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黎明会(11)
楼依然本来想着, 无论陆小川说什么学都要好好嘲弄他一番,到当学听因“枫叶和大海”,又觉得这两样事物和他莫名契合。
学凑过去, 开始假模假式地在陆小川身上嗅, “却的吗?我怎么没闻因?”
陆小川下意识松开学的手, 别开头后撤, 楼依然顺势扯住他衣领, 凑近了向下窥探,余光瞧见他不安的喉结, 嗅得愈发起劲儿,直因一阵猝不及防的敲门声把学吓回因座位上
——“咚咚!”
楼依然做贼一样缩了回去, 好像他们是两个在办公室里偷情的人。
陆小川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下, 他狭目扫了楼依然一可, 起身过去开门。
姜姨正在门外等着, 学说时间差不多了,楼依然到以过去做检查。
楼依然应了声, 起身跟上姜姨, 顺手把陆小川也拖走。
屋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下,农家乐做过隔光, 屋里的灯火几乎照不因外头。
附近的信号屏蔽仪到以干扰侦察无人机,文防不住高空作业的军机,他们担心夜里点灯会暴露位置, 三年来每搬一次家就做一次隔光, 像墙缝里的老鼠, 每天偷着过活。
陆小川走在最前头,不时提醒姜姨和楼依然注意脚下,他连手电筒都没打, 文像开了夜视一般脚下生风。
路上需要穿过一片稻田,陆小川先跳下去把姜姨扶下来,又转身把手递给楼依然。
黑灯瞎火,楼依然蹲下去摸索了半天也没探出落脚处,某一刻,学忽而身子一轻,直接被陆小川抱着送了下去。
后面的路上学就那么恍恍惚惚地被陆小川牵着,晚风拂过脸颊时,学发现自己脸上很烫,虫鸣起起落落,窸窣声停顿的间隙,学甚至能听因自己的心跳。
他们好像又回去了,和他穿越前一模一样,不忌讳牵手或拥抱,但此刻陆小川牵学的力道很轻,相比亲昵更像是种照顾,或许只是担心学脚滑摔倒。
所以他抱学大概也是已为这个吧?
楼依然克制着不去多想,身体文忍不住回味刚刚那一瞬轻飘飘的失重感。
学心间忽而涌上一种失而复得的确幸,又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沉沦,下意识跟紧陆小川,贴上他的背。
穿过稻田后,陆小川松开了学的手,已为接下来的路很平,不远处的屋子里还有只光灵照着。
姜姨不时回头,陆小川和学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又恢复因了先前那种半生不熟的状态。
过不多时,姜姨抬手指向面前的矮楼,“因了。”
那时楼依然才记起自己是来做检查的,学突然觉得很神奇,上次体检时学担心得一晚没睡好,这次学文在想什么?
纤维她听起来多到怕,如今有陆小川在身边,学文一点儿都不怵了。
后来姜姨带学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不少连接着电箱的医疗设备,应该是从废弃医院里搬回来的。
姜姨拉开帘子,指着一张检查床让楼依然躺上去,自己则打开仪器,开始为超声探头消毒。
姜姨在旧世界是超声科大夫,手法利落专业。
学叫楼依然将上衣撩至胸口,轻轻呼气然后憋住,随后拿着涂满耦合剂的探头,开始检查学的右腹。
“这台机器到以同时看形态和硬度,比那种单功能的更准。”
姜姨一边盯着屏幕上波动的数字一边给学解释:“超声探头会发射低频振动波,组织越硬,波跑得越快,9.3,嗯目前看起来不严重。”
楼依然听不懂,但学完全相信姜姨。
学记得灵安局检查报告上的数字是8.7,看来学的纤维她加重了,应该是动物园那趟导致的,但既然姜姨说不严重,学就不担心。
检查不因五分钟就结束了,屏幕上的数字最终稳定在9.1,按区间属于中度纤维她,姜姨说凭借楼依然的自愈能力,只要不再受伤,两年就能恢复因正常水平。
“那陆小川呢?”
楼依然边擦耦合剂边问:“他当时有多严重?”
“小川初次检查是12.1,马上就因肝硬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楼依然不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学只有8.7的时候就疼得那么厉害,学无法想象陆小川当时有多疼。
姜姨留意到楼依然擦身的动作顿住,可眸琥珀一样幽深晶亮,姜姨知道这姑娘心疼了,便笑着补充:“不过他现在好很多了,上次检查是10.7。”
楼依然点点头,“姜姨,能麻烦您再帮他查下吗?”
“当然,机器启动一次很麻烦,你叫他进来吧。”
楼依然裹好衣服跳下床,陆小川等在门口,刚想问结果就被她拽了进去,陆小川猜因学意思,扒着门框说自己不用检查,楼依然就用力给他推进去,过后再把门关死。
——“躺下吧。”
楼依然趴在门上,听因姜姨的声音,“人家小姑娘担心你呢,痛快点!”
楼依然隔着一扇门想象那个场景,想象陆小川撩起上衣,露出诱人的身材……学觉得自己疯了,像个大黄丫头满脑子惦记着男人的身体,几次想推门而入又咬牙忍住,直因陆小川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走出来。
“怎么样?”楼依然将头探进去,越过陆小川,直接去问姜姨。
“7.9。”姜姨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因开心,“小川恢复得不错,你得向他眼习!”
楼依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学今天最开心的时刻,已为得知陆小川比学健康,又或许已为学终于能在某方面比他惨,这会让学心里好受一些。
姜姨很快收拾好仪器,为检测室断了电,临别时学给楼依然拿了些止痛药,告诉学下次疼起来不要忍着,虽然对学来说止疼药的时效不会太长,但也总好过没有。
姜姨和超算住在另一个方向,回家前,学嘱咐楼依然路上小心。
“您也小心哦!辛苦了姜姨,明天见!”
楼依然不知不觉夹起嗓音,像个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小女孩,已为日后学少不了要麻烦姜姨,也已为学在姜姨身上,找因了曹雪芳女士的影子。
学目送着姜姨走远,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去找陆小川。
陆小川背手看着学,认却思考九年前自己是否见过楼依然这样明媚娇俏的一面,学的变她似乎很大,陆小川一方面替学开心,一方面又莫名低落。
楼依然临近后想去勾陆小川的手,文发现他已把双手藏进裤兜,见学跟上便转身先走了。
路过稻田时陆小川依然先跳下去,再转回身来接学,楼依然直接蹲下去环住他脖子,摆明了要陆小川抱学下去。
楼依然如愿了,学又一次享受因了陆小川绅士的起降服务,落地后顺势抱紧他的胳膊,不给他把手藏起来的机会。
“好黑,你拉着我走。”
楼依然声音弱弱的。
学知道陆小川在有意避免和学亲近,理由到能是他们分开太久,也到能是他觉得自己不到能“全身而退”。
楼依然并不心急,已为学已经得因了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我喜欢你啊,楼依然。”
那是今天下午陆小川亲口对学说的。
那句话就是学的免责声明,让学知道自己到以在他面前胆大妄为一些,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楼依然不会多问,也明白他们不该在这种事上浪费有限的精力。
他们一前一后地漫步在稻田中间的土路上,伸长的稻穗划过衣袖、裤腿,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响。楼依然拉着陆小川慢下来,学想他们今天已经完成了足够多的工作,到以给彼此一些忙里偷闲的空余。
“你知道吗?”楼依然抬头望向星空,大口吸入好闻的空气,“零号避难所分为上城和下城,净蚀小队的公寓和训练馆都在下城,那里有一块好大好大的LED仿却天幕,一可望不因头,但星星、云朵和日光都是假的,就连风也是假的。”
“陆小川。”
学叫他的语气很温柔,声音被揉碎在风里,将他的心一点点融她。
学说:“我好久没有这么自在地吹风了,我们走慢点,好吗?”
“好。”
陆小川确实放慢了步调,牵着楼依然的手小心翼翼地走。
他尽到能不让自己沉沦其中,尽到能把楼依然当成一名需要友好对待的灵安局对接人,他不敢想得太多或太远,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
但那条路好短,短因他还没来得及捂热楼依然的手,就已行至尽头。
邻近农家乐,陆小川松开楼依然的手,转身问学:“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楼依然停下来想了想,“丛希骏交给我的任务很多,也没定下明确的时限,所以,我猜一个月以内都是到以的。”
学本想着收集因足够多的线索后就回去,已为蔡化丽和尧子悦还在丛希骏手上,学放心不下,到光是今天一个晚上,学和陆小川就把该整理的差不多整理完了,知道回去后大致要从哪个方向入手收集证据。
楼依然私心想在这里待久些,学想更多了解黎明会里的人,那同样是学的任务,要让世界看因他们却实的样子。
学更加舍不得陆小川,学光是看因他的可睛就会心疼,学想他的工作一定很多,觉得该尽到能地帮帮他。
所以学说“一个月”,哪怕这个时限与学最初定下的差别很大,但学就是想留在他身边。
学尤其忘不了他告诉学自己杀过很多人时,可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他的目光让学心惊胆战,在没确定陆小川会好好活下去之前,学不到能放心离开。
“好。”
陆小川点了点头,“明天我会进山采些野菜,顺道去河里抓几条鱼,晚上我们去秀芬姐那儿吃饭,你会见因黎明会里的其他人,哦对了”
楼依然刚想点头,陆小川又接着说:“我还要进城一趟,搜罗一波物资,你因时候到以跟我一起去,挑几件喜欢的衣服穿。”
楼依然猛猛点头,对明天的日程充满期待。
返回农家乐时,狭窄的走廊两侧没有一丝光透出来,祝迪笙应该已经睡了。
陆小川低声嘱咐楼依然早点休息,自己转身推开了房门,楼依然文猫腰从他臂下穿了过去,一个箭步跳上了沙发。
学三两下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眨巴着可睛,一脸乖巧地看着陆小川。
“我今晚到以在这儿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黎明会(12)
“不行。”
陆小川冷声回绝, 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有自己的房间,你是对那个房间不满意吗?”
“满意。”
楼依然实话实说:“但我认床,而且你也知道, 我贴着你的时候会睡得很好。”
陆小川见楼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好合上房门, 走过来和她讲道理。
他在沙发前蹲下,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可能会到很晚。”
“没事。”楼依然表示理解:“我不困,我可以等你。”
“我不需要你等。”陆小川还是坚持, “楼依然,我们不能在一起睡。”
说完定定看着她, 语气中没有辩驳的余地。
楼依然扭头嘟囔了句,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了解自己, 那个房间虽然温馨, 小床看上去也很舒适,但要是陆小川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 她今晚一定会失眠。
尤其是在明知陆小川就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也明知他们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的情况下,她就算回去了,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忍不住过来找他,到时候敲门闹出动静,这件事很可能会被祝迪笙猜到然后告诉别人。
“你可能不记得了, 但对我来说, 那不过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楼依然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希望陆小川能心软容她这一晚。
“在联合任务营地、在车里、在地铁站还有楼道里,我们都是挤在一起睡的。
“我在净蚀宿舍每天都睡不好,对你这儿更不熟悉, 我们接下来还有好多工作要做,明天去见黎明会里的其他人,我也希望自己的状态可以好一点儿,所以就一个晚上”
她竖着一根指头,可怜巴巴的,“你就让我在你这儿睡一个晚上,行吗?”
陆小川气血上涌,无奈地闭上了眼。
过去这半天他既要克制情绪,又要克制欲望,已经很累了,但他确实不忍心楼依然失眠,她都这么软下来求他了,他还能怎么说?
“那你去床上睡吧。”陆小川抬起下巴指了指卧室房门,“不用等我,我忙完睡沙发。”
“那怎么行?”
陆小川的妥协让楼依然心花怒放,但她没那么不懂事,这本来就是陆小川的房间,让人家忙到半夜睡沙发怎么说得过去?
于是她裹紧毯子直接躺平,“我睡沙发,你忙完去睡床,不用担心打扰我,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楼依然说完闭上双眼,摆出一副请勿打扰的样子,陆小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卧室抱了只枕头出来,单手托起楼依然的头给她垫在下面。
楼依然闭着眼扬起唇角,“谢谢,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哦!”嗓音软糯糯,透着沙哑。
城中村的夜晚好静,陆小川的沙发很舒服,毛毯厚实柔软,很快捂热了楼依然的身体。
她听到陆小川断断续续敲打键盘的声响,听到他小心抽出一张纸,打开笔帽在上面画线,房间鼓入一阵微凉的晚风,他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窗关上。
待在自己房间里的那半个小时,楼依然总是忍不住去回想曹洋洋的话,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段她不曾参与的恐怖过往里,但此时此刻,她的知觉全然被来自陆小川的响动与气息包裹,她渐渐感到安全,甚至庆幸。
她想,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机会把弄丢九年的爱人找回来呢?
出发前她觉得这件事比登天还难,可如今那人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平静专注。
回想起来,除了上午那段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经历,过去这个下午的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她得到了陆小川肯定的回答,知道他依然爱她。
她收获到了黎明会的善意,超算、姜姨、曹洋洋、祝迪笙,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她也高效地投入工作,制定了返回灵安局后的调查目标,她还在这天即将结束时得知自己的纤维化可以痊愈,得知陆小川虽然曾经病得很重,如今也重新获得了健康。
凌晨一点,陆小川制定好了下午的采货路线,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新的文档,开始为黎明会成员规划下一阶段的训练日程。
水杯空了,他起身接水,路过沙发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楼依然呼吸轻浅,睫羽不时微颤两下,像是已经睡熟了。
陆小川蹲在沙发前看了她一会儿,不时帮她把皱紧的眉揉开。
他像个机器人,机械性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剩余的时间里就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楼依然醒来时已是上午七点,她的生物钟很准,睁开眼就想着洗漱换衣服去晨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在故景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卧室房门紧闭,陆小川应该还没起,楼依然蹑手蹑脚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看到走廊里空无一人,才敢返回自己的房间。
门口有张字条,应该是祝迪笙留的,她告诉楼依然桌上有为她预留的早饭,需要加热的话就去仓库喊他们帮忙,楼依然心上一暖,拿着牙杯和毛巾溜去卫生间洗漱。
其他人应该没离开多久,楼依然揭开桌上的防蝇罩时,发现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叼着包子去厨房盛粥,打眼瞧见另一侧竟有道敞开的门。
门外阳光充沛,似乎是个院子,刺眼的曙光仿佛象征着自由,楼依然不自觉被吸引,端着粥碗和小菜走了过去。
外头果然是个院子,棚顶被半透明的塑料布罩着,菜地里种着萝卜豌豆,还有几簇绿油油的小葱。
靠近厨房的砖石路上摆着一张桌子、两把藤椅,其中一把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缩在一件肥大的布衫里头,连膝盖和双腿也裹了进去,蜷在藤椅里像一只葫芦,有趣的是她头上还戴了单只鹿角,鹿角有半米长,做工精细,跟真的一样。
楼依然叼着包子站在门口,因为鹿角女人看起来在发呆,她不知该不该贸然打扰。
直到某一刻,女人对着空气说了声“早”,慢悠悠地将头转了过来。
楼依然认出了那张脸。
她快步过去放下碗筷,再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你是宋希允?”
