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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弑神(3)


    八公里外, 一辆银灰色的老式皮卡一路赶着晚霞,疾驰在杂草丛生的土路上。


    音响里播放着悠扬的乡村乐,副驾上的女人正埋头翻看抽屉里五颜六色的CD, 过程中惊奇发问:“这些都是蜥少淘来的?”


    身材魁梧的男人单手捏着方向盘, 笑着点了点头。


    难得取货日是个好天气, 细雨初歇, 空气清新舒爽, 晚霞也正开得绮丽。


    对吴大凯来说,每次长途取货都是场放松心情的出游, 而今天是程可可的12岁生日,两位女同伴的加盟让他每脚油门都踩得分外起劲, 一路上哼着小调, 挽起的嘴角就没放下过。


    得知这次取货要和程芳华同行, 吴大凯出发前特意刮了胡子, 还打了发蜡。


    碰面后,他发现程芳华也化了淡妆, 睫毛又长又翘, 唇色是樱桃般水润的红,发尾微卷, 和程可可站在一起不像母女,更像是姐妹。


    两人许久不见,四目相对时谁也没夸谁, 只是不约而同地笑了。


    “咔嚓”一声脆响, 后座上的程可可将怀里的康乐果掰下一小半, 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透过后视镜,程芳华笑盈盈地问她:“好吃吗?”


    程可可点头:“这次是川叔做的,一根都没糊。”


    “出发前妈妈不是和你说了吗?”


    程芳华立刻板起脸, “在外面不能叫川叔,要喊独目蜥叔叔。”


    可可翻了个白眼,将剩下的半截康乐果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一脸不服。


    程芳华无奈叹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听见了哦!”程可可扬起尾音,不满道:“你是说了在外头要称呼代号,但那是为了防止有人窃听,这附近又没人”


    程芳华:“就算没人,也可能会有灵安局的监控或者窃听器!”


    “都没有!我能听见监控和窃听器的电流声,我就是要叫他川叔!”


    程可可不服管地大声嚷嚷:“川叔!川叔!”


    程芳华气得直皱眉:“程可可!你洋洋叔不是都说了,外头的技术日新月异,灵安局搞不好已经生产出了不需要通电的监控装置,叫你听话怎么就这么难?!”


    “我不管!”


    程可可理直气壮:“今天我过生日!我最大!”


    ——“程可可!!”


    眼看战况愈发焦灼,吴大凯赶紧笑着打圆场,“对,可可过生日,可可最大,独目蜥也是抠门!咱们可可过生日,他就拿这么几根康乐果糊弄咱们?”


    “不怪他。”


    程芳华被吴大凯成功带跑,“可可只是喜欢那东西的口感和声音,没多爱吃,蜥少给她烤了12根,说是生日蜡烛,今天取了货,晚上回去八成能吃顿好的,他也是怕可可吃得太饱。”


    吴大凯撇嘴:“他能有这个心思,看来最近状态不错。”


    程芳华却摇了摇头:“难说”


    吴大凯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片刻后视线轻飘飘地扫向后视镜,程芳华立刻会意。


    “可可,你把随身听戴上吧,妈妈要和大凯叔叔谈事情。”


    程可可翻了个无奈的白眼,慢悠悠地放下怀里的食品袋,从浅蓝色腰包里掏出随身听戴上。


    她心想大人真是难搞。


    他们明明知道即使是戴着耳机,只要她想听,就没有哪个字眼能逃过她的耳朵,却还是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仪式。


    而这种仪式只会一遍遍地提醒程可可:她就是黎明会里那个唯一的未成年异类。


    确认可可戴上耳机后,吴大凯压低了声量:“老大状态还是很糟吗?”


    “不止是他,灵泉镇之后,兽仙和战龙的状态也很差。”


    程芳华深深叹气:“炸桥后独目蜥就很消沉,灵泉镇的事,他也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决策失误,不过你也知道他这人好逞强,在大家面前什么都不说,只会背地里自己难受。 ”


    吴大凯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然回头他去我那儿待一阵子?秀芬姐的心灵疗愈好像挺有用的”


    程芳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满眼写着“你认真的吗”,片刻后轻轻笑了。


    吴大凯也自嘲一笑。


    他知道程芳华什么意思,李秀芬的心灵疗愈借助的是异能,但陈紫燕在旧世界是正经心灵疗愈师,要是连她都治不好独目蜥,李秀芬这个半吊子咨询师,肯定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载CD的最后一首曲目旋律舒缓,很契合当下的氛围。


    程芳华透过后视镜看着程可可,看她额头和鬓角处冒出来的青春痘,眸底泛起柔波。


    注意到她的视线,吴大凯浅声说:“待会我自己去停车场取货,确认没事了我再回来找你们,可可想看斑马,对吧?”


    “不止斑马。”


    程芳华笑道:“她想看的可多了,兽仙给她讲了不少动物园里的事,但凡是她不能变的动物,可可都想看。”


    宋希允不仅擅长和动物相处,也很会哄小孩。


    黎明会刚成立那会儿,程芳华几乎把黎明会当成了自己手下的营销部门,常拉着独目蜥、曹洋洋他们开会到深夜,李秀芬又要忙着招募新成员,那段时间都是宋希允哄程可可睡觉的。


    宋希允喜欢和程可可讲不同动物的习性,以及一些只有朝夕相处才能观察出来的“怪癖”,那些动物通过宋希允的描述在程可可脑中变得生动,她听多了知识,就想去实践。


    打那时起,程可可时不时地就央求程芳华带她去看动物。


    某天可可说:“希允姐姐说河马很挑食,苹果如果掉在地上它就不吃了,妈妈,我要去喂河马!”过了几日,她又跑过来:“希允姐说灵川野生动物园里有只白枕鹤是她的男朋友,它常常会对着希允姐姐跳舞,妈妈,我们去看希允姐姐的男朋友吧!”


    无奈废土凶险,程芳华又很难倒出时间,只好月复一月地拖下来。


    后来,可可大致明白去动物园里看动物是她一生都很难实现的理想。


    她变得一天比一天沉稳,一天比一天寡言,渐渐没了小时候的活泼娇气,出落成了一个藏满心事的青春期少女。


    可可不再求着妈妈带她去动物园,但程芳华从没忘记女儿的心愿。


    到了今年,她掐指一算,发现可可的生日正赶上取货日,加上负责搬货的果冻最近生病,程芳华便主动提出和天网一起过来,想着顺便在动物园给可可过生日。


    她不确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事实上,黎明会眼下的处境,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危险。


    想到这儿,程芳华试探性地问:“果冻他是真的生病了吗?”


    吴大凯的笑容消失了,食指不安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很害怕。”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


    程芳华:“因为千面者的事?”


    吴大凯沉默了一会儿,闷声答:“或许吧。”


    过去这一年,谢韫霆是通过废土广播的背景音乐与黎明会联络的。他会在下班后出入通讯部广播室,在广播音频中动手脚,来去不留痕迹。


    那些藏在旋律中的暗号只有黎明会成员清楚,有些代表“一切顺利”,有些代表“任务完成”,这样的传信方式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一个月前,谢韫霆第一次发出了“紧急会面”的信号。


    接到信号后,果冻立即隐形赶往接头点,却在外围发现了大量潜伏的军团士兵,他惊魂未定地逃回据点,告诉大伙儿谢韫霆叛变了。


    果冻认为谢韫霆之所以发出会面信号,就是为了引诱其他黎明会成员现身。


    他过惯了避难所的“好日子”,也当惯了受人爱戴的副部长,因此决定背叛支配体,背叛黎明会,成为灵安局的“走狗”。


    果冻觉得黎明会要完了,他知道送货的司机一直是谢韫霆负责联络,担心这趟过来取货会被抓。而生病,或许只是借口。


    但程芳华不认为谢韫霆会做出那种事。


    进入13号避难所前,谢韫霆曾在临时基地和大伙儿同住过很久。


    他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景,坚信有朝一日,支配体可以作为新人类被世界接受。他对黎明会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真诚,伪装潜伏的主意,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独目蜥开始时似乎有过怀疑,但就在昨天,他十分笃定地告诉程芳华,谢韫霆没有叛变。


    程芳华不知道独目蜥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清楚他们没有选择。


    每月一次的货物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必需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程芳华必须站出来承担,临出发前,他们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车厢后座,程可可又掰开一根康乐果送进嘴里。


    密闭的空间里弥漫起一股鲜甜味儿,那味道渐渐浓郁到了影响嗅觉的程度,程可可将车窗降下大半,程芳华瞧见,又将车窗升起,只留下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某一刻,程可可咀嚼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扯下耳机,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急迫:“停车。”


    吴大凯当即踩下刹车,同时按下了操控板上的“紧急防御”按钮。


    下一秒,一道绿色的射线沿车身极速扫过,程芳华将车窗封死,随后摸出了腰间的手|枪。


    “怎么了?”


    她看向程可可。


    “周围有人,很多。”


    车窗已经封死,程可可很难通过气味锁定目标,于是吴大凯打开了外循环系统,程芳华则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动物园地图递了过来。


    程可可闭眼感知了一会儿,再度睁眼后,她接过纸笔,开始埋头在地图上勾画。


    “一共五个埋伏点。”


    可可边画边说:“很重的金属和火药味儿,他们带了机甲,每处埋伏点至少五十人。”


    程芳华接过地图扫了眼,片刻后得出结论:“停车场在包圈围中心,我们被发现了。”


    程芳华沉默思考时,吴大凯一直在透过防弹玻璃和后视镜观察四周。


    他知道这种行为毫无必要,因为黎明会的定海神针眼下就坐在自己身后,只要程可可不发话,就说明他们还没被发现,但吴大凯还是很紧张,担心自己保护不好程芳华母女。


    “走吧。”


    犹豫片刻后,吴大凯拉开手刹,决定率先表态:“没必要硬碰硬,货不要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行。”程芳华却态度坚决,声色冷静地下达了指令:“大凯,通知老大封路。”


    吴大凯看向她,视线飘向后座,随后又转回来。


    他在提醒程芳华车上还有第三个人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宝贝女儿,吴大凯不认为程芳华真肯带着程可可一起冒这个险,但程芳华已经做好了决定,她将地图张开来放在腿上,指向五个埋伏点中位于最北部的那个,“这里有个塔楼吧?”


    吴大凯点了点头。


    他在旧世界是网约车司机,对地图很敏感,取货每月一次,次次都是他开车,停车场附近的地形地貌早就烂熟于心。


    “灵安局没放出无人机,应该是不想打草惊蛇,而且他们忌惮你和战龙的能力,这次伏击,应该没有出动空军。”


    程芳华放缓语速,解释思路:“埋伏点一共五处,其余四处地势都很低,独目蜥选定的取货点又很隐秘,只要我能拖住这个埋伏点的人,你和可可就能越过侦察,进去取货。”


    “妈”


    后座上的程可可想插话,程芳华抬手制止,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知道可可想说什么,她想和自己走,但这事儿由不得程可可做主。


    这是程芳华第一次参与取货,取货点附近的地形她只在例会上听过,但全部都记得。


    她是要强的人,黎明会的每个决策都有她参与,这次取货她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因为会内几十口人都指着这些货物过活,她不会因为女儿在身边就心软失职,让所有人饿肚子。


    程芳华简短利落地说完了自己的计划,程可可冷冷看着她,吴大凯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程芳华的计划变数很大,黎明会和灵安局许久没交手,不清楚对面的克制战术已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可可报出了五个埋伏点,伏兵总数百余人,而实际的情况只会比这更糟。


    有独目蜥保底,取货后甩脱追兵应该不成问题,但在程芳华的计划里,最难也最危险的那一步是由她独自完成的,吴大凯自觉做不了主,只能转头看向程可可。


    程可可冷着脸,像在和程芳华置气。


    她其实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知道程芳华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


    她更不喜欢程芳华总把她当成小孩,自己冲锋陷阵,却把她安置在离战线最远的地方。


    程可可不想争辩什么,她知道妈妈是黎明会里的二把手,例会上就算是川叔也得放下身段听她的想法,她一直很为妈妈骄傲,眼下有外人在,程可可更不想多嘴显得不懂事,见程芳华也跟着吴大凯看向自己,索性向后一靠,一脸冷漠地回:“随你们便。”


    程芳华抿了抿唇,视线下落至可可手里的康乐果,这才想起今天其实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总是这样,忙于事业的时候什么都能抛诸脑后。


    程芳华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可可,动物园”


    ——“本来也没什么可看的!”


    程可可一脸不屑地嚼着康乐果,眼神瞟向窗外,不肯与程芳华对视。


    “那妈妈改天再带你来,到时候让兽仙给咱们当导游,早上就来,玩一整天!”


    程可可冷哼了声,没好气地回:“您可快去拯救世界吧,万神女士!”


    母女俩拌嘴时,吴大凯独自下了车。


    他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循着埋在泥土里的信标一路找寻,最后在200米外找到了导火线,弯腰下去点燃。


    火线引燃,穿梭的花火一路向西,一分钟后,一簇金黄色的火星在数千公里外悄然升起,于半空绽出明艳的花火。


    导线是一年前曹洋洋埋下的,点燃火芯后,火花会顺着地下管道中的导线一路延伸,在沿途绽起数十簇烟花。当时曹洋洋为了布线忙活了半月,这玩意是一次性的,今天用完,曹洋洋再布还要花上个把月。


    说实话吴大凯一直挺期待的,想看看这条绵延数千里的火线燃烧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实际效果让他很失望。


    成本有限,曹洋洋埋下的都是很廉价的烟花,颜色单一,发数寥寥,更远处的花火吴大凯甚至看不见,但他知道,总有人能看见。


    灵安局苦心寻找的“总部”,其实压根就不存在。


    自从一年前丛希骏撕毁停战协议,独目蜥便决定了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在那之后,黎明会成员分成三拨,分明居住在不同的地方,但通过异能,互相传信只需要半分钟。


    距离动物园最近的据点就在八公里外,那里的人一旦看到烟花后,就会报信给独目蜥。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只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弑神(4)


    18点03分, 埋伏在塔楼上的守备旅侦察兵发现了远处绽开的烟火。


    第一簇烟火于半分钟前升起,三分钟后,情报部在三公里外发现了第二簇, 烟花燃放路径与6号公路平行, 地图显示那里还有一条土路。


    楼依然所在的装甲车抵达动物园外围后便开启了屏蔽装置, 众人在车内静候了将近半小时, 头盔中终于传来一道陌生男声:“坐标18-74-23, 疑似程可可现身。”


    最近的烟花在十公里开外,燃放烟花显然是为了传递信号, 而根据灵安局目前掌握的线索,能跨越十公里感知到伏兵存在的黎明会成员, 迄今为止, 就只有程可可一个。


    楼依然感到意外。


    什么叫“疑似”?


    她记得程可可只是个小孩, 黎明会难道派了一个孩子出来取货?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 指挥总频中就传来了一大段她听不懂的军事术语,大致意思是军团正派人前往动物园外围搜寻, 以防目标“放弃取货”, 直接跑路。


    车厢内,李秋实和林澈一语不发, 好像他们只是此次行动的观摩者,而非参与者。


    “伏兵被发现了吗?”


