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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黎明会(21)


    宋希允手上拿着的, 正是曹洋洋通过虹门研制出来的解药。


    解药通过骨髓注射可以逆转支配体身上的变异,通过血液少量注射能在短时间里抑制异能,但在陆小川和楼依然身上, 这药的效果又不同。


    “三哥打过这玩意, 他的异能确实会在短时间内被抑制, 但恢复起来却比我们都快。


    “那回洋哥也是莽, 直接往三哥脊柱里推了一管, 那次他失去异能的时间很长,但半天之后, 他就又变回来了。”


    简而言之,楼依然和陆小川是废土上最与众不同的支配体。


    他们不会被统御系异能影响, 既听不到李秀芬的声音, 也不会因为和陈夙对视就爱上他, 他们的能力同样惊为天人, 就连虹门造出来的解药也无法逆转。


    “所以三哥才敢和霍强签订那样的协议,他知道就算灵安局事后反悔, 只要他的能力不被剥夺, 黎明会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农家乐前院,宋希允撂下一沓冰镇啤酒, 打开针帽,一副行家姿态,“试试?”


    但楼依然有些犹豫。


    她是第一次听到解药对自己无效的说法,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 因为就算解药对陆小川无效, 说不定也能对她起效,在这个关头,她不想拿自己的异能来冒险。


    宋希允倒是爽快, 她见楼依然犹豫不决,直接挽起袖子给自己推了半管,“担心姐们儿害你?放心,姐们儿没那么小人!”


    “我不是怀疑你”


    楼依然支支吾吾解释了半天,后来索性一拍桌子,撸起袖子将胳膊递过去,“来吧!”


    管他异不异能的,有生之年她总得体会下喝醉是什么感受吧?


    解药起效很快,某一刻,楼依然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明显了,右腹疼痛强烈,眼前也隐隐有些发黑,而当她尝试唤醒脑子里的声音,那里就像死机了一样毫无反应。


    机不可失,楼依然立马起开啤酒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咽喉,过后就像冒烟一样翻涌而上,楼依然一下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又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们老大也喝醉过?”她边喝边问。


    “嗯。”宋希允翘着二郎腿小酌,“他喝起酒来跟你一模一样,也不说话,就闷头干,生怕药劲儿过了自己还喝不醉。”


    前院的遮光天棚上挂着不少彩灯,宋希允进院后把彩灯点亮了,说喝酒就图个氛围,某一刻,楼依然抬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发现它们似乎在打着圈旋转。


    “那他喝醉后什么样?”


    楼依然又问:“会耍酒疯吗?”


    “NoNo。”


    宋希允眯着眼摇头,“三哥酒品不错,喝多了就对着空气发呆,一句话也不说,但是有一次”宋希允一拍桌子,说书一样,“就是去年灵安局炸桥那会儿,大伙儿心情都不好,就翘掉训练凑到一起喝酒,后来三哥来了,我们以为他会生气,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喝剩的威士忌一口干了。”


    “威士忌啊!”宋希允摇头晃脑,“43度,足足大半瓶,酒神来了都不行!没过多久三哥就趴下了,大凯他们过来扶他,结果三哥一下子弹起来,把大凯一脚踹飞了!”


    楼依然以为宋希允又要说笑话,捧场似地傻笑了两声,“然后呢?”


    “然后三哥居然哭了”


    宋希允突然放低声量,心有余悸一般,“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突然就坐在地上哭了,晓东他们冲过来扶他,三哥就一边哭一边求他们放过自己,说他知道错了,大伙儿要拉他回屋,他就动手打人,大凯、晓东、范烨、超算他们都上了,也制不住他”


    宋希允指了指地上的石砖,“当时就是在这儿,三哥念力刚觉醒没多久,发起疯来根本控制不住,整村的异种都被惊动了,地动山摇一样,多亏洋哥及时赶到,给他注射了麻醉。”


    宋希允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后来我们就再也不让三哥喝酒了,他不疯还好,一疯四五个人都压制不住,要不是那天洋哥来得及时,整个黎明会估计都被异种吞了,你们灵安局也省着满废土排查了”


    “呲——”


    楼依然默默起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半瓶,一句话也没说。


    抬头时她发现光点不再晃动,就转头问宋希允还有没有解药。


    宋希允嘿嘿一笑,从兜里又掏出两管,楼依然二话不说,扎进肘窝给自己全推了。


    “这些年他和你们说过在夕瑞经历的事吗?”


    “说过,但不多。”


    宋希允答:“就是他被抓了,做了六年实验,他甚至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六年,整天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就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楼依然点点头,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干掉,再起开新的一罐。


    楼依然从来喝不醉,因此不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差,她一股脑干了四罐啤酒,起身时站都站不稳,宋希允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药劲没过变不了动物,就神经病似地趴在地上学各种动物叫。


    后来楼依然走到菜地边儿上,没忍住吐了。


    吐过之后她觉得自己好一点儿了,回去继续喝,她想着机会难得,今天得把一辈子的醉都买光才划算,后来她脑袋一沉撞到桌子上,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希允比她好很多,她经常喝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几年都没喝吐过。


    喝到凌晨,农家乐前堂的灯亮了,宋希允知道陆小川回来了,就摇摇晃晃地跑去和他求援,“嘿嘿,我把楼依然喝趴下了,交给你了啊三哥!”


    陆小川手上提着楼依然在商场挑的衣服,脖子上挂着她的相机,等他放下那些东西赶到前院,就看到楼依然软趴趴地倒在桌边,嘴里咕咕哝哝的像在骂人。


    桌上摆着三个推空的针管,啤酒罐数都数不过来,陆小川在心里骂了句,把楼依然的胳膊架到肩上,揽着她的腰打横抱起来。


    楼依然瘫在陆小川怀里,迷糊间认出了他的脸,她把胳膊环紧了,不时嘤嘤着呜咽两声,小猫一样,不再骂人也不再挣扎。


    后来陆小川把她抱上了床,楼依然捂着小腹打滚喊疼,陆小川就去给她倒水,好不容易找到止疼药又想起这东西不能和酒同服,只能用烫过的毛巾给她热敷。


    掀开衣服,陆小川看到了那道浅粉色的短疤,他之前从没见过那道疤,却大概知道由来,楼依然一直哼哼,难受得不行,陆小川想起自己喝醉的时候姜姨给他熬过醒酒汤,又跑去敲姜姨的门,问她配方,回来后他在厨房翻箱倒柜了一阵,熬上醒酒汤的时候已经闹得满身大汗。


    他真的有点儿生气,她不明白楼依然为什么第一次注射解药就这么没深没浅,还有那个宋希允,她明摆着就是没安好心。


    陆小川生着闷气回去照顾楼依然,给她擦脸,喂她喝水,哄她漱口,楼依然满脸通红,不时干呕着想吐,她又吐了几次,过后抬头看着陆小川,嘤嘤地像是有话要说。


    “这回知道喝醉有多难受了?”


    陆小川没好气地捏她的脸:“以后还喝不喝了?”


    楼依然眼巴巴盯着他,眼圈渐渐泛红,抽着鼻子一副可怜样儿。


    “陆小川,你恨我吗?”


    她口齿不清地问。


    陆小川有些想笑,捧着她的脸问:“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把你丢下了。”


    楼依然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夕瑞大楼,你叫我,我却逃跑了”


    她说完大哭起来,陆小川恍惚了片刻,倾身把她揉进怀里,楼依然滚烫的脸贴在他胸口,身体不时抽搐两下,温热的眼泪洇湿了他的前襟。


    陆小川抱着她,渐渐意识到那段噩梦一般的经历真的发生过。


    他当时是真的看见过她,还曾隔着一面玻璃呼喊她的名字,但楼依然没认出他,她很害怕,后来她被警卫带走了。


    陆小川闭上双眼,一阵阵心悸。


    他一直抗拒去回忆那六年间发生的事,因为每每想起,他都会恨到咬牙切齿。


    他恨自己没在超算机房把乔继海折磨到死去活来,让他那么轻易地就咽了气,也恨自己没跟着楼彦霖一起去阻止那场爆炸,一心只想着要回家。


    他确实恨透了自己,却一刻也没恨过楼依然。


    他一下下抚顺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楼依然,我不恨你。”


    “当时你或许没有听见我,但我是在叫你逃跑,所以你没有做错,那个时候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楼依然抱他抱得更紧了,她力气好大,甚至勒得他肋骨生疼,仿佛稍一泄力他就会消失。


    “你可以恨我,我确实可恨。”


    她哭着,咬着牙说:“我该自己进去那道门!我该直接炸了那栋楼,炸死那帮人,我让他们欺负你,折磨你!我直接把他们全都杀光,剔骨拨皮!”


    楼依然喝醉后说话含混不清,这几句倒是字正腔圆,陆小川被她逗笑了。


    他想象着楼依然红着眼,拿着手术刀在乔继海和曹源身上捅出无数血洞,眼睁睁看着他们流干血,再无力挣扎,然后拨开他们的皮、掏空他们的内脏,那画面真挺解气。


    “都过去了。”


    陆小川揉着她的头发,“那些人都死了,但我们还活着。”


    他想随便说些什么来安慰楼依然,后来他觉得这话很好——“那些人都死了,但我们还活着”,于是他又重复了几遍,楼依然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紧紧抱着陆小川,继续咬牙切齿地讲述自己的复仇计划,两个人各说各说的,那些话也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楼依然哭了很久,后来她从陆小川怀里抬起头,问他还疼不疼,说他要是还疼,她愿意陪他一起疼。


    她还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疯话,说只要陆小川能原谅她,她就什么都愿意做,她说着说着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件内衣,楼依然好像疯了,陆小川不得不用念力阻止她。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楼依然使用念力,后来他把熬好的醒酒汤喂她喝下去,把她哄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夜未眠。


    闭上眼睛的时候,陆小川满脑子里都是楼依然涨红的脸,还有她起伏的胸口,丰盈的嘴唇。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似乎会发光,她那双眸子深如渊池,盯久了就会让人沦陷。


    还有她的腰线、她身体的轮廓,那些画面激起了陆小川求生的欲望,或许也激起了其他一些欲望,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他走出房间开始绕着故景村一圈一圈地跑步,休眠的异种被他惊醒,两眼发直地盯着他看,陆小川发烫的身体渐渐冷却,天亮了,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训练。


    临出门时陆小川又去楼依然房间里看了一眼,她把被子踹了,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趴在床上,陆小川给她把被子盖上,仔细掖好。


    那时他突然觉得胸口的淤堵被通开了,因为太阳升起来了,也因为楼依然终于睡了个好觉,他好像突然有勇气去直面那六年里发生的事,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因为楼依然回来了。


    好在他亲爱的楼队并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楼依然一觉睡到正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异能,她用水果刀在掌心划了个口子,眼看着伤口缓慢愈合,才稍微放下心来。


    故景村的人几乎走光了,因为今天是黎明会的训练日,陆小川会在附近的体育馆训练成员们射击、格斗,帮他们强化异能。


    唯二无需参与训练的是超算和曹洋洋,他们人手一杯咖啡,一早就进入仓库开始工作。


    楼依然吃过午饭,找了个塑料袋将相机包上,跑去仓库和曹洋洋确认了跨海大桥的位置,在日头最盛的时刻独自出发。


    她昨天就想好了,她要亲自去跨海大桥看一看。


    那是灵安局罪恶的开始,也是陆小川觉醒支配力的地方。


    穿过那座桥,再深入那片海,她或许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黎明会(22)


    26岁的楼依然第一次喝到断片。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桌上喝到了床上, 她去敲宋希允的门,无人应答,这才想起今天是黎明会成员的训练日, 于是她又拿着Y市地图跑去仓库, 让曹洋洋帮她标明跨海大桥的位置。


    “那个, 人虫哥”


    黎明会成员都管曹洋洋叫人虫, 楼依然也入乡随俗, 半蹲在他身旁毕恭毕敬地问:“昨晚你们是几点回来的?”


    “我抵达仓库的时间是零点18分。”曹洋洋扶正眼镜,“怎么了?”


