里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人。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被连入了梦网,是不是该清空大脑什么都不想,坐等从病床醒来。


    但她做不到。


    她余光看见蔡文丽正窝在座位上摆弄头发,她知道蔡文丽紧张或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这样,把长发编成麻花后再拆开,过后再编上,但此刻她们都戴着头盔,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楼依然知道这不是梦。


    梦网世界的NPC面对灾难时会做出很夸张的反应,但眼下,大家面上都很平静。


    没人质疑,没人流泪,没人大呼小叫,就连生性叛逆的蔡文丽,此刻也没有一句怨言。


    楼依然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自由、性命、决定权,无一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希望并没有消失,因为李秋实说得很明白,预备队员只会在“出现意外”时参与战斗。


    他们的生死取决于黎明会,取决于灵安局,唯独不取决于自己,所以每个人都变成了班级里擅长讨好的学生,好像只要乖巧听话,就能免除被推上战场的责罚。


    李秋实没再开口,楼依然明白她已经说完了全部能说的话。


    至于剩下的信息,包括战略部署、紧急情况预案、任务成功率,都属于她们无权得知,也不该过问的范畴。


    但签署了“卖身契”,不代表她就是一台供人驱使的机器。


    她依然是人,即使是死,她也要为了自己珍视的事物而死,而不是为了某种形而上的正义,或是什么莫须有的仇恨。


    想到这儿,楼依然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是新人,我先表个态吧。”


    楼依然语气清冷,慢悠悠地说:“我会优先保护这辆车上的人,如果指挥部下达的指令与这个原则不冲突,我会尽量配合,但我不能保证成功施展支配力,烦请指挥部制定战略时,考虑到我能力的不确定性。”


    话音落下后,对讲中一片死寂。


    楼依然隔着头盔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就连司机也透过后视镜看过来,想知道放出此等狂言的究竟是哪位大佬。


    过不多时,对讲中传来林澈嘲讽的语调:“楼依然,你是在耍大牌吗?”


    楼依然懒得搭理他,继续闭眼冥想。


    林澈怎么想都无所谓,但她刚刚的那段话,真就只是字面意思。


    楼依然不清楚灵安局在她身上押注了多少,会不会觉得就算死伤惨重,只要能激发出她的支配力,就能做到绝地翻盘。她不想灵安局对她抱有太大的期望,因为除了预备队员,保护陆小川也同样是她的本能。


    她在意的人分属于两个对立的阵营。


    正式交锋前,一切都是未知,如果待会有人将枪口对准陆小川,楼依然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情急之下再打一个响指出来,把整个动物园推平。


    几天前她还觉得,如果陆小川选择了黎明会,那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倒戈。


    但现在她又增设了一条新的底线,那就是不伤害蔡文丽、梁齐安、魏天明和雷音,或许也包括林澈和李秋实。


    楼依然不希望看到任何形式的伤亡,更不希望伤亡出自她手。


    她的支配力只是为心中那个理想的世界而觉醒,她想变得更强,也不是为了行杀戮之事。


    楼依然很小的时候听过一句话:


    「战争与杀戮,是为了更长远的和平。」


    她觉得这话纯属扯淡。


    杀戮就是杀戮,人只有一条命,死去的那刻,就失去了全部的未来。


    而一个人的未来,和无数人的未来,在她眼里其实并无差别。


    她不会成为一柄没有温度的刀。


    而且她隐隐觉得,蔡文丽、梁齐安和魏天明应该也是这样。


    林澈的价值观和她们不同,他早就成了灵安局的傀儡。


    所以这些话,只能由楼依然来说。


    过不多时,她听到李秋实轻轻叹了口气。


    她或许对她很失望吧?


    灵安局在她身上投注了这么多精力,好不容易帮她激发了统御系异能,危急关头,她却宁肯违约也不愿为灵安局卖命,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在上级面前耍起了大牌。


    楼依然觉得很累。


    她头发上还有未散的染发膏气味,浓香刺鼻,闻久了有些晕车。


    肚子又不争气地疼起来,楼依然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好好休息一下。


    她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刚刚那话虽说得很冷漠,但装甲车队抵达后,一旦她在意的人遇险,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透支身体,榨干能量,拼了命地去战斗。


    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可能保留体力。


    到底为什么呢?


    自由、情绪、健康觉醒支配力后,她反而发现自己什么都支配不了。


    这其实挺讽刺的。


    楼依然疼得微微皱眉,苍白的脸掩藏在头盔下,又一阵剧烈颠簸过后,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紧紧握住了她。


    蔡文丽听懂了楼依然的话,所以,在一切开始或结束前,她想抓紧时间,把握住眼前的美好。


    楼依然将掌心翻过来握住蔡文丽的手,同样握得很紧。


    这一路上,梦网世界里那些蒙着白布的担架时不时就会跳出来,而此刻掌心的温度,能让她暂时感到安心。


    很神奇。


    两只手交握后不久,楼依然小腹上那阵难捱的疼痛,竟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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