    楼依然坐不住了,她不想做大头兵, 她必须尽可能了解敌情, 知道后续一旦上场时预备队会面对怎样的对手, 李秋实和林澈不说,她就硬着头皮主动问。


    对讲中安静了数秒,李秋实决定回答她的问题。


    “侦察组在外围发现了黎明会发出的信号, 目前不知道信号代表什么,可能是撤退,也可能是求援,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军团正派人赶往信号发射点核实情况。”


    “这就被发现了?”


    蔡文丽撇了撇嘴,语气轻佻:“所以任务结束了?”


    话音未落,林澈冷声命令蔡文丽闭嘴。


    蔡文丽翻了个白眼,靠上椅背继续补觉。其他人显然不像她这么心大,梁齐安摘掉头盔看向楼依然,用眼神示意她问得更具体些。


    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就连年纪最大的雷音也不敢多问,担心问题会暴露自己的不安或愚蠢,但楼依然的形象半小时前就已经毁了,她不介意被讨厌得更多。


    于是她趁对讲安静的间隙继续提问:“刚刚说开启屏蔽装置,是为了屏蔽什么?”


    “声音,还有气味。”


    李秋实回答:“我们乘坐的是特制装甲车,屏蔽装置开启后,不会有任何信息外流,灵安局设计这种车型就是为了克制程可可的异能,她能通过气味分辨普通人与支配体,但你们是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暴露净蚀的人数和异能。”


    蔡文丽听到这儿又憋不住了,“所以你们真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李秋实吞咽了下,似乎很抗拒回答如此情绪化的问题,“程可可是黎明会的一员,而且这次的行动目标是活捉,不是处决。”


    “如果是陷阱呢?”


    楼依然不相信指挥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她必须亲耳从李秋实口中听到答案。


    “被派去信号发射点的只有特战团。”


    楼依然总能问到点子上,李秋实对她很有耐心。


    “如果是陷阱,附近的潜行组会在三分钟内赶去支援,如果是调虎离山更好,因为埋伏在停车场附近的守备旅根本没动,黎明会要是决定硬碰硬,我们正好也可以检测下新到的屏蔽设备效能如何。”


    李秋实语气里带着蔑视,仿佛胜券在握。


    烟花升起的那刻李秋实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很激动,甚至想当下就和情报部成员分享这则好消息。一年了,他们终于对了一次。


    黎明会里有人发射了信号,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们的总部确实位于动物园内,但住在这里的却不是黎明会全部的成员,现在黎明会总部被围,他们决定发射信号,向其他成员求援。


    为什么求援?因为打不过。


    求谁的援?那自然是黎明会里最狠的角色——万神或者独目蜥。


    所以指挥部决定派出战力最强的特战团前往信号发射点,拦截可能到来的增援。


    首当其冲的是“异种克星”机甲营,里面的士兵穿着两米高的机甲,武器是改装过的霰|弹枪与电磁轨道步枪,这些新装备几周实测下来效果很好,机甲外壳能抵御尖锐的爪击,且脚部配备喷射装置,可以平地起飞,直攻身形高大的巨熊命门。


    更重要的是,从机甲到武器,特战团的装备大多是纯机械的。


    就算天网现身,利用异能切断了士兵与指挥部之间的通讯,这些士兵依然可以独立作战,维持较高的存活率。


    但灵安局不会排除增援以外的另一种可能,也就是楼依然所谓的“陷阱”。


    信号烟花也可能是引蛇出洞的诱饵,目的是将伏兵引出埋伏点,黎明会真正的目标是,其实是停车点的货物。


    一个月前黎明会就使用过这样的技俩——先用异种大军将军团主力牵制在城郊,核心成员的目的地却是别处,灵安局在那场交锋中几乎失去了联合行动的全部外联队员,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眼下就坐在李秋实身后。


    灵安局摸不清黎明会的意图,于是只能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在各个关口严防死守。


    这也是为什么丛希骏坚持要让尚未通过考核的预备队员下场。


    上一次交手,他们其实只错失了一小步,而正是那一小步的遗憾,致使灵川周边新的省市沦为了隔离区。


    而这一次,他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外围土路,吴大凯将皮卡隐匿在林中,副座上的程可可双眼紧闭。


    她怀中食品袋里的康乐果就只剩下两根,20分钟前程芳华下车后,程可可因为不安一股脑吃了七八根,咀嚼时腮帮子鼓鼓,显然还在生气。


    程芳华下车前又和她说了那些讨厌的话,叫她紧跟吴大凯,不要觉得自己有副好耳朵好鼻子就天不怕地不怕,搬货时也记得搭把手,别整天塞着耳机听那些破歌,过了今天她就12岁了,搁在旧世界都该上初中了,也该有点初中生的样子。


    程可可真的很讨厌程芳华跟自己说这些。


    什么初中生,什么旧世界,那些东西早就是过去式了。


    现在是新世界,而他们是新世界的黎明,程芳华也该剪剪旧世界的辫子,尽早拥抱新秩序。


    程芳华下车后,停车场附近果然有了动静。


    吴大凯开启异能,屏蔽了小范围的电磁波,让他们所在的皮卡隐匿于特战团视野之外。


    而特战团那些人也是心大,开着机甲越过他们所在的林子直奔信号发射点。吴大凯不放心,开启外循环让可可时刻盯防四周,以防那些人跑空后再找回来。


    12岁的程可可有种强烈的直觉。


    她不清楚什么是上帝,但若世上真有一种全知全能的存在,那必然非她莫属。


    这种天生的自信或许源自母亲,但可可眼中的世界确实与旁人不同。


    外界的一丁点动向、旁人眼神或呼吸节律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官。


    程可可的世界没有秘密,她是真的无所不能。


    就像此刻,吴大凯敲击方向盘的动作不过是在掩饰紧张。


    更好笑的是他还在吹口哨,好像只要口哨吹得够响就能掩盖他狂飙的心跳,好像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就会让自己和身边的“初中生”安心。大人还真是天真。


    在诸多拿她当小孩儿哄的“家长”里,程可可最喜欢的就是希允姐和洋洋叔。


    她之前也很喜欢川叔,但川叔太脆弱了,最近他似乎陷入了悲观的漩涡,满身的红枫香开始渗进腐朽的味道。而且就连他也把程可可当小孩,什么事儿都不跟她讲,只会烤些康乐果来粉饰太平地哄她开心。


    程可可一直想和川叔谈谈,但程芳华总劝她懂事,说“太聪明的小孩儿不讨人喜欢”。


    程可可越想越不服,纷乱的情绪险些封锁感官。


    她意识到自己该适可而止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尝试在气味迷宫中找寻那阵熟悉的味道


    她像只蝴蝶,扇动翅膀掠过泥土的芬芳、雨洼的咸腥,再钻过锈迹斑斑的栏杆外围,与那涌一往无前的海啸并行,缩起翅膀,落于她肩头。


    不论相隔多远,程可可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混沌纷杂的意念世界中找到程芳华的踪迹。


    她讨厌这种感觉,好像她们是一块今生今世都无法分割的双生石。程芳华永远都摆不脱母亲的角色,而程可可也只能一辈子被她豢养在羽翼之下。


    这样一点都不酷。


    浓烈的发蜡味儿涌入鼻息。


    察觉到吴大凯关切的视线,程可可只好张嘴和他报备:“她就快到了。”-


    程芳华这一路走得并不孤独。


    她知道女儿一直与她同在,手里捏着的地图则代表宋希允。


    QZAP计划开展前,宋希允其实没少出入这间动物园。


    她放心不下这里的“家人”,时常拉着岳晓东回来投喂、修缮设备,顺便驱离附近的异种。


    说起来,这里的动物之所以能保持如此高的存活率,当中有一大半都是宋希允和岳晓东的功劳。


    地图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标记都是宋希允留下的,包括哪个方位的围栏存在缺口,迷宫一般的员工通道在何处交织,哪道门通向休息室、卫生间,哪道门又绝不能轻易打开


    宋希允手上还有员工通道的万能|钥匙。那是她溜进园长办公室偷的,可以打开各个园区的门。每次取货出发前,她都会把钥匙交给吴大凯。


    现在这把钥匙在程芳华手里。


    她按照宋希允在地图上标明的位置找到了动物园围栏的破口,猫腰钻进散养园区,然后用□□打开通向地下的员工通道大门,掏出手电,循着地图上标明的路线一路摸索


    程芳华走到一半喘得厉害,只好靠墙坐下,从登山包侧兜掏出水壶,咕咚咕咚地灌下半瓶。


    她背上的行头算上三脚架有将近十斤重,之前徒步赶路都是独目蜥和天网帮她背,程芳华很少需要负重走这么远的路。


    她一边喘一边对着空气说:“妈妈没事儿就是累了得歇会”


    程芳华比黎明会里的其他人更了解可可的异能,也清楚该如何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紧张。


    准确来说也不是掩饰,而是强凹出一种无坚不摧的自信,打心眼里相信自己真的无所不能。


    因为任何形式的掩饰都逃不过可可敏锐的感官,但她是可可的母亲,有义务让女儿安心。


    事实上,打从可可出生的那天起,程芳华就情不自禁地投入到了这场角色扮演中。


    她给自己定位的角色是个强悍而不服输的女斗士,她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扮演,直到真的与那个角色不分你我。


    废土凶险,而黎明会的处境如履薄冰。


    程芳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可可,所以在那之前,她要成为女儿的榜样,教给她女性独有的韧性和力量。


    她们并不是只能屈居在男性身后、担任照护者或贤内助的角色,她们拥有足够强的能力和野心,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其实程芳华下车时心里根本没底,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就算能够完成,事后又该如何撤离。


    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因为一旦意志动摇、心率紊乱,程可可就一定会察觉到她的不安,继而跟着她一起操心,影响感知力的覆盖范围。


    这是黎明会一贯的行事风格,迎难而上,不计后果。


    她们的异能只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因为恐惧是圣株最贪恋的养分,只有克服恐惧,她们才能成为圣株的主人。


    歇够了,程芳华背上登山包,继续赶路。


    十五分钟后,她抵达了长颈鹿馆舍的喂养台。


    停车场与主园区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灵安局的伏兵大多集中在那里,致使园区附近守备空虚,程芳华也是因此才能顺利摸索到园区内,占据视野上的优势。


    喂养台高达八米,窗外有两颗嚼着叶子的长颈鹿头。


    程芳华看着长颈鹿扭动厚唇咀嚼叶片的可爱模样,忍不住隔空和女儿对话:“可可,长颈鹿很精神!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些年园区绿化无人打理,植物拼了命地茂盛生长,遗落在此的动物也寻回了原始的野性,在觅食与捕猎中衍生出新的食物链,宋希允每次“探亲”回家都会感慨,说“如果没有人类,地球一定会变得更好。”


    眼下不过早春,喂养台的玻璃上就已爬满了青藤。


    这很好。


    有了青藤的掩护,她或许能更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程芳华从登山包中掏出那只20*80双筒望远镜,熟练支起三脚架,调节方位后,很快找到了塔楼附近的那支伏兵。


    三年实战演练下来,程芳华的异能已经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之前她施展异能时必须直视对方的眼睛,为了集中精力、提高信念感,有时还必须像法师施法时那样做出指定的动作,比如捏紧皮包上的纽扣。


    而现在,她无需直视双眼,也无需做出任何动作就能扰乱目标的意志,将他们转化成怪物。


    黎明会成员各有各的武器,程芳华的武器,就是这只望远镜。


    那是她的狙击枪,而借由双筒望远镜射出的目光,便是她的子弹。


    程芳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伏兵群最前头的男人,开始运气发力。


    初时只是试探,脑波穿透玻璃、跨越两千米的距离以光速跃迁,程芳华凝神感受片刻,视野中并无光点浮现,也没有任何火花擦动的迹象。


    “牧魂说得没错,灵安局这次确实是有备而来的。”


    程芳华对着空气低语一句,目光锁定在伏兵头顶那只造型别致的头盔上,而后沉声下令:“可可,断电。”


    “咔嚓”一声脆响,程可可掰断了倒数第二根康乐果。


    吴大凯转头看向她:“万神女士怎么说?”


    可可言简意赅:“断电。”


    “收到。”


    吴大凯抬手按下仪表盘上的蓝色按钮,一台圆形信号放大器随即自车顶缓缓升起


    空气中流淌起微不可察的“嗡嗡”声。


    在那片只有程可可能窥探的隐秘空间内,某种无形的力量于顷刻间扩散而出


    一时间,那个浮满波点与噪声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弑神(5)


    安静来得十分突然。


    前一秒, 外围的特战团还在频道中汇报排查进展,后一秒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车厢内指示灯尽灭, 只剩暗色车窗稀释过后的夕阳残光。


    与黑暗一同到来的, 还有那死一般的寂静。


    不绝于耳的引擎声、电流声瞬间消失, 楼依然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李秋实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天网。”


    她转身摘下头盔, 抬高音量:“净蚀预备全员,从现在起, 听从林澈的指示行动。”


    在车厢等候的那段时间里,预备队员已经换好了装备。


    梁齐安和魏天明换上了特制的作战制服, 雷音戴上了护目镜, 蔡文丽也穿上了飞行用战甲, 身前挂着一台雷爆弹发射器。


    楼依然和林澈的装备比较简单, 制服内套着一只防弹马甲,战术腰带上别着手雷和枪。大伙儿看似准备齐全, 但在收到李秋实口令的那刻, 还是齐齐傻眼,呆坐在原地。


    梁齐安和魏天明不约而同地看向楼依然, 雷音故作专注地调试护目镜绑带,蔡文丽则缩在椅子里、事不关己地玩弄身前的发射器。


    只有林澈在听到“天网”二字时就打开了车门,落地后, 回身冲着自己那帮不争气的队员低吼:“都给我下车!”


    林澈的脸色很难看, 应该是觉得自家队员临阵露怯给他丢了人。


    见老大发话, 队员们只好不情不愿地跳下车。路过蔡文丽时,楼依然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椅子上拖起来,下了车也把她护在身后。


    其余人显然都没什么作战经验, 楼依然只好挑起大梁,率先提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净蚀全体听令,接下来分成两组行动!”


    林澈是情报部元老,一早就制定好了作战计划:“雷音,你带夜鹰、天明前往取货点,夜鹰升空作战,敌军一旦现身就发射雷爆弹歼灭,雷音和天明负责远程支援!”


    “远程?”魏天明身子一震,“队长,可是我”


    透明头盔下射来一记眼刀,杀得魏天明把尚未出口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可下一秒,蔡文丽这边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直接歼灭?”


    因为不满,蔡文丽开口时将调门起得老高,“情报部不是要抓活的吗?一发雷爆弹下去能把半个停车场推平,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可不干!”


    “情况变了。”林澈耐下性子解释,“天网使用异能,就说明附近有其他定义者在,现在指挥系统已经瘫痪,给敌人留后路就是给自己挖坟!蔡文丽,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只要你今天能干掉黎明七子中的一个,明天我就撕了你的卖身契!!”