    “啊, 我昨晚好像喝多了,也不知道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曹洋洋回答:“不过我猜应该是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 今早老大特意嘱咐我把剩下的解药锁起来, 尤其不能给你和宋小姐用。”


    楼依然心虚地眨眨眼:“他没和你说原因?”


    曹洋洋不理她, 转回操作台前继续工作, 楼下的超算接上话:“昨晚老大问我妈醒酒汤怎么煮,依然姐你多半是喝吐了。”


    吐了?


    这事儿楼依然倒是有些印象, 她都喝成那样了, 应该折腾不出什么水花吧?


    楼依然稍微放心下来,走下楼问超算这里有没有氧气袋。


    “你要氧气袋做什么?”


    “我可能要潜水。”


    超算转头看了她一眼, 楼依然一脸认真,超算也就没多问,从纸箱里翻出两个医用氧气袋递给她, 上面还连着吸管。


    在那之后, 楼依然背着氧气袋, 挂着相机,骑上村口的小电摩独自出发。


    跨海大桥位于Y市的东南端,沿明珠海港附近的海滨路一路向南, 泥滩逐渐褪去,远处泛起湛蓝色的波光。


    从故景村到海港距离很远,楼依然骑了将近三个小时,沿途她找到一家废弃的便利店,一边就着罐头喝水,一边研究新到手的相机。


    相册里多了不少照片,应该都是范烨拍的。


    范烨毕竟是网红,构图讲究,捕捉到的画面也都很有意思,第一张照片是楼依然蹲在地上和费家三兄妹说话,陆小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眼尾带着笑意。


    后面几张拍的是众人做饭,有一张是陆小川站在油烟里掌勺,吴大凯在旁观摩学习,陆小川微微侧头和他说话;还有一张捕捉到了陆大厨颠勺的瞬间,灶台火舌腾起,陆小川脊背绷得笔直,颇有当年单手打蛋的英姿。


    再往后是成员们在开会,应该是她离开后的事。


    大部分照片拍的都是陈夙,他表演欲旺盛,站在沙发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陆小川只在一张照片里出现,他和岳晓东坐在一起,胳膊搭在岳晓东的肩上,神情专注,像在安慰他。


    楼依然发现自己会本能地在照片中寻找陆小川的身影,发现他之后就像个变态一样下意识放大,看着看着还会傻笑,不管他在做什么,身边又站着什么人。


    楼依然觉得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如今她似乎比陆小川陷得还要深,她就那样捧着相机坐在便利店窗前看了不知多久,抬眼时差点吓翻过去。


    窗户上趴着一只蜘蛛,蜘蛛身后还簇拥着一只孔雀、两头章鱼,它们探着脑袋一起看向楼依然手里的相机,视线直勾勾,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楼依然尴尬笑笑,收起相机,用念力将它们驱散。


    她刚刚应该是无意间连接了周围的异种,至于来的为什么是章鱼和孔雀,楼依然不愿细想。


    再度启程,电摩在泥滩附近报废,楼依然只能徒步前往,抵达跨海大桥时已接近黄昏。


    这是楼依然第一次来到位于城郊的入海口,站在海滨路上向下望,灰色的混凝土断桥架设在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滩上,一路朝远方的青色岛屿延伸,断桥两侧,零星的铁种正垂着头游荡。


    视野仿佛被分成了两层。近处是了无生气的灰与黑,像被世人遗忘的史前遗迹,远处则是蓝青色的海与天,明丽纯净,宛如一片极乐净土,一座混凝土大桥曾试图将它们连接,直到背叛如陨石一般从天而降,将希望碾压得粉碎。


    “咔嚓”,楼依然按下快门,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她将那张照片命名为“历史的断截面”,分割的色块象征永不相容的泥滩与海天,尽管有人也曾努力过,差一点就能抵达彼岸。


    跨海大桥有将近两千米,桥面共三处断裂,前两处位于泥滩之上,可以徒手沿着碎裂的混凝土板攀爬过去,最后一处延伸入海。


    用宋希允的话来说,潮涨潮退,海水经年累月冲刷,如今那下面一定什么都不剩了,但楼依然不死心,她还是想亲眼过去看看。


    楼依然翻过栏杆,在碎石滩上找了几块石头绑在氧气袋上,又给相机套上防水袋,桥墩外围有不少防护架还没来得及拆,如今已东倒西歪,有的斜插入泥,在大风里摇摇欲坠。


    楼依然路过时将细节逐一拍下——搁浅的防护架与绳网、遗落的安全帽、零星散落的塑料袋与衣物后来她上了桥,开始沿着桥面往入海口的方向走。


    楼依然很快翻越了第一道断截面。


    她先卯足了劲儿将绑着石头的氧气袋丢过去,相机往背上一抛,手脚并用地在碎裂的钢筋与混凝土板之间小心穿行,过后再用相机纪录下废墟中的弹片。


    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期,拍照时在脑海中构思文案,思考该如何用朴实的文字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大概是关于遗忘、误解与坚持,关于一些崭新的可能,以及人类心中那亘古不变的、对于未知的恐惧。


    楼依然极其专注,完全没留意到远处泥滩上那个狂奔的身影,她提着氧气袋继续前行,边走边拍,渐渐能听到海潮翻涌的声响


    翻越第二道断截面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楼依然转回身,远远瞧见陆小川站在桥头,她开心地冲他招手,问他为什么过来。


    陆小川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将手掌并拢大喊着叫她回来,“现在是高潮!你要干什么?!”


    桥上风大,楼依然听不清陆小川的话,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陆小川始终站在桥头,仿佛身前有道不可逾越的结界,于是楼依然对他大喊:“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正愁着电摩没了该怎么回家,现在陆小川来了,走夜路也不会孤单,楼依然心情大好,翻越第二道截面后,加快脚步往断桥尽头走。


    她不知道这座桥是陆小川为自己设下的禁区,一年前他曾在这里失控,杀了很多人。


    他也曾满身是血地翻越废墟,在高潮时深入海底,尝试救人,后来他在海里看到了费壮,费壮半张脸都被砸没了,只剩下一只眼睛惊恐地瞪着,血浆在他身侧缠绕成半透明的缎带,陆小川对他伸出手,眼看着他沉入黑暗


    陆小川不知道楼依然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下午回故景村查看她的情况,从曹洋洋那儿听说她离开前问了跨海大桥的位置,还带走了两只氧气袋,陆小川放心不下,骑着犀牛一路狂奔过来,就看到她像个游客似地在桥上拍照。


    陆小川以为她拍够了就会回来,楼依然却迎着海风越走越远,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桥面的尽头,然后某一刻,几乎一眨眼的工夫,楼依然居然不见了。


    陆小川心头一紧,飞奔着追了上去-


    楼依然水性不算好,但她毕竟带了两只氧气袋,想着拍不到证据就卸下石头让氧气袋带着自己浮上去,她会简单的蛙泳,出门时也没找到泳镜,但天还亮着,她猜水下的能见度不会太差。


    她没想到海面下藏着另一个世界,那里很黑,刺骨的寒冷挟着水压将她包裹,周围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泥沙颗粒,稍一动作就会掀起一股泥流。


    但楼依然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率,撬开氧气袋的吸管活塞吸入一大口,然后用力盖上活塞,朝更深处探索。


    楼依然不知道这里有处海槽,高潮时水深近百米,她渐渐失去了视野,于是掏出手电筒来照明,她目标明确,大头朝下奋力往深处游。


    楼依然在心里想着那个故事,幸存者与支配体协力建桥的故事,那些工人并不了解黎明会,甚至不信任他们,但他们却一同在泥滩上开辟出了一条道路,通向一片未经踏足的沃土。


    那个故事给了楼依然力量,让她不再恐惧。


    她很快就有了发现,那是一枚雷爆弹的弹头,因为过于沉重没能被潮水带走。


    楼依然吸氧后落在海底,扒开弹头上的泥沙,看到了上面刻印的灵安局标识-


    陆小川已有整整一年没来过这里,那座桥塌在他心里,碎石堵住了唯一的光口,光是回想就让他透不过气。


    那天,他抵达这里时同样是黄昏,他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发动了群啸,他的记忆出现了很长一段空白,清醒时他的鼻子、耳道、眼角都在流血。


    灵安局撤军了,宋希允受了很重的伤,程芳华因为过度使用异能神智模糊,同样伤重的还有范烨,他前额被碎石砸中,鲜血流了满脸,李秀芬和陈紫燕手忙脚乱地为他们包扎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断桥来到那处尽头的,过程中他偶尔能听到凌宇轩的声音。


    ——“哥们儿来货了!”


    之前在河里抓鱼时,听到那声音的下一秒,陆小川转过头,就能看到凌宇轩手里捧着一条大鱼,满面笑容地和他炫耀。


    时不时地,他也能听到金灿的声音,她个头儿低,时常扑扇着翅膀在陆小川身边转悠。


    金灿说:“老大太难听了,像黑|帮,叫你川哥行吗?他们说你名字叫小川。”


    金灿还问他:“川哥,你谈过恋爱吗?”


    “川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最后一次见面时,金灿悬在半空说:“川哥,等咱们搬去闪星岛,我有话要对你说。”


    黎明会的人都知道金灿喜欢陆小川,陆小川回应不了那份喜欢,只好和她保持距离。


    可惜金灿是个不懂得放弃的北方姑娘,就连宋希允也安慰她,说假以时日,她那对花翅膀总能俘获陆小川的心,于是金灿决定在跨海大桥竣工的那天和陆小川告白,为此她起早贪黑地监工,干起活儿来比谁都卖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生命却永远停留在了24岁。


    那天陆小川徒手搬开一块块砖石,用嘶哑的嗓音呼喊同伴们的名字。


    他想凌宇轩一定不死,因为他会水,金灿也不会,因为她会飞,就算他们都没逃过去,费壮也一定会活下来,因为他有三个孩子,他是全世界最强壮的父亲。


    后来陆小川被海水推了上来,他一步步淌过泥滩,最终体力不支,倒下时头顶是旋转的星空。


    他被岳晓东救了回去,剩下的人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费家的三个孩子整天扒在门口等爸爸回家,再后来老梁死了,程芳华决定算了,她说我们也不要再复仇了,小川,我们这些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吧。


    于是陆小川开始翻看范烨拍下的老照片,看那些钢筋骨骼从泥滩上拔地而起,看工人们用混凝土为骨骼浇灌出血肉,看那座桥日复一日朝闪星岛延伸


    他渴望记住那座桥炸毁前的样子,在荒芜的废土上留有希望,他一直在逃避,希望自己能忘了那一天,直到此时此刻,他被迫追随着楼依然再次来到这里。


    陆小川在海里找到了楼依然,她蜷缩着漂浮在靠近海底的位置,手电筒的光映出了她的影子,那片影子和费壮的重合,冰冷的海水带来彻骨的恐惧。


    陆小川夹着她的腰将她一路拖到浅滩上,楼依然毫无反应,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该死的相机。


    陆小川把她放倒了,还没来得及做心肺复苏楼依然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咳水,陆小川彻底泄了力,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她,他自己也呛了不少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依然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相机,她首先确认相机没坏,紧接着一一确认那些照片拍得足够清晰,过后抬头看向陆小川,脸上挂着晶莹的笑容。


    “我拍到了!”


    陆小川盯着她,两眼无神。


    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楼依然刚刚已经失去意识,要是他再晚来一会儿,她就会溺死在那片海里。


    他回想起了那一天的恐惧,他在短短一天内失去了三个重要的伙伴,而就在刚刚,他差一点就要失去楼依然。


    陆小川开始发抖,手指深深陷入泥沙。


    某一刻,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对她大吼:“楼依然,你疯了吗?!”