“叫我希允、兽仙都行。”
宋希允语气淡淡的,“我们昨天见过了,欢迎你,楼依然。”
“谢谢,很高兴见到你。”
楼依然觉得有些别扭,因为她从宋希允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欢迎的意味。
她猜宋希允心情不太好,因为她手边摆着一瓶洋酒,以及一只喝得见底的玻璃酒杯。
“来点儿?”
宋希允注意到楼依然的目光,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只新的酒杯推给她。
楼依然很久没沾酒,更没有大清早就喝酒的习惯,但她没拒绝,直接豪爽地给自己满上半杯,在宋希允酒杯上轻轻碰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她很想和宋希允搞好关系,而且她不会醉,陪宋希允喝多少都没关系。
酒精辛辣入喉,楼依然笑着说:“昨天谢谢你给我带路。”
“不算带路,我就是对你很好奇。”
宋希允喝光杯里的酒,又给自己满上半杯,她的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但就是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上面却有很多疤和未愈的伤痕。
“我昨天试过,我变不回来,我不想以老鼠的样子和你见面,所以我跑了,你别多想。”
楼依然没太理解她的意思,什么叫变不回来?是变不回人吗?
那时她突然想到魏天明,下意识看向宋希允头上的鹿角,“那你的角”
“对,我收不回去。”
宋希允嘴巴半开不开地说:“但这样总比老鼠好,你应该不想和一只老鼠喝酒聊天吧?”
楼依然不知道宋希允能变的动物这么多,如此惊艳的异能恢复难度大并不稀奇,但宋希允是黎明七子的一员,拥有充足的实战经验,楼依然没想到她也有修复困难的问题。
“没有啊,我觉得老鼠挺可爱的。”
楼依然开了个玩笑,试探性问:“但你为什么会变不回去?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哦?”宋希允挑眉看向她,“三哥没和你说?你们昨晚不是一起睡的吗?”
宋希允突然话锋一转,眼尾带着笑意,那笑意不清不楚,并不友善。
楼依然听得出宋希允话里有话,那玩味的目光照到她身上,也确实照出了几秒慌乱,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楼依然自觉以她和陆小川之间的关系在一起过夜无伤大雅,虽然她不清楚陆小川是怎么和其他人介绍她的——女朋友、大学同学、还是前任领队?
楼依然不想留下误会,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他确实没告诉我,我们聊的主要是工作。”
“主要?”
宋希允捉住她话语里的漏洞,扯唇一笑。
“对,我们当然也聊了其他事。”
楼依然直视宋希允,和她在短暂的对视中交锋,互相试探,谁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她不太喜欢宋希允的交流方式,她似乎先入为主,对她抱有敌意。
如果宋希允主动询问她和陆小川之间的关系,她会十分大方地承认他们彼此信任,互相喜欢,如果宋希允质疑她的成分,她也愿意讲明来意,告诉她自己站在支配体这边,更站在陆小川这边,日后也会用行动来证明。
宋希允并不了解她,因此对她好奇或怀疑都很正常,她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但解决误会的方式绝不是示弱或讨好。
宋希允侧目打量了楼依然一会儿,发现她不再喝酒,碗里的粥也没再动一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不慌张也没动气。
宋希允移开视线,噗地一声笑了。
她猜得果然没错,这女人不简单。
她看上去真诚无害,可以拿着喇叭不顾形象地在马路上报出姓名,事实上却城府极深,比黎明会里的大部分人都敏锐、果决。
更可怕的是,她有能力让独目蜥方寸大乱,宋希允认识那个男人三年,还是头回见他因为一句逼问就失去对异种的控制。
宋希允一早就知道独目蜥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那人叫楼依然,频繁出现在他的梦话里。
清醒时独目蜥从不主动提起她,任凭其他人如何逼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久而久之,黎明会成员都知道了楼依然这个人,却不清楚她和自家老大的关系。
曹洋洋或许知道一些,但那货一心扑在实验上,没人能撬动他的嘴。
程芳华也知道不少,但她已经死了。
于是大伙儿只能胡乱猜测,猜来猜去的结果就是:楼依然是老大心里的白月光,是他过去不曾拥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交集的单恋对象,所以一天前,当大伙儿得知楼依然可能会来,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老大近来状态很糟,部分人觉得若能有个心爱的姑娘在旁陪着,他或许就能重振雄风,找回当年遍土招人的斗志。
宋希允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她清楚楼依然曾为灵安局效力,清楚程芳华的死虽然不是她亲手造成的,却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有程可可听到了他们在海港的对话,但她回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
一些人怀疑楼依然是来劝降的,以独目蜥故人的身份,而一旦她劝降不成,便会转而探听,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成为幸存者的敌人,尤其是在灵安局备受重视的楼依然。
宋希允甚至在大伙儿举棋不定时站出来维护独目蜥。
她说都这么久了,你们觉得老大会因为一个女人动摇吗?他会分不清敌军和友军吗?哪怕楼依然曾是灵安局的人,哪怕她进入故景村那天身上穿的仍是灵安局的制服,可老大既然选择招募她,就一定是因为她对黎明会有用!
宋希允相信独目蜥有足够的定力和魄力,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女人就做出不利于黎明会的决策,直到今早她变鹿经过独目蜥门口,从房间里嗅到了女人的味道
独目蜥就那么急吗?他把楼依然拉进黎明会就是为了做那种事吗?他心里究竟还有没有他们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
而楼依然呢?她和独目蜥那么多年没见,逮到机会就直接拉他上床,还说是为了谈论公事?真当黎明会的人个个都像曹家兄弟那么缺心眼?
宋希允越想越觉得荒唐,但她明白自己无权插手独目蜥的私事,如果楼依然当真想利用他,就更不会大方承认。
宋希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这期间楼依然若无其事地啃起了包子,宋希允越看她越来气。
她不想再问了,楼依然显然很精明,程可可又不在,和她交流根本没意义。
宋希允又兀自别扭了一会儿,直到某一刻,她灵光一闪,抬手抹掉唇边的酒。
“三哥和你说了吗?”
宋希允掏出肉干撕下一大块,痞里痞气地咀嚼起来,“黎明会的每名成员都要经过考核,就算你后台再硬,也不能搞特殊。”
“哦?”
楼依然美美吞下一大口甜粥,含混不清地问:“什么考核?”
宋希允没再回答。
她看着楼依然冷笑一声,抬爪掀翻了桌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黎明会(13)
楼依然还没理解宋希允的意思, 抬眼就看到一颗豹头朝自己冲了过来。
她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侧身闪过,猎豹扑了个空, 利爪撕破了楼依然的袖子, 在她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什么意思?宋希允要打架?!
楼依然一脸茫然, 宋希允紧跟一个纵跳再次猛扑上来, 楼依然横臂挡在身前, 被宋希允仰面扑倒进了菜地
“你要干什么?考核吗?”
猎豹希允爪尖用力,深深嵌入楼依然的肩膀, 她懒得回答她的问题,俯身在她耳边挑衅:“老大还在休息, 咱们安静点儿。”
她倒要看看楼依然为什么在独目蜥房里过夜, 因为爱吗?
楼依然抬脚踹向猎豹的肚皮, 同时腹背发力将她推开。
这一脚楼依然没太用力, 仅仅只是为了脱身,她才不信这是什么入会考核, 况且她根本没想入会, 但相比暗中猜忌,她确实更喜欢打架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楼依然粗喘着从地上站起来, 侧身躲过宋希允一记爪击,落脚时陷进松土摔了个狗啃泥。
宋希允顺势扑过来,楼依然却在倒地的瞬间翻身迎向她, 双手抵住那只迫近的豹爪, 放低声量问:“是不是只要我赢了, 你就会相信我?”
“你倒是先赢了我看看!”
宋希允不依不饶,倒出另一只爪子往楼依然腹上抓,她同样没使全力, 虽然知道楼依然能自愈,却也不想伤她太重。
化身猎豹的宋希允力气极大,楼依然动用双手才能勉强控制住一只豹腿,楼依然抬腿踢打,任凭衣服被宋希允撕成碎片,忍着痛蓄力,准备伺机把她推开。
“你不是会念力?”
宋希允发声刺激她,“来啊!控制我啊!要我把你的肠子掏出来看看吗?”
她要把楼依然逼到发狠,看看她是不是像灵安局那帮畜生一样,巴不得黎明会死绝。
或许她在独目蜥那里会念及旧情,但到了自己这儿完全没理由牵让,只要逼到极限,楼依然总归会露出马脚。
猎豹又一次抬爪猛挥,楼依然瞧准时间甩开她的前腿,翻身骑上去锁她的喉。
她知道宋希允在试探她,看看她会不会对陆小川的朋友动用支配力,她没那么傻,况且她正在兴头上,她这个时间本来就该运动,和宋希允打架很解压。
一人一豹在菜地里翻滚着继续厮打,半熟的萝卜被她们掀了出来,身上脸上全是泥。
楼依然被宋希允抓得遍体鳞伤,却自始至终没叫出声,两人持续放水,打得有来有回。
“我够格吗?”
楼依然扭住猎豹一根前腿,任宋希允如何在她背上抓挠都死不松手。
宋希允发现这女人是真抗揍,耐力竟和独目蜥有的一拼,她被控制的前腿处在扭断的边缘,楼依然却迟迟没有发力,疼得宋希允直咬牙。
楼依然一边挨打一边质问她:“嗯?我够格入会吗?”
“杀了我啊!”宋希允当然不肯松口,“杀了我你就能入会!”
宋希允继续挥爪,用力在楼依然腰上抓。
测试是她开始的,绝不能在自己落入下风时停下,楼依然似乎也看出她这层意思,适当松懈力道放开她,继续和她在菜地里缠斗。
——“我的萝卜!!”
直到姜姨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一人一豹才终于停下,从菜地里抬起两颗沾满土腥菜叶的头。
“宋希允!我昨晚刚叫楼依然不要受伤!你就把她伤成这样?!”
姜姨看到满身是血的楼依然,一双眼气得血红,一旁的祝迪笙捡起楼依然啃剩的包子咬下一口,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是我的衣服吗?”
“对不起,我会赔你的。”
楼依然爬起来道歉,不顾身上的伤,弯身把姜姨的萝卜插回去。
“别插了!!”
姜姨大吼:“都翻出来了还插回去干什么?都给我拔出来收好!今晚炖了吃!!”
“好的姜姨。”宋希允也灰溜溜从菜地里爬出来钻进布衫,变回人形后跑过去帮楼依然收萝卜。
“闹吧!闹个底掉儿!日子别过了!都别过了!!”
姜姨还站在后院门口掐着腰泄愤,一边监督她们干活一边破口大骂,陆小川被震天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走过来,打眼就看到乱成一团的菜地,还有两个蹲在地里收萝卜的女人。
陆小川没戴义眼,黑色眼罩透着一股森冷,姜姨瞪着眼睛闪身给他让路,“醒了?来吧,瞧瞧你的人都野成什么样了,我反正是管不了了!”
陆小川眯眼扫视了一圈,走过去问宋希允,“她身上的伤是你弄的?”
宋希允闷头“嗯”了声,陆小川问她为什么。
“入会考核。”
楼依然代为作答:“对不起,我们该换个地方的。”
陆小川愣了下,差点被气笑,他知道楼依然没什么事儿,她身上的伤打眼一看都不深,大部分已经愈合了。
“那她通过了吗?”
宋希允只觉遍身袭来一股冷气,她知道那是老大在用念力向她发难,他挺生气的,只是不好当众教训她。
“暂时算通过吧。”
宋希允依然嘴硬,但现在她心里舒坦一些了,因为楼依然没和大伙儿告状,自家老大虽然生气,却也没有明显地袒护她,看来他至少拎得起轻重,没被美色冲昏了头。
陆小川揉着太阳穴离开了,他今天有不少事要做,休息不好很要命,得去睡个回笼觉。
宋希允偷偷打量楼依然,见她既没跟去也没多说什么,突然又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宋希允也谈过恋爱,知道热恋期的男女把眼睛巴不得贴到对方身上,但老大和楼依然的互动很少,视线交错时,两个人的反应也都很淡,这种情况要么是普通朋友,要么就是已经过了暧昧期,熟得不能再熟了。
宋希允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昨天下午的事误导了,那时的楼依然和独目蜥说话时还透着一股生分,她凑到老大身边、盯着他问他是否单身那会儿,眼神里的挑逗也是再明显不过。
或许楼依然只是在破冰吧。
或许,她真的是来帮忙的。
而昨天晚上,他们或许也真的只是在“工作”。
楼依然收好萝卜,决定先去洗澡换衣服,过不多时宋希允捧着衣服走了进来,当着楼依然的面直接脱掉了布衫。
宋希允身上有很多疤,深深浅浅,长长短短,楼依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而宋希允呢?她看着楼依然那件被自己抓得四处漏风的卫衣,看着卫衣上的血渍和楼依然肤上干涸的血迹,突然就绷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我抓了你很多下,却没留下一道疤,而我身上有这么多疤,却没有一道是你抓的。”
“楼依然”宋希允收起笑容问:“你为什么不下狠手?”