    蔡文丽听完眸子亮了一下。


    林澈头回在她面前这么激动,还有,他居然敢把卖身契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讲,这就算只是缓兵之计,也足够难得的了。


    “——听着!”


    林澈发表最后的动员演讲:“你们不是真正的军人,没服过兵役,接受系统化训练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三个月,但今天,我希望你们能像一名真正的军人那样,有组织,有配合,有意志!


    “黎明会的那群人,你们今天的对手,他们之所以能在这些年里一次次进化、变强,就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在面对真正的战场!


    “你们在梦网里经历的,并不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战场是会死人的,所以今晚你们的任务,就是活下来,然后变强!”


    林澈话音刚落,三个男人齐声应答:“收到!!”


    蔡文丽被洪亮的嗓门吓到,转头一瞧才发现他们个个都涨红了脸,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只有楼依然还算冷静。


    “你和齐安跟我走,”林澈扭头看向楼依然,“我们去外围找守备旅会和,和他们同步下情况。”


    楼依然微微眯眼,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没想到林澈会把队员们分开,而且就算要分头行动,取货点那种兵家必争之地,也该由她和林澈这样实战经验较多的人去守。


    楼依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理性占据上风,决定听从林澈的安排。


    分开前楼依然转头看向蔡文丽,隔着单向面罩,她看不见蔡文丽的表情。


    但后者显然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时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放心去。


    她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四下静得出奇,寻不见一丝战事即将打响的前兆。


    她们都有些紧张,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前往设伏点的路上,林澈走得很急。


    他的头盔面罩是透明的,更方便六只眼同时探视周围。行走时林澈将下巴微微上抬,这样面部的两只眼就能侦察上空,后脑勺和耳下的四只眼负责巡视身后和两侧,视野几乎没有死角。


    楼依然走在林澈身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一刻不停地游走,眼球以惊人的速度来回转动,莫名地就很心安。


    她决定把侦察敌情的工作全权交给林澈,一边跟着他默默赶路,一边思考他指示背后的用意。


    楼依然很快就想明白了。


    灵安局和黎明会交手了这么多年,对方每落一子,其背后的意图就算无法精准预测,也总归能猜出个大概。


    先前灵安局不知道黎明会会派谁来取货,所以他们采取的战略是潜藏在停车场外围,尽量不打草惊蛇,只在侦察到取货人动向时再一网打尽。


    随后升起的烟花说明外围的伏兵已被察觉,形势瞬间扭转成敌暗我明。但军团至少从中获知了一件事,那就是程可可在附近。


    我军的数量与位置已然暴露无遗,对方的出战人员却只确定了一位,这对军团十分不利,于是他们选择按兵不动,只派出特战团前往信号发射点拦截援军,静待对手落下第二枚棋子。


    而天网在这个时间点选择出手,就相当于直接公示了黎明会的出战名单。


    断电以前,军团尚未捕获黎明会成员的行踪,因此天网断电绝不是为了扰乱指挥系统。


    他要针对的,大概率就是科研部新研发的屏蔽头盔。


    有屏蔽头盔在,定义者的异能就无法发挥作用。


    这个定义者可能是程芳华,也可能是独目蜥。


    在此之前,灵安局认为独目蜥的支配力只能作用在异种身上,但楼依然却证明了支配力对普通人同样有效,因为所有人都是感染者,所有的人体内,也都有圣株。


    万神可以通过注视将普通感染者转化成异种,如果独目蜥的支配力和楼依然一样,他就能通过远距离操控让士兵们失去行动力。


    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利用统御系异能将敌军减员,无疑就是黎明会最好的选择。


    这意味着施展异能的定义者一定藏在一个看得见伏兵的位置,而不管黎明会会不会派人趁乱取货,位于埋伏点附近的那个人,一定是更危险的存在。


    林澈想要优先擒获的,也正是那个人。


    “找到了,七点钟方向,长颈鹿喂食台。”


    林澈冷声说完,不知从哪掏出一只望远镜丢了过来。


    楼依然接过望远镜,举起来朝七点钟的方向看过去。


    一千多米外,那座八米高的小楼早已爬满藤蔓,最顶层的玻璃后面隐约有团黑影,楼依然微眯双眼,盯得眼球发酸才勉强看出一个人形,但林澈已率先得出了结论。


    “是程芳华,她面前有只双筒望远镜,视线锁定在三号伏击点。”


    楼依然难以置信:“这么远?你确定??”


    那时她才意识到林澈不止眼睛多,视力或许也强得惊人。


    林澈没把楼依然的问题当作是对自己视力的褒奖,只当她是在怀疑目标身份,于是走过来快速解释:“万神的唤醒力能在一定范围内作用,发动异能时就像召唤海啸,而我们现在处于喂食台和三号伏击点之间,也就是海啸侵噬的路径中段”


    楼依然听得云里雾里,她还举着望远镜,尝试从那团模糊的黑点中分辨出属于人类的面部特征,还有林澈说的双筒望远镜,她打死都看不见在哪儿……


    直到林澈在她耳边问了句:“你能尝试拦截吗?”


    “拦截”


    改装皮卡内,程可可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拦什么截?拦截什么?”


    吴大凯一边开车一边问。


    “拦截我妈的异能,她被发现了。”


    “嚯!又搞哪门子花活?”吴大凯闷声嘀咕了句。


    他开车的同时还要施放异能扰乱电磁波,分不出太多心思来回应程可可的话。


    程可可这边面上还算平静,胸口的鼓鸣却已喧嚣恼人。


    她自知乱了阵脚,因为她从说话的那两个人身上,还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


    “是异能者。”


    程可可唇角发颤,“现场还有其他异能者,这个距离普通人不可能注意到我妈,那个男人却看得很清楚,还有那个女人,她的味道和川叔很像,她好像能拦截我妈的异能。”


    吴大凯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半天只挤出来一句:“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好歹是个成年人,这种时候理应说点什么来安抚可可,毕竟身陷险境的是她的母亲,但吴大凯张了张嘴,心鼓咚咚咚地乱敲,愣是一句有用的也说不出来。


    他憋了半天,终于灵机一动:“你先别着急,那些人看到了烟花,应该知道你在附近,说不定事先搞了什么异能者的体香来误导你,让我们觉得他们不好对付,芳华姐,她、她应该没事。”


    程可可只把吴大凯的话当作耳旁风,因为他的心跳在她听来格外清楚。


    这人似乎比她还紧张,说出来的话肯定没过脑子。


    可可自知指望不上吴大凯,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的呼吸很快乱了节奏,渐快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在耳中交杂成耳鸣。她的感知力开始失灵,委屈与不安占据了心神,但这些情绪很快又转变成愤怒。


    她又想起了程芳华下车时对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她那张信心满满的脸,和身上清爽的蔷薇香气


    程可可闷哼一声,心想你看,程芳华女士,这就是你盲目自信的后果!


    和三年前一样,你的一意孤行很可能再次把黎明会里的所有人拖下水,我倒要看看这次之后,你还敢不敢这么乱来!


    这种宣泄情绪的方式是宋希允教给她的。


    希允姐常说战场上最忌慌乱,天大的事也要透过针眼儿去看,要是还不过瘾,就骂出来。


    她说:“要相信咱们黎明七子所向披靡,风大就乘风,浪大就破浪!只要我们七个在一起,再大的困难都能想出办法解决!!”


    程可可骂过后果然平静了不少,耳边的喧嚣逐渐褪去,她坐直身体,闭上双眼,第一时间将意念抛向程芳华所在的方向。


    潮湿的砖石、抽芽的嫩草,还有粪便和泥混合后的土腥


    程可可沿着上行的藤蔓一路攀爬,再穿过玻璃,收翅降落在那片温暖的蔷薇花丛,但很快,她就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程芳华在喘息。


    她心率很快,可哪怕是隔着两千米的距离,她施展异能时也不该这么吃力才对。


    更可怕的是,程芳华的气味正在消散,她的呼吸声似乎飘远了,像是藏进了某个程可可难以触及的角落。


    程可可的心揪了一下。


    她咬紧牙根,因为用力出了一身虚汗,但她的意念空间正在闭合,从那些异能者出现的地方开始,那片广袤无垠的感知世界,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坍缩……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股更强的力量覆盖住了她的感知,沿着她开辟的藤曼,将所到之处掏空成了一片银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弑神(6)


    程芳华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那股力量。


    视野里的光点开始变得模糊, 奔涌的海啸被一堵巨墙拦住,那墙流淌着虹光,像是一颗巨型肥皂泡的截面, 看起来脆弱而无害。


    程芳华的目光无法射向更远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那堵墙正试图将冲远的海浪推回来


    她原本已经成功了。


    天网全域断电后, 她的唤醒力冲破了伏兵的屏蔽装置。


    她看到塔楼上的侦察兵摘下头盔, 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塔楼之下, 一名士兵大喊了一声,剩余的士兵很快丢下手里的枪, 盘腿坐到了地上。


    程芳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是幸存者军团的“遁空训练”, 能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和她的异能对抗, 避免被转化成异种。


    但程芳华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她要做的就是让那群伏兵失去作战和侦察能力, 好让吴大凯和程可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溜进停车场取货。


    幸存者军团的伏兵分布在停车场外围的五个方向, 像五片花瓣, 将停车场团团包围。


    但由于周围地势较低,起到侦察作用的就只有塔楼所在的三号伏兵点一处, 只要能控制住那里的伏兵,就等同于啄瞎了幸存者军团的眼睛。


    程芳华调转望远镜,很快便在园区外围望见了那辆熟悉的改装皮卡。


    程可可感知到三号伏兵点的士兵已开始遁空, 皮卡随即出动, 直奔取货点, 程芳华则会一直留在这里,利用异能控制企图靠近他们的士兵,再在取货完毕后借助独目蜥的掩护溜走。


    她的计划就是这么简单, 执行初也十分顺利。


    直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她的唤醒力彻底封锁。


    这种感觉其实不算陌生。


    为了扩大唤醒力的作用范围、提升专注度,独目蜥没少用支配力训练她,但也正因为熟悉,程芳华才更加震惊。


    她的异能只会被更强大的念力干扰,迄今为止,具备这种能力的就只有独目蜥一个。


    唤醒力受阻的当下,程芳华依然很冷静。


    她立即拧松云台上的旋钮,开始在施放异能的路径上搜索。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周身环绕着耀眼的光晕,那是只有程芳华这样的意念异能者才能看到的“能量信标”,而女人的光晕很大、虹光炫丽,象征极强的念力。


    她留着一头齐肩短发,发顶流淌着一道银蓝色的光带,双眼紧闭,似乎无需注视就能感知到程芳华召唤出来的海啸。


    她正在施展的异能,无疑就是独目蜥的支配力。


    但曹洋洋说过,这种号令千军的能力,除了独目蜥以外,整个废土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具备,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程芳华决定探探她的底。


    她深吸一?气,微眯双眼,凝神聚集起全身的力气。


    独目蜥教过她要如何抗衡这种力量,程芳华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视线流转时,程芳华却和女人身后的另一束目光撞了个满怀。


    那目光像削尖的冰锥,仿佛能穿破空气径直插入程芳华的心脏。


    那张脸也很怪,透明的面罩之下,除了那双雷厉的眼睛,竟瞧不见其他五官。


    程芳华头皮一阵发麻,后来她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在用后脑勺和她对视。


    虽然隔着上千米的距离,那人却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


    程芳华认出了他。


    她听吴大凯说起过林澈。


    加入黎明会前,吴大凯和陈紫燕曾与那个男人短暂共事,据说他的“眼睛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旦双方开战,那个男人会成为黎明会最可怕的对手。


    程芳华只是没想到,蛰伏两年后,林澈偏偏选择在可可生日这天“复出”。


    他的目光那样冷漠,又那样傲慢,好像很笃定程芳华会输。


    真是个自不量力的男人。


    “她注意到我们了,坚持住。”


    一公里外,楼依然正沉浸在自己的意念场域,无暇理会林澈的话。


    一分钟前林澈叫她尝试拦截,那时楼依然并不清楚他的意思,但当她闭上双眼,尝试调动感知,她很快就发现了头顶那股侵略性的力量。


    林澈形容得很对,程芳华的异能就像奔涌的海啸。


    循着海啸前进的方向,楼依然在意念世界里找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


    她看到了圣株燃烧时释放的熊熊烈火,但那团火被铺天盖地的海浪遮住了,她必须将海啸推回去,才能尝试熄灭那团火。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在海啸中建起一面屏障,那时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虹电裂隙——那道蕴藏着神秘力量的穿越之门,于是她建起的屏障也泛着虹光,半透明的截面像湖水一样徐徐流动,以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缓慢扩散……


    程芳华释放的海啸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她意志坚决,毫不心软。


    楼依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认为程芳华不该凭借一己之念定夺旁人的生死,一旦她得手,外围不知会有多少士兵被转化成怪物。


    这种念头增强了楼依然阻止程芳华的决心。短暂摸索过后,她渐渐找到了法门,在海啸冲击屏障的力道减弱时,愈发娴熟地扩大自己的“领地”。


    但某一刻,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奔涌的海啸开始拧紧,海水骤然紧缩,在极短的时间内拧成了一股风暴,风眼中心是那团熊熊燃烧的圣株之火,牵引着风锥死命压向屏障,像企图穿透纸张的针尖


    程芳华将铺天盖地的力量集中到了一点。


    然后,某一刻,她略微发力,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楼依然苦心建立起来的屏障。


    楼依然失守了。


    她忘记了呼吸,五官因为痛苦皱成一团。


    风锥突破屏障后,后续的海水开始疯狂倒灌。


    在巨大的冲力之下,屏障的破?越来越大。


    海啸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穿透屏障,像一往无前的铁斧,将楼依然脑中的神经根根斩断。


    她痛到窒息,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鲜血成股滴落。


    五百米外,伏击点的士兵尖叫着捂住了耳朵。


    片刻前那股力量明明还温和到可以承受,但现在,他们脑子里就好像钻进了一头发疯的猛兽。


    猛兽撕咬着他们的神经,利爪朝更深处探索,咆哮着试图揪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冷静!保持冷静!!”