    楼依然抬头看向陆小川,她唇角还挂着喜悦的笑容,因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是真的找到了,她抽出被泥沙困住的脚爬过来,把相机递给陆小川,“你看,我拍到了带有灵安局标识的弹头,我还找到了证物”


    陆小川一把将相机掀飞,他想说很快就要退潮了,楼依然在这个时间点跳下去很可能会被离岸流卷走,但想想这些话说了她也听不懂,于是他起身想要离开,楼依然连滚带爬地去捡相机,过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开外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找到了。”


    她对着陆小川的背影大声说:“我找到了金灿的翅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黎明会(23)


    楼依然嗓音颤抖着告诉陆小川, 她找到了金灿的翅膀。


    那片翅膀被压在一块混凝土板下面,浪潮的冲刷没能将它摧毁,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 透明的蝶翅会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我们可以把它挂在平兰苑的墙上。”


    她对着陆小川的背影说:“我们一起把金灿记住, 我们一起来怀念她。”


    透明的蝶翅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金色光芒, 那确实是金灿的翅膀, 无论过去都久, 陆小川都能一眼认出来。


    一些痛苦翻涌而上,陆小川的视线很快模糊了, 他捂住自己的脸,无声抽泣着, 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 后来他再也站不住了, 双腿发软, 缓慢地跪坐下去


    有些话他一直没法说出来,他知道楼依然想逼他说出那些话, 因为如果他一直逃避过去, 就无法直面未来。


    他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那座桥也已经塌了。


    人没有办法真的遗忘, 有时他甚至想通过过度使用念力去冲淡一些记忆,但那些人、那些事,它们就像顽固的礁石始终屹立在那里, 潮涨时淹没, 潮退时又浮起, 循环往复


    程芳华的死多少还有些意义。


    她是战死的,为了掩护吴大凯和程可可撤离。


    程芳华死得很光荣,但费壮、金灿和凌宇轩, 他们都是因为他而死的,因为他死性不改地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因为他太想登上那座岛,太过着急地想寻回平静的生活。


    “楼依然,我从不想伤人,我也不喜欢战争,我不想做什么独目蜥,但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曾经我以为我可以狠下心去变强,保护所有人


    “我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九年前我就是这样,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找到楼彦霖就可以阻止爆炸,我以为盯住戚旺就能救下林乐声,我以为签了停战协议就大功告成了,我以为霍强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我以为灵安局会信守承诺”


    陆小川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着,“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海潮在倒退,落日在泥滩上烙出昏黄的影子,浑浊的海水卷走泥沙,楼依然跪坐在陆小川身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这些话陆小川憋了太久,他找不到人倾诉,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也没人有余力去分享他的痛苦。


    他知道大家都过得很辛苦,每个人都在假装乐观,而他是独目蜥,他必须始终坚强,一刻也不能倒下。


    楼依然凑过去,把陆小川的头靠到自己肩上,“但你救了周思雨、肖越、王明浩、宋齐,你一定也救过曹洋洋,救过黎明会里的每一个人。”


    她对他轻声说:“你也在这片海里救了一个人,陆小川,刚刚你救了我。”


    她知道陆小川从未停止自责,如果他没有,那他就不是她的陆小川了。


    于是她紧紧抱住他,咽下哽咽,对他坚定地说:“谢谢你没把陆小川弄丢,谢谢”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楼依然无法想象陆小川这些年的辛苦,只能通过旁人的言语尽量去拼凑。


    这些天她渐渐看到了他的失去,也发现了他的收获,但陆小川是那样的人,他比她更容易在痛苦中沉沦,而当他深陷其中,便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楼依然,你真是个疯子。”


    陆小川被她紧紧抱着,眼前仍是刚刚她蜷缩在海底的身影,他当时真的怕极了,他甚至忘了憋气,下意识呼喊她的名字,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真的不能再失去楼依然了。


    于是陆小川拥紧她,贪婪地感受她的体温,“楼依然,我好累。”


    “我知道,但现在我来了。”


    楼依然很欣慰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一字一顿地向他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依赖我,完全信任我,你要相信我能做到。”


    陆小川用力点了点头,他靠在楼依然身上,九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流干眼泪,那时他意识到她始终是他的领队,一如当年,她是他在困境中唯一渴望依靠的人。


    太阳落下去,星空升上来,潮退潮涨,楼依然静静陪着陆小川把这些年的委屈哭干。


    后来她捧着陆小川的脸帮他擦去眼泪,两人筋疲力尽地躺倒在泥滩上,只想一觉睡过去。


    他们像两尊泥塑一动不动地躺着,潮湿温暖,身体缓慢陷落,逐渐与泥潭融为一体。


    时隔九年,楼依然又一次和陆小川在海边看星星。


    当年那些星星依旧不知疲倦地发着光,参宿四爆炸的余晖尚未散去,扩散的光环成为一轮新的满月,星光之下,他们的头发陷在湿泥里,两只手不知何时交错,又不约而同握紧。


    流淌的星河,潮湿的风,身边的人


    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


    楼依然的思绪渐渐飘远,她看见了小区广场的幕布,烧烤的香气渐渐代替海水的腥咸,然后某一刻,她身边出现了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他在她身旁蹲下,递上一团捏皱的纸,问她为什么哭。


    “陆小川,当年你递给我的那张餐巾纸,是从哪里拿的?”


    真有趣,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时,她最好奇的居然是这个。


    “对面的烧烤摊啊。”


    陆小川很快回答:“就是你请我吃烤肠的那个。”


    “可你为什么去那儿?你不会把我家地址忘了吧?”


    “嗯,我只背了后面的地址,我记得2023年你爸住在绿团小区,具体几栋几楼,我出来就给忘了。”


    楼依然被他蠢笑了,“那那天的仙女棒呢?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为了装成快递员啊,老板说纸箱只送不卖,我又不知道该买什么,碰巧看到那些仙女棒,就买下来了。”


    楼依然点头,“我就说怎么会有那么了解我的人,原来你是开卷”


    “开卷怎么了?”陆小川支起身子看她,“你在Z大遇到我的时候不也是开卷?你是不是因为小山哥才主动和我搭讪的?”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很喜欢小山哥啊。”


    楼依然理直气壮:“我不仅因为小山哥跟你搭讪,还因为小山哥拒绝了你四年,我考去Z大就是为了小山哥!那个骗子说会在未来等我,我等不及了,才想着去Z市找他”


    “你去Z大是为了我?”


    陆小川狂喜了一阵,过后又眯起眼嘲笑她,“那你不去Z大还能去哪儿?B大?”


    楼依然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陆小川的笑容渐渐凝固,“不是吧楼依然,你当年真能上B大?”


    楼依然“哼”了声,“能上B大又怎样?反正我不后悔!”


    陆小川被她震撼到了,“行,楼依然,你真行,放着B大不去来Z大,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恋爱脑啊”


    别人说楼依然恋爱脑可以,但陆小川这么说,她还真就不服了,楼依然在泥滩上翻了个身,滚到陆小川身侧盯着他。


    “陆小川,你说实话,当年我在海港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也没有那么高兴吧。”陆小川别过头不看她,“你搞清楚,当时你还是未成年,未成年说出来的话谁信啊?我权当你色迷心窍了”


    “真的?你敢说你当时没有心动?一丁点都没有?!”


    陆小川笑而不语,楼依然就追着他问,陆小川被她逼急了,反手把她按进怀里,楼依然挣扎了一会儿,过后投降似地贴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现在她不想去改变什么末日了,如果他们必须经历那些事才能来到此刻,那她愿意成为不死星,也愿意承受过程中的那些失去。


    她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因为爱而改变的,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时空中救下了彼此,因为那天陆小川在小区放映会上不忍看她难过,也因为那天在新生广场上,她忍不住询问了他的名字。


    如果世界是因为爱而改变的,就也该被爱重塑。


    如果虹门赋予了他们创造一切的机缘,那么相应地,也该赋予他们解决一切的力量。


    那份力量或许是异能,又或许是他们之间那道足以跨越时空的联结。


    那天晚上,楼依然也终于得到了好奇已久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程可可给她的,她说楼依然身上除了圣株,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气味流淌在楼依然的血液里,和可可遇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楼依然很快意识到那种气味是楼彦霖给她的,她一直以为救赎毫无用处,可可却说那种物质闻起来黏糊糊的。


    “因为救赎能缝合伤口?”楼依然问。


    可可摇头,“我说不清,就像我小时候玩的黏土一样,黏在某个地方就揭不下来,啊,你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很黏人吗?”


    “我”


    楼依然想说间或、偶尔、非常少数的时候她确实有些黏人,但那只针对陆小川,所以难道这是救赎造成的?


    她很快想到了母亲,因为害怕孤独,曹雪芳女士变异成了九首章鱼。


    一直以来,楼依然都以为救赎读取到的欲望就只有怕疼,现在看来,难道救赎也识别出了她对于孤独的抗拒?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程可可闭上眼想了想,过后回答:“海盐焦糖。”


    这味道听起来挺复杂,但楼依然好喜欢。


    那天晚上在泥滩,楼依然黏在陆小川身上很久都不肯下来,她像脱壳的蜗牛好不容易找到了家,陆小川胸口的温度让她觉得很安心,几度昏昏欲睡。


    直到某一刻,楼依然猛地抬起头,“现在几点了?黎明会的人找不到你会不会很担心?”


    陆小川用下巴尖朝天上一点,“晓东来过了,他看到我们了,知道我们没事。”


    楼依然低低“哦”了声,“晓东的异能真好,不像我,骑了四小时的车才到这里,哦对了”楼依然满眼期待地问:“我们待会儿怎么回去?”


    “你不是有车?”


    “可我的电摩没电了啊,你没开车?”


    陆小川一愣,“我哪儿来的车?”


    故景村村口确实有两台满油的越野车,以备不时之需,但废土上好多路都不通,开车晃悠又太显眼,陆小川最后骑走了村里那头犀牛,下来时也忘了下达指令,如今那家伙应该已经自己回村了。


    所以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陆小川从地上坐起来,“那没办法了,只能打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黎明会(24)


    那天晚上他们走出两个街区才“打到车”, 陆小川像个废土老司机,抬手带着楼依然后撤到马路边,不时探头朝路口张望, “快到了, 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在路上收集了一些藤条, 说是坐车用的, 楼依然也不多问, 等着看他表演。


    过不多时,一头犀牛风风火火赶到, 喘着粗气停在他们面前。


    陆小川上前将藤条绑在它身上,绕过四腿再在背上系成一个结, 犀牛乖巧地等在原地, 楼依然一脸茫然地和它对视。


    那不是宋希允变的犀牛, 而是货真价实的B16号失控体。


    它背上有很多划痕, 楼依然离老远就闻到一股子臭味儿,当然她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背上和头发里都是湿泥, 味道和死鱼差不多。


    楼依然做梦也想不到某天她会骑着异种在废土上奔驰,她觉得陆小川真挺酷的, 他绑绳的手法很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后来陆小川把楼依然扶到犀牛背上,帮着她把小腿安置在犀牛躯干与藤条的缝隙间, 再拉紧固定, 过后自己骑上来坐稳在楼依然身前, 攥住了犀牛背上的绳结


    犀牛弯下粗壮的脖子磨了磨前蹄,像斗牛场的牛准备冲刺,又像出租车司机拉起了手刹, 陆小川转头问她:“准备好了吗?”


    “没有。”


    楼依然双手死死环在陆小川腰上,大气也不敢出,“请问乘坐这辆车需要注意什么?”