“你不是也一直在放水?”楼依然说着脱掉卫衣,“连牙都没用。”
两个女人就这么赤|裸相见了,宋希允发现楼依然身材真好,直角肩水蛇腰,还有好看的人鱼线,就忍不住多瞄了她几眼。
她们丢下衣服各自走进淋浴间,开始冲澡。
水是凉的,但她们刚打过架,身上烫得像暖炉,冷水反倒舒爽,宋希允洗着洗着,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楼依然在隔壁听着,想到不久前宋希允还在那儿苦大仇深地喝闷酒,如今却像头快乐小狗,心情也跟着莫名愉悦起来。
过不多时,楼依然主动开口:“这次你恢复好了?”
宋希允应了声,“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好一些。”
“那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楼依然又想到了魏天明,“他之前不太喜欢自己的能力,每次变身都很难恢复。”
“我跟他不一样。”
宋希允好听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之前没有这种问题,那时候我很喜欢自己的能力。”
“那你现在不喜欢了?”
“或许吧。”
宋希允将脸浸在花洒的水流里,声音闷闷的,“我之前是驯兽师,所以变成动物对我而言,很像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时我热衷于征服与驯化,自以为了解动物的习性。”
“开始时,当我变成豹,我会很享受健壮的四肢,享受跳跃和冲刺的快感
“我发现动物的世界真的很简单,除了生存,它们对自由有着最原始的渴望,但我变的动物身体里永远住着一个属于人类的灵魂,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奴役它们,用人类的掌控欲,自以为是地,试图克制动物的本能。”
那时宋希允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身为驯兽师,她一度为自己与动物之间的联结感到自豪。
她认为自己能读懂它们,也很幸运地可以被它们接受,但当她真正变成动物,属于人类的理智开始与动物最原始的野性抗衡,她开始厌恶自己,厌恶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
她热爱变身后的每一种形态,但那时的她不再是人,也不完全是动物。
她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物种,本能持续与意志对抗,所以有时她不愿意变成动物,变成动物后,也经常不愿再变回人。
“废土上的动物多好啊,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死了就死了,恐惧总是很短,痛苦或许很长,但再长的痛苦也只是痛苦而已,它们不会想得很多,因为生活根本就不是一件复杂的事。”
“人类社会真的好复杂,到处都是竞争和压力,算计和伪装,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真的比动物更高级吗?人类进化到现在,一切真的在变好吗?”
水流声和缓,宋希允的话让楼依然沉默了很久。
她不能变成动物,所以不了解动物的世界是怎样的。
但她大概能理解宋希允,明白她追求的大概是简单纯粹的一生,却偏偏被拖入到了一场复杂的斗争之中,被迫为了支配体的存亡而战。
宋希允和她很像,和蔡文丽也很像,她们变异成了枪的样子,却没能继承枪的意志,但宋希允背负的压力或许更大,因为她是真的在意黎明会,也一早就做好了和黎明会共存亡的准备。
楼依然不敢做出什么保证,哪怕她清楚自己会拼尽全力争取她们想要的未来,她也很喜欢当下的氛围,宋希允似乎对她卸下了防备,把她当成了值得交心的朋友。
楼依然思考了很久,最后只是试探性地问:“需要我用念力帮帮你吗?”
“不,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宋希允关掉花洒,隔着一面墙,转向楼依然的方向,“我想说的是物种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人类和动物,支配体和休眠体,这些都是一样的。
“你的念力或许可以帮我完成复原,但你的念力,能帮所有的生物跨越这种鸿沟吗?”
“我不能。”楼依然很快给出了答案,“我连咱俩之间的鸿沟都跨不过去呢。”
宋希允笑了。
她发现楼依然这人挺有意思的,无论说什么都语气平平,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谢谢你愿意帮我,其实这些年三哥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我和晓东异能失控的时候,烂摊子都是他来收拾的,他也没少用念力帮我复原,但我不想一直麻烦他。”
宋希允说完走出浴室,楼依然很快也走了出来,两个人的头发都在滴水,宋希允递给她一条毛巾,话家常一样,“你知道吗?他甚至还劝过我和晓东去注射解药。”
楼依然擦头发的动作停下,看上去很讶异。
宋希允轻笑出声,“有意思吧?你说这人多有意思,黎明会的战力一共就那么几个,他还想着让我们变回去好好生活,他之前也这么缺心眼吗?”
楼依然倒觉得注射解药是个不错的法子,要是灵安局有解药,她也会建议魏天明去注射,她擦着头发问:“所以你拒绝了?”
“不然呢?”
宋希允挑眉,“姐们儿可是黎明会元老,而且姐们儿又没做错,变成支配体是姐们儿自己的本事,姐们儿凭什么要投降?”
宋希允一口一个姐们儿给楼依然逗乐了,她有点儿喜欢上宋希允了,这人乍看严肃深沉,本质上却是个潇洒小姐,相处起来很轻松。
“投不投降的以后再说吧。”
楼依然裹上浴巾,给宋希允比了个出发的手势,“咱俩还得去洗萝卜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黎明会(14)
进入故景村的第二天, 两个闯祸精被姜姨罚着干了一上午的农活。
楼依然干活儿时出力不出脑,效率很高,但质量堪忧, 宋希允更猛, 磨玉米面的时候差点把磨盘掀飞。
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磨好玉米面, 过后又被姜姨打发去鸡棚喂鸡捡鸡蛋, 这些事在楼依然看来都很新鲜, 前往鸡棚的路上,她边走边听宋希允说黎明会的事。
“三哥睡着的时候, 在村子里走要格外小心。”
宋希允经过一处院子,按下手掌示意楼依然放轻脚步, “这里头有只怒猿, 三哥睡前应该给它打过迷药了, 但那东西觉轻, 有点动静就会醒。”
楼依然瞪圆眼睛点了点头,走出好远才敢追上去问:“所以你们老大睡着的时候会解除对异种的控制?”
“当然了, 不然一旦他做了噩梦, 房顶都得让那群刺猬给掀了。”
“所以他经常会做噩梦吗?”
宋希允转过来狠狠点头,“经常, 十分经常!”
那一刻,楼依然心上仿佛被揪了一下。
陆小川今早出门的时候戴了眼罩,或许是还不适应那颗义眼。
在夕瑞的那六年, 他连一个合法身份都没有, 他一个人在那里受苦, 没人知道他失踪了,也没人尝试寻找他,他曾隔着一扇门向她求救, 但她没有认出他。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或许以为自己也能就此解脱,没想却被卷入到了另一场战争,但好在,在那之后,他遇到了一群厉害的朋友。
捡鸡蛋的时候,宋希允说起三年前,她和岳晓东刚刚变异,在废土上遇见陆小川和曹洋洋的那段经历,她问楼依然是什么时候和陆小川分开的,楼依然想了想,回答说17岁那年,她意识到陆小川没和其他人说过他们的事,她想自己或许也该尊重他,暂时为他保密。
她有点想把那段过往讲给宋希允听,让她明白自己和陆小川并不是普通的朋友,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从她17岁、他18岁的那年就已经开始了。
但那个故事实在太长了,在没经历过穿越的人听来或许和天方夜谭差不多,楼依然想了想,把周思雨的故事又搬出来讲了一遍。
周思雨叫陆小川“三叔”,宋希允叫他“三哥”,楼依然问过周思雨这个称呼的由来,周思雨说那是因为她的三叔自称330,后来楼依然想明白了,330多半是陆小川作为实验品的代号。
2023年3月30日,楼依然在重症病房苏醒,陆小川就是在那一天被抓的,在那之前他都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或许根本就不会被夕瑞的人发现。
那时楼依然愈发相信了曹洋洋的话,发生过的事注定发生,而在做出那个影响历史走向的决定时,他们分明都没有错。
无论再来多少次,她还是会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她相信陆小川也是一样的,相信他从没有为自己那天在重症病房里做过的事而后悔。
出于爱与恐惧,他们共同孕育了圣株。
如果阻止末日的唯一方式就是让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去死,那不如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某一刻,楼依然居然产生了这种残忍的想法。
听到周思雨的故事时,宋希允的反应比陆小川还大,得知当年那些孩子都好好地长大了,还想着通过加入新兵营来寻找他们,宋希允激动得上蹿下跳。
鸡棚里的鸡都被她吓飞了,宋希允涕泪横流,擦泪的时候脸上粘了不少鸡屎。
楼依然也笑出了眼泪,她又一次在心里对周思雨道谢,感谢她选自己作那个幸运的传话人,少女三两句纯真的话,不知拯救了多少个深陷痛苦的成年人。
她更感激周思雨逆行的勇气,感激她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真相,感激肖越愿意为了黎明会去争取去呐喊,感激他们一路正直赤诚地坚持到现在。
最后楼依然还说起了蔡文丽,她想告诉宋希允,岳晓东那天救下的不是黎明会的敌人,宋希允听后没有说话,她眸子里的光熄灭了,过不多时,她对楼依然说:“我们回去吧。”
楼依然渐渐懂得了程芳华在大家心里的重量,那是一万个蔡文丽都无法取代的。
她改了主意,决定不再和岳晓东提起这件事,她知道宋希允和岳晓东关系很好,如果宋希允觉得岳晓东应该知道,或许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告诉他。
返回农家乐的时候陆小川已经醒了,他刚吃过午饭,穿着一身清爽的咖色工装服,头上戴着草帽,肩上背着竹筐,看样子是准备进山了。
楼依然从饭桌上抓过两个包子,临走时还顺了只竹筐,追上陆小川说要和他一起去。
“很累的。”
陆小川转身等她,“我听姜姨说你干了一上午农活儿,不歇歇吗?”
“不歇!”
楼依然满脸笑容,“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楼依然好明媚,明媚到所有的阳光都为她停留,陆小川担心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沦陷,只好垂眼接过她手上的竹筐,转身先走。
他们在村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和宋希允的矛盾解除了?”
“嗯,我觉得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你记得你不喜欢交朋友。”
“对,但现在我喜欢了。”
楼依然蹦蹦跳跳地说:“我在灵安局也交到了朋友,我发现我很擅长交朋友!”
“晓东救下的那个人?”
“对!”楼依然笃笃点头,“她叫蔡文丽,她的胳膊是铁做的!”
“真好。”
陆小川轻声说:“恭喜你。”
陆小川出村前要为几个不安分的失控体注射麻醉,他让楼依然帮忙用念力控制住异种,楼依然心情很好,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她发现偶尔亲近自然、做些单纯的体力活会让人平静下来,而内心平静的人往往更容易与万物建立联结,一连控制三头怒猿后,楼依然好像找到了法门,主动报名帮陆小川分担压力。
“以后你睡觉的时候就由我来控制村子里的异种,你慢慢教,我慢慢学。”
“好。”陆小川还是那句话,“你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后来他们离开故景村,往不远处的静春山脚下走,路上楼依然的问题就没停过。
“陆小川,你们为什么叫黎明会?因为开卷吗?”
——“不是,这名字不是我想的。”
“那你为什么叫独目蜥?你那时候就知道你是黎明会的老大了?”
——“不是啊,我从来都不知道黎明会老大叫什么。”
“瞎说!我明明告诉过你,那天在灵泉镇,我告诉过你是独目蜥叫我给你输血的。”
“有吗?”
陆小川一脸茫然,“或许吧,但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了”
三年来,陆小川从未尝试用未来的视角影响当下。
黎明会这个名字也不是他想的,而是宋希允。
那天晚上,他们七个刚从红星基地逃出来,数不清的异种发了疯地往声波装置的方向跑,他们在林间找到一座木屋,不敢生火也不敢出去觅食,只能缩在一起等群啸过去。
那时他们刚刚见识了程芳华她们的异能,觉得只要他们七个在一起,就能在废土上无往不胜,于是岳晓东提议成立一个支配体组织,除了戴着耳塞快被震聋的程可可,其余人都积极响应,开始七嘴八舌地想名字。
李秀芬提议叫“超人游击队”,宋希允觉得这个名字太没派头,给否了;岳晓东提议叫“王者联盟”,宋希允翻了个白眼,“我还英雄荣耀呢”,再次否决。
过程中陆小川坐在墙角,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名字想不出来,大家又开始想代号。
“兽仙”和“战龙”就是在那时诞生的,曹洋洋沿用了陆小川给的代号,他说曹洋洋这个名字太不正经了,他想要一个严肃威仪,听上去就很霸气的,“八足人虫”刚刚好。
“独目蜥”这个代号还是宋希允想的,他说陆小川能自愈,而蜥蜴是自然界自愈能力最强的动物,腿断了都能再长出来,加上陆小川只有一只眼睛,“独目蜥”正合适。
听到“独目蜥”这三个字的时候,陆小川确实觉得有些耳熟。
他仿佛看到了一团火,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泡面,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独目蜥这独目蜥那,陆小川闭眼回忆了一阵,觉得那声音是楼依然的。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楼依然早在灵泉镇就和他说过那个名字,但当时他因为林乐声的死神智不清,完全没听进她的话。
所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当陆小川被动接下独目蜥的头衔时,他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再后来声波装置被关停,程可可摘下耳塞,加入讨论。
万神、蚀心教主、溏心脆冰甜,这三个代号都是程可可取的。
后来大伙儿一致认为可可在取名这件事上极有天赋,加上她本就能感知到许多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往后黎明会招收的不少成员,代号都会交给程可可来取。
代号有了,组织名却迟迟想不出来,大伙儿缩在一起昏昏欲睡,岳晓东甚至打起了鼾。
陆小川彻夜未眠,他一直在等,想看看历史究竟会不会重新上演,直到天光乍亮时,宋希允望着天边的曙光轻声说:“就叫黎明会吧。”
万籁俱寂,奔袭的异种一夜间将山野踩得枯黄。
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死了,连鸟鸣都听不到一声。
曹洋洋突然坐直了,程芳华和李秀芬满眼感动地看向宋希允,岳晓东也醒了,他后知后觉地重复着“黎明会”三个字,声调一次比一次高。
“这个好!”
岳晓东慷慨激昂地说:“就由我们带领幸存者捱过这漫漫长夜,迎接新的黎明吧!”