    团长捂着耳朵大吼,但他的吼声很快转变成断断续续的哀嚎。


    他的心?仿佛有火在烧,每寸肌肤都在发痒,好像有无数尖锐的铁片正扒开皮肉、从毛孔中滋长而出


    程芳华冷眼看着面前的世界,双手无力垂下。


    她本无意造成伤亡,更没想让三年前红星基地的惨剧再次上演。


    那天过后,即使所有的人都在安慰她,说幸存者军团对支配体的仇恨与她所做的事无关,但程芳华还是确信,三年前的那天,是她用目光,在黎明会与灵安局之间划出了第一道裂痕。


    她只想掩护吴大凯和可可取货后安全撤离。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如果不是林澈那凶残的注视,她本无需动用全力。


    她的女儿还在那辆车上,她要她好好地活着。


    她必须成功,她没有退路。


    “砰”地一声巨响,面前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眼眶下传来火辣辣的痛,程芳华被冲倒在地,抬手朝疼痛传来的位置一摸,掌心一片濡湿。


    一块尖锐的物体扎进了她的脸颊,再向上三厘米,就能扎穿她的眼球。


    程芳华咬牙将脸上的锐物拔了出来,发现那是一块玻璃。


    她面前的窗户被弹片打破了。


    子弹应该来自很远的地方,穿透力不足以破窗,只是将玻璃炸了个粉碎,亮晶晶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程芳华躲闪不及,脸上、手上都被划破了。


    一公里外,林澈抬起的枪?上还冒着未散的烟气。


    他一把揪起跌坐在地上的楼依然,转手将她丢给一旁傻了眼的梁齐安。


    “照顾好她。”


    说完,林澈疾步朝喂食台的方向奔了过去-


    一公里外,“好评王”雷音已率先抵达取货点附近。


    他离老远就看到了那批货——足足五箱,外加两大提桶装水。


    雷音在附近的高草丛后蹲下,转头时看到魏天明还摆动着胳膊、在五百米外挥汗挣扎。


    蔡文丽两分钟前和他们分开,张开翅膀,原地起飞。


    临别时雷音对她下达了和林澈相同的指示:“目标现身后直接开火。”


    路上雷音还在想,以雷爆弹的杀伤力,一旦开火,他待在取货点附近难免会被波及。


    雷音犹豫过要不要躲远点,直到某一刻,他转头看到魏天明那张挂满汗水却依然憨直的脸,才猛然醒悟——原来这小子是这么用的。


    林队没有一句废话,做出的安排也没有费笔。


    魏天明的尖刺能在感知到危险时自动伸出,变异后的他就是个人形堡垒,到时雷音只需后退两步躲在魏天明身后,注意别被他的刺误伤就好。


    只要距离取货点足够近,就算蔡文丽失手,雷音也能及时冲过去补刀。


    魏天明跑过来蹲下后不久,那辆银灰色的改装皮卡进入到了雷音的视野。


    雷音竖起短粗的手指“嘘”了声,把魏天明跃跃欲试的脑袋按低,同时目光紧锁皮卡车门,一刻不敢松懈。


    皮卡在货物旁边停下,两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雷音无需细看就确认了目标的身份:“天网”吴大凯和“糖心脆饼甜”程可可。


    雷音一阵窃喜,心说林队果然够意思,把黎明会里最好解决的两个人留给了他,如果蔡文丽在天上瞄得够准,待会儿甚至都轮不着他亲自上场。


    理论课教授总结过黎明会已知成员的战力排行,吴大凯和程可可位列倒数。


    用电子竞技来类比,这俩人都是辅助。


    程可可是软辅,吴大凯勉强算个肉辅,两人一个负责感知,一个负责屏蔽,在团队作战中不可或缺,可一旦单拎出来肉搏,根本就招架不住。


    脆皮辅助最怕刺客近身,好巧不巧,雷音正擅长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近身后再一枪放倒,任她程可可的感知距离再远,也架不住这招“壮汉突脸”!


    雷音得意的工夫,吴大凯开始一箱一箱地搬货。


    他速度很慢,因为还要分出心力去扰乱电磁波,只在将一箱货放稳在后备箱后才抬起头,低声问可可:“你确定只有五十米?”


    “确定。”


    程可可下巴微抬,“就在那边儿草丛后头猫着呢,俩人在说悄悄话,说咱俩很好对付。”


    吴大凯撇了撇嘴,又问:“绝活儿能闻出来吗?”


    程可可:“一个闻起来像风,速度应该很快,另一个像钢丝球,又软又硬的,质地也不均匀,应该是还没开发好。”


    吴大凯被可可逗乐了,走回去继续搬货。


    搬起下一箱时吴大凯又觉得不太对劲,转头疑声问:“附近就他俩?军团那么多人,都没有正规军跟过来?”


    程可可正留心偷听雷音和魏天明说话,他们似乎在等一个叫“文丽”的人,说什么“待会儿看她表现”。


    吴大凯的问题随后才飘进程可可的耳朵,她摇头回答:“只有他们俩,正规军应该被万神女士牵制住了。”


    吴大凯脚步顿住。


    “你妈她……没事吧?”


    “应该没事。”


    程可可声音很低。


    眼下他们位于园区外围的停车场,而程芳华处在园区中心,中间隔着那个能用意念造墙的女人。


    几分钟前那场意念之战打得十分精彩,后续可可忙着感知新出现的异能者,分不出精力去察看程芳华女士那边的状态。


    但她知道妈妈赢了。


    刚刚她在车上都能听见伏击点那边的哀嚎,海啸的腥咸溢满空气,当中还夹杂着泥沙与碎石。


    程可可那时就意识到,程芳华女士生气了。


    而生气的程芳华女士,是真的很可怕。


    程可可决定不再分神去感知妈妈那边的情况。


    ——那栋楼太远了,每次来回都要耗费不少精力。


    她决定优先完成自己这边的任务。


    毕竟和妈妈相比,大凯叔叔显然更需要她的帮助。


    吴大凯还在兢兢业业地搬货,他的喘息在可可听来格外震耳,心跳声响亮得像非洲鼓。


    吴大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施放异能的过程是个持久战,屏蔽电磁信号时脑力严重不足,智商、情商,甚至连记忆力都会受到影响。


    他在脑子里反复点数附近的异能者人数——刚刚程可可说程芳华那边有三个,包括那个味道和独目蜥相似的女人,以及他“老战友”林澈,而他们这边只有两个,这俩人一个像风一个像钢丝球,在明知道程可可异能的情况下,还猫在那里说他们的闲话


    ——等等,不对。


    还有一个异能者!


    几分钟前,程可可感应到那人往天上去了,她应该和战龙一样会飞,草丛里那两个人至今按兵不动,或许就是在等她先手。


    吴大凯放下第三箱货,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浓郁的湛蓝色,远处浮着几朵暗云,既不见人影,也没有鸟影。


    吴大凯实在担心天上那人冷不丁丢个火箭下来,但他又实在没力气思考,只好虚声请示身边的初中生:


    “可可,你确定咱们的计划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弑神(7)


    蓝调时分, 深空静谧非常。


    蔡文丽一次次挥动翅膀,穿越云层,身下的大地笼罩在一片湛蓝色的湖光中。


    这感觉真的太棒了!上下左右都是任她遨游驰骋的无垠疆界, 蔡文丽不时收翅感受失重下坠的刺激, 兴奋到忍不住尖叫。


    这是她觉醒异能后第一次在真实的天空中翱翔, 身体里属于鸟儿的那部分本能似乎觉醒了, 让她恨不得就这么一路翱翔, 飞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蔡文丽收起翅膀在云层中翻滚了一会儿,潮湿的云丝拂过她的肩膀, 像是一场清凉的泡泡浴。


    那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夜鹰》的旋律,也是那时, 她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


    她说, 等这一切结束, 她们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摇滚乐队。


    那句承诺一度让蔡文丽心驰神往, 可她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蔡文丽低头望向湖光中的土地, 决定先把要紧的事做完。


    她从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学不会言听计从,更痛恨奉献与牺牲。


    她只为自由与爱而生, 如果不是那片土地上还有她珍视的人,她眼下一定会遵从本能,不计后果、头也不回地离开。


    蔡文丽振翅一路攀升, 目标是海拔五千米的高云。


    她胸前的发射器需要通过头盔的声控系统来控制, 这意味着她必须飞离天网的屏蔽范围, 让头盔恢复电力,同时也意味着她将成为现场士兵中、第一个重新与总指挥部取得联络的人。


    过不多时,头盔中开始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屏幕数据在一阵乱码中恢复清晰,海拔感应区显示,她当前的飞行高度为八千米。


    难道天网的异能范围又扩大了?


    总指挥部那边没给蔡文丽思考的机会,一道男声从头盔中传来:“这里是零号避难所指挥部,我是四洞三行动情报总长邓维!夜鹰,收到请回话,重复,收到请回话!”


    蔡文丽只能激活通信装置:“收到,这里是夜鹰。”


    灵安大楼信息厅,熄灭已久的屏幕终于重新亮起,透过稀薄的云丝,丛希骏能从画面中看到远处那座蓝绿相间的椭圆形建筑和方形停车场,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总指挥部已于十分钟前与现场断联。”


    邓维声色急切:“夜鹰,简要汇报现场情况!”


    “天网施放异能,造成全域断电,我飞到八千米才收到你们的消息。”


    蔡文丽想知道天网的异能是不是变强了,话说出口后又觉得这不是重点,转而挑些更要紧的交代:“净蚀预备队已经全员出动,我、雷音、天明的任务是死守取货点,林队带着剩下的人去外围和伏兵会和了”


    蔡文丽顿了顿,继续道:“我接到的命令是,目标现身后立即开火。”


    蔡文丽寄希望于总指挥部能修改这条指令,毕竟他们的权限比林澈高,无差别开火这种事她实在难以接受。


    邓维那边沉默了一阵,“所以林队那边已经锁定了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本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是取得解药,次要目标才是清剿黎明会。


    因此,军团成员被下达的指令是尽可能活捉黎明会成员,避免大规模爆破,以防破坏解药样本。


    而在这种情况下,林澈既然下令无差别开火,指挥部只能认为他是确定了黎明会总部不在取货点附近。


    “不知道。”


    蔡文丽如实回答:“林队没说太多,或许因为程可可在附近,他担心会被窃听。”


    蔡文丽虽然和林澈不对付,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轻重,没往上司脸上抹黑。


    信息厅内,情报部副部长付恒彦指了指屏幕上的海拔高度,和邓维交换了下颜色,后者即刻会意,命令蔡文丽保持沉默,继续攀升。


    随后,技术部将蔡文丽传回的影像高倍放大,取货点画面被拖拽至屏幕中央,皮卡车顶那只圆形的信号放大器随即进入视野。


    邓维关闭对讲,指着放大器对付恒彦说:“看来就是这玩意。”


    天网的异能影响范围原本只有五千米,而蔡文丽在飞行至八千米高空时才与总指挥部恢复联络,这意味着天网的屏蔽范围又扩大了。


    总指挥部的人第一次见到那只信号放大器,推测就是那东西增强了天网的异能。


    而如若这东西能增强天网的异能,搞不好也能扩大程可可的感知范围。


    所以,他们刚刚和蔡文丽的对话,很可能已经被程可可听见了。


    另一边,情报部成员已识别出取货点二人的身份——程可可和吴大凯,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埋伏”在不远处的雷音和魏天明。


    通过这短短数秒的影像,总指挥部大致确定了战场局势。


    第一,外围的特战团已突进至信号屏蔽范围的边缘,尚未发现援军行迹。


    第二,停车场附近的五处伏击点中,有四处因为与指挥部失去联络选择在原地待命,三号伏击点全员已进入遁空,当中有四人出现了变异前兆,而这毫无疑问就是程芳华的手笔。


    “锁定林澈和楼依然的位置。”


    随着丛希骏一声令下,画面很快切换至动物园内。


    画面中的林澈正一马当先地跑向一处高楼,地图显示那里是长颈鹿园区,当中的喂食台是整个动物园的海拔最高点,正是程芳华施放异能的最佳地点。


    情报部没料到程芳华如今已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施展唤醒力,但林澈显然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楼依然被梁齐安搀扶着落在后头,看样子是受了伤。


    但楼依然不会受伤,根据眼下的情况,她刚刚八成是和程芳华展开了一场念力对决。


    看来她输了,为此甚至失去了作战能力。


    屏幕前的丛希骏恨得直咬牙。


    与此同时,蔡文丽似乎也在寻找楼依然的位置。


    她调头飞了一会儿,放大头盔画面在园区内仔细找寻,锁定楼依然和梁齐安后又将画面进一步放大,见楼依然走得一瘸一拐,便忧心忡忡地问:“楼依然怎么了?她是受伤了吗?”


    邓维心上一紧,立刻开麦命令蔡文丽闭嘴,此时蔡文丽的飞行高度已经达到一万两千米,但总指挥部不能确定她是否已经脱离了程可可的监听范围。


    而这短短的一句话,也确实在感知场域的边界被程可可捕捉到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跑过来狂拽吴大凯的衣角,“大凯叔!刚刚那个阿姨是楼依然!!楼依然诶!!!”


    吴大凯放下箱子反应了一会儿。


    “楼依然?那个只活在独目蜥梦里的楼依然?”


    “对对!”


    程可可猛猛点头,“我就说她身上怎么会有川叔的味道!她就是楼依然!大凯叔,她会不会是来帮我们的?”


    “帮我们?”


    吴大凯累得缺氧,只能跟着傻笑两下,“那可太好了。”


    吴大凯眼下完全没有思考或是庆祝的劲头,他的脑力和体力已濒临枯竭,只想赶紧搬完最后那两提水,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回家吃个饱饭。


    吴大凯说完转回身继续搬货,下一秒,程可可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不见了。”


    她拽住吴大凯的衣角,喃喃地说:“声音不见了。”


    不出意外,头顶上那个代号“夜鹰”的异能者已经飞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这也就是说,那枚雷爆弹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程可可加重力道把吴大凯固定在原地,右手默默伸向外套的口袋


    一万五千米外,蔡文丽遵照邓维的指示,将头盔的内置镜头对准了取货点。


    与此同时,更多影像陆续从现场传回。


    这些影像来自外围的特战团,他们在烟花燃放后不久便前往信号点,准备迎战可能到来的黎明会援军。


    信号恢复时,坐标显示特战团距离取货点的直线距离为六公里。


    情报部据此得出结论:天网的异能正在失效。


    自那时起,信息厅内开始响起情报员此起彼伏的报告声。


    ——“4Q FJ 幺洞六八三,三点钟方向目测到五头B02,更新,是八头!更新,增加至二十三头!”


    ——“4Q FJ 二拐三幺洞八,五点钟方向两头B16!”


    ——“4Q FJ 三三洞二幺六,头顶监测到大量人鹰!”