    “抱紧我。”


    话音落下,犀牛一头冲了出去,楼依然拼了命地夹紧双腿、死抱着陆小川才没被惯性甩出去。


    犀牛高速奔跑时和汽车差不多快,因为腿短上盘还算平稳,遇到障碍物也不躲,直接闷头撞上去,陆小川担心犀牛撞死,坐在前面负责把控方向,楼依然只管闭着眼抱紧他。


    后来她渐渐熟悉了犀牛的节奏,陆小川会在路途平坦时拍拍她的手,楼依然便松开手,展开双臂感受迎面而来的晚风。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废土牛仔,潇洒又快活,曾经望而生畏的犀牛如今就在她身下,带着她自由奔跑,那时楼依然下定决心要从陆小川那儿学走这项技艺,从行人变牛仔,以后天天打车。


    那天之后,楼依然又跟着陆小川见证了许多废土奇观。


    如果说避难所是灵安局的领地,那避难所之外荒芜广袤的废土便是黎明会的乐园,他们日复一日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在和异种博弈的过程中洞悉到了不少圣株的奥秘。


    黎明会内异能感知范围最远的是陆小川和程可可。


    在信号放大器的加持下,他们能通过圣株感知到十公里范围内的生命体,天网的异能屏蔽范围是八公里,李秀芬和程芳华则是五公里。


    但曹洋洋从不认为是距离限制了他们的异能,他觉得那不过是人体感知设下的局限,就像人无法得知视野范围外发生的事一样,但通过长时间的感知训练,有朝一日,黎明会或许足不出户也能感知到废土上发生的一切。


    圣株有它自己的思想,但它从不滥用。


    B16犀牛就是一个神奇的例子,它们诞生于执念,终其一生追寻某样单一不变的事物,找到后就坚守或是破坏,一旦成功破坏,它们就接着去寻找下一个。


    黎明会常在废土上遇到长途跋涉的犀牛,目标远在千里之外,犀牛们却能跨越大山大河感知到它的存在,曹洋洋觉得这简直太神奇了,有段时间整天跟在犀牛屁股后面观察。


    有次他发现了一头在街上徘徊的犀牛,那家伙垂头丧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曹洋洋注意到周边街区的每一块玻璃、每一面镜子都被撞碎了,由此推测出这位B16的执念是镜子,但它周围已经没有镜子了,曹洋洋决定做个实验。


    他叫黎明会的人分散到更远的街区去寻找玻璃或镜子,宋希允第一个找到了,那面玻璃远在七公里之外,而就在宋希允找到那面镜子的同时,徘徊的犀牛重新燃起斗志,开始奋力奔跑。


    这让陆小川想到了自己在联合行动中遇见的那头犀牛。


    那头犀牛是在他和楼依然发现地窖中的女孩后才调转方向的,当时那家伙远在几公里外,根本不可能知道女孩的位置,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偷取了陆小川或楼依然的视野。


    准确来说,偷取视野的并不是犀牛本尊,而是它体内的圣株。


    曹洋洋认为潜伏在宿主体内的圣株可以忽略空间的限制彼此交流,这种交流既不依靠声波也不依靠电磁波,甚至没有延迟,类似于双胞胎的心电感应或是物理学中的量子纠缠,无论相隔多远,任何一个圣株粒子都可以有选择地与其他粒子联络。


    观察得越久,曹洋洋就愈发觉得圣株是全宇宙最仁慈的存在。


    ——它们真的是来帮忙的。


    对于那些意志脆弱的宿主,圣株就催眠他们的意志,全面接管他们的身体,但过程中圣株从不滥用,而是一丝不苟地遵循感染那刻感知到的欲望,替宿主圆梦。


    正如犀牛想找到镜子,圣株就发动全部同伴帮它寻找镜子,找到镜子后就向犀牛的大脑发射一个坐标,差遣犀牛狂奔过去和镜子团聚。


    它们完全没有私欲,只是程式化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它们如此强大,却从未想着利用宿主的力量进行破坏;它们不知疲倦地为宿主服务,一天24小时,全年无休。


    觉醒念力后陆小川一度觉得差遣异种的行为很不人道,毕竟它们之前是人,又不是牲畜,宋希允将他这种想法定义为“假慈悲”。


    “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她发出灵魂拷问:“你骑马的时候问过马的意愿吗?怎么,马能骑人就不能骑了?”


    宋希允的嘲讽没能消除陆小川的假慈悲,最后还是曹洋洋出马,说服陆小川把这种行为当成是一种“合作”。


    “灵安局要铲除黎明会和异种,那我们和异种合力反抗有什么不对?而且,重点是圣株允许这种行为,它们是支配体和异种沟通的桥梁,圣株允许了,那就是没问题!”


    曹洋洋习惯于站在圣株的角度思考问题,也鼓励成员们学他一起这样做,因为只有理解了圣株,理解了圣株粒子间的交流方式,废土上的问题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圣株创造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也带来了很多挑战,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不能逃避矛盾,而是该寻求一种合理的共存方式。


    “就拿灵安局来举例,他们显然想把变异一刀切死,我敢说国内外的科研界都不认同这种方式,因为圣株带来了进化的可能,它提供的变异是服务性质的,往后几百甚至几千年,人类都很难遇到这么仁慈的类病毒。”


    曹洋洋还说世上有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越是强大的人就不听话,“在这个原则上,如果你以圣株的力量来衡量,你就会发现它已经非常听话了。”


    诸如此类的话术被陈夙统称为“人虫论”,楼依然待在故景村的那段时间没少向曹洋洋请教问题,过程中曹洋洋少不了要跟她科普人虫派理论,楼依然却百听不厌,毫不反感。


    楼依然甘愿被曹洋洋洗脑,成为圣株的信徒,原因是那时的她发现自己越是谦卑地去研究圣株、聆听或理解它们,她的异能就会变得越强,当中最明显的,是她念力的感知范围在半月内便超越了陆小川,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在三分钟内打到车。


    回到那天晚上,在犀牛背上奔驰了一个小时后,楼依然和陆小川在平兰苑下了车。


    他俩身上头上全是泥沙和盐巴,臭到连自己都嫌弃,而故景村远在三公里开外,楼依然实在等不及了。


    除此之外,她也想尽快把金灿的翅膀展示给平兰苑的人看。


    她知道那些人对她提防心很重,也知道今天下午陆小川为了找她耽误了训练,她得尽快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以防那些人觉得她是在有意干扰黎明会进步。


    楼依然猜得没错,早些时候陆小川离开以后,成员们在训练场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很久。


    他们从超算那儿得知楼依然背着相机去了跨海大桥,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意欲何为。


    按照黎明会成员的脾性,教练走了,学员也该回家打牌睡觉,但范烨疑心病犯了,他真觉得楼依然支走陆小川就是为了耽误黎明会训练,自己不学也不让别人学,陈夙被他说服了,主动号召成员们进行一对一异能攻防训练,大伙儿一直练到天黑才回家,一年到头都没这么好学过。


    楼依然上门的时候他们刚吃完晚饭,已经搓上了麻将,楼依然第一时间上交了金灿的翅膀,顶着一身烂泥臭汗把事情原委跟大家解释了一遍,还给他们看了相机里的照片。


    她说到一半就被李秀芬推去洗澡了,李秀芬光是瞧见楼依然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就心疼到不行,听陆小川说她差点淹死时,李秀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楼依然离开时陆小川还在客厅听陈紫燕给他汇报训练进展,楼依然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洗好了,范烨那边麻将搓得正激烈,陆小川一个人在厨房里煮面。


    他穿了件黑色套头卫衣,头发半湿着,肩上随意挂了条毛巾,蒸汽似乎灼得他左眼生疼,不时抬手揉一下。


    楼依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麻将桌那边的动静渐渐褪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陆小川,眼前的景象依稀与过往重叠,恍如梦境,带来一种轻飘飘的幸福感。


    楼依然觉得不太踏实。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和之前一样踮起脚,将下巴搭在陆小川肩头,然后抬起手,想从后面抱住他。


    “你去帮我拿两个鸡蛋。”


    陆小川却叫停了她,楼依然只能遵照他的指示去拿鸡蛋。


    回来之后她再靠过去,陆小川又闪身让开,问她要不要学煎蛋。


    这下楼依然懂了,陆小川是在刻意回避。


    短短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开始抗拒她的靠近。


    楼依然摇了摇头,“我要你吃煎的。”


    她识趣地退开了,像相机里的吴大凯一样在旁安静观摩,陆小川把面条捞出来,沥干水盛进碗里,再将烧好的葱油淋到妆点了油辣椒的面条上,“唰”地一声,葱香扑鼻。


    “你见过可可了?”


    “嗯。”


    “知道自己是什么味儿了?”


    “嗯。”


    楼依然有些沮丧,她身上的橄榄绿真丝衬衫是陈紫燕给的,她觉得蛮好看的,想着穿出来陆小川一定喜欢,但他甚至不愿回头看她一眼,是担心被其他人瞧见吗?


    “所以你是什么味儿?”


    陆小川起锅烧油准备煎蛋,楼依然闷声答:“海盐焦糖。”


    她本想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味道,因为听起来可盐可甜,她还想说自己刚刚新增了一条黏人属性,那是救赎造成的,但似乎只对陆小川起效。


    之前楼依然觉得这些话暧昧又甜蜜,很好奇陆小川听到它们时的反应,但他居然在避嫌,楼依然彻底没心情了,她觉得陆小川好难懂,既难懂又难哄。


    亮盈盈的鸡蛋被油花浸得金黄,陆小川煎的蛋总是该死的好看。


    楼依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小川把煎好的蛋安放在面条上。


    “我饿了,我先去吃了。”


    楼依然说完,端起面碗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黎明会(25)


    吃饭时他们没怎么说话, 隔壁叫牌声此起彼伏,四个人打出了十个人的气势。


    后来陈紫燕要去睡觉,范烨就喊陆小川快些吃, 吃好过去打麻将, 陆小川拒绝, 范烨转头就来怂恿楼依然。


    楼依然:“我不会打麻将。”


    范烨:“麻将有啥不会的?打打就会了!”


    “不了, 我比较笨。”


    楼依然心情不好, 场面话都懒得说,范烨还想劝她, 被陆小川用目光赶走。


    牌桌上的人就这么散了,范烨和陈夙留在客厅喝酒, 吴大凯去哄费家兄妹睡觉, 大家各自忙络, 没人在意楼依然那点儿无关痛痒的心事。


    回到故景村, 岳晓东和宋希允正挤在前堂的吊灯底下看漫画。


    他俩铺了个垫子在地上,头贴着头, 岳晓东的胳膊环在宋希允腰上, 见老大回来也只是抬头打了声招呼,楼依然路过时冲他们点点头, 和陆小川在房间门口分开。


    那时楼依然突然很羡慕宋希允和岳晓东。


    他俩昨晚投票时还站在对立阵营,该吵架时吵架,该亲热时亲热, 用宋希允的话来说,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那就及时行乐,和喜欢的人好好享受当下。


    楼依然也想及时行乐,但那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意愿, 她以为当陆小川开始直面过去的痛苦,就也能连带着接受她,但现在她意识到面对和接受是两码事。


    陆小川始终把重心放在黎明会和那场可能到来的战争上,楼依然明白那是对的,因为只有解决好眼前的问题,他们之间才可能有未来。


    他们没时间谈情说爱,只有她一个人情难自己,总是跃跃欲地想要靠近。


    重逢以前,楼依然有很长时间都生活在恐惧里。


    那时她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陆小川了,如果陆小川死了,那他就成了她这一辈子的遗憾,在海港、在Z大、在废土,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好好相爱,但她都在犹疑中错过了。


    未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好,但她不想再错过了,所以重逢之后,楼依然强迫自己勇敢一些、主动一些,用有限的时间去弥补过去那些遗憾。


    她一直在强装乐观,内心深处她也明白,这一个月很可能就是她和陆小川仅剩的时光了。


    返回灵安局后她真能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吗?就算收集到了,她又真能顺利地将那些证据公布出去吗?


    如果她计划中的每一步都能万无一失,这一切就真的能够改变了吗?


    尽管她的力量每天都在变强,但面对隔离区外的花花世界,一小搓人的言语又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她在试图以蝼蚁之力撼动大厦,那是只在英雄主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热血桥段,一旦发生在现实,蝼蚁只会被一脚踩死。


    楼依然深知希望渺茫,所以才更渴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看看陆小川,把想说的话说完,可事实却是她永远都看不够他,想说的话也根本说不完。


    她知道自己就是这副德行,所以也没勇气再去和他争辩或是保证什么。


    后来,当她尝试站在陆小川的角度来看待他们的关系,又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或许陆小川不是在有意抗拒她,他毕竟已有九年没和她正经相处过了,或许一早就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现在她突然出现,把一个阔别九年的陌生人当成分开一个月的暧昧对象来相处,人家不别扭才怪。


    那天晚上,楼依然对着笔记本显示屏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曾经她觉得谈恋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无趣的事,现在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还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而抓心挠肝。


    楼依然强迫自己开始工作,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然后新建演示文稿,时隔三年,又一次做起了PPT。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去工作,用理性接管感性,楼依然一鼓作气整理完今天的照片,接下来需要用到陆小川整理的文件,于是她穿过走廊来到他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内许久无人应答,楼依然推开门,发现陆小川不在,他整理好的文件就放在桌角,楼依然拿走前在他桌上留了张字条。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整理时间线一边将粗浅的计划勾勒详细,她在纸上列出了很多问题,大部分是关于局域网络的,她记得超算之前做过黑客,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跟他请教,她还制定了一份纪录片拍摄企划,上面罗列了很多问题。


    知不觉就忙活到了凌晨三点,过后躺倒在陌生的小床上,毫无睡意。


    过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楼依然小跑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隔着半条走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尽头的阴影里。


    陆小川似乎也在看她,“还没睡?”