那一刻陆小川突然明白,他和楼依然当年苦苦找寻的支配体组织,其实是他自己创立的。
黎明会就是在那一天诞生的,由七个在驻军炮火下幸存的支配体、废土上最先拥抱圣株的七个人,抱着斩破长夜、迎接新生的美好夙愿,一同构想出了那个名字。
陆小川觉得这样也好。
他过去做错了很多事,可如今有了这些伙伴,他或许就能有机会去修正。
他不相信在他的带领下,黎明会会再一次成为幸存者的敌人,他会拼尽全力去避免那场战争,尽管上一次他失败了,但这一次,他或许就能成功。
他如此努力了三年。三年间,他尝试与老局长沟通,和灵安局建立往来,尝试改善支配体与幸存者之间的关系,也尝试用废土作战的经验帮成员们掌握异能。
在灵泉镇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次他或许又失败了。
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说服自己顺应命运,然后安心等待,等待命运的齿轮缓缓停下,等待下一个轮回。
黎明会为即将到来的轮回做足了准备,他们和诺亚成功建立了合作,曹洋洋研制出了不少新型装备和武器,陆小川进入虹门的那天,独目蜥以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谢韫霆的失联,一个月后,他们失去了程芳华,也失去了唯一一个与外界交流的渠道。
曾经他为了找到楼依然,亲自用《新华字典》设计了招募涂鸦上的暗号。
他让岳晓东和果冻穿越废土将那些涂鸦散布出去,他知道哪怕所有人都看不懂,楼依然也一定能看懂。
他一直在等她来找他。
他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以为自己可以给她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未来。
可当他们终于重逢,他却连一句坦诚的“我努力过了”都说不出来。
陆小川思考这些的时候,楼依然正蹲在草坡上采花。
日光在她脸侧镀上一层金辉,她笑着,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野花,她在日光洒照的旷野中心,而他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她。
直到某一刻,楼依然从地上站起,拿着那束野花朝他走了过来。
她离开普照的阳光,一步一步走进阴影。
“给你。”
楼依然递上那束花,神采奕奕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黎明会(15)
那天, 陆小川教楼依然学会辨别许多野菜。
比如向阳的松树林下可能会有蕨菜,只要找到一株,扒开附近的灌木或枯草, 往往就能发现一大片。
再比如槐花是白色的, 每年四月底盛开, 花开时香气飘出二里地, 而树上那些紫红或红褐色的嫩芽便是香椿, 味道浓烈,要在叶片紧包时摘下才最香、最嫩。
楼依然够不到槐花和香椿, 陆小川就爬上树去摘,后来楼依然又看上了遍山遍野的花, 开始撅着屁股在地上采花。
期间他们说起了很多事, 关于黎明会的迁徙史, 关于岳晓东和宋希允的关系, 关于黎明会每名成员的味道,楼依然还把净蚀预备队里的每个人给陆小川介绍了一遍。
陆小川给她介绍野菜, 楼依然就给他宣传佳佳的烤丸子, 陆小川说曹洋洋那些五花八门的研究,楼依然就给他背天穹馆的武器表, 陆小川给她念叨待会儿的采购清单,楼依然就讲星河商场里的那台暗夜枭。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无话不谈的状态,但也有些事他们从不谈论, 比如未来, 比如小山哥, 比如他们在夕瑞大楼的那次照面。
楼依然知道过去九年在陆小川心里系成了一个死结,他解不开,或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但她不急,她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和他牵扯。
她的爱从未如此坚定,那是从陆小川身上学来的,他送过她那么多束花,如今楼依然也想回给他一束。
陆小川低头看着那捧野花,杂七杂八的颜色,细若游丝的花瓣,那么娇小,却那么富有生机。他笑了,说哪里有女人送男人花的道理,楼依然却固执地举着那束花,递到他跟前。
“那你之前送我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小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等他回答,楼依然扬起下巴说:“你之前为什么送我花,我现在就是为什么送你花。”
“因为送什么不重要,理由才重要。”
毕业典礼那天,陆小川说他之所以送花是因为觉得楼依然和那束花很搭,那句话或许是真的,但并不完整。
楼依然明白,陆小川其实是想让她知道,她在被人爱着。
那份爱不求回报,也无法被语言丈量,它甚至不会随时间而消散,它会恒久存在,渗透进你的身体。
所以陆小川,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正被人爱着,那个人希望你快乐,也愿意为你遮风挡雨。
楼依然坚定地举着那束花,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直到陆小川终于抬起手,接过了那束花。
他弯身揪下一根马兰草,在竹筐外沿打了个结再三两下系成环,然后把楼依然送的花插进去,缩紧固定住,花束贴紧竹筐,像是从筐里长出来得一般。
楼依然打趣夸他手艺好,陆小川从花束里摘出一朵明黄色的洋菊别到她耳后,天气好极了,他们挖够了野菜,又去河里捞鱼。
陆小川没带鱼竿,也没有鱼叉,只有一小只渔网,楼依然以为那条河里的鱼多到随手就能抓,可到了才发现河水深而浑浊,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什么鱼。
她正狐疑着,一旁的陆小川却摘下竹筐,丢下了草帽。
他解开工装外套顺手抛给楼依然,开始脱里面的衬衣,楼依然手一抖,脸颊发烫,下意识想背过身去,但她强迫自己定在原地,目不转睛地去看。
陆小川都不害羞,她才不要回避呢!
陆小川脱衣服的时候没有看她,他脱得好快,像是生怕那不听话的衣服赖在他身上不肯下去一样。
他露出腹肌的工夫只有一瞬,楼依然生怕错过,双眼死死盯着他上身,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腰背挺阔,每道线条都是那么好看,明晃晃地像在炫耀,楼依然移不开视线,可还没等她欣赏到陆小川的胸肌,后者就戴上泳镜,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楼依然惊呼一声,快步凑到河边去看,陆小川的身影很快没入河面,楼依然有些心慌。
“陆小川?”
她试探性地叫了声,河水平如明镜,没有一丝波澜。
“陆小川!!”
楼依然急得丢下了陆小川的衣服。
她猜陆小川刚刚脱衣服的时候一定很紧张,他可能是太害羞了才跳下去的,下去前或许根本就没准备好。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河面中央咕嘟嘟地浮起不少水泡,下一秒,陆小川终于冒出头来,手里捧着一条肥硕的鲫鱼,“快!楼依然,竹筐!”
“哦哦!”楼依然应了两声,手忙脚乱地跑回去拿竹筐。
陆小川的竹筐里全是野菜,楼依然只好倒掉自己筐里那些瞎采的蘑菇野花,转回身时陆小川已经游到岸边,楼依然把竹筐递下去,陆小川甩了甩头发,把刚抓的鲫鱼放进去。
陆小川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能来货,他心情很好,低头欣赏活蹦乱跳的战利品,再抬起头时,发现楼依然眼圈红了。
陆小川心慌了一下,“你怎么了?”
“陆小川你有病吧!”
楼依然开始骂他,“这么深的水,你什么都不说就往下跳!还半天不出来,你不想活了吗?不想活就淹死算了!!”
陆小川怔住片刻,如释重负地笑了,“楼依然,你忘了我是岛民?我从小在海里长大,五岁就能下水捞鱼。”
楼依然还想骂他,但陆小川笑起来好好看,他迎着日光,脸上、肩背上的每颗水珠都在发光,他不仅会爬树,还能徒手下水去抓鱼,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楼依然有些呆怔地盯着他,陆小川知道她的气已经消了。
“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抓两条!”
他说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可楼依然还没看够他,只能捧着竹筐跟鱼置气,“蹦什么蹦?回去就把你杀了吃肉!”
鲫鱼瞪着鱼眼在筐里扑腾,生生不息的,看楼依然也来气。
那天下午陆小川抓了三条鲫鱼,加起来五斤重,后来他又带着楼依然在泥潭里抓了不少黄鳝,返回故景村的路上,楼依然只觉背上敲锣打鼓,陆小川把外套挂在肩上,上半身□□,被楼依然追着看了一路。
那时楼依然突然觉得很神奇。
她在灵安局每天三点一线,聊天三句话不离隔离区和黎明会,那里的每个人都苦大仇深,好像肩负着多么沉重的使命,那种氛围让她不知不觉成了新世界牛马,却也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可过去这一天她都在做什么?
她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儿,挖萝卜洗菜磨面捡鸡蛋,下午上了山,采了不少野菜野花,还陪陆小川在河里捞鱼
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灵安局忌惮的居然是一群农民?
楼依然想到这儿“噗”地笑出了声,陆小川转过头,问她在笑什么。
“我在笑,原来你就是那个独目蜥”
看到陆小川那张严肃认真的脸,楼依然愈发止不住笑意。
“灵安局的头号通缉犯,被丛希骏记恨了整整三年的男人,原来整天就背着竹筐在山里挖野菜,天热了就脱衣服下水去捞鱼,捞完鱼也不穿衣服”
楼依然背着竹筐笑弯了腰,她发现自己说着说着似乎说跑偏了,但她真的好开心,她觉得之前自己只是在打工,现在却在过日子,还是和陆小川一起过日子。
她发现和陆小川过日子真的好快乐,也好充实,每天都有新发现,她不想走了,她想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过下去。
楼依然笑个不停,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陆小川意识到她是真的很开心,也就跟着笑了两声,但他很快又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他们怕我很正常,我很可怕的,楼依然。”
楼依然抬头时撞上一张故作阴沉的冷脸,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她好喜欢陆小川身上那股浑劲儿,也很开心他还能和她开玩笑,她开始追着陆小川欺负他,顺便把他身上那些宝贝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但她很快就被发现了,陆小川警觉地裹上外套,不给她再乱摸的机会。
返回故景村的时候,姜姨他们已经拎着萝卜准备出发了。
曹洋洋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是他给其他成员新打的装备,陆小川把野菜和鱼交给超算,叫他到了先把鱼放水里,等自己过去再收拾。
姜姨他们离开后陆小川去洗了个澡,楼依然等他时偷着去卧室里瞧了一眼,她发现陆小川的卧室比她的还要简陋,一张床一只柜子,看来他真是个泥鳅,到哪儿都能活。
陆小川洗澡后吹干了头发,长发束起来换了身卫衣,样式和楼依然的很搭,但楼依然身上的衣服是祝迪笙的,她心里怪怪的,再想到陆小川在河边脱衣服的痛快劲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城里采购,陆小川有一清单的东西要搞,主要是药品和生活物资。
旧世界遗留下来的药大部分已经过期了,但姜姨母子很厉害,只要搞到配方,不少药他俩都可以尝试仿制,为此陆小川拉了个拖车,走前抬手往地图上一指,说他们要去的是危险区。
危险区听起来多可怕,那地方连幸存者军团都不敢贸然前往,可现在楼依然一点都不怵,她和陆小川就是废土最强,再凶的异种都得给他俩让路。
路上楼依然一直冷着脸,陆小川看出来她心情不好,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楼依然,待会进去危险区我必须时刻保持专注。”
他认真看着她,“所以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最好现在问我。”
“嗯。”楼依然酝酿了下情绪,“你这身卫衣和祝迪笙是情侣的吗?”
陆小川愣了下,“额可能吧,这衣服确实她给我带的。”
楼依然瞪眼看他,一副不可置信,陆小川赶紧找补,“但我是第一次穿,真是第一次。”
行,楼依然勉强咽下这口气,接着问下一个问题,“那你之前抓鱼都是和谁一起去的?”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在其他人面前随时随地都能脱衣服呗?”
“”
陆小川突然懂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之前和人鱼,人鱼死了之后偶尔也和兽仙。”陆小川逻辑严谨,“她变河马水性好,而且你也知道,她和晓东才是一对儿,其余时候我大部分都是自己去。”
楼依然把陆小川的解释分析了遍,觉得他态度上还算过得去,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冷着脸说什么“你没必要知道”,楼依然决定翻篇儿。
陆小川那边低眉顺目地解释完,又觉得浑身难受。
她凭什么对他这么凶?昨天那个哭着和他告白的楼依然去哪儿了?她这脾气怎么一点儿都没改?难道她昨天都是装的?
还有,这些年哪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就连曹洋洋那种令人景仰的科研工作者,在他面前也得一口一个老大地叫着,宋希允脾气也不好,但她敢和他吹鼻子瞪眼吗?
陆小川想了想,停下来郑重补充:“楼依然,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比你大九岁吧?”
“大九岁怎么了?”
楼依然回嘴:“我17岁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比我大九岁的男人,我和他也这么说话。”
“哦,行,好。”
陆小川说不过她,走出两步又停下,“但你待会儿到了秀芬姐那儿不能这么和我说话,我们这样不太好。”
陆小川倒不是担心丢面子,他清楚成员们表面上对楼依然客客气气,其实背地里都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担心他被楼依然拐跑,要是让那些人看到他在楼依然面前是这副怂样儿,他们搞不好要暗杀她。
楼依然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清楚自己是外人,还被不少人怀疑记恨着,因此两天来都在假装低调乖巧,甚至很少直呼陆小川大名,当着黎明会成员顶撞他们老大这种事,她情商再低也做不出来。
“理解。”
她大摇大摆地说:“那么请问我到了那边要如何称呼您?独目蜥大人?老大?三哥?”
陆小川被她吓到了,“叫我陆小川就行。”
“陆小川可以?”
“可以?”
“真的可以?”
陆小川只好停下,看着她认真回答:“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黎明会(16)
楼依然从没觉得在危险区闲逛是件如此快活的事。
见到陆小川时, 那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会瞬间变得清澈,拦路的异种会后退主动为他开路,更多的则趴伏在地上安静注视着陆小川, 好像他是尊贵的废土国王, 万民都需效忠请安。
陆小川始终一副闲庭信步的姿态, 入定一般, 连呼吸都放缓了, 楼依然走在他身侧,不时盯着他看上一会儿, 一方面在欣赏,另一方面也在学习。
后来陆小川让楼依然尝试去控制, 楼依然觉得那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她今天一天心里都充满了爱, 尤其是此刻, 安分下来的异种让她觉得好亲切,甚至想冲过去和它们握手拥抱。
楼依然很快进入状态, 而当她的支配力起效, 不少异种的目光会转而投射到她身上,歪着头冲她眨眨眼睛, 像摇尾巴的小狗。
楼依然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上翘,结果下一秒就有头怒猿朝她奔了过来, 陆小川赶紧接管, 把狂奔的怒猿叫停。
“你太激动了。”
他低声指导她, “要平静,就像你走在旧世界的大街上见到形形色色的路人一样,别把它们当怪物, 也别把它们当朋友,嗯?”