    附近的侦察无人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来了异种大规模出动的特情报告,其中一架无人机在高空捕捉到人影后被击落,而那道人影丛希骏再熟悉不过。


    ——那是岳晓东,黎明会出动了。


    丛希骏端臂站在五米高的显示屏前,视线最终锁定在俯视画面中的吴大凯和程可可身上。


    “开火。”


    他如是下达了指令。


    毫无疑问,不久前燃放的那些烟花,就是给独目蜥看的。


    黎明会总部并不在灵川动物园,那只是他们的例行取货点。


    取货人发现了伏兵的存在,却没有选择撤离,而是决定深入重围取走货物,同时发送信号,向独目蜥寻求增援。


    独目蜥和解药所在的位置距离动物园一定很远,所以从释放信号到异种出动,当中才隔了这么长的时间。


    目前已知的取货人只有程可可、吴大凯和程芳华。


    他们很傲慢,明知军团人数众多,却依然选择冲进来取货,像是很笃定能在事后逃出生天,而如今看来,画面里那些发疯的异种,就是他们的底气。


    异种大军来势汹汹,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重围,如果那时吴大凯的异能仍没失效,他们将很有可能在异种大军的掩护下撤离。


    一年以来,这是灵安局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眼下三号伏击点已经失去了四名士兵,当中包括守备旅第三警卫团的团长,丛希骏必须让黎明会为此付出代价。


    屏蔽装置显然是有效的,不然程芳华也不会在施展异能前命令天网断电。


    有了屏蔽装置,程芳华的异能便不再具备威胁,所以林澈的选择没有错。


    ——击杀天网恢复通讯,然后全军出动活捉程芳华,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邓维立即将丛希骏的指令通过对讲传达给了蔡文丽,可五秒钟过去,蔡文丽依然没有按下发射键。


    面罩上的画面很清晰,蔡文丽知道这一发雷爆弹下去,她就会杀死两个活生生的人,当中还包括一个年仅12岁的小姑娘。


    她是真的下不去手。


    丛希骏知道蔡文丽是这样的人,他没让邓维浪费口舌去说服她,而是转头看向发射控制中心的操作员,命令他们接管控制系统。


    灵安局在蔡文丽的发射器上植入了远程发射装置,对此,蔡文丽并不知情。


    而当她看到屏幕中的发射按钮已被按下,再想通过攀升来改变雷爆弹的发射轨迹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银色的雷爆弹自胸前的发射器喷射而出,一级助推器于半空分离,尾焰在大气中划过一道耀眼的紫色弧线,径直朝一万公里外的皮卡疾驰而去


    “来了,大凯叔,蹲下。”


    一万米开外,程可可用意念推演出了那枚雷爆弹的降落点,那东西果然是冲他们来的,而她已迫不及待想要见证“冰莲的盛放。”


    与此同时,高草丛后的雷音后撤两步,将魁梧的身躯龟缩在魏天明身后。


    深空划过一道紫色的弧线,像坠落的流星,明亮的拖尾在程可可眼睛里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扬起肉嘟嘟的脸盘,像向日葵渴望阳光那般凝视着那束下坠的紫光。


    光路逐渐拉长、放缓


    程可可用意念将这一刻定格,然后火光爆裂的那一刻,嘟起小嘴轻念了声:“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弑神(8)


    三年的光景在曹洋洋看来何其短暂。


    对于他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科研疯子来说, 在废土上探索的每一天,都能收获远超一个世纪的惊喜。


    幸存者对现存变异体的分类只有三种:可控体,失控体, 以及支配体。


    但在获知所有人都已被感染后, 曹洋洋又杜撰出了第三种——休眠体。


    顾名思义, 休眠体就是所谓的“幸存者”。这些人以正常人自居, 殊不知自己体内同样孕育着圣株, 只是因为避难所每年例行的抑制剂注射才免于变异。


    黎明七子的异能也很有趣。


    独目蜥能支配可控体与失控体,蚀心教主能远程与支配体建立联系, 万神则能唤醒休眠体,他们异能的作用范围几乎涵盖了隔离区里的每一个人, 那么动物和植物呢?


    分析过大量动物的血液样本后, 曹洋洋发觉圣株并没有放过它们。


    只是, 圣株对动物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或许因为它们本就兽性大于理性,无法被激发出更深层次的欲望, 也就没在感染后出现更多的显现表征。


    去年曹洋洋在郊外山区见过一个农户, 农户几乎是程芳华的翻版,他能通过接触来放大动物的欲望。


    农户养了一群狼, 遇到异种入侵就激活狼群去围猎,事后再将死去的异种切了吃肉。


    为此他发明了不少烹饪异种的方法,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曹洋洋曾盛情邀请他加入黎明会, 但农户拒绝了。


    动物研学就此告一段落, 在那之后,曹洋洋回到实验室,专注回植物变异方面的研究。


    陈念慈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她的异能是通过接触唤醒植物的欲望,代号“花神”。


    也是在认识陈念慈之后,曹洋洋才意识到,其实植物的欲望也是多种多样的。


    除了生长繁衍方面的需求,一些植物被激活后呈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向地或避荫性,有的生出巨大的块茎用来贮藏养料,有的专注于拔高个头来争取顶端优势,还有的疯狂向潮湿或肥沃地段蔓延,几天内就爬满了整个城区。


    事实上,幸存者军团在墙外见过的那些植物异常茂盛的地段,过去都曾是曹洋洋的实验场。


    曹洋洋的科研思路向来独树一帜,在陈念慈的帮助下,一项惊世骇俗的发明日渐成熟。


    曹洋洋将其命名为“唤醒矩阵”,唤醒方式是通过电流与特定异能者的血液来刺激植物的多重进化——起初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莲花,但在导入电流与异能者血液后,它将呈现出惊人的变化。


    程可可有幸在曹洋洋的试验基地旁观过整个过程。


    当时她和宋希允站在一起,曹洋洋通电的瞬间,她听到了水流的窸窣,以及碳元素迅速复制并压缩的清脆声响。


    那时程可可便明白,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除了发生在人类身上的变化,动物、植物、甚至连微生物,都有了多种多样的未来。


    人类明明可以同心协力去探索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他们却囿于猜忌、争夺与旧秩序,看不见这片土地上蕴藏的宝藏。


    所以今天,程可可想要唤醒那群愚昧无知的人。


    她要让他们知道,在他们沉迷旧世界武器、合金装置与人工智能的那段日子里,黎明会已率先向新世界迈进,与脚下的土地建立起了美妙的联结。


    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任谁也夺不走。


    ——“砰!”


    程可可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如果仔细查看蔡文丽传回的俯视画面,指挥部的人应该不难发现,她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与皮卡的电箱相连。


    那是一条不会被天网异能干扰的电线,电线末端连接着几十朵莲花。


    莲花在程可可按下按钮的瞬间在车身上盛放,淡粉色的花瓣于顷刻间绽开,像盛夏的果实,填满了整座荷塘。


    植物本是孱弱而无害的。


    世人普遍轻视它们的力量,尽管他们一直知道,植物才是这片土地最早的定居者。


    几千年来,物种经历了无数次毁灭与更迭。


    唯有植物,自始至终都不曾真正消亡。


    撞击发生的那刻,娇软的花瓣迎上合金弹头,但它们没有弯折,而是迅速硬化,在表面结成透明而坚硬的水晶


    冰莲安静地将程可可和吴大凯护在身下。


    莲瓣傲然绽放,似在向世人展示它们不随时代更迭的气节。


    ——它们拒绝被摧毁。


    不论迎面袭来的是刀锋还是核弹,它们都将恣意盛放-


    引爆的瞬间,雷霆撕破宁静,火舌侵吞雾霭。


    鼻息间涌动着经久不散的热浪,蔡文丽悬停在万米高空,看着原本平静的暮色大地逐渐被扩散的硝烟覆盖,心想,啊,原来这就是战争。


    从发射炮弹到引爆,当中没有一个画面是美的,也没有一个音节称得上动听。


    ——除了破坏,她看不见战争的任何意义。


    算了,她是真的做不了这种事。


    邓维还在对讲中大叫,命令蔡文丽将镜头对准“打击点”,确认目标情况,蔡文丽被他吵烦了,索性扯下头盔,随手丢了出去。


    这场景居然似曾相识。


    就像当年的那场演出一样,有人利用她写出来的旋律,去讨好她厌恶的事物。


    又一次,她因为过度单纯,成了罪恶的帮凶。


    蔡文丽突然有些想吐,丢掉头盔后她有些缺氧,冷风像刀子,刮得她眼睛生疼。


    但断开通信还不算完,她还得把那该死的发射器取下来。


    灵安局的人八成在里面安了定位装置,就算失去视野,依据坐标也能做到精准开火,蔡文丽不想再被那些人当枪使。


    可发射器的绑带勒紧在她肩上,若想摘下,她只能收回翅膀。


    蔡文丽没有犹豫,因为不想再给灵安局借刀杀人的机会。


    羽毛扑簌簌地脱落,在半空中淋下一场黑色的雨。


    失去翅膀的承托,蔡文丽开始失重下坠,过程中她脱下了那件该死的战甲,一阵疾风袭来,她尚未来得及重新召唤翅膀,就迎面撞上了一群乌压压的巨鸟


    那些鸟长着怪长的爪子,爪尖锋利,经过时在蔡文丽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蔡文丽被撞得七荤八素,像单薄的纸鸢在泥流中动荡挣扎。


    她没想到会在这个高度撞上鸟群,直到某一刻,她睁眼时碰巧撞上一张人脸,当下惊出了一身冷汗。


    蔡文丽在震惊中继续下坠,那时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撞上的不是鸟,而是人鹰。


    异种大军出动了,它们是来接应取货人的。


    而她,身为灵安局的一员,自然会被它们视作敌人。


    蔡文丽在慌乱中失去了平衡,强风用力抵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那片熟悉的天空,此刻突然就变成了索命的深渊。


    那份虚无、那种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让蔡文丽久违地感到恐惧。


    她快要死了吗?


    她想起了教练最常说的一句话:“切勿下坠太久,因为你的身体会先于意志倒下。”


    教练说高空中氧气分压剧降,由于空气中没有足够的压力推动氧气进入血液,即使拼命呼吸,人也会很快因为缺氧陷入昏迷。


    蔡文丽一直觉得自己能做到,因为她是夜鹰,生来就属于天空,但事实却是她从未在如此高的空域脱离面罩飞行。


    眼看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下落的速度却只增不减,蔡文丽的大脑严重缺血,她知道自己已没有力气召唤出翅膀。


    可她还没有回家呢。


    她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离开隔离区,向爸爸妈妈展示自己的翅膀,向他们证明自己是那万分之一被选中的异能者,对此,蔡文丽一直都很骄傲。


    她不甘心一切就这么结束。


    蔡文丽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大脑缺血,她就努力调转身体让双脚朝下。


    她一刻不停地奋力呼吸,直到视野渐渐模糊-


    一分钟前,雷爆弹炸开的那刻,魏天明果然伸出了长刺。


    他身上的刺被爆炸掀起的飓风折断了几根,剩余的依然□□,雷音也因为躲在他这个人形碉堡身后而幸免遇难。


    雷爆弹降下的那刻雷音便明白,蔡文丽成功了。


    她瞄得很准,雷爆弹正中皮卡车顶,程可可和吴大凯当时就站在车边,雷爆弹的威力巨大,他们不可能幸存。


    但等硝烟散去,雷音起身查看时却发现皮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透明的水晶堡垒。


    说是堡垒也不准确,因为那更像无数朵开在车身上的巨型冰莲。


    冰莲光是花瓣就有一米长宽,周围的汽车、电线杆、告示牌全部被爆炸掀翻摧毁,那些冰莲却像新长出来的一般,花瓣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雷音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画面太诡异了,而更诡异的是,看到那些莲花的瞬间,雷音脑中竟不自觉地跳出了一个故人的名字——徐晶。


    他不会看错,那些莲花的质地确实和徐晶晶体化后的手臂一模一样。


    所以徐晶真的加入黎明会了?刚刚她其实藏在后备箱,并在雷爆弹引爆的瞬间完成了车身的晶体化?


    “叛徒。”


    雷音怒骂一声,身前的魏天明艰难地扭过身子,吐出一串雷音听不懂的话。


    魏天明还没搞清楚情况。


    刚刚那枚雷爆弹是蔡文丽丢下的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面前那座水晶房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程可可和吴大凯死了吗?任务结束了吗?


    还有他身上的刺,又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雷音没理会魏天明,只是掏出腰间的手|枪,然后将护目镜重新戴好。


    不论过去这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那些晶体化的莲花确实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连带着,也保护了车边的程可可和吴大凯。


    是的,透过渐散的硝烟,雷音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正互相搀扶着走向前门,眼看就要驾车逃离。


    现在,到他出场了。


    雷音脚尖蹬地,在缓速下坠的尘埃中一路狂奔


    他使出了全力,只在临近目标时稍微放慢步调,屏息瞄准,枪口直指吴大凯的头


    雷音奔跑时,周围的一切都会慢下来。


    哪怕是放缓速度的那段时间,在外界看来,也不过是眨眼不到的工夫。


    他每天都会练习三小时的瞬移射击,固定靶或移动靶,即使在高速奔跑时也能做到一枪毙命,但这一次,他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是吴大凯身边的那个女孩。她很奇怪,即使奔跑时的雷音在外界看来就是一团虚影,程可可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锁定在他身上。


    有那么一刻,雷音似乎明白了。


    程可可的异能是感知,情报部对于她的描述是“拥有超强的嗅觉和听觉”。


    她一早就知道雷音和魏天明埋伏在附近,却始终波澜不惊,既未戳穿也没想过要逃跑,就是因为她有充足的信心,确定自己能够应对。


    情报部低估了程可可。


    那个女孩不仅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和听觉,她的视觉,也一样非同寻常。


    那些冰莲是在雷爆弹撞击车身的前一刻绽放的。


    如果程可可能在20倍音速划出的弹道中精准地抓住二者相撞的时机,就说明她的动态视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在她眼里,极速奔跑的雷音或许就像蜗牛一般缓慢,可以轻而易举地预测


    从高草丛到改装皮卡,五十米的距离,雷音只花费了三秒钟。


    他在这短短的三秒钟里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再想回头,却已为时已晚。


    程可可一手扶着快要虚脱的吴大凯,另一只手则始终藏在左手边的口袋。


    四目相对时,她抢在雷音出手的前一刻,扣动了塑料枪的扳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弑神(完)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 战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先是外围的特战团在与异种大军的作战中节节败退,接着是蔡文丽的无故失联,总指挥部自此丢失了灵川动物园上空的视野, 发射器坐标显示蔡文丽正在失重下坠, 生死未卜。


    与此同时, 停车场附近的伏兵仍处在信号屏蔽的范围, 无法接收到总部的指示。


    邓维只能命令先行与指挥部取得联络的机甲营用信号枪发送摩斯密码, 通知停车场附近的伏兵兵分两路,一部分赶往喂食台支援林澈, 另一部分前往取货点,确认程可可、吴大凯与几名预备队成员的情况。


    在那之后, 特战团且战且退, 却还是被异种冲破了作战区的防线。


    现场传回的画面血腥混乱, 除了那只在坠毁前捕捉到战龙影像的无人机, 情报部成员并未在战场发现其他黎明会成员的踪迹。


    独目蜥似乎只派出了异种,不是普通的异种, 而是极度凶悍、狂躁的异种。


    突破防线后, 异种一窝蜂地涌向动物园的方向,灵安局立即向邻近避难所发出了紧急增援指令, 援军接到指令后立即出动,却同样在途中遭遇到了异种大军的围堵。


    内圈的守备旅士兵没有机甲,一旦被异种包围, 定会导致大量伤亡。


    当务之急显然是尽快撤离, 可如果雷爆弹未能击杀程可可和吴大凯, 林澈那边也不能活捉程芳华,他们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信息厅内,情报总长邓维和副部长付恒彦急得焦头烂额。


    没有蔡文丽从空中传回的影像, 他们就无法得知作战区的情况。


    混乱中,只有丛希骏始终身姿笔挺地屹立在屏幕前。


    丛希骏的身影就像一剂强心针,只要他还没有崩溃,邓维就愿意相信,灵安局仍有胜算。


    另一边,岳晓东作为黎明会援军率先抵达了战场。


    他在空中大致了解了陆地上的情况。


    程可可和吴大凯在取货点,冰莲已被激活,看来灵安局曾向他们开火,而程芳华并没和他们在一起,以岳晓东对万神女士的了解,她一定是跑去喂食台架“狙”掩护了。


    外围的军团士兵已在赶回来的路上,岳晓东当机立断在空中对程可可喊话,叫她和吴大凯立即上车沿“六号路线”撤离。


    至于程芳华,他会想办法救她出来。


    程可可捕捉到了岳晓东的声音,但她没有立即传达。


    不久前,她从喂食台的方向感应到了枪声,程芳华同样叫可可“带着大凯叔叔先走”,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儿,显然是受了伤。


    程可可犹豫的工夫,吴大凯已卸下车顶的冰莲,发动了皮卡。


    他脑力严重透支,鼻血都来不及擦,一门心思只想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程可可意识到吴大凯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的异能是黎明会最后的防线,一旦信号恢复,指挥部全面接管战场,他们的动向很快就会被察觉。


    犹豫片刻后,可可决定听从战龙的指示。


    她翻出地图,找到六号路线开始为吴大凯指路,同时将卫生纸捏成团,将吴大凯流血的鼻孔堵死。


    可可不喜欢血腥味,她在指路的空挡翻出湿纸巾把手指上血擦净,视线流转时看到面前的康乐果,眼圈红了下-


    ——“砰!”