    “嗯,你等一下。”


    楼依然转身回房,片刻后捧着笔记本走出来,“我刚刚用你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份文稿,我还准备拍一个短片,关于黎明会的,我预设了一些问题。”


    她停在门口,把屏幕侧过来给陆小川看,陆小川低头看了一会儿,“纪录片?”


    “嗯,我想让大家看到黎明会真实的样子。”


    ——“大家是指?”


    “隔离区内外所有的人。”


    陆小川沉默下来,楼依然补充:“具体的办法我明天会去和超算探讨,拍摄过程中我也会根据被采访者的状态调整话题,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一起。”


    陆小川推开门,示意楼依然进来坐,“这些问题很好,我要怎么帮你?”


    “大概就是帮我制定一个采访时间表?”


    楼依然端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我不清楚大家什么时候有空,而且你最好提前和他们说一声,当然我也会自己解释,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相信我。”


    陆小川转身时发现楼依然仍站在门口,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见他看过来就垂眼盯着显示屏,既不坐下也不看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小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那些话不合时宜,最后他只是说会叫黎明会的人全力配合,“还有,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你能帮我控制村子里的异种吗?”


    楼依然点头答应下来,“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开门的那刻,陆小川却又叫住了她。


    他知道楼依然现在不好受,有些事还是该尽早说清楚,他不想留有误会,也不想给她多余的希望。


    “楼依然,你之前说我可以依赖你,要我相信你能做到,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对着楼依然的背影说:“但我希望你能跟我保证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要逞强去冒险,一旦你发现自己很难全身而退,就停下来,我不需要你为黎明会承担任何风险。”


    “楼依然,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


    楼依然合上屏幕,转身看向他,“我没有在为黎明会承担风险,我要改变的是全部支配体的生存环境,这件事不仅关乎你和黎明会,也关乎我自己。


    “或许我也没有那么伟大,我真正在意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


    “陆小川,你算是其中一个。


    “你可以继续尝试把我推开,但我不会动摇,我会拼命完成计划,当然我也可能会失败,大不了就死了,反正我也没有家人了,圣株本来就是我创造的,我死了就当是赎罪了。”


    陆小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人虫和你说了什么,但圣株不是你创造的,那场爆炸也和你无关”


    “谁又说得清呢?”


    楼依然打断他,“陆小川,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说过,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你也同意了,就在这里,你亲口说的。”


    “可创建黎明会是我自己的决定,签署停战协定的也是我,在跨海大桥、在灵泉镇杀人还是我!这些事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


    陆小川激动起来,楼依然的态度让他感到后悔,“早知道你要以身入局,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同意你的计划!”


    “可这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楼依然也很激动,她不明白到了这个份儿上陆小川为什么还在担心她的死活,难道她活下来了就会过得好吗?


    楼依然很急切,也很委屈,脑海里的声音蠢蠢欲动,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我认为你过去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错,如果当时穿越的人是我,如果三年前是我成立了黎明会,那些事也一样会发生。


    “陆小川,假如我们角色调换,你加入了灵安局,而我成立了黎明会,你也希望我把你推开,独自承担这一切吗?”


    陆小川沉住气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希望,但我会理解。”


    “我也理解。”楼依然点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我不会离开,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可我不想和你站在一起。”


    陆小川倚在桌前不看她。


    楼依然被他气笑了,“陆小川,你早就不想活了对吧?你想献祭自己来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呢?你觉得一旦你死了,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对吗?你觉得那可能吗?”


    她上前一步,盯着他问:“曾经你问过我为什么一直在逃避,现在我也想问问你,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陆小川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楼依然,冷笑出声。


    他想逃避的可太多了,夕瑞那六年他每天睁开眼就想着该怎么寻死,他以为逃出夕瑞就能结束这一切,可过去三年他还是每天都想死。


    他知道献祭自己很可能什么都解决不了,但那样一来,他至少就不用再去面对了。


    他不想再抱着救人的初衷去杀人,不想再失去黎明会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也不想去面对丛希骏,因为他清楚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就只想把他捶烂撕碎,他更不想再为一群人的命运做主,他是真的担待不起。


    但他也不想妥协。


    他不想向灵安局妥协,更不想向所谓的命运妥协,那操蛋的虹门已经把他折磨成这个鬼样子了,他为什么还要顺应它的安排?所以他时常都在想,毁灭吧,毁灭就好了。


    他或许该跑去灵安局门口自杀,自杀前把用念力让废土上全部的异种自爆,除了人鹰。


    他会在死前派遣人鹰飞离隔离区,让全世界的人知道解决异种危机的是黎明会,而不是灵安局,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为黎明会剩下的人争取到一线生机。


    陆小川双手紧紧抓着桌沿,那里有不少划痕和血迹,他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抓,把多余的力气宣泄给无辜的桌子,以防念力失控。


    他说喜欢楼依然是真的,他不想说谎,他没法面对着她否认这件事。


    他确实没想到楼依然所谓的“帮忙”是以身入局,他帮她离开灵安局,让她了解黎明会,他确实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他们或许可以找到一种安全稳妥的方法来解决这一切,那个方法不会让楼依然失去灵安局的信任,不会让她受伤,更不会毁掉她的人生。


    在泥滩的时候他有过犹豫,他想他和楼依然或许也可以像宋希允和岳晓东那样同生共死,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太不负责任,宋希允和岳晓东的命运一早就和黎明会捆绑在一起了,但楼依然却不同。


    她会回到灵安局,而他会帮她交上一份让丛希骏满意的潜伏报告,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结束,当那天来临的时候,他希望楼依然活着,且拥有自由。


    陆小川闭上眼,深深呼吸着,手臂因为用力暴起青色的血管,楼依然走过去抱住了他。


    “你干什么?”陆小川想把她推开,但楼依然抱他抱得很紧,她贴着他的胸口下达指令:“别说话,抱我。”


    陆小川皱了皱眉,莫名有些鼻酸。


    他不肯动作,于是楼依然又说了一遍:“摘星副队陆小川,你的队长现在命令你,抱她!”


    陆小川只能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把楼依然抱住,楼依然将他环紧,在这个拥抱上灌注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到了特别行动那天,陆小川叫她下车,然后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当时他们刚刚失去了林乐声,是陆小川的拥抱给了她告别的力量。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重逢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地拥抱过彼此,他们的接触总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比如送她下坡或是在犀牛背上骑行,过程中只有楼依然在单方面地试探或汲取,陆小川通常只是礼貌性回应。


    她想他们此刻都需要一些力量,借此摆脱过往带来的挫败感,从现在开始,全力以赴,去完成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


    无论是作为重新并肩的伙伴,拯救过彼此的故人,还是久别重逢的大学同窗,在这种时候,他们都应该用拥抱好好地鼓励一下对方。


    但除却这些关系,楼依然也有其他的话想说。


    【陆小川,我真的很想你。】


    楼依然闭上眼,在心里对他说:“这片土地之所以值得被改变,是因为此刻我们正站在这里拥抱彼此,虽然我永远不会承认,但在很多时刻,我确实因为你做过一些不成熟的决定,不止因为你,也因为自己。”


    我加入灵安局,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深深爱着你。


    我不想失去你,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


    没有你的未来,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未来,我快三十岁了,十七岁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坚定,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我很确定,我想跟你在一起,无论结果如何。


    楼依然在心里无比虔诚地说出了这些话,再度抬起头时,她看到陆小川泪流满面。


    “我听到了。”


    他泣不成声地说:“楼依然,我全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黎明会(26)


    陆小川从没在脑子里听到过其他人的声音。


    李秀芬使用异能和黎明会成员沟通时, 陈夙通过注视让其他人爱上他时,陆小川一度觉得自己被圣株排除在外,直到那天晚上, 他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


    楼依然的嗓音很清澈, 像海浪一样动听, 翻腾着星火一般的浪花响彻在他脑海。


    那声音唤醒了陆小川的身体, 像信标为他指明方向, 于是陆小川循着楼依然声音留下的踪迹,尝试用心声与她对话


    下一秒, 楼依然倏地瞪大了眼。


    她同样接收到了。


    陆小川意识到那是他们独有的交流方式,是刨除自愈和念力以外的第三种异能, 因为他们身体里的东西与旁人不同。


    废土生物由圣株联结, 而将他们相连的物质, 始终都是另外一种。


    陆小川把楼依然拉到村头站好, 自己则跑去村尾,他想测试这种交流方式的范围。


    那天晚上他们把整座故景村跑了个遍, 起初陆小川站在三百米外就听不见楼依然的声音, 后来这个范围越缩越小,因为楼依然累了, 她也说够了那些肉麻的话。


    【陆小川,我困死了,我想睡觉。】


    楼依然站在两百米外的稻田里和他说:“我明早还要去和超算讨论问题, 明天上午还要控制异种”


    “再等等, 楼依然, 这很重要,你现在能听见我吗?”


    陆小川又跑出五百米,“楼依然?喂?你能听见吗?”


    “听到了——”


    楼依然拉长声回:“陆小川你幼不幼稚?我听秀芬姐说金灿之前喜欢你, 你也喜欢她吗?”


    “我只喜欢你。”


    陆小川回得很敷衍:“那孙航呢?他后来还有没有来骚扰你?”


    他问完又跑远了些,像个野狗撒了欢地在土路上奔驰。


    “孙航吗?那个黄毛?”


    楼依然想起陆小川在她楼下哭鼻子的糗态,忍不住笑了,“他后面一直抹黑你,说你年纪太大那方面不行,还说快递员没有前途,我烦都烦死了,后来就不去那个辅导班了。”


    “那方面是指哪方面?”


    “我哪知道?”


    “你还能听见我?”


    “所以你到底行不行?”


    “你说呢?”