楼依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试,这次她将心态放的很平常,只把异种当路人,行走时目视前方,不去刻意回应它们的注视。
过不多时,陆小川俯身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陆小川气息温热,楼依然心率一个不稳,安抚好的异种又弄丢了几只,陆小川忍着笑帮她把托管的重新控制住,楼依然红着脸冲他瞪眼睛。
陆小川在药房安心拣货时,楼依然就站在门口帮他放哨,后来她自觉已经彻底掌握了这种能力,打了声招呼就跑了。
楼依然离开药房冲进了商场,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从柜台抽了几个购物袋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那些衣服不单符合她自己的审美,也有不少适合祝迪笙和宋希允,后来楼依然还挑了些童装,打算待会儿送给程可可。
这感觉好像过年去婆家串门儿,楼依然回忆着宋希允和陆小川给她介绍过的黎明会成员,一一揣测他们的喜好。
她甚至去玩具店买了两盒乐高,去珠宝区选了些首饰,临走时还挑了几双男式运动鞋。
她不清楚其他人的尺码,只能按陆小川的来,想着不合适的就转手送给他。
楼依然完全忽视了异种的存在,一心只想着待会儿见到那些人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怎样才能和他们迅速打成一片,让他们喜欢她。
可她哪有这种经验?
她在旧世界连男朋友都没有,同事都说她凶巴巴的,老是冷着一张脸容易嫁不出去,某一刻,楼依然提着五六个购物袋站在商场中央,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她手上的这些称得上是礼物吗?
这些东西又不是她花钱买的,甚至都不是她认真挑的。
黎明会的人整天在废土上奔波,最不缺的应该就是衣服首饰,她这样不过是把唾手可得的东西搬到了大伙儿跟前,简直不要太没诚意。
楼依然想来想去,又把那些东西都丢了。
一小时后,当陆小川再次见到楼依然,她手上只提了三只购物袋,里面的衣服是她用来自己穿以及还给祝迪笙的,她还拿了一只旧式笔记本电脑,不用联网验证的那种,用来日常办公。
陆小川见她低头走过来,用下巴指了指她胸口,“那是什么?”
“相机啊。”
楼依然回答:“我昨天就想好了,我要把你们的生活纪录下来,我要让世界看到黎明会真实的样子。”
“好,我们走吧。”
陆小川没说秀芬姐家也有相机,他觉得楼依然这样很好,她真的变了,变得很在意他人。
他知道楼依然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柔软的人,他很高兴她终于可以卸下防备,这代表她对他足够信任,陆小川为此感到开心。
后来他们并肩穿越危险区,提着大包小裹往秀芬姐家的方向走。
楼依然起初很沉默,后来她抬起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陆小川确认黎明会成员的代号和异能,过后还追问起他们的性格,话多还是话少?内向还是外向?听完就重复着默背,认真得像在备考。
陆小川看得出楼依然很紧张,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耐心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一小时后,当他们终于来到那扇门前,陆小川转头看向楼依然,问她准备好了吗?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将头一点:“准备好了!”
于是陆小川敲响了门。
过来开门的是李秀芬,她缠满褶皱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楼依然满眼惊喜,陆小川见她眨了半天眼睛也不开口,只好友情提示:“秀芬姐,你和我一样听不见你。”
李秀芬恍然大悟,“哎呀额都给忘咧,女娃子累日塌咧吧,快进来坐!”
楼依然咧着嘴点头,她语言天赋不错,陕西方言能理解出个大概,连连鞠躬行礼,“不累不累,秀芬姐好!”
屋子里飘着热腾腾的菜香,平时为了省电,秀芬姐家一般不太开灯,但今天为了迎接楼依然,他们搬来了足足三只电箱,把家里能点的灯都点上了。
秀芬姐打过招呼后就让出空间给他们换鞋,这里不比故景村,是正经的民用住宅,大家日常生活都很讲究,楼依然放下东西准备换鞋,再度抬头时却彻底傻了眼。
李秀芬身后,玄关和客厅中间的门廊下面乌泱泱地站着一大群人,当中有男有女,还有三个胖娃娃,他们正簇拥在一起盯着楼依然窃窃私语,见她抬头,又不约而同地展开笑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大声嚷嚷:“川叔的女朋友是美女姐姐!”
旁边的男孩歪着头,“她的头发为什么是蓝的?”
一个卷发男人立马把他们拉到身后,“没礼貌,让人家先进屋!”
楼依然脸都笑僵了,鞋脱到一半冻在原地,把事先准备的开场白全忘了。
宋希允瞧见她那副不知所措的傻样儿,张开手臂把那些人往身后推,“动物园看表演呢?你们要把人家吓死了!”
楼依然确实要吓死了。
她不是不习惯成为焦点,而是没想到大伙儿这么热情,她本来都做好逐一鞠躬问候的准备了,可这一大家子人一下子都出现了,她甚至不知道该看谁。
好在陆小川很快上前一步,为她挡住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他转身接过楼依然手里的东西,低声提醒她换鞋,楼依然点了点头,发烫的脸颊渐渐冷却,总算找回了理智。
黎明会的人很听劝,宋希允开口后,他们又整齐地排成了一排,站在玄关外耐心等陆小川为他们一一引荐。
“你们可算来了!”
姜姨风风火火地从厨房里冲出来,超算紧随其后,举起锅铲和楼依然打了个招呼。
“鱼和泥鳅我搞不定!你快去弄!”
姜姨说着把陆小川往厨房的方向扯,而楼依然见到她就像见到了亲人,激动得都快哭了。
“姜姨!”楼依然没意识到自己叫姜姨的语气就像在撒娇,状态好似在婆家遇到了娘家人,姜姨闻声对她笑笑,“你快进去坐!”
陆小川拍拍姜姨的胳膊,“你再等等,我先带她熟悉熟悉。”
对面的宋希允撸起袖子走过来,“不就是杀鱼吗?我熟,姜姨我跟你去。”
姜姨似乎对宋希允很不信任,“你边儿呆着去,我等小川!”
楼依然手忙脚乱地换好了拖鞋,紧张得甚至有些手抖。
她始终维持着标准的露齿笑,生怕自己冷脸或是表现不好,她上战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颗心在胸口七上八下地跳。
直到某一刻,陆小川抓住了她的手,食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是李秀芬,可以远程和支配体沟通,代号是蚀心教主,但大家都习惯叫她秀芬姐。”
“对!”
李秀芬笑着迎上来,“就因额年纪最大!”
陆小川的温度从手背漫溢上来,那些因为紧张遗忘的台词,楼依然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她找回了状态,上前和李秀芬握手,“灵安局墙上有您的照片,他们管您的异能叫‘沟通’。”
李秀芬很意外:“那哒还有额的相片?哎呦还怪把额当回事的。”
“当然了!”楼依然像个乖巧的晚辈,“但您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宋希允在后面瞪大眼睛看着她,忍不住侧头和岳晓东咬耳朵:“她今早和我打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介绍过李秀芬,陆小川牵着楼依然往里走,站在最前面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陆小川和她对视一眼,转头看向楼依然,“陈紫燕,代号赋能师,异能是给武器赋能。”
陈紫燕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今年43岁,她在旧世界的职业是心灵疗愈师,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最擅长的就是给别人赋能,旧世界如此,新世界亦然。
楼依然主动和她握手,“紫燕姐,我叫楼依然,我们见过,在灵泉镇。”
“我记得。”陈紫燕点头微笑,“短发很适合你。”
楼依然和陈紫燕交流时,后面有个年轻男人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她。
那人长得很好看,杏核眼瓜子脸,很像旧世界的男团艺人,楼依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陈夙,别看了。”陆小川瞟了那人一眼,“你的异能对她没用。”
年轻男人这才低下头,一脸心虚地走过来和楼依然握手,“陈夙,绝爱少爷。”
陆小川拍掉他的手,直接去介绍天网,楼依然经过时对陈夙笑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陈夙这个人,他的异能是通过注视诱使目标分泌内啡肽,简而言之就是他看谁,谁就会爱上他。
陈夙之前的职业不太风光,大体是通过社交软件骗取单身女性的钱财,俗称杀猪盘,黎明会招纳他时经过了一番慎重考量,最后念及他没有变成章鱼或孔雀,还是勉为其难地将他收下了。
和吴大凯交流时,楼依然提到了林澈,她没说林澈整天在全视之域追着吴大凯的影子开枪,她觉得林澈的行为挺变态的,吴大凯听后应该会尴尬。
楼依然环视一圈后没发现程可可,便小声问天网:“可可呢?”
“她在自己房间。”
吴大凯回答:“她知道你来了,放心,她没生你的气。”
楼依然知道吴大凯在安慰她。
可可知道那天发生的一切,她知道程芳华死前曾用念力和她对决,那场战斗分散了程芳华的注意力,连累她因为林澈的子弹受伤。
如果那天她没有出现,程芳华说不定还活着。
楼依然明白这些,也明白程可可看到她心情一定不会太好,她回避的行为,或许也是出于礼貌。
楼依然躁动的心跳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得知这个家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欢迎她,楼依然反倒轻松了不少。
再往前走,她远远看到祝迪笙和曹洋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祝迪笙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曹洋洋没抬头,专心读报告,楼依然突然觉得他俩很亲切,想着过了这关后就过去跟着他们混。
吴大凯身后就是那三个孩子,楼依然蹲下来捏捏他们的脸。
最前面的男孩似乎是哥哥,挺着肚皮主动介绍自己:“阿姨好!我叫费远,今年9岁,这是我妹费静,今年八岁,这是我弟费安,今年六岁!”
陆小川低声补充:“他们都是费壮的孩子,费壮已经不在了。”
楼依然点了点头,她摸摸男孩软乎乎的小手,又揉揉女孩蓬松的头发,不知不觉就说了一句:“待会儿小川叔叔给你们炖鱼吃!”
——“咔嚓!”
身侧突然亮起一道闪光,楼依然猛地转过头,发现自己新买的相机正悬浮在半空。
“这是范烨,代号果冻。”
陆小川适时介绍:“他的异能是隐形,黎明会最重要的信使。”
悬空的相机晃了晃,一道带着东北口音的男声随即响起:“楼小姐好,那天我也在海港,您的车技惊为天人。”
“啊您好。”楼依然盯着空气问候。
“他现在还不能见你。”
陆小川冷着脸道:“因为他没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黎明会(17)
一想到开车去见陆小川那天街边还有个裸男在盯着自己, 楼依然不觉起了一身鸡皮。
陆小川也很无奈。
他明明警告过陈夙不能对楼依然使用异能,也提醒过范烨一定得穿好衣服再出门迎接,可这俩人就是等不及要在楼依然面前开屏。
看来黎明会的惩罚措施还是轻了, 这帮人散漫惯了, 连他的话都不听了。
站在队末的是宋希允和岳晓东。
宋希允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针织衫, 她和楼依然打过架, 还一起洗过澡, 没什么寒暄的欲望,对她吐了下舌头就扭头走了。
最后是岳晓东, 他本人比照片上清瘦不少,那个曾经阳光俊朗的少年如今却脸色蜡黄、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像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
见楼依然走近, 岳晓东对她伸出右手, 淡淡报上姓名:“战龙岳晓东。”
楼依然收起笑容, 握住他的手,“楼依然。”
在那之后大伙儿各自散开, 陈夙拉着岳晓东和陈紫燕去打牌, 吴大凯去厨房打下手,范晔放下相机回房穿衣服, 陆小川则被姜姨拖去厨房杀鱼。
宋希允等在客厅准备带楼依然参观,费家三兄妹跟过来凑热闹,两个男孩扯着楼依然的衣角, 女孩似乎很害羞, 躲在哥哥身后探头看她。
带楼依然参观是姜姨提前给宋希允布置的任务, 她没多热情,只例行公事地介绍。
“最早的时候黎明会成员分散在废土各处,每月碰头一次, 霍强死后我们活动受限,最后决定挑选三个据点来定居,也就是故景村、河滨新都还有平兰苑”
宋希允一边说一边带楼依然穿过走廊,两头是大大小小共五间卧室。
“新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助选房,这房子是可可挑的,当时屋子里有两只寐鬼,一只饕餮,三哥把他们赶走了,之后秀芬姐她们就搬了进来。”
这里是高档小区,秀芬姐家又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面积将近200坪,可饶是再宽敞的空间,容纳十多人也会显得拥挤。
廊壁刷着明黄色的墙漆,上面贴满了大伙儿的照片和儿童画,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儿童玩具,天花板上还悬挂着彩纸折出的帆船、千纸鹤、小青蛙
相比故景村的潮湿荒颓,平兰苑被浓重的生活气息填满,乱中有序,是个很有生命力的温馨小家。
弹开伸缩柜,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枪械和刀具,不远处的墙面上贴着三张照片,上面用彩纸剪出七个大字:纪念我们的朋友。
楼依然在照片前停下,费远踮脚指向最中间的一幅,稚声清亮:“爸爸!”
“炸桥的事你知道吧?”