    喂食台内,林澈开出第三枪,子弹精准命中程芳华的手臂。


    他想这女人可真能扛,连中两枪都能一声不吭。


    只可惜他不能冒险击中要害杀死她,程可可和吴大凯很可能已经死了,他必须把程芳华带回去接受审讯,但他也确实没耐心再这么耗下去了。


    “别挣扎了。”


    林澈对着廊柱后那个颤抖的背影说:“你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没有胜算的,只要你愿意配合,灵安局可以饶你一命。”


    程芳华疼得发抖,但她知道只要信号尚未恢复,可可就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不想让可可担心,只能忍住不发出一点痛苦的声响,同时尽可能拖延时间,寄希望于独目蜥的后援。


    她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但她已没力气再转移到别处,只能拾起一块砖头朝身后丢去。


    林澈微微扭头,轻巧闪过。


    他收起手|枪然后拔出电枪,决定结束这场无聊的僵持。


    程芳华拖着受伤的左腿朝廊柱后缩了缩,她开始后悔刚刚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她知道被抓后会经历什么,她不想当叛徒,她本该留一发子弹给自己的。


    程芳华等了一会儿,枪声却没有传来。


    “啪嗒”一声,林澈似乎丢下了手里的枪,然后是“扑通”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后倒下了。


    程芳华又等了一会儿,才敢探头出去看。


    她看到林澈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楼梯口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刚刚与她进行过念力对决的短发女人。


    女人正扶着墙急促喘息,她两只鼻孔都在流血,右耳也有鲜血流下来。


    那是过度使用念力带来的副作用,程芳华很了解,因为她也曾经历过那样的时刻。


    鼻血只是警示,一双鼻孔都在流血就意味着脑部血管已大规模破裂,那时异能者就必须停下,而一旦到了耳道出血的地步,就离昏迷不远了。


    ——这是她的机会!


    程芳华立刻爬过去拾起林澈掉落在地上的枪,拉开保险,对着女人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轻响,枪口却只喷出一团火花,那时程芳华才意识到这是一把电枪,射程严重不足,于是她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从林澈腰间抽出了另一把枪


    这次她蒙对了。


    扣动扳机后,子弹击中了短发女人的胸口。


    她本就没站稳,在冲力的作用下,女人仰着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程芳华心中一喜,她又从林澈腰间抽出两把枪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后拖着受伤的腿跑去露台,查看外面的情况。


    这一眼叫程芳华心上凉了半截。


    暮色将尽,园区不远处满是摇曳的手电光束,是军团的人围过来了,她现在就得跑。


    程芳华握紧手上的枪,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没走两步却迎面撞见一个比异种还恐怖的人,她脸上全是血,泛红的瞳孔透过凌乱的碎发死死盯着她,像鬼一样。


    居然还是那个短发女人!


    程芳华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这回她瞄准了女人的头


    电光火石间,女人身前却出现了一块“木板”,木板将飞到一半的子弹挡了下来,随后是一阵子弹上膛的声响,幽暗的楼道里,女人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放下枪!!”


    男人的吼叫声极其尖厉,他握枪的手在发抖,目光却透着凶狠和坚决,像是在警告程芳华,只要她敢再次举枪,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程芳华握枪的手悬停在半空,她不敢再抬枪,也知道自己的异能对面前的两个人都不会奏效,因为显而易见,他们都是支配体。


    但年轻男人似乎不敢开枪。


    他的嘶吼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将木质化的左臂弯曲置于胸前,像块盾牌,右手持枪置于盾牌之上,看起来英武勇猛,颤抖的右手却暴露了他的怯懦。


    程芳华一动不动。


    她在思考对策,思考这层楼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她记得另一侧还有一条消防通道,如果她现在转身逃跑,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两个人呢?


    她腿上伤了,拼尽全力也跑不了太快,这两人手上有枪,一旦他们追上来,她就必死无疑。


    程芳华借着幽暗的天光默默观察对面的两个人,那时,她看到短发女人艰难地抬起手,按下了年轻男人手里的枪。


    “齐安,你去下面等我。”


    短发女人盯着程芳华,用微不可闻的声量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


    年轻男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听我的,现在,就去。”


    女人声音很轻,也很哑,她似乎已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但她咬字很重,一字一句都说得坚决,年轻男人没再多问,只是将枪转交到她手里,转身走下了楼梯。


    狐疑之间,程芳华再次举起了手里的枪。


    女人没有理会程芳华举枪的动作,她握枪的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身侧,她也没有后退,而是朝前迈出了一步。


    她走出楼道,幽蓝色的天光淋在她肩头,那缕蓝发此刻沾了血,随着步伐忽明忽暗。


    她盯着程芳华,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在找一个人,他叫陆小川,你认识他,对吧?”


    听到那个名字,程芳华的双眼因为错愕狭了狭。


    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声色笃定:“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可能!”


    短发女人似乎快哭了,她喘着粗气弯下腰,身体摇摇欲坠。


    “你是程芳华对吧?你是黎明七子,那你一定听独目蜥说过陆小川!”


    女人红了眼圈,语气里尽是哀求。


    她看上去很绝望,也很痛苦,她攥拳用力捶打向自己的胸口,像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后来她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哽咽着说:“他是我的朋友男朋友


    “我一直在找他,所以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程芳华握枪的手开始颤抖,她目光下落,看向女人制服上的灵安局徽章。


    程芳华有想过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骗局,但转念间她又觉得那并不重要,她盯着面前流血的短发女人,只觉得她的渴望是那么真实。


    于是程芳华想,应该是了,她应该就是那个人。


    “你是楼依然。”


    程芳华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楼依然的眼睛亮了。


    她拼命地点头,“是,我就是楼依然!陆小川和你说过我对不对?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面前的女鬼好像活过来了。


    她眼睛很亮,嗓音里也多了不少底气,问话时充满急切与期待。


    程芳华缓缓放下手里的枪,突然感到如释重负。


    她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他很好。”


    程芳华笑着,由衷地说:“他也很想你。”


    楼依然哭着笑了,她双腿彻底脱了力,“通”地跪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对程芳华说:“走,你带我去见他,我们现在就走。”


    程芳华看着楼依然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觉得这一刻像梦境一般不真实。


    她比黎明会里的其他人更了解楼依然,起初是某个和陆小川独处的深夜,她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打趣地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


    陆小川抬头看向她,那个向来坚毅的男人,那一刻,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羞怯。


    后来他笑了,笑得像个青涩的大学生。


    他说没有,但他喜欢过一个人,从他18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只喜欢过那么一个人。


    从那天起,程芳华像是掌握了能让陆小川放松下来的咒语。


    每当他因为黎明会的事熬夜伤神,程芳华就会主动和他聊聊关于楼依然的事。


    陆小川说起楼依然的时候总会笑,他会扶着额头嘲笑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幼稚,那么软弱,也时常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还有一次,陆小川说到一半突然捂着脸哭起来,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哽咽着说芳华姐,我真的,真的好想她。


    那时楼依然远在Z市,她是废土上的不死星,幸存者眼中战无不胜的女战士,她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踌躇困顿的时候,陆小川总是会说:“要是楼依然在就好了。”


    一个多月前,陆小川从灵泉镇回来后就变得异常沉默。


    陈紫燕告诉程芳华,说陆小川在那里见到了楼依然。


    他见到了她,却不能把真相告诉她,而楼依然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见过陆小川了。


    她没能把同一时空里、两个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人联系起来。


    她还没有参透宿命,更不会知道时空的轨迹纵然无常,却也有必定要遵循的铁律。


    他们是两个被悬置在平行线上的人,各自拥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只有这样,他们的相遇才能有意义。


    程芳华在楼依然即将跌倒时扶住了她。


    她像个慈祥的长辈,低头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女儿,并不太担心她的未来。


    因为她的胸章代表灵安局,那意味着无论她之后做何选择,最后都能够活下来。


    “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楼梯口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程芳华明白,这已是她的最后。


    她丢下手里的枪,上前抓住楼依然握枪的手,然后抬起枪口,指向自己。


    “楼依然,答应我,结束这一切。”


    在陆小川的描述里,楼依然似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程芳华一直那把当成不切实际的梦话,但不知为何,在见过楼依然之后,程芳华竟开始相信,她真的能够做到。


    楼依然抬起头,她眼里有痛苦,也有恐惧。


    她读懂了程芳华的眼神。


    她在道别,和这世上的流连之物告别,但楼依然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芳华,我们一起离开。”


    楼依然放开手里的枪,程芳华却又逼着她握紧。


    楼依然不停地摇头。


    她记得自己原本有个宏大的计划,她相信那个计划一定可以说服程芳华,但现在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声色诚恳地向程芳华保证:“我们可以逃出去的,我可以控制住那些人,所有人。”


    楼依然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因为她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和程芳华,她们是两个残缺的人。


    她们曾经那么强大,如今却如此狼狈,连军团士兵都甩不脱。


    “楼依然,代我照顾好可可。”


    越过楼依然的肩膀,程芳华看见了楼道口的手电光束。


    她看着楼依然,将她的指腹搭上扳机。


    程芳华的目光是那么温柔,让楼依然想起了曹雪芳。


    在她很小的时候,在她尚未经历那场改变一生的变故前,曹雪芳每次过年回家都会喝醉。


    喝到微醺时,她总会拖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楼依然,那时,程芳华的目光便是这样的。


    程芳华的嗓音也是那么温柔,仿佛那个能用目光摧毁意志的万神从未存在。


    其实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她思考过很多种遗言,想着想着又嘲笑自己过于乐观,真到了那一刻,她或许根本没机会说出那些话。


    她想说得太多,但在这一刻,她想说的又很简单。


    “可可,生日快乐。”


    程芳华知道,穿越一条条蜿蜒吵闹的夜路,这句祝福,一定能被可可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邀请函(1)


    2032年4月5日, 突袭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份26页的战后报告被呈上了丛希骏的办公桌。


    报告随即被同步给国防部,半小时后, 国防部隔离区负责人邀请丛希骏加入线上会议, 在会上要求他亲自报告“伤亡清册”与“战利品清单”。


    “报告长官, 灵安局在本次作战中共损失了31名战士。


    “其中有4名守备旅驻军被程芳华转化成了异种, 剩余11人隶属主力作战第二师第3和第7特战团, 16人隶属装甲突击团,他们都是在与异种作战时英勇牺牲的


    “另外, 还有117人”


    “这些我都知道。”


    负责人抬手打断丛希骏:“报告我看过了,我知道我们死伤了很多将士”


    负责人凑近屏幕, 泛红的眼球紧盯着丛希骏:“我想知道的是, 我们损失了这么多, 又得到了什么?”


    丛希骏视线下移:“我们击杀了程芳华。”


    负责人“嗯”了声。


    “还有呢?”


    丛希骏陷入沉默。


    或许他们还有一些收获。


    比如现在他们知道, 信号放大器可以扩大部分异能的作用范围,也了解到黎明会已成功将变异嫁接到了植物身上, 意识到在圣株的开发与应用上, 黎明会已将他们远远甩开。


    他们还找到了那条燃放烟花的地下线路,接下来计划沿线路轨迹进行排查。


    但那条线路实在太长, 涉及到的排查范围又太广,在幸存者军团找到据点以前,黎明会的人大概率已经撤离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收获, 或许是他们切断了黎明会从外界获取补给的渠道之一, 可惜单纯的缺水缺粮并不足以杀死那些怪物。


    “我们失败了。”


    沉默片刻后, 丛希骏只能这样说。


    突袭行动的首要目标是找到解药,次要目标是锁定黎明会总部的位置,除此之外, 其他的细节都无关紧要,赘述得再多,也只是毫无意义的粉饰。


    负责人默默点头。他的神情有些涣散,或许是因为挂断会议后,他还要接受联合调查组的问询与责难,并在今晚的发布会上公布伤亡清册,迎接舆论风暴的洗礼。


    提拔丛希骏作局长本是他的主意,那年他意气风发,笃定隔离区能在丛希骏的带领下重建繁荣,可事到如今,他又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视频另一头,丛希骏的意志也久违地产生了动摇。


    他必须承认自己低估了黎明会,同时也高估了净蚀。


    他花费半年的时间为每位成员打造了专属训练场,还聘请最专业的团队对他们进行军事化训练,到头来,这群人却被望远镜和玩具枪耍得团团转。


    蔡文丽是在停车场西北角的空地上被发现的,当时她已陷入昏迷,脑损伤严重,亏得抢救及时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目前尚未苏醒。


    雷音昏倒在取货点附近,根据苏醒后的自述,他是在瞬移过程中被程可可察觉的,好在那孩子枪里装的只是麻醉弹。


    雷音昏迷半小时后醒来,调查组借由他的叙述得知了取货点发生的一切。


    至于魏天明,他再次丧失了变异前后的记忆,嘴里几乎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林澈入院不久后苏醒,他说昏迷前自己已举起了电枪,差一点就能击昏程芳华,把她活着带回来,但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他就两眼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澈醒后就急着找楼依然对峙,他怀疑是楼依然用念力将自己击晕的,因为那一瞬间的感觉,和梦网诊疗那天很像。


    遗憾的是他的请求没能得到批准,因为他要对峙的人还在昏迷。


    根据梁齐安的叙述,他原本和楼依然一起呆在长颈鹿园区外,楼依然恢复体力后急着去帮林澈,她跑得很快,梁齐安没跟上。


    等他冲进喂食台时楼依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在那之前梁齐安听到了枪声,猜测楼依然被程芳华击中后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梁齐安还说,当时楼依然的自愈能力似乎失效了,她血流不止,在他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来,而当他们再次爬上楼梯,见到程芳华时,林澈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然后呢?”