    陆小川一路跑到仓库门口,估摸着和楼依然已经拉开了一千米。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楼依然,你和丛希骏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小川站在仓库门口等了一会儿,迟迟没听到楼依然的答复,他又在脑子里喊了她几声,返回稻田时楼依然已经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陆小川没办法,只好结束今晚的测试。


    第二天一早楼依然去仓库找超算,和他详细探讨了隔离区局域网的问题,下午陆小川回到故景村,楼依然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平兰苑做采访。


    她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把黎明会成员采访了个遍,祝迪笙是当中唯一拒绝拍摄的人,理由是她不希望隔离区外的家人知道自己加入了黎明会。


    楼依然没有多问,祝迪笙这人秘密太多,可既然连程可可都愿意信任她,楼依然身为半个外人,自然也不好质疑什么。


    作为毕业以来第一个主导的拍摄项目,楼依然在纪录片的筹备上下足了功夫。


    她找来了专业级别的打光和收音设备,尽可能将采访场地布置得温馨舒适,她也提前为每名受访者准备了零食和茶水,以此表达自己的诚意。


    楼依然从不在采访中自诩为黎明会的一员,而是将自己视作隔离区外一个对黎明会知之甚少的普通人。


    她不急于表达,而是专注聆听,但过程中她始终都会从积极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楼依然的提问多种多样,从新旧世界的交叠与异能觉醒开始,循序渐进,她会在访谈中引导受访者回忆过往三年里发生的点滴,帮助他们梳理进入新世界和黎明会后的收获。


    她不会刻意回避感伤的话题,包括亲人离散,以及身为异能者在隔离区遭受到的非议。


    起初大家会在回答时有所保留,但楼依然从不妄下判断。


    她表现出来的亲和感与诚挚的好奇心让人很难感到厌烦,受访者会在她的引导下平和下来,以一种释怀的心态去回顾那些惨痛的经历。


    开始时,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楼依然的做法。


    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搞什么艺术创作,也不明白把那些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但事实却是,在楼依然的引导下,黎明会里的每个人都开始正视那段不断受伤、逃亡、吃苦的奇妙过往,正视自己被曲解被误会的命运。


    大家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表达欲,那时他们才发现,过去的三年其实很美好。


    他们的生活朝不保夕,每时每刻都面临着被灵安局全面清剿的危险,但他们的生活同样独树一帜——


    他们居住在别人的房子里,靠在废土上捡垃圾过活,他们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成为了家人,一起吃饭睡觉,一起捱过缺水缺电的无聊生活,到了后来,他们却都爱极了这种生活。


    他们设立了自己的训练日、娱乐日、购物日和团建日,因为废土上最不缺酒,他们每周都会组一两场酒局。


    他们不依托灵安局,不畏惧异种,努力将单调的日子过得丰富多彩。


    回顾这些时,他们发现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他们不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他们想让世界知道他们曾经存在。


    或许黎明会终会瓦解,那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在炮火中消失。


    但有朝一日,他们的家人、朋友或许能通过这些采访再次看到他们,那时他们会明白支配体并不是怪物,如此就够了。


    陆小川始终没接受采访,因为他的身份目前还不能暴露,他闲时去过片场几次,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楼依然。


    陆小川通常只在远处看她,看她温和的注视如何落在受访者身上,看她如何全心接纳对方的情绪、用三言两语概括那些复杂的心境,看她如何用婉转的方式问出那些犀利的问题


    他在这个过程中又一次刷新了对楼依然的认知。


    他意识到她是一个耐心的聆听者,同时也是一个敏锐的引导者,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学四年里楼依然总是忙于实习和外出随访,她是真的热爱记者这个职业。


    剥除掉那层坚冷的外壳,真实的楼依然细腻又柔软。


    当她放下恐惧与防备,不再去克制了解他人的渴望,她便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喜欢上她,而当她下定决心要完成一件事,她就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持之以恒地去把那件事做成。


    那段时间,楼依然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纪录片制作上。


    她找回了遗失许久的创作热情,她不希望自己的采访对象通过卖惨来博取同情,相反,她想让世界看到一群生生不息的人,他们在困难重重的环境里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他们关爱彼此,也关心世界,他们不是怪物,而是一群闪闪发光的人。


    楼依然忙于创作,不知不觉间连陆小川都冷落了,陆小川只好主动出击,逮着楼依然赋闲的空隙拉她探讨计划、训练异能,一个星期过后,他们的念力交流范围已经扩大到了三公里。


    楼依然在四月末完成了纪录片的粗剪。


    那天晚上,大伙儿坐在平兰苑客厅的电视机前连哭带笑地看完,掌声喝彩如雷,程可可被吵得捂住了耳朵。


    范烨看向她,“楼小姐,方便问下您在旧世界的职业吗?”


    楼依然:“毕业后做过一年编导。”


    “果然,咱俩算半个同行,有兴趣帮我做个专题纪录片吗?”范烨大言不惭,“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废土上的隐形英雄》。”


    楼依然配合他扯皮:“我的荣幸。”


    陈紫燕坐在电视机前的摇椅上,她关上电视,打断他们道:“纪录片确实很好,我相信每个看过的人都会对黎明会有所改观,但我的问题是”


    陈紫燕顿了顿,直视着楼依然问:“你要怎么让那些人看到这部片子呢?”


    楼依然像面对记者提问那样点了点头,她坐得很直,茶几上的烛火铺洒在她脸上,明艳大方。


    “大家都知道,隔离区内只有灵安局有接通外部网络的权限,而根据我的观察,他们能连通或许也不是互联网,而是国防部的内部网络,能抵达的网络节点十分有限。


    “除了灵安局,各大避难所通讯部使用的都是隔离区内的局域网,局域网允许不同的避难所互相传递信息,这些信息会被灵安局统一接收,再有选择地通报给外界。


    “总而言之,从通讯部的局域网,灵安局,到国防部的内部网络,再到互联网,这当中构成了一个通路。


    “如果我们能在某个时间点把灵安局和国防部之间的通信链路打通,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就有机会把信息通过私人服务器传播到互联网上。”


    说到“专业人士”时,楼依然转头看向了超算,后者会意地接过话头,“我会建立一个服务器,把楼小姐制作的影片、还有这些年灵安局针对黎明会的不实传言提前上传,如果楼小姐能通过灵安局打通国防部那边的网络,我应该就可以通过通讯部的局域网,把这些信息上传到互联网上。”


    “但仅仅上传到互联网还不够保险。”


    楼依然在旁补充:“以国防部的能力,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封锁那些消息,所以更保险的方式是发送邮件,成千上万封邮件,或是利用社交媒体让这些消息像病毒一样传播”


    “等等,我不太明白。”


    吴大凯皱眉打断她,“你说做到这件事需要通过通讯部的局域网对吧?可谢韫霆已经被抓了,我们还能联系到什么通讯部的人?”


    宋希允缩在沙发里打了个响指,“宋齐!”


    楼依然点了点头。


    黎明会里有不少人不认识宋齐这个人,于是曹洋洋把当年的故事给大伙儿讲了遍,陈紫燕听后问:“你们确定这孩子愿意帮忙?”


    楼依然:“这个计划确实很冒险,而且需要上传的信息目前还不完整,我需要回到灵安局收集更多的证据,顺便联系周思雨,以她的名义去联络宋齐,如果我们准备得足够充分,我相信宋齐会愿意帮忙的。”


    宋希允看向众人,跟着楼依然用力点头,“我也相信!”


    “明白了。”


    陈紫燕深吸一口气,面色依然紧绷,“依然返回灵安局,收集线索顺便联系那个叫周思雨的女孩儿,我们在外面想办法把收集到的信息传递给6号避难所的宋齐,这件事兽仙和果冻应该能做到,然后我们再帮助超算和宋齐建立一个服务器,等待依然打开互联网通路


    “可还是那个问题”


    陈紫燕看向楼依然,“你回去后要用什么交差?”


    “用我。”男声很低,话音落下后,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小川陷在沙发上远离光源的位置,坐姿懒散,和一旁腰板挺直的楼依然一正一斜,仿佛是她的一条影子。


    大伙儿看不见陆小川的表情,却很熟悉他这种状态。


    他把主导权彻底交给楼依然,自己松弛寡言,像个无关人士一样安静旁听,只偶尔说出一两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只在下定某种决心时才会这样。


    “不可能。”


    陈紫燕一口咬死,“你绝不能把自己交出去。”


    “我想过了,这是最好的方法。”


    陆小川隐在阴影里,不急不缓地说:“没有什么战利品比独目蜥更有诚意,楼依然需要时间来收集线索,同时也需要灵安局的绝对信任,只有交出我,丛希骏才会信任她。”


    岳晓东冷笑了声,“你疯了。”


    “对啊!”陈夙跟着道:“老大,你那张面具总不能焊死在脸上吧?你奶奶和小姨不是还在避难所呢吗?一旦身份暴露,你有想过她们的处境吗?”


    “先不说家人!”范烨大手一挥,“你和楼依然之前不就认识吗?你俩不都是那个什么摘星的吗?老大你脑子坏了?一旦知道你是陆小川,灵安局就会直接把楼依然打成叛徒,那穿越的事你要不要交代?人虫哥的虹门怎么办?”


    陆小川耐心等他们问完,过程中缓慢支起身子,进入烛火的光圈。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范烨,问他:“坐在你旁边的人是谁?”


    范烨一愣,转头看了看边儿上,“祝迪笙啊。”


    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范烨自己也傻了,他旁边坐着的明明就是陈夙,从面孔到身材,从头到脚都是陈夙没错,怎么自己脱口说出来的名字却是祝迪笙?


    而且那口气根本就不是他的,黎明会里的所有人都称呼祝迪笙为“牧魂”,很少直呼她的大名,开口的那刻,范烨就好像失去了声带的控制权,更可怕的是说出那个名字后,他自己似乎也相信了坐在旁边的就是祝迪笙,那感觉就像左右脑在打架。


    范烨很快意识到陆小川对他使用了念力,大声嚷嚷:“老大你别玩我了!”


    “真是胡闹!”陈紫燕看不下去了,“你觉得灵安局会挑在你清醒的时候核验身份?那帮人的手段你最清楚!一旦你走进零号避难所的大门,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按着你注射麻醉!到时候你还怎么使用念力?”


    “我知道。”


    陆小川事不关己地陷进沙发,“所以我刚刚什么都没做。”


    “是我。”


    一旁的楼依然弱弱举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黎明会(27)


    这些天楼依然在曹洋洋的指导下尝试了很多次, 糊弄对象主要是祝迪笙、超算和姜姨。


    曹洋洋将这个计划命名为“大变活人”,要领是在对象脑子里重复特定的名字以达到洗脑的效果,就算灵安局里有人认识陆小川, 只要楼依然能在他们得出结论前植入“他是另一个人”的信念, 操控对象就会被动接受。


    用曹洋洋的话来说, 人本来就没有自由意志。


    饿了吃饭, 渴了喝水, 都是因为大脑告诉你该那样做,而语言远比思维更有力量, 再胡扯的话,重复的次数多了, 也会有人相信。


    就在昨天, 楼依然用这种方法让姜姨管陆小川叫了一天祝迪笙。


    为了持续糊弄姜姨, 楼依然一整天都跟在她身边, 她当然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所以晚餐时特别为姜姨烹饪了一份炒饭, 聊表歉意。


    糊弄姜姨很难, 因为她熟悉陆小川的脸,每次见到他嘴巴都会和脑子打架, 但就是这样较真的姜姨,一天下来也接受了祝迪笙换脸的事实。


    相比之下,欺骗灵安局的人只会更简单。


    灵安局里几乎没人见过陆小川本人, 丛希骏和情报部的人或许看过他的照片, 但纸片人能留下的印象本就有限, 如果楼依然能在陆小川第一次摘下面具时让其他人相信他是另一个人,日后就算她不在陆小川身边,那些人看到陆小川的脸时, 也会自动联想到另一个名字。


    开始时楼依然和陆小川都觉得这个计划很扯,曹洋洋却坚持认为它可行。


    曹洋洋这人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但事实是被他认可过的计划从未失败。


    ——“好。”


    宋希允率先接受了这个疯狂的想法,“那我们就需要找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身份让老大来冒充,嗯,废土上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


    曹洋洋立马接上话:“这点不用操心,人选我和老大已经想好了。”


    宋希允咧嘴一笑,捧场似地无声鼓掌,但其他人都没说话,她只好缩回沙发继续看戏。


    楼依然同样说不出话。


    上交独目蜥的主意是陆小川想的,楼依然起初也没同意,她清楚丛希骏的手段,知道陆小川过去一定要吃不少苦,她不忍心。


    陆小川只能主动开口:“我进入灵安局,是为了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丛希骏会急于审讯我,这样楼依然才有机会收集到想要的证据,在这个过程中,我需要你们在外面持续分散幸存者军团的精力。”


    “三哥。”岳晓东低着头,嗓音阴沉,“你应该清楚过去后会经历什么吧?”


    “当然。”陆小川似乎对此毫不担心,“丛希骏一定很想撬开我的嘴,他或许会折磨我,用梦网、用电椅、用各种残酷的手段,他们甚至可能搬出谢韫霆来威胁我


    “过程中他们会发现我能自愈,我会说那是我从楼依然身上偷来的异能,但你们放心,最煎熬的人一定不是我,因为如果他们让我保持清醒,就无法控制我使用念力来反抗,如果他们给我注射麻醉,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陆小川说这些时无比平静,类似的话他很早以前就和楼依然说过,那是他一定要面对的事,楼依然明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也是他同意执行这个计划时开出的唯一条件。


    “你说得对。”


    岳晓东点了点头,“无论你清醒还是昏迷,灵安局都什么也问不出来,能克制你异能的人就只有楼依然,所以必要时丛希骏一定会让她出面审讯你。”


    岳晓东看向楼依然,目光透着阴冷,“到了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做?”