宋希允跟随楼依然停下,见她不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去年二月末,三哥和霍强达成协议,以提供解药为条件签署永久停战协议,并建立支配体社区,霍强当时同意了,也很快派了三支施工队过来,帮我们修建跨海大桥
“当时黎明会几乎全员出动,和施工队合作一起修桥,费壮和宇轩是当时的两大主力,金灿负责在现场监工。”
费壮是费家三兄妹的父亲,代号“新世界奶爸”,能徒手举起上千斤的混凝土板。
据说爆炸发生时他们被压在了废墟之下,费壮为了保护三个孩子,硬扛着几百斤的楼板坚持了三天三夜,他在这个过程中觉醒了异能,后来被救援队的人发现,进入了收容点。
“费壮的能力其实可以隐藏,但他被身居公职的前妻举报了,科研部的人把他抓去做实验,几个月后,我们在大凯和紫燕姐的帮助下把他救了出来,金灿也是在那时加入我们的。”
照片上的金灿看上去很年轻,像个活泼靓丽的大学生,她的代号是“小蝴蝶”,可以伸出透明翅膀低空飞行,而凌宇轩的代号是人鱼,入水后能长出鳃和脚蹼,是协助建桥的不二人选。
“当时我们不知道灵安局局长的位子已经易主,那天早上,大伙儿兴高采烈地上工,开始搬砖架桥,但直到中午,施工队的人也没来
“三哥前一天收到老局长的邀请,要去灵安局开会,所以当时监工的是芳华姐,她觉得不太对劲,就派我和晓东去附近侦察,工地上只剩费壮、宇轩、金灿和范烨。”
陆小川抵达灵安局后察觉到了异常,那是一场鸿门宴,一大群警卫冲上来要制服他。
好在那时灵安局还不知道他的异能,陆小川被注射麻醉后假装昏迷,在路上打晕了其他人,偷了辆军车就往工地赶。
与此同时,幸存者军团对跨海大桥发起了突袭。
费壮、凌羽轩和金灿直接被军机投下的炸弹炸死,范烨也受了很重的伤。
宋希允、程芳华和岳晓东设法在外围拦截军团,吴大凯及时赶到,动用异能屏蔽信号,期间曹洋洋和陈紫燕协力击落了几架军机,但灵安局的人太多,他们很快就要坚持不住。
“关键时刻三哥到了,他觉醒了念力,控制异种发动群啸反击,击退了军团的人,桥塌了,我们失去了三个重要的朋友,从那时起,三哥再没去过灵安局。”
通过炸桥全面围剿黎明会是丛希骏上任以来下达的第一道指令,他在那天得知了独目蜥的异能,却不知道那种能力是被他亲自激发出来的。
讲述那天发生的事时,宋希允的语气十分平静。
居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会看到三名遇难者的照片,被迫回忆当时的经历。
他们的悲伤早就干涸了,愤怒也悉数化为生存的力量,唯一的幸事是费壮的孩子还小,他们并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因此也没多感伤。
后来楼依然伫立在那面墙前,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想知道闪星岛计划为什么会失败,那座桥本可以通向希望,本可以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但她在灵安局没能找到相关记录,陆小川也在刻意回避。
他那份事无巨细的报告,唯独在这件事上一笔带过,楼依然因此没有多问,她知道这段回忆对陆小川而言一定很痛苦,也清楚自己早晚会得知真相。
她只是没想到那场悲剧仅仅源自于一个人的背信弃义。
那场空袭来得一定很突然,突然到连天网都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黎明会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将位置彻底暴露在灵安局的眼皮底下,那时的他们一定没想到,灵安局的背叛会来得那么彻底。
“对了,老梁的死也和这件事有关,当时我们都很消沉,老梁就想去废土上给费家的三个孩子找些玩具回来,他走的时候我们没注意到,但他离开太远了,就被炸死了。”
楼依然听后默默点了点头。
沉默许久后,她转头看向宋希允,“炸桥的事有证据吗?”
“证据?”
宋希允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好笑,“三哥后来下海去找了,他当时找到了费壮的尸体,但一年过去,尸体应该早都泡烂了。
“至于那座桥,就算能通过断面确认导弹的型号,但那些导弹黎明会也有,灵安局既然能干出如此下三滥的事,一定一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脱罪。”
宋希允皱眉看向她,“而且你要证据干什么?我们又没有和外界联络的渠道,就算找到证据了又能怎么样?楼依然,这是野蛮人的社会,文明那套早就行不通了。”
或许吧。
楼依然在心里想,或许隔离区内的秩序已经彻底退化,但隔离区外不是,那里的人还过着等级森严的生活,崇尚文明与律法,那里的正义尚未消散。
宋希允见楼依然傻怔着发呆,就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在那之后不久,秀芬姐他们就搬来这里了。”
“这个房间原来是范烨和陈夙的。”
宋希允指向左手边的卧室,“他俩一个自恋狂,一个暴露癖,相处起来倒是不错,上个月芳华姐过世后,紫燕姐就带着可可从河滨新都搬了过来,现在这个房间归紫燕姐,范烨和陈夙只能去客厅打地铺。”
“对面这两间,一间是费家三兄妹的,一间是天网的,晓东最近常来找紫燕姐做诊疗,过夜的话就和大凯挤一间。”
行至走廊尽头,宋希允放低声道:“这是秀芬姐的卧室,对面原来是儿童房,现在给可可住了,芳华姐死后可可状态一直不太好,动不动就发疯,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楼依然停在那扇被黑色泡沫包裹的房门前,小声征询宋希允的意见,“你觉得,我应该进去吗?”
“看你啊。”
宋希允耸了耸肩,“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没准备好就算了,没必要为了礼貌或是客气什么的逼自己去见她,那样可可会讨厌你,那孩子什么都明白。”
宋希允说完转身离开了,她已经完成了姜姨交给她的导览工作,现在只想去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一会儿,静候开席。
楼依然站在房门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门把
那是一个闷热的房间,窗帘紧闭,墙上贴着厚重的隔音棉,房间因此很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工作的细微声响,房门将菜香隔绝在外,屋内没有一丝异味儿。
程可可窝在毛绒玩具堆成的小山上,似乎在发呆。
房间里到处散落着漫画、书本和积木块儿,几乎没有落脚处,楼依然蹲下来把脚边的杂物整理到一旁,在距离可可三米远的位置盘腿坐下。
那时她才发现可可手上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金属摆件,水滴沙漏一般颗颗落下,砸击底座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可静看水滴落下,没理会楼依然。
楼依然完全没想过进屋后该和她说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该提起程芳华,可除此之外她对可可几乎全无了解,她进来或许只是想避开外面的风头,那里的热闹她无法参与,热情也让她很难招架,而可可的房间很静,是再合适不过的避风港。
后来楼依然决定丢掉那些顾虑,她知道没人能骗得过可可,所以,干脆就说些她想说的吧。
——“对不起。”
那是她最想对可可说的话,“那天你妈妈帮了我,我却没能帮到她。”
可可依然没看她,“那你应该去和她道歉,我又没帮到你。”
“你也帮了我啊,昨天是叫战龙来送地址给我的吧?”
楼依然轻声说:“谢谢你。”
可可翻了个白眼,“你跟我一个小孩儿客气什么?”
楼依然笑了,她看得出可可还是很讨厌她,但她愿意接受她的讨厌。
她后倾身子,双手撑在地上打量可可的房间,“你这里真好,很静,让人心安。”
可可应了声,“所以我喜欢呆在这里。”
在那之后两人不再说话,可可没赶楼依然走,这让楼依然觉得自己不会影响她放空,她也尝试去忽视可可的存在,在水滴落下的滴答声中思考一些事。
她们各自陷入心事,直到某一刻,楼依然再度开口:“可可,我听说你很厉害,我可以请教你一些事吗?”
“你认真的吗?你跟一个小孩儿请教问题?”
“嗯。”楼依然很认真,“因为我想来想去,发现这件事很难和大人讲,或许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它很幼稚,所以和你说刚刚好。”
程可可冷哼一声,“你可真会说话。”
程可可在嘲讽她,但楼依然是真的想和她请教。
其实她被那个问题困扰很久了,楼依然想不明白,很长一段时间就控制着自己不去想。
但问题永远不会自己解决,当你走出一段路再回看,就会发现它还在那里,时刻牵制着你的脚步。
“我从小就痴迷一件事——真相。”
“我觉得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为人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事物欺骗,语言、成见、甚至是自身的生理反应”
楼依然慢悠悠地说:“沟通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理解更难,而人还在不断想方设法地提高这些事的难度,用各种技巧和暗示、用表演,还有好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我发现自己很难从表象中获取真相,所以我去学了新闻,想成为一名记者。”
大学四年楼依然都专注在学业上,起初她对新闻充满热情,认为那是通往真相的桥梁。
确定一个选题之后,她会长时间地跟随在采访对象身边,她不停地观察,尝试从各种角度去观察,她也会问很多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因为人会说谎,有些谎言甚至连说谎者本身都意识不到。
“但我的选题经常被老师推翻,她说我写的东西缺乏社会价值,还说媒体的作用不是揭露,而是宣传,宣传那些能够维持社会稳定的东西
“我不认同,我问,那真相呢?老师却笑了。
“她说所谓的真相其实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实,现实由不同的视角构成,一些视角重要,一些视角不重要,我们只需要顺应那些重要的视角,去帮他们实现想要的世界。”
楼依然摇了摇头,“但我不相信。”
“我一直觉得没有不重要的视角,但或许也没有一种真相可以满足所有视角,但那又如何呢?
“我觉得人该学着去接受,也不是逃避和自我欺骗,我始终觉得真相就在那里,可成年以来,几乎我遇见的所有人都会告诉我,真相并不重要。”
灵安局用仇恨编织了一张网,士兵们便甘愿受困其中。
国防部通过不断施压来粉饰自己的野心,丛希骏明知如此,却也只能虚与委蛇地陪他们演戏。
整个隔离区就是一座用谎言垒成的茧房,楼依然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于是她在代表大会上积极提问,得到的答复却是“不清楚”、“不确定”以及“我们要相信总部的决策”,而当她来到黎明会,想要找到灵安局背信弃义的证据,宋希允却告诉她找到证据也没什么用。
楼依然缓慢地讲述,程可可一语不发地聆听,聆听楼依然思绪流动的声响,聆听她不急不缓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蒙尘的失落。
她一早就发现楼依然和她很像,从气味、思想,到骨子里的别扭与执着。
她因此讨厌她,也因此对她感到好奇,但楼依然在说的也正是她真正感兴趣的,这让可可能暂时从杂乱的感官世界中抽离,循着楼依然的思路,尝试去探索一个答案。
“最近我知道了很多事,我不确定那些事是否就是真相。”
楼依然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确定自己想要追求的那个真相究竟是不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我发现自己同样会有选择地去相信一些事,逃避一些事,所以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否具备接近真相的能力。”
程可可打断她,“所以你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楼依然坦言:“或许这就是我的真相,我很茫然,我有想要保护的人,也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去保护那些人,也不知道说出那些话会不会有用。”
“但你是不会放弃的。”
程可可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学不会放弃的。”
程可可放下手里的金属摆件,从玩具堆里坐了起来。
“真相是存在的,它很复杂,甚至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但我能看到,闻到,听到,真相就是我感知到的一切事物的总和。”
那是程可可三年来最强烈的感受。
她和楼依然一样痴迷真相,所以才觉醒了这样的异能。
可当她觉醒后才发现,真相是那样的难以分辨。
她尝试分辨噪声的源头,尝试从纷杂的味道中提炼出纯粹的那些,她很累,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放弃。
程可可没想到一个27岁的人还会对真相保有执念,楼依然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样的人。
“人们或许会觉得我们的追求过于单纯,过于理想,因为人们无法停止说谎,所以他们才会说,一个没有谎言的世界多无趣。
“而我,哪怕我能分辨出所有人的谎言,我也还是无法停止说谎。”
程可可说到这儿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楼依然。
“我告诉他们我不怪你,可其实我很恨你,那天我本来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你却对我妈使用了念力。”
可可哽咽起来,“我告诉所有人我没事,但其实我每天都想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总是这样,希望对话以她想要的方式结束,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但她却从没有耐心听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可可越说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她鼻尖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楼依然知道她说的是程芳华,那是她一直以来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就连最后那天也一样!”
程可可抓起一只毛绒玩具在地上用力摔打,“她打开车门就走了,她交代了很多她想说的,那我呢?我想说的呢?!”
“她永远把我当小孩,好啊,那就把我当一辈子小孩好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孩叫什么小孩?她为什么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程可可声泪俱下,楼依然跟着她哭了,她能感受到可可的痛苦,但她除了陪她悲伤听她发泄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告诉她,我也想祝她生日快乐,我也想告诉她我有多爱她!我以为自己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告诉她”
程可可捂着脸哀嚎起来,楼依然不敢上前。
她觉得该放程可可一个人流完那些眼泪,她或许已经忍耐了太久,她需要一个通过不那么熟悉的人来宣泄。
程可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泪水、痛苦、甚至连掌心湿汗的味道对她而言都是那么浓烈。
她要把自己倒空,她不想再和那些味道生活在一起,因为它们像洪水一样,就快要把她溺死了。
后来楼依然不再能看清程可可的脸,因为她同样有自己的眼泪要流。
过去这一天她很快乐,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焦虑,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陆小川,也看到了一个无比美好又无比脆弱的世界,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守护他们。
她前所未有的坚决,却也前所未有的恐惧。
后来两个人都哭累了,程可可抽纸擤鼻涕,然后擦干眼泪,把纸巾丢到楼依然脸上。
“啪嗒”一声,楼依然的脑门被砸中,她抬起头,两个人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
程可可的小脸皱在一起,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最好笑的是她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欺骗自己,她祝我生日快乐,可我怎么会快乐?”
“对不起。”
楼依然把头埋下去擦泪,她向可可道歉,“我们都是很差劲的大人。”
“嗯。”程可可倔强地憋着泪,“你们都很差劲,所以我也很担心自己长大后会变得和你们一样,所以,楼依然”
她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做给我看吧。”
楼依然擤鼻涕的动作顿住,她从潮湿的纸巾间抬起头,看向那个废土上最不好惹的女孩。
她看到她盯着自己,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
“你来做个像样的大人给我看。”
那一刻楼依然突然不再茫然了,因为她找到了奋战的理由,因为可可在看着她,她在等她成为一个像样的大人,等待她用一种像样的方式,去创造一个像样的世界。
程可可相信她可以,这就是真相。
楼依然突然觉得好感动,她抽着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黎明会(18)
敲门声适时响起, 是李秀芬喊她们去吃饭,大哭包活动了下酸麻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递给小哭包。
小哭包别扭片刻, 抓住了她的手。
出门前她们互相整理了一番, 两个人面对着面做起深呼吸, 楼依然俯下身问程可可, 她眼睛肿得明不明显。
“别人说不好, 但川叔肯定能看出来。”
“没关系,他会理解的。”
楼依然冲可可笑笑, 打开了门。
浓郁的菜香在开门那刻扑面而来,程可可嘟囔了声“又放姜”, 楼依然却心情大好, 她的食欲在茂盛生长, 觉得自己今晚能吃三大碗饭。
李秀芬带着程可可去了儿童桌, 陆小川在走廊尽头等她,他看到楼依然牵着程可可的手走出来,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陆小川当然也看得出楼依然哭过, 但他并不担心,现在他觉得人只要还能哭出来, 心理状态就是健康的。
来到餐桌前,大伙儿已悉数落座,果冻范烨也换好了衣服。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 皮肤黝黑, 额上有道短疤, 此刻正插着腰视察菜色,一边看一边发出啧啧感叹,见楼依然出现又抬手招呼她赶快坐下, 说自己有重要的事要说。
桌上统共12道菜,家常菜、凉拌菜、肉菜炖菜应有尽有。
陆小川抓来的鲫鱼一条红烧,一条和豆腐炖成了汤,汤色奶白奶白,站在桌前都能闻到鲜味儿,正中央的砂锅黄鳝煲更是一绝,用范烨的话来说,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大菜”。
楼依然拉低陆小川问哪道菜是他做的,陆小川大言不惭:“最好吃的那几道。”
范烨所谓的要事,是想从故景村调配个厨子过来,“听说你们故景村隔三岔五就能吃上鱼,我们呢?老大送来的鱼现在还搁冰箱里放着呢,压根没人会做!”