    调查员追问:“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守备旅抵达喂食台的时候,等在楼下的只有你一个人?”


    “是依然姐让我离开的。”


    梁齐安小声说完,又匆忙补充:“当时我很害怕!我战斗经验不足,枪法也不算好!程芳华手里有枪,依然姐可能是担心我受伤,才决定一个人留下来对付程芳华。”


    调查员听信了梁齐安的说辞,因为根据现场勘察,程芳华确实开枪击中了楼依然,那把枪是林澈的,程芳华应该是在弄晕林澈后用他的枪袭击了楼依然。


    林澈的枪上有他和程芳华的指纹,而楼依然的枪上只有她自己和梁齐安的。


    调查组据此推测,楼依然曾在独处期间尝试劝服程芳华缴械投降,程芳华试图开枪反击,为了自保,楼依然只能选择反杀。


    楼依然在守备旅赶到后力竭昏倒,CT显示她脑损伤严重,血管大规模爆裂,颅压居高不下,专家组推测这是过度使用支配力导致的,脑损伤致使圣株效果减弱,自愈能力下降,在这种状态下,楼依然无法使用念力控制程芳华,所以才会在生死关头开枪自保。


    至于林澈的昏迷,情报部最终将其归咎于“程芳华绝望之际的异能暴走”。


    一般情况下,程芳华的唤醒力只作用于普通人,但在林澈决定开枪的那刻,她或许因为极度恐慌觉醒了更强的异能,脑电波爆发,连身为支配体的林澈都受到了影响。


    好在如今,这个恐怖的女人已彻底陨落,她的尸体被送至科研所,接受解剖与临床实验。


    这是交战以来灵安局首次击杀黎明会核心成员。


    程芳华是已知最具威胁性的敌人之一,而她的女儿程可可首次参战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


    正是程可可识破了军团的埋伏,也是她启动晶体化装置拦截了雷爆弹,并在之后的正面对决中开枪击昏了雷音。


    换句话说,如果那天程可可不在,灵安局完全可能在不损耗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活捉取货人。


    程可可就像一只偷溜进灵安局内部的老鼠,单凭一双耳朵和一只鼻子,就搅黄了他们全部的计划。


    “丛局,我们该往好处想。”


    隔天,邓维上门汇报时如是说:“黎明会一共就那么些人,现在没了程芳华,程可可连带着也会受到影响,那女孩只有12岁,事发当日还是她的生日,肯定要消沉一阵子的


    “简而言之,黎明会这次的损失一定比我们多,况且我们还收获了不少有用信息,科研部已经在加紧研发信号增强器了,那东西天网和程可可用得上,楼依然八成也用得上!”


    邓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丛希骏要操心的事可比他多太多了。


    除了人员伤亡,这次作战还损耗了不少战车和机甲。


    尤其是那些机甲,单只造假就高达千万,军科院交付时特别嘱咐他们谨慎使用,结果初次登场就报废了大半。


    此前负责人多次暗示他国防资金吃紧,这一仗打完,原定的增援计划又向后推迟了两个月,如果丛希骏在这两个月里依然毫无作为,谁知道说好的增援还会不会来。


    丛希骏一连失眠几日,为了应对隔离区外的舆情,他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多次出镜解释隔离区现状,剩余时间几乎烟不离手。


    黎明会再次销声匿迹,丛希骏只好按照原计划派出潜行队,让他们沿着烟花燃放的路线日夜排查,半个月过去,却始终毫无进展。


    这样焦虑无望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


    ——4月17日这天,灵安局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楼依然的苏醒。


    其二,便是潜行队在执行排查任务的过程中,找到了一封由独目蜥亲笔写下的信。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


    那是一封邀请函,但邀请对象并不是丛希骏,而是楼依然-


    楼依然感觉自己昏迷了一个世纪。


    她打从12岁起就没睡这么久过,她身上的那些管子,床边吵闹的仪器,似乎也是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


    她在昏迷期间做了很多梦,梦到了不少小时候的事,但最常出现的,还是那座夜色中的喂食台。


    梦里程芳华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死去,也有几次她们一起逃了出去,但那些梦,总是会在见到陆小川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医生说她脑部损伤严重,这种损伤导致身体机能严重下降,自愈速度减缓,好在最近这些天她的自愈力渐渐恢复到了事故发生前的水平,要不是有这种异能,她应该早就死了。


    听说楼依然苏醒,整栋体检大楼的医生都跑到她病床前来慰问。


    他们都说楼依然是“行走的医学奇迹”,说自己从医多年还是头回在人身上看到这么神奇的变化,当然,严格来讲楼依然不能算人,而是“超人”,医生们都对她的康复表示祝贺。


    接到消息后第一个赶过来的人是林澈。


    他进门时就冷着脸,坐下后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只是冷冰冰地质问楼依然:“那天让我昏迷的人是不是你?”


    楼依然一脸淡漠:“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邀请函(2)


    楼依然苏醒后向护士询问了日期, 得知距离那次突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如今第一个找上她的既然是林澈,而不是情报部或调查组的人, 就说明除了林澈以外, 还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半个月过去, 战后报告应该已经出来了, 如果灵安局认为她是叛徒, 就不可能把她放在连一个警卫都没有的看护单间。


    “我觉得是你。”


    林澈还是一如往常的直接,“我昏迷前看到你了, 那时你刚刚出现在楼梯口,你在看我,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 和局长办公室那天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用支配力调教你的那天?”


    楼依然开了个玩笑, 见林澈脸色沉下, 又只好正色道:“不是我,我当时连走路都费劲, 根本没法动用异能。”


    她知道林澈看到她了, 用他左耳下的那只眼睛。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开枪?”


    林澈又问。


    “什么意思?”


    “我晕倒前程芳华已经打光了子弹,当时她手上没有武器, 你完全可以立即开枪击晕她,为什么反而被她先手?”


    楼依然迟疑了下,林澈步步紧逼:“楼依然, 告诉我, 你当时在犹豫什么?”


    他知道楼依然很聪明, 因此不想给她反应的时间。


    林澈没有辨别谎言的能力,但他有三双眼睛,他的眼睛不会放过楼依然神情中任何一丝破绽, 他要她告诉他真相。


    但楼依然回答得很快。


    她说自己当时因为使用念力意识模糊,连把电枪别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她刚到楼梯口,还没搞清楚状况,程芳华就已经夺走了林澈的枪。


    楼依然说得很流畅,因为当时她确实意识模糊,只不过不是因为念力对决,而是因为林澈。


    林澈猜得没错,是她用念力击晕了他。


    那是楼依然第一次用念力将人击晕,她因为心急用力过猛,以至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连站稳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楼依然没想伤害林澈,她只是想单独和程芳华谈谈,而林澈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又是怎么爬回到程芳华面前的。


    当时发生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都很模糊,但她记得程芳华的笑容,也记得她扣动扳机前留下的那一句话。


    林澈没再说话。


    他决定相信楼依然,相信情报部给出的“异能暴走”理论,尽管那个理论与他的直觉不符。


    楼依然确实没理由攻击他,林澈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曾拼尽全力,试图阻止程芳华将那些士兵转化成异种,这些天楼依然几番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的担心也是实打实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楼依然浅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蔡蔡呢?”


    她询问时语气里带着不安,林澈因此回答得很快。


    “雷音、梁齐安和魏天明都在训练场,蔡文丽被关禁闭了,她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林澈提起这事儿还很生气。


    当时天网用异能封锁了作战区的信号,蔡文丽就是总指挥部唯一的眼睛,而这只眼睛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违抗军令,为了脱下战甲甚至直接在空中收回翅膀,为此险些缺氧坠死。


    她做了这么多蠢事,事后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了,说要杀要剐随便,反正她也不想活了。林澈身为她的直系上级,因为管理不利还被扣除了三个月的薪水。


    楼依然听后笑了。


    这确实是蔡文丽能干出来的事,好在她只被罚了紧闭,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被放出来。


    在那之后,楼依然从林澈那里得知了取货点那边发生的事。


    听到程可可和天网逃了出去,楼依然感到很庆幸,但紧接着她又有些失落,她想到了程芳华最后的那句话,那句话是说给程可可的,她不知道程可可听见了没有。


    林澈开始例行公事,和楼依然同步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这期间李秋实上门探望,她支走了林澈,说想单独和楼依然聊聊。


    李秋实好奇的是楼依然和程芳华独处期间发生的事,那是战后报告中唯一不祥的情节。


    楼依然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说自己因为念力使用过度意识模糊,昏迷前看到程芳华举枪,就扣动了扳机。


    她知道那是程芳华希望她说的话,她自杀时用的是楼依然的枪,握住她的手时也很小心,没碰触到枪托,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


    程芳华帮了她,为什么呢?


    因为她知道楼依然,通过陆小川知道的。


    陆小川一定是程芳华的朋友,他和黎明七子关系紧密,他不是黎明会的俘虏,而是黎明会的一员,程芳华不惜用死亡掩饰现场发生的一切,她救了楼依然,楼依然却没能帮到她。


    李秋实离开后,楼依然怔怔盯着窗外那片仿制的天空,从白天一直盯到黑夜。


    她记忆中的程芳华很模糊,却比亚克力板和作战录像里的万神更真实。


    楼依然确信那才是程芳华本来的样子,温柔、勇敢而坚定,她多想认识她,再多了解她一些,可她没那个机会了。


    晚些时候,楼依然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是Linda,她提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汤罐,说里面是自己熬的鸡汤。


    Linda说这些时语气十分自然,好像把自己当成了楼依然的密友,楼依然有些茫然,但她还是拧开盖子,喝下了一小口。


    Linda的鸡汤闻起来很香,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楼依然觉得Linda来找她一定是因为公事,象征性品尝过鸡汤后便坐回去等着。


    Linda却慢悠悠地脱下外套,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她见楼依然只喝了一口,就捧起汤罐亲自“试毒”。


    咽下一口后,Linda被齁得直撇嘴,“抱歉啊,我厨艺不精。”


    “没事,谢谢你。”


    楼依然笑笑,然后意有所指地补充:“上次的事,也谢谢你。”


    她说的是Linda帮她删除档案室录像那件事,楼依然至今都不知道Linda为什么要那么做,但这里有监控,她也不好细问。


    “不谢,我还有别的。”


    Linda说着从提包里掏出两颗橘子,剥了皮递给楼依然,后者被她服侍得有些不安,接过橘子后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事儿,我就来看看你。”


    楼依然彻底懵了。


    她盯着Linda瞧了一会儿,见她又从包里掏出一颗苹果,开始用水果刀笨拙地削皮。


    她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要命的是她好像还有强迫症,必须把果皮全部削没才舒服,于是等她削完,那颗可怜的苹果就只剩下鸡蛋大小。


    Linda举着苹果咔嚓咬下一口,边嚼边说:“这颗没削好,待会儿我再削一个给你哈。”


    楼依然对Linda的行为感到震惊。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边界感为何物,她是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吗?


    楼依然仔细回忆了下和Linda的几次相遇,头两次她都和林澈在一起,她不记得Linda和林澈打过招呼,每次照面,Linda的目光只会锁定在她身上。


    楼依然默默观察Linda,第一眼注意到了她腰带上别着的枪。


    那把枪是银色的,和楼依然之前那把67式改装枪很像。


    第二眼,楼依然又发现Linda枪套上的卡扣开了,便好心提醒:“你枪套开了。”


    Linda循着楼依然的目光看过去,她“唔”了声,然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楼依然床边,对着她撅起屁股,看样子是想让楼依然帮她把卡扣扣紧。


    楼依然眨眨眼,探身过去帮她把卡扣扣上。


    “Linda,我们之前认识吗?”


    楼依然确实有这种直觉,因为她对生人有种天然的防备与疏离,但初见Linda时,她反而感到莫名的亲切,Linda或许也是一样。


    “唔,有可能啊。”


    Linda对着她挑了挑眉毛,模样很可爱,“我是依川人,你呢?”


    楼依然愣了愣,“我?我老家在Y市,大学在Z市读的,我不知道依川在哪儿。”


    她的确没听过这个地方,但她知道的地方也确实不多。


    “不知道很正常。”


    Linda笑笑说:“只是个偏僻的小地方,不过我去过Y市,我们有可能见过。”


    楼依然:“”


    可她的意思根本不是这个。


    楼依然沉默下来,这期间Linda啃完了苹果,开始削第二个。


    过不多时,楼依然又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Linda举着水果刀抬起头,“可能因为我喜欢你吧,嘻嘻,我觉得咱俩很有缘分。”


    “为什么?”


    “因为我总能遇见你啊,你看,今天我们又遇见了。”


    “”


    Linda似乎很擅长把天聊死,她没有蔡文丽热情,每句话都说得很平淡,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那些奇怪的话,却不会让楼依然觉得冒犯。


    她渐渐进入了Linda的节奏,凑过去大言不惭地问:“那你能安排我和蔡文丽见面吗?她被关禁闭了,我有点儿担心她。”


    “好啊。”


    Linda答得很爽快,“什么时候?”


    “今晚行吗?”


    “今晚不行,不过你放心,你很快就会见到她的,而且她已经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天网一出现,她就是灵安局唯一的眼睛,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Linda三言两语就把楼依然安抚住了,她觉得Linda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就算她今晚见到了蔡文丽,有警卫在旁盯着,其实也不好说什么。


    楼依然胸口很闷,好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没办法把那天的事说出来,但如果能见到蔡文丽,她至少能宣泄一番。


    她想说程芳华不是坏人,黎明会或许也不是敌人,她想告诉蔡文丽她做得对,那天她虽然因为脱下战甲险些坠死,但这种反抗是值得的,如果她没有反抗,程可可很可能已经死了。


    楼依然想这些的时候,Linda将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Linda的手掌很糙,和蔡文丽还有陆小川一样,那显然是一双身经百战的手,被Linda温热的手握着,楼依然突然有些鼻酸。


    “会好的。”


    Linda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是说,结局是好的。”


    楼依然突然眼眶发烫,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她记得这句话。


    九年前,她在小区广场第一次见到陆小川时,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楼依然的眉心在错乱中生出了褶皱,她下意识问出了那个问题:“因为你已经看过了一遍了?”


    Linda听后笑了,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答:“对,我已经看过一遍了。”


    她收起笑容,目光无比真挚,“所以相信我,结局一定是好的。”


    那一刻楼依然彻底碎了。


    她将头埋进Linda怀里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或许这些情绪已在她心底压抑了太久,她在梦里不断重复那段绝望的经历,一次次看着程芳华死去,一次次尝试阻止她、救下她,又一次次地失败。


    又或许是因为她想到了陆小川。


    她想当时的陆小川之所以会说出那句话,是因为他确信自己能改变未来。


    他告诉她未来是好的,因为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他知道他们总归会走近彼此,但那时的他又知不知道,自己会在未来一次又一次失去挚爱的人呢?