    楼依然抬头迎上去,“我当然不会对他使用异能,我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


    他们能通过念力交流的事其他人已经知道了,那也是楼依然同意让陆小川跟她返回灵安局的原因之一,因为无论陆小川那边发生什么,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所以你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岳晓东皱着眉追问。


    包括岳晓东在内,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陆小川明明就是在往火坑里跳,而他这么做显然就是为了楼依然,那楼依然呢?她难道不知道陆小川在夕瑞经历了什么吗?


    换做是岳晓东,他绝不会允许宋希允为了他去灵安局做诱饵,保护所爱之人是种本能,难道在楼依然心里,她根本就不在意陆小川的死活?


    楼依然无法回答岳晓东的问题,他在用目光审讯她。


    他在质问她,这明明是她的计划,为什么到头来承受最大风险的却是陆小川?


    这些天楼依然不止一次推翻这个计划,尝试想出其他办法来拖延时间,但她想不出来。


    她不得不承认这样做胜算最大——交出陆小川,让他成为她在上城的眼睛。她没有选择,因为陆小川十分坚持。


    某一刻,陆小川起身挡住了岳晓东的视线。


    “必要时我会和灵安局透露一些有关黎明会的消息,平兰苑的人从明天开始准备搬家。”


    他用命令的口气道:“我再说一遍,我这么做是为了给楼依然、也给超算和宋齐争取时间,只有我能做到这些,因为我不会死,清醒时也能用念力保护自己。


    “这期间大家都不会闲着,兽仙,天网,果冻,战龙,秀芬姐,紫燕姐”


    他一一看向众人:“你们都有各自的任务需要完成,这是最后一战,我希望大家配合。”


    客厅内一片沉默,程可可率先开口:“所以这个所谓的计划,就是把隔离区的真相传播到网上,把我们的命运交给隔离区外的人来决定?”


    “舆论战吗?你们太理想了。”


    陈紫燕摇了摇头,“就算超算能打通网络,就算隔离区外的人能看到那些东西,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国防部手里,他们对支配体的处理措施始终只有两种,控制或是抹杀,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区区舆论又能改变什么?”


    楼依然对她点了点头,“紫燕姐说得对,我们的诉求不是争取自由,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自由。”


    “上传的文件里会包含一份声明,黎明会的诉求和一年前相同,我们想要的是停战,以及重启闪星岛计划,这是霍强承诺过的事,丛希骏毁约了,现在我们要重新争取。”


    “我也会拟定一份支配体法案,既然灵安局不愿意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证明给世界看,告诉他们支配体是活生生的人,可以和幸存者共处,姜姨和费家的小孩就是例子,我们已经做到这些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让外界知道。”


    “灵安局每天都在变强,黎明会也要主动寻求援助,舆论就是我们的力量,但这份力量必须建立在真相之上,因为我们和灵安局不同,我们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未来。”


    “一旦完成这个计划,无论成败,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加入黎明会,今后我也会一直和大家站在一起,如果世界不愿意给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们就去战斗。”


    “我们可以死,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死。”


    这是楼依然在拍摄纪录片时做下的决定。


    曾经她不明白自己该为何而战,但现在她找到了理由。


    她要让背叛的人付出代价,牺牲的人不必枉死。


    她要守护隔离区的真相,捍卫支配体生存的权力,她也要保护这些发光的人,如果是命运将他们引领至此,那她就接受命运,乘着命运的浪潮起航。


    她要去闪星岛。


    灵安局摧毁了跨海大桥,他们就重新再架一座。


    这些话楼依然没和陆小川说过,在她说完这些的时候,陆小川轻轻覆住了她的手。


    程可可第一个点头,“先说好,你们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儿就不带我玩。”


    楼依然笑了,“放心,你在这个计划里很重要。”


    曹洋洋第二个发言:“我评估过楼小姐的计划,我认为它胜算很高,灵安局这些年的作为根本站不住脚,国防部也是一样,墙倒众人推,这些信息一经公开,他们的压力一定比我们大。”


    超算跟着点头,“服务器我已经建好了,大家或许还不知道,我研究生主修的就是网络安全,钻空子这种事我最擅长。”


    他说完看向祝迪笙,后者耸了耸肩,“我双手双脚赞成。”


    吴大凯:“我会全力配合。”


    宋希允把岳晓东搂进怀里,“我听着感觉这个计划没我俩不行啊,楼依然,要是我俩反对,你会哭吗?”


    楼依然和陆小川对视一眼,服软哄她:“会的,我会哭着求你的。”


    “得嘞,那我等着!”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陈紫燕,她手里攥着一个银色魔方。


    “楼依然,我很喜欢这句话。”


    魔方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灼目的紫光,陈紫燕徐徐念诵:“我们可以死,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死。”


    她终于点了点头,“朋友们,我们一起漂亮地打赢这一仗吧!”-


    誓师大会结束以后,陆小川拉着楼依然离开平兰苑,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临走前还给她挂上了相机。


    “楼队,你不觉得咱们的证据里缺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吗?”


    说这话时陆小川正在街边打车,楼依然帮着他一起打。


    “哪部分?”


    她望向路口,“梦网?徐晶?梁洪光?”


    这些天他俩每次打车都要比赛,这回楼依然先打到了,扭着胯在陆小川面前显摆了很久。


    路口很快传来雷霆轰鸣,一头犀牛跑出了万马奔腾的气势,陆小川把楼依然牵到自己身后,提示她道:“是剩下的那些支配体。”


    “被科研部抓去做实验的那些吗?”


    楼依然眼睛一亮,“他们当然很重要,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她接过陆小川递来的绳子开始捆绑座驾,听到他问:“你还记得费壮的前妻吗?”


    “嗯,你说就是她连累费壮被抓去做实验的。”


    “她叫林安,在科研部工作。”陆小川顿了顿,“其实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帮我们。”


    楼依然一怔,隔着犀牛看向他,“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因为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陆小川手上动作未停,“林安不是支配体,在科研部的权力也很有限,但上周我去找过她,她听了我们的计划,表示愿意帮忙


    “所以几天前我和超算去了3号避难所,我们在林安的帮助下黑进了监控系统,能在指定时间段里覆盖监控录像。”


    他只在确保楼依然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带她进入科研部,而现在万事俱备。


    “我和林安约好了今晚带你过去,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就能给我们的计划再添一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黎明会(28)


    生下费远后不久, 林安因为产后抑郁和费壮签署了离婚协议。


    那时她想在短时间里抛开事业和家庭,去异国他乡追寻自己的人生,可后来爆炸发生了, 林安作为生物科学方面的学者, 被强制召回到了隔离区。


    林安进入隔离区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救援队去寻找前夫和孩子, 是她在废墟下发现了费壮, 在此之前, 他已经扛着五百公斤重的楼板坚持了三天三夜。


    救援队称之为“爱的壮举”,但林安很快就发现了前夫身上的异常。


    他的手臂变得比脖子还要粗, 大腿像钢筋一样硬,而这些变化, 都是在短短三天内发生的。


    时值爆炸发生初, 幸存者身上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让旁人胆战心惊, 林安也一样。


    她担心前夫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不放心将年幼的孩子们留在他身边,为此他们发生了争吵, 费壮坚持要留在收容点照顾三个孩子, 林安却觉得他该接受隔离。


    那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林安返回科研所后向上级举报了费壮, 那时她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也要跟着接受隔离,更没料到费壮会被科研部当成小白鼠,日复一日地接受临床实验。


    林安成了科研部大义灭亲的典范, 上级在她的再三请求下提前结束了费家三兄妹的隔离。


    安顿好孩子, 林安开始一边工作一边带娃, 她尝试为费壮更换好一点的病房,几次提出停止人体实验、仅以血液样本来研发解药,那些日子驻军送来的支配体越来越多, 林安的请求却从未得到重视。


    林安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支配体不是怪物,而是和她一样的人,但她既没有能力左右上级的决定,也没有渠道让外界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直到那天,实验中心的一名支配体告诉她,自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李秀芬的声音。


    当时黎明会刚刚成立不久,李秀芬辗转于各个避难所招纳同伴,三号避难所的支配体听到了她的声音,但他们没有能力逃离,第二天晚上,出现在约定地点的人只有林安。


    开始时陆小川以为林安是军团的人,但她看上去很害怕,也很绝望。


    她开始对着面前的漆黑大喊:“有人吗?我的丈夫被关起来了!他是异能者,这里还关着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过得很痛苦,科研部每天都在他们身上做实验!有人能帮帮我吗?!”


    那是陆小川和林安的第一次见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实验意味着什么,他在同一天收到了霍强的会面邀请,于是陆小川向林安保证,他会竭尽全力解救三号避难所的支配体。


    两天后,霍强在会面中请求黎明会协助军团净化异种,他还为陆小川引荐了陈紫燕和吴大凯,当时他们已加入驻军,在净化任务中表现出色。


    陆小川同意协助净化,前提是灵安局释放用于实验的支配体,霍强询问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陆小川没有正面回答。


    霍强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表示自己无权干涉科研部的工作,陆小川没有妥协,他向陈紫燕和吴大凯一一点头致意,而后转身离开。


    那天陈紫燕意识到支配体还有另一种活法。


    如果她和吴大凯当初没有加入驻军,他们就不需要承受军团士兵异样的注视。


    除了执行任务,陈紫燕和吴大凯日常无论吃住都要接受警卫队的监视,而他们本可以像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一样,享有尊重和自由。


    半月后的一个晚上,陈紫燕和吴大凯所在的特战团接到紧急集合指令,原因是三号避难所遭到突袭。


    那场突袭是林安和黎明会一同策划的。


    当时陆小川还没有觉醒念力,宋希允变身老鼠穿过安检通道,而后化形为豹扑倒了警卫,陆小川和程芳华按照林安给的地图潜入科研部,尝试解救那里的支配体,但他们很快就被警卫团团包围,程芳华不得不动用异能,将拦路的警卫转化成怪物。


    混乱中,林安带来了费家三兄妹。


    那些日子孩子们一直吵着要见爸爸,林安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无法兼顾工作和育儿,她希望黎明会能把前夫和孩子一并救走。


    变异的警卫开始自相残杀,陆小川趁乱救出了全部支配体,带着他们前往侧门,全副武装的特战团却已埋伏在那里


    双方战力悬殊,眼看撤离无望,吴大凯切断了内部通信,陈紫燕紧跟着用赋能的炮弹在侧墙上炸出一个破洞,为黎明会创造了生路。


    林澈当时也在,他意识到吴大凯和陈紫燕叛变了,组织剩余的士兵竭力阻止支配体叛逃,在林澈的指挥下,特战团抓回了大部分支配体,只有费壮和金灿成功脱身。


    那天以后灵安局加强了三号避难所附近的警备,黎明会再无机会突袭,但费壮、金灿、陈紫燕和吴大凯的加入壮大了黎明会的力量。


    好在林安并未在突袭过程中露面,科研部对她私下和黎明会合作一事毫不知情。


    突袭发生后林安多次谴责科研部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她成功隐瞒了自己的背叛,继续潜伏在科研部的实验药房。


    那天起,林安时常逃出三号避难所与范烨秘密见面,为黎明会提供药品。


    谢韫霆伪装成石磊的主意同样是她想的,当时黎明会在避难所系统中并无眼线,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假扮成谁、如何混进去。


    “总之林安就是这样一个人,费壮死后,我们曾劝她离开科研部,过来和三个孩子团聚,但她拒绝了。”


    从平兰苑到三号避难所的距离不算远,一路上犀牛跑得不快,陆小川时而用念力,时而用话语,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林安的故事。


    “她说她没脸来见孩子,也说自己留在科研部或许更有用,林安看得很远,她知道丛希骏的上任意味着什么,或许内心深处,她也一直认为害死费壮的人是她。”