他接过姜姨递来的米饭,举着筷子继续嚷嚷:“虽说秀芬姐和大凯的手艺也还行,但你总架不住他们几道菜翻来覆去地做,老大!姜姨!一等一的做饭好手凭什么都在你们故景村?那希允姐又不开荤,纯纯浪费人才!”
楼依然莫名觉得很有面子,范烨夸陆小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被表扬到了,捧着饭碗吃得倍儿香,范烨那边说着举起手,“我提议把老大或者姜姨换过来一个,把陈夙给你们换过去!”
陈夙立马抗议:“凭啥换我?”
范烨冲他瞪眼睛,“你说凭啥?除了吃你会干啥?瞅你那熊色(sai)!”
他俩把桌上的人都逗乐了,楼依然也跟着捡笑,吴大凯坐在陆小川对面,抬眼时正捉到他偷笑,紧跟着调侃,“嚯,很久没看到老大笑得这么开心了啊!”
“他从昨天开始就这样”
超算边吃边起哄:“这不依然姐来了吗?”
众人发出一阵“嘘”声,楼依然被嘘得满脸通红,转头发现陆小川在憋笑,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好在有会读空气的陈紫燕及时解围,她率先提起杯,感慨今天是个好日子。
“咱们这大家子人也很久没聚到一块吃饭了,今天大伙儿都在,人齐,菜也多!鱼和黄鳝是小川炖的,剩下的菜主要是姜姨和大凯做的,咱们平兰苑的人也算有口福了啊!”
话音刚落,范烨陈夙为首的就开始敲桌子欢呼,程可可从客厅抛了好几个白眼过来,无人在意。
“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代表黎明会,欢迎楼小姐的加入!”
陈紫燕举杯看向楼依然,范烨、陈夙、李秀芬、吴大凯也跟着她齐刷刷地举起杯,楼依然赶紧放下饭碗,接过陆小川递来的酒杯高高提起。
“楼小姐,今天我们把家里的灯都上了,菜色也是史无前例得丰富,就是为了表示我们对你的欢迎,感谢你愿意选择小川,选择黎明会,我先干了!”
陈紫燕说完豪爽地干掉了杯里的酒,楼依然愣了下,也干了。
其实她从今天早上起就有个疑问。
宋希允说加入黎明会需要通过考核,陈紫燕也说感谢她的“加入”,感谢她“选择黎明会”,楼依然担心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因为她过不多时就要回去。
她想解释两句,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陈紫燕说完欢迎词,也很快转到下一个话题,举杯看向了曹洋洋。
“我刚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人虫也是一等一的功臣!这些年他和超算是黎明会最坚实的后盾、智囊,没有他俩我们大家肯定活不到今天!”
范烨之流又举杯看向曹洋洋,跟屁虫一样。
“刚我和人虫探讨过了,他说他已经完成了航天服的初步设计图,接下去我们也会全力以赴,帮你收集材料,咱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尽快把晓东的航天服做出来!”
楼依然没想到会在饭局上听到“航天服”这么高大上的词汇,她有些困惑,转头看向陆小川。
旁边的超算赶忙凑过来解释:“是这样的,我们有个计划,大概是让晓东穿着航天服升入平流层外,逃去国外。”
楼依然闻言瞪大双眼,彻底懵了。
“现代国家对空域的监测主要依赖地面雷达、预警机、军事卫星和红外探测系统,低空飞行一定是逃不过防空系统的,但如果晓东能飞到平流层以外,凭借他的速度,说不定就能躲过民航雷达和战斗机的追踪,进入他国领空。”
楼依然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以此来威胁灵安局了啊!如果他们还不签署停战协议,我们就让晓东飞到国外,把圣株样本泄露出去,但这种事多半不会发生,因为灵安局肯定会妥协!”
“那晓东呢?”
宋希允冷眼看过来,“要是他没飞过战斗机,被抓或是被炸死了呢?”
“咱们就是先有这么一个方案嘛”超算闷声找补:“具体的后面我和表哥一定会仔细计划,不可能让晓东哥出事的。”
陆小川始终没说话,他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并没有把岳晓东派去境外的打算。
楼依然一一看过众人脸色,发现支持这项计划的似乎就只有陈紫燕、陈夙、范烨和超算,就连岳晓东本人也没吭声,只是一直闷着头吃饭。
楼依然稍微安心下来,因为她觉得这个计划既不稳妥,也不正当。
“先不谝这个咧,不敢把依然吓到。”
李秀芬赶紧打圆场,跨越半张饭桌给楼依然夹菜,“那个依然啊,这哒有好多日用品跟衣裳,还有不少女娃用的东西,你走的时候瞅上啥咧就拿上,千万甭客气。”
“不用了秀芬姐。”
楼依然几乎下意识地就说出了那句话,“我又不会在这里待太久,那些东西还是你们留着用!”
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小川主动开口:“我之前就说过了,楼依然只是暂时待在这儿,她明面上还是灵安局的人,后面是一定要回去的。”
“对对,小川说过的。”
在那之后,除了李秀芬轻声附和的两句,桌上再无人出声。
楼依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这样也好,她本来就不该让陆小川独自面对这种事。
楼依然很快开口:“是这样的,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掌握灵安局这些年的罪状,回去之后我会收集证据,再集合灵安局那边可用的力量,想办法为黎明会正名。”
桌上没人看她,大家对她的态度似乎在一瞬间扭转了,但楼依然决定把话说完。
“我有一个大致的计划,但那个计划目前还不完整,等我和陆小川想好了,会来和大家一起探讨的,到时候可能也会需要大家的帮助。”
楼依然说完了,安静地等待大家的回答,陆小川发现李秀芬一动不动,知道她正用异能和其他人交流,那是只有他和楼依然无权进入的加密频道。
片刻后,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好。”
陈紫燕低声回答,“我们尽力帮你。”
“吃吧。”陆小川轻声和楼依然说了这么一句,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碗里,鱼肉雪白肥嫩,油汪汪地流着汤,但楼依然突然就没食欲了。
她的腰不自觉弯了,咀嚼的速度也放缓了很多,她意识到自己是黎明会中的异类,因为其他人别无选择,而她做出的选择是离开。
她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两天来,所有的人都对她如此热情。
他们大概以为她会留下,或许想着哪怕她还在犹豫,也总归能被黎明会成员的热情打动,从而放弃灵安局,选择为黎明会而战。
楼依然想说那样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还会加深两方阵营之间的嫌隙。
她也想说灵安局里不全是坏人,她还想告诉大家,她在灵安大楼里发现了直播设备,通过那些设备,她或许就能想办法把隔离区的真相传播出去,但陆小川一直在给她夹菜,他在告诉她,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陆小川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黎明会的恐惧,黎明会的绝望,以及得知楼依然即将到来时的希望,这当中的落差是楼依然难以想象的。
再说下去,她很有可能会受伤。
沉闷的氛围只持续了一分钟,对楼依然而言,那一分钟却比一小时还要漫长。
后来宋希允开始和岳晓东咬耳朵,陈紫燕不时探头和曹洋洋请教科研方面的问题,吴大凯语气生硬地和陆小川讨教厨艺,陈夙和范烨也活络起来,互相吐槽着较劲。
但没人再看向楼依然,也没人再和她主动说话,或是向她提问。
他们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楼依然不是自己人,她的出现只是暂时的,并不会给黎明会带来任何好处,又或许,她打从心里就是瞧不上他们的。
楼依然艰难地吃完了那碗饭。
她向来讨厌去说服别人,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她刚因为程可可的话下定了决心,现在却又被泼了一头冷水。
即便如此,她还是开始认认真真地打腹稿,想在饭后和大家推心置腹地分享过去一个月里自己在灵安局的见闻,尽可能去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有些事,只有在灵安局才可能完成。
但大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楼依然扒完碗中最后一粒米的时候,陈紫燕沉声开口:“有些事我们可能需要内部探讨一下,楼小姐,能请你暂时回避吗?”
楼依然很快点了点头,她甚至没敢去和陆小川对视,她担心自己的委屈被他察觉。
她从桌边站起来,穿过客厅,拉开了阳台的门。
李秀芬的家做过遮光处理,通往阳台的门被遮光布死死挡住。
拉门闭合的那刻,楼依然彻底被黑暗包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黎明会(19)
楼依然起身的那刻, 桌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冷气。
没人敢看陆小川,但他留下的行为本身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并不满意陈紫燕支走楼依然的做法,但他愿意听成员们把想说的话说完。
李秀芬动用异能劝大伙儿少说两句, 她不时抬眼查看陆小川的脸色, 担心他控制不住使用念力, 直到曹洋洋不耐烦开口:“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这里都是自己人。”
“好。”陈紫燕很快点了点头。
自从程芳华过世, 陈紫燕便成了黎明会内的第二根主心骨。
她抬头看向陆小川,率先表明态度:“首先我要跟小川道个歉, 你确实说过楼依然会离开,但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在说笑, 或是在海港的时候没时间和她谈拢
“今天希允去过故景村, 她说楼依然和你们关系很好, 加上今晚她也来了, 所以我们就觉得,她或许已经改变主意了。”
陈紫燕深吸一口气, “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该想当然,不过,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了,今晚你和人虫、超算就都留下吧,这里东西很多, 我们收拾不过来。”
陆小川皱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搬家啊。”
陈紫燕始终平静, 她是个善于控制情绪的人, 喜怒不形于色。
“楼依然说要回去,那她总要交差的吧?她拿什么交差?难道你们还没想过?”
陈紫燕一连提出很多问题,她有些急躁, 她不理解陆小川为什么还在逃避。
“既然她是作为灵安局的人来的,回去总归要有个交代,那个交代总不能是解药吧?也不能是虹门吧?难道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人头?”
“老大,紫燕姐没有恶意。”
吴大凯觉得陈紫燕话说重了,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们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所以我们都帮你想好了,楼依然如果一定要回去,就只能拿黎明会据点的位置来交差,故景村有人虫的实验室,河滨新都日后可可和紫燕姐还会回去,不如就把平兰苑供出去,我们人多,搬家也利索。”
陆小川无奈地叹出一口长气。
他确实在回避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总能想到办法。
交出据点的位置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凭借他对丛希骏的了解,那个男人是不可能满足于此的。
如果楼依然现在回去倒还说得过去,但如果她在黎明会逗留了一个月,回去后却只能给出一个人去楼空的地址,丛希骏就会彻底将她打成叛徒,再没有信任她的可能。
“不用搬。”
陆小川思考了很久,最后只是沉声说:“我会想办法帮她交差,这件事不用你们操心。”
“不是为啥啊?!”
话音未落,范烨急了,“大伙儿是不太悲观了啊?我看依然姐挺喜欢咱们啊,她连可可那关都过了,她为啥一定要回去啊?老大,你不能再劝劝她吗?”
“有什么可劝的?”
宋希允看傻子一样,“人家灵安局是正经单位,楼依然在那绝对安全,三哥会让人家当叛徒吗?就算他提了,楼依然会同意吗?”
宋希允切了声,“人家又不傻!”
“不是希允姐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范烨据理力争:“咱们黎明会咋就不是正经单位了?而且啥叫叛徒啊?楼依然本来就是支配体,她就该加入黎明会!”
“加入了,然后呢?”
宋希允斜眼看他,“跟着我们一起打灵安局,被整个废土当暴徒?”
“不是。”范烨急得直拍桌子,“楼依然能自愈啊!她还会念力啊!!那有她在我们不就好打多了吗?到时候晓东哥也不用去平流层和战斗机赛跑了,咱们直接把姓丛那货干死!我就不信下个局长还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王八蛋!”
范烨在旧世界是个网红,整天就靠三寸不烂之舌唠嗑吸粉,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爆炸发生时,他刚刚因为过激言论遭遇了网爆,被全网骂得狗血喷头,只想从大众的视线里消失,这才觉醒了隐形的异能。
范烨觉得自己说得一点儿没错,好兄弟陈夙也在一旁握拳向他表示支持,但陆小川一语不发,宋希允显然也不认同他的观点。
范烨还想再说两句,陈紫燕适时打断他,总结发言:“都别说了,我尊重小川的决定,我们再等等,等他和楼依然探讨完再说,就这么定了。”
李秀芬忙不迭地点头,曹洋洋以为这事了了,抬起屁股就想走人,陈夙却冷不丁拍案而起,把李秀芬吓了一大跳。
“不是,你们都疯了吗?!”
陈夙站起来看向众人,“你们真要放她回去?你们怎么知道她回去后会做出什么事?啊?”
他直视着陆小川问:“她会不会供出老大你的身份?会不会把故景村的事也说出去?会不会把人虫那些研究发明通通上报?你们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然后就这么放她走?老大,你不会真要这么干吧?”
“你快闭嘴吧!”
宋希允忍不住大骂,一直沉默的岳晓东却在这时开口,沉声道:“我同意陈夙,楼依然害死了芳华姐,我不信任她。”
“晓东!”宋希允急得冲他瞪眼睛,“可可还在呢!”