    程芳华已经死了半个月了,在她昏迷的这段日子里,程可可该有多伤心?陆小川又该有多伤心?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做了这么多努力,她确信自己每次都拼尽了全力,可为什么,她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楼依然哭到缺氧,只能抽泣着抬起头,将自己那张狼狈的脸暴露在Linda眼前。


    Linda用温热的手指替她抹去了眼泪,她竟完全不嫌弃她,床头就摆着纸抽,Linda却捧着楼依然的脸,充满耐心地、用苹果味的手指一点点为她拭去了眼泪。


    等视野恢复清晰,楼依然发现Linda的眼圈居然也红了。


    楼依然很迷惑,她抽着鼻子问Linda:“你为什么哭?”


    Linda却噗地笑了,她用沾满楼依然眼泪的手搓了搓鼻子,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我第一次见你哭。”


    “什么?”


    “我是说,我第一次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哭。”


    Linda一边流泪一边情不自禁地感慨:“唉,长得好看的人,真是无论做什么都很养眼!”


    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邀请函(3)


    这天晚上丛希骏什么都没做, 只是盯着那封邀请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试图用目光看破文字间隐藏的玄机,但那封信实在太短了, 像则不合时宜的玩笑。


    可事到如今, 独目蜥还开得出这样的玩笑吗?


    丛希骏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靠上椅背, 尝试理清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


    自从去年四月丛希骏上任, 灵安局就彻底断了和黎明会那边的联络。


    丛希骏急于建立联系, 只好沿用老局长的笨办法,在那些指定的“通信点”留下会面邀请, 同时在废土广播中一遍遍声明灵安局的“合作意向”,希望黎明会能派人过来“和谈”。


    那些由丛希骏亲笔写下的邀请函一连数月被黎明会冷置, 丛希骏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去年十月, 他在通信点留下了一只硬盘。


    硬盘中有十多条视频, 视频来自黎明会已知成员在隔离区内外的家人,比如吴大凯的姐姐、岳晓东的父亲、程芳华的姨妈、陈紫燕的父母等。


    这些人在灵安局的说服下同意参与录制, 他们在视频中规劝黎明会成员“弃暗投明”, 与灵安局协力解放隔离区,一些家属情到深处, 哭着说“我真的很想你”。


    硬盘代表某种威胁,当中也夹杂了丛希骏个人的报复情结。


    他想告诉黎明会,只要他愿意, 他就有无数种方法给他们添堵, 就算那群人已经狂妄到了六亲不认的程度, 他也能想出别的方法来逼他们投诚。


    硬盘在一天夜里消失,不久后,消失多时的李秀芬现身了。


    关押大量支配体的三号避难所发来报告, 说实验基地的支配体在前一天夜里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操着西北口音的女人叫他们“不要放弃,不要投降,不要停止反抗”,还模仿着郑康乐在燎原计划宣传语中的语气,说“黎明会与您同在。”


    ——这显然是一种挑衅。


    丛希骏没想到,独目蜥会再次用这种打游击的方式向支配体广播,而广播的内容也十分冒犯,像是很确信那些支配体就算失去自由,内心也依然坚定地站在黎明会那边一样。


    这种行为确实会让丛希骏不安,他立即加强了三号避难所周边的防守。


    但事实证明,今时已不同以往,黎明会不可能再从灵安局手里夺走哪怕一个支配体,所以,这种大张旗鼓的广播究竟有什么意义?


    反感归反感,一包烟下去,丛希骏还是决定配合。


    他觉得自己像在和独目蜥隔空下棋,硬盘是他的第一枚棋子,李秀芬的广播则是独目蜥对此做出的回应。


    独目蜥的落子往往出其不意,但让这场纷争终于棋局总好过两败俱伤,尤其是那段时间,丛希骏已快被居高不下的伤亡数字和隔离区外的讨伐问责压得喘不过气。


    与打仗不同,下棋不会死人,这是隐藏在真实战场下的另一种角力。


    对手的意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盘棋必须下下去。


    几轮对弈过后,就总有人会露出破绽。


    丛希骏让情报部调取了部分被俘支配体的信息,然后将那些信息打乱,姓名、年龄、住址、异能全部真假掺半,最后将“申请表”送到通信点,派人时刻盯守。


    通信点在老局长时期建立,位置只有灵安局清楚,申请表上的支配体如今也都在科研部的管辖之下,所以那些申请表,明摆着就是灵安局送来的。


    这是丛希骏对先前挑衅行为的回应,既然黎明会假装招募,灵安局就假装配合提交申请。


    这行为实在幼稚,但根据丛希骏的观察,独目蜥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幼稚的人。


    黎明会只字不提谈和与合作,大部分时间偃旗息鼓,只偶尔跳出来在丛希骏眼前晃悠一圈,像捉不住又拍不死的苍蝇,惹人烦躁。


    奈何丛希骏也不是吃瘪的主,既然黎明会招惹他,他自然要招惹回去,十几份申请表已经到位,接下来他倒要看看,黎明会会怎么做。


    潜行队在通信点附近日夜蹲守,申请表无人领取,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黎明会显然不敢和幸存者军团硬碰硬,那些申请表,丛希骏本以为黎明会再不会派人来取。


    直到半个月前,军团突袭野生动物园的那天,负责蹲守的潜行队被紧急派往前线支援,通信点附近第一次无人看守,等潜行队的人事后返回查看,那只装满申请表的箱子已经不见了。


    黎明会想必已在暗处觊觎了那箱子很久,他们一直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或许好奇得抓心挠肝,所以潜行队前脚刚离开,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但他们很快就会明白,里面的东西毫无用处。


    那时他们刚刚折损了程芳华,满心期待却只抱回去一箱毫无用处的废纸。


    丛希骏看过情报部填写的申请表,里面有人的异能是让时间倒流,还有人能把太阳摘下来当球踢,内容要多扯有多扯。


    看完那些天马行空的申请表,独目蜥一定会气到肝疼吧?


    一想到自己的技俩能给他添堵,丛希骏就忍不住暗爽。


    但如今,又一次,独目蜥的回应让丛希骏始料未及。


    他在烟花燃放点附近的商场里留下了一封信。


    潜行队发现这封信时,偌大的商场中庭内只摆了一张桌子,桌下铺着红毯,桌上有只胡桃木箱,显眼到不能再显眼,郑重到不能再郑重。


    独目蜥知道灵安局一定会在那条线路上排查,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发现那封信。


    而现在,这封信就摆在丛希骏面前。


    它显然是独目蜥针对那些入会申请的回应。


    他看到了那些申请,然后对灵安局手下的其中一名支配体发出了见面邀约,即使,那个人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那些申请表上。


    黎明会是怎么知道楼依然的?


    根据楼依然的说法,独目蜥曾试图招募她,当时她拒绝了,独目蜥为此杀掉了她的朋友,却没有强行将她带走,如今独目蜥决定再试一次。


    这封信潜在的意思是:我知道楼依然加入了灵安局。


    但那又能怎样呢?


    灵安局手下有23名支配体,当中六名加入了净蚀,其余17个在三号避难所协助科研部研制解药,他们的异能和体质不适合作战,因此未被选中参军。


    在这些人当中,独目蜥却唯独邀请了楼依然。


    丛希骏气得有些想笑。


    独目蜥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他不知道这封信会被送到局长手里吗?


    他觉得灵安局会帮他实现愿望,把楼依然拱手送给黎明会?


    还有他在信上的语气,这丫在装什么绅士?


    丛希骏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又摔到桌子上,思绪越来越乱,于是他叫来了林澈,把这封信拿给他看。


    林澈看完也傻了,他反复确认了前因后果,最后盯着那张卡片陷入了沉思。


    沉默良久后,林澈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信上的地址,是在什么地方?”


    “一栋写字楼。”


    丛希骏看过信后问出了相同的问题,情报部的人告诉他那栋楼位于明珠区,楼体完好,信上的地点是12楼的一间办公室,丛希骏怕打草惊蛇,没叫人溜进去看。


    “明珠区?”


    林澈想了想,“那里不在排查范围之内。”


    丛希骏:“对,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那栋楼附近蹲守,独目蜥既然约了人,总要派人来赴约吧?”


    丛希骏有想过这会不会是个玩笑。


    独目蜥用无比庄重的方式留下邀请函,逼灵安局兴师动众派兵围守那栋楼,却不派任何人来赴约,单纯把灵安局当猴耍,浪费他们的人力和时间。


    但这样的行为除了泄愤以外毫无意义,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以丛希骏对独目蜥的了解,他应该会按捺不住出来做一些事。


    黎明会第一次与灵安局正面交战是在去年四月,起因是丛希骏派人炸断了跨海大桥,杀死了当时负责修桥的几名黎明会成员。


    那是独目蜥第一次使用支配力,在此之前,灵安局甚至不清楚他的异能。


    独目蜥是这样的人,他冲动,冒进,作为领导者过于感性。


    他的软肋就是黎明会内的其他人,现在他失去了程芳华,一定会着手反击报复,这封邀请函就是他下的战书。


    林澈对此毫不怀疑,他同样认为黎明会这次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呢?”


    他一脸关切地问:“我们要派人去赴约吗?”


    丛希骏皱眉看向他,心说我叫你来不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儿吗,但林澈毫无察觉,他似乎正忙着担心自己的下属,丛希骏无奈叹出一口长气,问林澈道:“你信任楼依然吗?”


    丛希骏这里的“信任”代指两个层面,其一是能力,其二是忠诚。


    楼依然半月前击杀了程芳华,黎明会很可能对她怀恨在心,他们搞不好在约见地点埋了个炸弹,想把楼依然炸死。


    丛希骏想知道凭借楼依然的实力,她会不会在赴约过程中被黎明会暗杀,在这一点上,林澈比他更有发言权。


    但黎明会确实没有在会面中杀人的前科,所以还存在第二种可能。


    ——就像当年的梁洪光和徐晶一样,独目蜥约见楼依然,或许是想招募她。


    楼依然的能力很惊人,假以时日,她或许会变得比独目蜥更强,黎明会刚刚失去了一名定义者,元气大伤,他们很可能想孤注一掷,拉楼依然入伙。


    因此,丛希骏也希望林澈告诉自己,楼依然有没有可能叛变。


    “早些时候楼依然醒了,医生说她的自愈能力已完全恢复,普通的武器,应该杀不死她。”


    林澈先回答了丛希骏对楼依然能力的担忧。


    他说如果丛希骏决定派楼依然去赴约,就不能像之前那样远距离监控。


    军团必须将大楼围死,附近有可能架设狙击枪的点位也要事先排查干净,不能给黎明会留下偷袭的机会。


    “至于她会不会叛变,我不能确定。”


    林澈如实作答:“丛局,如果你问情报部或是军团这个问题,他们应该都会肯定地告诉你,楼依然对灵安局绝对忠诚,但如果你问我,我是真的说不好。”


    丛希骏微微皱眉,“你还在因为喂食台的事怀疑她?”


    “那件事应该和她无关。”


    早些时候林澈已向楼依然求证过了,既然她说那不是她做的,林澈就愿意信她,只是


    “楼依然在几次作战中的表现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梦网里,她在突袭发生后不久就决定去刺杀独目蜥,也确实这么做了,为此还差一点死掉,上次出任务也是一样,楼依然尝试阻断程芳华的唤醒力,还亲手杀了她”


    丛希骏不解:“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就只是一种直觉。”


    林澈的六只眼此刻都很涣散,他困惑地挠了挠光头,“或许就是因为她表现得太好了,她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像个满分士兵,但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和蔡文丽走得那么近。”


    林澈看向丛希骏,“蔡文丽的脾气你也清楚,我今天去看楼依然,和她说了蔡文丽那天做的那些傻事,楼依然听完居然笑了,这是一个合格的士兵该有的反应吗?”


    林澈脑子里有两种声音在角力。


    他太想信任楼依然了。


    如果楼依然对灵安局绝对忠诚,林澈作为净蚀领队就能多睡几个安稳觉。


    他也有太多事情想交给楼依然去做,并且确定她能完成得很好。


    她冷静、敏锐、强大,一个人就比整个净蚀加起来还要强。


    这样一位优秀的战士,如果能全心全意地为灵安局效力,那该有多好?


    但也正因为楼依然太强,林澈才始终对她放心不下。


    楼依然身上有太多疑点了。


    她两次出入黎明会据点,理由是为死去的朋友复仇,可林澈始终想不明白,楼依然理解的“复仇”究竟是怎样的?


    她的队友因为黎明会发起的突袭而死,而她的朋友陆小川,则是被独目蜥亲手杀死的。


    如果她痛恨的是黎明会,为什么在动物园面对程芳华时却没有立即开枪?


    如果她报复的对象就只有独目蜥,如今她已杀死了程芳华,会不会因为大仇得报,就决定不再与黎明会为敌了?


    或许更重要的问题是,楼依然真的痛恨黎明会吗?


    林澈太清楚痛恨一群人是什么感受。


    他曾因为吴大凯和陈紫燕的背叛失去战友,为此他日复一日地在全视之域猎杀吴大凯的影子,一遍遍开枪杀死陈紫燕。


    这种恨让他义无反顾地和灵安局站在了一起,不惜签下卖身契,舍弃军衔与自由,可楼依然呢?


    她在预备队里最好的朋友是蔡文丽,那个厌恶战争、公然违令的搅屎棍。


    蔡文丽能力很强,却整天不学无术,林澈一想到她就觉得头大。


    他没想到楼依然后来会和蔡文丽成为朋友,两人时常一起捣乱,搞得林澈一个头两个大。


    而如果楼依然真像他一样痛恨黎明会,又怎么可能和蔡文丽那样的人交朋友?


    林澈有种直觉。


    他觉得楼依然本质上和蔡文丽是同一种人。


    她痛恨战争,为灵安局效力的初心也并不单纯,但楼依然又很擅长伪装,即便林澈有六只眼睛,也始终对她琢磨不透。


    可楼依然和蔡文丽又截然不同,后者就算胡闹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可一旦楼依然叛变,灵安局苦心建立起来的优势,很可能会在一朝毁于一旦。


    林澈爱赌。他敢在指挥系统崩溃时叫蔡文丽开火杀死取货人,也敢单枪匹马去和程芳华对峙,但唯独在楼依然身上,他不敢赌。


    丛希骏当然也明白这会是一场豪赌。


    一旦接近黎明会,任何人身上的定位与监听装置都会失灵,楼依然可能会消失一阵子,在这期间她可能被杀,可能被剥夺能力,也可能被说服倒戈,徐晶和梁洪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这一次,灵安局不会像从前那样放任申请者长时间与独目蜥独处。


    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独目蜥上钩,只要楼依然肯配合,他们就有很大几率活捉黎明会那边的赴约者。


    而让一个可能叛变的人配合,并不只有锁住她这一种方法。


    丛希骏在袅袅上升的烟气中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决定让楼依然去赴约。


    独目蜥已经落子,而他绝不会投子认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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