大家开始争论,声音一浪盖过一浪,楼依然蹲在阳台,不时能听到一些字眼,大体是背叛、自保、出卖、陪葬之类
楼依然开始有些鼻酸,她觉得好累。
她从未如此努力地想要靠近一群人,尝试获取他们的信任,她连做梦都在思考该如何帮助黎明会,又或者说,打从见到陆小川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当成了黎明会的一员。
她甚至没考虑过自己的安危,没想过如果返回灵安局偷取证据时被发现了又该怎么办,她一心一意地想要保护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觉得夜色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推开那扇门。
这里是八楼,或许她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死。
餐厅内,陆小川始终没有说话。
他渐渐听不到成员们的争吵,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穿梭在商场货架间的身影。
那时他放心不下,跑去确认楼依然的情况,远远看到她在各种柜台前穿梭,认真挑选礼物,甚至没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看到她挑选了很多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包括童装、男士运动鞋、玩具还有她向来戴不惯的首饰,后来她又停下,把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商场大厅。
当时陆小川很开心,他感动于楼依然如此重视他的朋友,她甚至意识到那些东西黎明会并不需要,所以最后,她选择了一台相机。
现在回想,陆小川却只觉得心疼。
他不想楼依然一个人呆在外面,他想把她带回来。
那时成员们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范烨起身总结陈词:“既然无法统一意见,我们就来投票吧,如果大部分人都觉得楼依然不该走,她就不能走,这关系到整个黎明会,如果芳华姐还在,她一定也会这么做。”
程芳华的名字似乎有种力量,当范烨提到她,在座就没人敢反驳。
“来吧,觉得楼依然不该离开的请举手!”
投票开始,举手的人有范烨、陈夙、岳晓东、吴大凯,儿童桌的三个小孩儿也凑过来举手,说他们都不想美女姐姐离开。
“好!七票。”
剩余没举手的是陆小川、曹洋洋、李秀芬、姜姨、祝迪笙、陈紫燕、宋希允和超算。
李秀芬起身收拾碗筷,说她选择弃权,姜姨也跟着走了,说他们支配体之间的事自己插不上话,于是范烨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程可可。
程可可无奈起身,“我支持川叔,我也觉得你们没有资格决定楼依然的去留,她是个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决定。”
程可可的回答让范烨很意外,但他很快便拍了拍手,“那就是七比七平,还有芳华姐,芳华姐她一定”
“我的票也代表我妈。”程可可冷声打断他,“灵安局对楼依然的信任是我妈用命换来的,她的票一早就投好了,我很确定,她更希望楼依然回去。”
程可可说完转身走了,她快步穿越走廊,“砰”地关上了门。
“得,八比七。”
宋希允翘起二郎腿,“您能别再搅浑水了吗?”
“不是”陈夙还想挣扎,“牧魂严格来讲不算黎明会的成员,芳华姐已经死了,按理说也不能投票”
——“打扰了。”
话音未落,祝迪笙起身告退。
宋希允冷哼一声,“牧魂的票不算,费远费静费安的票就算?”
陈夙和范烨还想说些什么,陆小川这时终于点了点头。
他听够了,他决定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论。
“无论今天投票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干涉楼依然的决定,因为她是自由的。”
陆小川站起来,用平淡的语气说:“黎明会里的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无论是谁,什么时候想要离开,都可以随时离开。”
陆小川看向桌边的每一个人,除了宋希允以外,没人和他对视。
“你们并不了解楼依然,所以你们今天做的事、说的话,对她而言并不公平。”
“她看得很远,她也努力了很久,比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久,如果你们不愿意给她表达的机会,之后我也不会再带她过来了。”
陆小川认真讲完了这段话,心平气和,蹲在阳台的楼依然并没有听见。
她在漫长的黑暗中平静了下来。
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要怎么做一个像样的大人。
一个像样的大人应该不会被困难轻易打倒,也不会因为任务艰巨就采取不正当的手段。
一个像样的大人不会因为对手险恶就放弃自身的清白,一个像样的大人,应该像真相那样,坦坦荡荡,干干净净。
某一刻,密不透风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
门开了,陆小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对她轻声说:“我们走。”
他拉着楼依然穿过客厅,径直走向房门,看上去没有要和其他人告别的意思。
陆小川的背影让楼依然有些不安,她拽着他的手停下,像个像样的大人那样对大家微笑告别,“我的相机先放在这里,麻烦大家替我保管,我还会回来的。”
陆小川握住她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他不知道楼依然是不是为了他才那么说的。
但楼依然很快又挣开了他的手。
她在外面的时候思考了很多,最后她还是决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用行动来证明,但在那之前,她也有必要体面地告别。
“今晚我很开心,但我很遗憾没有更多的机会来认识大家,也遗憾没有太多的机会让大家认识我,所以我一定会再来的,我是真的很想了解你们,真的,这很重要。”
说完,楼依然深深鞠了一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黎明会(20)
走出楼道门, 陆小川放开了楼依然的手。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总是适可而止。
昨晚在故景村,他们牵手是防止她摔倒,饭前介绍时是为了帮她缓解紧张, 刚刚则是出于安慰, 顺带警告黎明会里的其他人, 质疑楼依然就等同于质疑他。
楼依然明白这些, 所以哪怕她在陆小川松手时有过片刻失落, 也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站在原地对他认真地说:“你上去吧, 我认得回家的路。”
陆小川转过身,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 “你要我去哪儿?”
“回秀芬姐家啊。”楼依然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外人, 但你是黎明会的老大, 你的人还在上面, 你就这么走了容易让他们误会,而且他们说不定还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没什么可误会的。”
陆小川说着又握紧了她的手, 转头就要往家走, 楼依然再次挣开,“陆小川, 我是真的没事。”
从过去到现在,陆小川给她的总是很多。
不论他自己状态如何、心情好坏,和她有关的事他都会考虑得很周到, 他从来都是用心来了解她, 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用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方式。
曾经的楼依然选择漠视,又或是觉得那理所当然,但当她和陆小川走散, 当她整日因为他的安危惶乱不安,她才意识到他们的相遇是多么难得,当年顽固不化的她,又是多么卑劣。
启程之前,楼依然决定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回馈。
正因为她亲身体会过这种不计回报的爱,才更明白这样的爱能带给人多大的力量,她想把这种力量加倍回馈给陆小川,帮他振作,让他快乐。
“我刚刚没听到你们的谈话,但我大致能猜到。”
黎明会的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回去,也担心她回去后会出卖他们,因为黎明会现在的状况确实很糟,大家都没有勇气去冒险。
“我能理解他们,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和他们产生隔阂。”
陆小川忍住心疼,“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忍气吞声。”
刚刚那种情况,以楼依然从前的脾气应该早就摔门跑了,而不是像陈紫燕说的那样,跑去阳台把自己关起来,这一点儿也不像她。
“楼依然,你可以生气,可以大声和他们争论,如果你觉得他们说错了,不必因为在乎我的感受就忍着不说,你更不用强颜欢笑。”
陆小川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他担心楼依然逞强,担心她像之前那样嘴硬不承认,他想尽可能地让她感到安心自在,但在刚刚的那顿饭上,他显然没有做到。
楼依然却笑了。
她突然很想抱抱陆小川,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小心地去够他的手。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委屈自己,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楼依然把陆小川的大手捧在掌心,画着圈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揉。
“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们,也很感激他们,因为过去三年是他们在保护着你,也因为未来他们会成为我的伙伴,我们的计划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是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陆小川,你回去吧。”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不然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很不懂事,刚过来就想着私心霸占你,那样他们只会更加忌惮我、怀疑我,觉得我没安什么好心”
“他们不会的。”
陆小川好固执,楼依然被他逗笑了。
“你知道吗?之前在Z大,在38号避难所,甚至在外联队里,我都看不惯你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我觉得你好贪婪,难道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就像大海一样,不偏执,不强势,又像山川一样温和,宽容,有担当,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大家都喜欢呆在你身边,现在你走了他们一定很不安
“所以听我的,快回去吧。”
楼依然说着把陆小川拉过来,推着他往楼梯口的方向赶。
她也当过队长,明白在队伍里区别对待是很恶劣的行为,更何况她现在连黎明会成员都算不上,后面等她回去,还得拜托这些人照顾陆小川。
陆小川不情不愿地朝前挪蹭了两步,心里有些难受。
刚刚带楼依然离开的时候他确实有过顾虑,担心其他人猜忌不满,但现在他居然真的不想走了,他好想和楼依然待久一点,再久一点,她温柔得快把他融化了。
但楼依然说得没错,他确实该回去。
今晚他和平兰苑的人还有很多事要商量,于是他抬手揉了揉楼依然的头发,“走了。”
陆小川当然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去,走出小区大门时,楼依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回头,楼依然看到祝迪笙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楼依然停下来等她,“陆小川叫你来的?”
“我本来也准备走了。”
祝迪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睡得早,也不爱听那帮人分析军事政治。”
说着说着,祝迪笙怀里的黑猫向上一窜,跳到了楼依然肩上,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把黑猫从肩上捞下来开撸,“你变猫还挺软的啊,嘿嘿,真好摸。”
宋希允在她怀里翻腾着求饶,“别,别摸胸!”
楼依然还是放肆地摸了好一会儿,撸猫真解压,宋希允似乎也很舒服,一边指挥她“摸耳朵”、“轻点儿重点儿”,一边发出呼噜噜的动静。
放在平时,就连宋希允这种不怕死的都不敢穿越危险区走夜路回家,但今天有楼依然为她们开路,四周的异种乖乖让行,零星的光灵为她们照亮前路,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宋希允还怂恿楼依然去偷几瓶酒。
“这么美好的夜晚,没酒多可惜!”
宋希允感慨。
“更可惜的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喝醉!”楼依然仰天哀叹。
宋希允冷哼一声,“你等着,今晚姐姐就让你尝尝喝醉的滋味儿!”
楼依然全当她在开玩笑,抓抓猫耳朵假装没听见,她也没过问刚刚饭桌上发生的事,她还得专心控制异种,心态要保持平和。
祝迪笙路上一直很沉默,楼依然那时才想起她买的衣服还放在秀芬姐家,她和祝迪笙解释了两句,后者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出神望天,宋希允窜到楼依然耳边说:“她的魂又飘走了。”
楼依然已见识过黎明会大部分成员的异能,除了祝迪笙。
她想起祝迪笙在灵安局的线人,想打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某一刻,祝迪笙突然对着远处的光圈发出一阵感慨:“我到现在都觉得很神奇。”
她说着看向楼依然,“你不觉得神奇吗?它们不吃不喝都不会死诶!它们真的是怪物吗?世上不死的就只有神明吧?”
“洋哥说异种也是有寿命的”宋希允在楼依然怀里闷声科普:“它们的寿命和人差不多,受到致命伤会死,岁数太大也会死”
但祝迪笙完全没理她,兀自继续感慨:“乐园门票在隔离区外千金难求,那些人明明知道进入乐园就意味着要被终身隔离,却还是挤破头地想亲眼看看异种
“但乐园就像动物园,废土却是非洲大草原!异种在这里自由生活,有的住在房子里,有的睡在大街上,你说它们会交流吗?会吵架吗?光灵和花仙知道自己很美吗?月虫会做梦吗?”
祝迪笙越说越激动,楼依然觉得她说这些话时的模样很动人,像个误闯军营的仙子,不在意战场有多危险,敌人有多残暴,只一门心思地想去观察他们,了解他们。
某一刻,祝迪笙十指交握,像个虔诚的信徒。
“其实我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场景,我觉得废土上是有光的,因为光灵就是光啊!如果它们排列整齐地追随着我,是不是就像路灯一样,如果从天上看,或许我就是行走在银河上!”
宋希允觉得祝迪笙的想法很诱人,抬起猫头怂恿楼依然:“试试?”
楼依然正有此意,“试试就试试!”
于是她将目光投射到视线范围内的光点,尝试召唤它们走出房间,走到她们身边来。
很快,数不清的光点开始游移,缓慢地朝她们靠近
散落在废土各处的星星逐渐汇聚起来,以她们为中心缩紧,像黑洞吸引光线、漩涡吞噬海潮,祝迪笙的脸逐渐被照亮,宋希允缩在楼依然怀里轻轻地呼吸,一些沉睡的异种被强光灼醒,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它们
光灵逐渐进入她们的视野,当中有男女老少。
白光透过衣物构成一道虹色光带,它们闭着眼,无声地发着光,像庄严的执剑守卫,祝迪笙的目光开始闪烁,她激动得快要哭了。
楼依然还想召唤更多时,宋希允悄声提醒她停下。
她说现在这条街太显眼了,从天上看估计和闪电一样亮,天网不在,要是被无人机发现她们就完了。
楼依然只好停下,收回指令放任光灵们各自散去。
光明褪去,黑暗再度降临时,祝迪笙低声说了句,“谢谢。”
楼依然浅笑着回她:“我也觉得很美。”
她们刚刚似乎经历了一段梦幻的旅程,意识到废土上其实每天都有奇迹发生,那种奇迹来自一股她们尚不能理解的力量,也来自她和陆小川的血。
如果没有他们,祝迪笙恐怕这辈子都欣赏不到如此神妙的景观。
那条只有她们有幸目睹的银河,似乎在三个女人心里建立起了更紧密的联结,离开危险区后她们打打闹闹,嬉笑不停,宋希允讲笑话似地把刚刚那场荒唐的投票说给楼依然听,祝迪笙不时吐槽两句,听到程可可代表程芳华支持她和陆小川的决定时,楼依然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后来宋希允和祝迪笙又说起明天训练的事,抱怨要起早要长跑还要接受小川教练无情的训斥,楼依然听着听着突然拍了下大腿,“天呐,忘了问可可我是什么味儿的了!”
宋希允和祝迪笙同时愣住,片刻后放声大笑。
即将抵达故景村时,楼依然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林澈,问祝迪笙认不认识他。
“听过。”
祝迪笙回答:“凯哥和紫燕姐的老战友嘛。”
“那蔡文丽呢?”
祝迪笙摇头:“不认识。”
“那你认识雷音吗?梁齐安?魏天明呢?”
祝迪笙继续摇头,“没听过。”
“那你认识Linda吗?”
祝迪笙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下,脚步略微停顿。
但她很快就笑了,转过头开玩笑似地回答:“我没有洋人朋友。”
抵达故景村后她们各自返回房间,楼依然倒在床上回味过去一天里发生的一切,发现居然没有一件称得上是坏事。
她交到了朋友,认识了不少有趣的人,也在可可那里得到了苦寻已久的答案。
她还送出了人生中第一束花,学会了批量控制异种,在午夜大街上见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奇观
当她以为这奇妙的一天即将结束,房间的门却被敲响了。
打开门,宋希允举着啤酒凑过来,“走啊,姐妹,一醉方休?”
楼依然叹气:“希允,我告诉过你,我”
——“不相信我?”
宋希允打断她,另一只手举起一根针管。
“三哥亲测有用,百喝百醉,真不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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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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