    那时楼依然终于补全了剩余的拼图,关于那场突袭,以及谢韫霆混入13号避难所的方法。


    他们在距离三号避难所仅剩三个街区时下了车,陆小川派犀牛引走了附近的驻军,他拉着楼依然的手,在抵达前门时用念力隐去了自己和楼依然的存在,他命令其中一名警卫拔掉安检通道的电源,带着楼依然大摇大摆地通过正门,过后又删除了他们的记忆。


    这套操作十分复杂,好在陆小川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走远后楼依然才发现他流了不少鼻血。


    几天前陆小川用同样的方法带超算混进了这里,那时他不知道仅凭念力能否做到隐形,成功过一遍后他才敢带楼依然过来,不幸的是今天守卫太多,他的状态也不太好。


    陆小川带她到一栋矮楼后面等着,自己靠在墙上冥想休息,过不多时,林安出现了。


    她看上去是个很冷清的女人,梳着利落的马尾,戴框架眼镜,身上飘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儿。


    林安走过来和楼依然握手,“您好,我叫林安。”


    楼依然握住她的手,“楼依然。”


    她发现林安的手很冰,白大褂随风摇晃,衬出瘦弱的身形。


    她们陪在陆小川身边休息了一会儿,等他恢复体力,期间林安一直在打量四周,不时低头确认时间,超算设置好的程序能在两小时内替换科研部的监控,林安已预先制定好路线,过程中楼依然要拍摄的素材有很多。


    五分钟后陆小川勉强可以走动,林安迫不及待地开始领路,她像个冷漠的机器,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三号避难所在旧世界是座科研与诊治一体的综合医院,这里居民不多,大部分都是生科领域的专家学者,这个时间仍有不少人在加班加点地工作。


    进入科研部前,陆小川对楼依然低声说:“待会儿再遇到什么人就靠你了。”


    楼依然一手扶着他,点头叫他放心。


    林安带他们穿越走廊,进入电梯,按下B1层的按钮,那时她指向门侧的按钮,示意楼依然拍下来,“离开大楼前我确认过了,核心区目前没什么人,今晚实验员有例会要开。”


    楼依然原本还很紧张,因为她对这趟行程毫无准备,担心错失线索,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林安全部都安排好了。


    她清楚哪条走廊无人经过,知道哪些画面值得被记录,她甚至随身带着一根录音笔,楼依然每拍下一张照片,林安就在旁录下自己的讲解,录完便按下暂停,领她去往下一处。


    她们去到药品监管区,林安已提前将禁药排列整齐,旁边的日程表上记录着她们会在何时向哪位支配体注射药物,记录表下角印着灵安局标识。


    “□□、氟溴西泮、美托尼秦这些都是药监局明令禁止用于人体的药物。”林安举着录音笔讲解:“这张记录表是科研部在隔离区违法进行人体实验的明确证据。”


    后来他们来到地下五层的深度测试区,那里有电椅、毒气室,消毒室内有十几张手术床,门外贴着手术日程表。


    地下三层的支配体收押区林安无权进入,但她在超算的帮助下调取了三号避难所收容的支配体名单,名单配有照片和身份信息,林安将那份名单交给楼依然,附带的还有一份亲属联络簿。


    “我听说你们要把这些信息公布出去,通过社媒和邮箱,我想这份名单或许对你们有用。”


    林安看向那份亲属联络簿,“这些隔离区外的人,大部分都以为他们的家人已经死了,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其实还活着,却被当成小白鼠过着畜生一般的日子,他们的反应可想而知。”


    “谢谢。”


    楼依然对她深深点头,“这些信息真的很有用。”


    过程中楼依然很想说些什么,她想称赞林安的缜密和冷静,也想告诉她自己会在公布音频时做变声处理,以免暴露她的身份,但林安一直很漠然,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未来。


    她很专业,自始至终专注于带路和讲解。


    她似乎不在意泄密的后果,一心只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制作成一枚核弹,让这栋冰冷的大楼在真相大白的那刻土崩瓦解。


    最后林安带着他们来到地下6层的“终结区”,那里有一只巨大的工业焚化炉,所有“实验失败”、或是在实验中因为反抗被击毙的异能者都会在这里被销毁。


    焚化炉高达三米,运作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极了巨熊的沉吟。


    楼依然举起相机时林安走了过去,她站在焚化炉边上,面对镜头抬高手臂,她说:“这样拍才好,这样拍,人们才能知道这东西有多大。”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林安从未想过抽身,她留在科研部就是为了这一天,这条路线,这册浸满了消毒水味的影集,林安此前已不知在脑海里排演过多少次。


    林安离开后,楼依然还是补拍了一张无人的焚化炉,在那之后林安从操作室拿来了一本名册,里面是爆炸发生以来这只焚化炉销毁的死者名单。


    上面记录的名字不下数十,最近一个被销毁的“样品”是程芳华,楼依然大致翻看了几页,她发现了梁洪光、金灿、凌宇轩,也看到了林安的前夫费壮。


    她下意识抬头寻找陆小川,发现他正站在远处,默默看着那只焚化炉。


    在焚化炉沉闷的吞吐声中,陆小川突然想起了夕瑞举办庆功宴的那天。


    那天下午,如果不是楼彦霖迷晕所有人放走了他,这样一只喷着火的丑陋熔炉,或许也会是他的归宿。


    他突然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站在这里。


    或许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死后被送入熔炉,焚烧殆尽,而此刻飘荡在这儿的只是他的灵魂。


    “好了。”


    林安转过身,对着楼依然点了点头,“我能提供的证据就只有这些了,很遗憾不能带你们去收押区参观,那里的景象更加壮观,但突袭发生后,所长就不让我参与临床实验了。”


    “这些已经够了。”


    楼依然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遍向她道谢,“谢谢你,林安,真的谢谢你,这些证据几乎是决定性的。”


    这里很静,所有的一切都干净整洁,楼依然知道这种冰冷的秩序会如何缓慢地压垮一个良心未泯的人,她想说些什么来鼓励林安,但那个女人似乎已经死了。


    她日复一日重复着令自己反感恶心的事,为此她不得不放逐自己的灵魂,和死亡融为一体。


    林安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离开了。”


    “林安姐。”


    即将分别时,楼依然还是叫住了她。


    楼依然举起相机,“我这里有费壮生前在黎明会的照片,还有孩子们的,你有电脑吗?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照片拷给你”


    林安拒绝得很果断,“谢谢你,但是不用了,因为我从没爱过他。”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他吗?”


    林安苦笑了下,自问自答:“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人。”


    林安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从偏远的城市考入科大,博士毕业后顺利进入科研所,她有一颗羡煞旁人的好脑子,高智的代价却是无情。


    她没爱过任何人,连自己的父母和亲生骨肉都没有,但费壮让她很惊艳,她知道嫁给费壮这样的人不会对自己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他对她百依百顺,总是默默料理好一切,以至林安时常都会忘记自己还有个丈夫。


    “他那个脑子好像新的,在他眼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根本没有中间地带,我说生三个孩子能在所里分到好一点的房子,他就陪我生,可我生完费远就决定和他离婚,房子、车子还有钱,离婚了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但他也二话没说就签字了。


    “楼塌的时候也是一样,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边就有一截房梁,那么长的时间他却没想过拿什么来借力,就那么生生地用手去举,用肩去扛,一边扛还一边傻笑着哄孩子开心。


    “小川叫他去建桥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能想象到他干活儿的时候有多卖力。


    “可光有力气又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他会死,因为他太单纯了,那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活不长。”


    林安的嗓音有些颤抖,她眼里泛起了光,但她咽下了。


    “所以谢谢你,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雨夜


    离开时陆小川故技重施, 楼依然担心他昏倒,主动分担了命令警卫拔掉安检通道电源、以及引走驻军的工作。


    自从他们能在脑海中听见彼此的心声,对于对方意念的感知力也跟着变强了。


    两个星期相处下来, 楼依然已经可以凭直觉判断出陆小川在什么时间、用念力下达了何种指令, 他们配合紧密, 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不久后空中飘起了小雨, 楼依然把林安给的名册护进外套。


    路过便利店时陆小川偷了把雨伞, 他们没有打车,决定步行一段路。


    楼依然的心情很复杂。


    她刚刚拍下的那些照片、结合录音笔中林安的讲解, 这些证据一旦流出,势必会在隔离区外引起一场舆论海啸。


    灵安局会被冠以人体实验、非法拘禁、蓄意伤人等罪名, 前提是外界愿意相信支配体是人。


    先前楼依然担心自己的纪录片不够有说服力, 但现在她手上多了被囚支配体亲属的联系方式, 那将是她在隔离区外能够借助的另一股力量。


    这些收获都在楼依然的意料之外, 但她却开心不起来。


    寂静时,她仍能听到焚化炉的轰鸣。


    她以为会在那里听到实验品的惨叫或哀嚎, 但科研部的一切都很安静, 这让她想起进入夕瑞大楼的那天,她站在一尘不染的走廊里, 看见陆小川隔着一扇玻璃对她呼喊,他喊得那么卖力,可除了拳头敲击玻璃的咚咚轻响, 她竟然一个字都听不见。


    医院也是一样, 越是靠近死亡的地方, 安静往往就来得越彻底。


    陆小川很平静,他的念力像晴空下的湖面,毫无波澜, 楼依然默默感受着,能隐隐觉知到水面下蠢蠢欲动的汹涌。


    陆小川心情不太好,这并不奇怪,因为那里发生的一切距离他们都很近,稍有差池,那张销毁名单上很可能就会出现他们的名字。


    可如今他们是自由的,还能撑着伞走在夜路上听雨,这算是一种幸运吗?


    雨点淅沥落上伞面,那时楼依然又想起了林安,想起她话语里的漠然与冷清,她问陆小川:“林安说她从没爱过费壮,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陆小川不假思索,“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安有多绝望,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林子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她说我的丈夫被关起来了”


    “丈夫,”陆小川强调,“不是前夫。”


    楼依然点了点头。


    有时候她觉得陆小川这个人也很简单,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一点儿也学不会瞻前顾后,他这样的人要是没有异能一定活不到今天。


    楼依然问他:“现在你后悔了吗?”


    陆小川:“后悔什么?”


    “如果你跟我一起回灵安局,也有可能会被送来这里。”


    楼依然看向他,“夕瑞大楼里的发生的事很可能会再次发生,陆小川,你不怕吗?”


    陆小川笑了,“我倒希望他们把我送过来,那样我就可以干翻这里的所有人,把那些支配体救出来,那是两年前我没完成的事,丛希骏最好能给我这个机会。”


    “陆小川,我是说真的。”


    楼依然停下来,定定看着他。


    “丛希骏很恨你,他一定会让你吃苦,我不想再让你经历那些。”


    楼依然没说其实她也很怕,她担心自己只能眼看着陆小川吃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担心自己会失控,如果丛希骏发疯地折磨陆小川,她或许也会像当年的父亲那样失去理智,放毒炸掉整座灵安大楼。


    重逢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心里起誓,她命令自己这一次要保护好陆小川,他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过往里走出来,她不能再冒险失去他。


    “那你呢?”


    陆小川笑着问她,“你不是也没给自己留后路吗?没人知道陆小川就是独目蜥,但那些证据公开以后,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楼依然是支配体反抗军的领袖,你说事后无论成败你都会加入我们,你这么勇敢,难道我这个黎明会创始人就坐享其成,什么都不做吗?”


    “陆小川,我早就加入你们了。”


    楼依然悻悻地说:“从你决定创立黎明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们的一员了,只可惜我太笨了,那么晚才破译出涂鸦上的地址。”


    如果她早一点找到陆小川,很多人或许就不用死了,这些天她总是反复推演过去,纠结着要不要再跳一次虹门,但最后她还是逼着自己向前看,像曹洋洋说得那样,专注眼下和未来。


    雨声褪去了万事万物的喧嚣,周遭静谧非常,楼依然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眼前有太多不确定的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想抓紧身边的人。


    从17岁认识陆小川到现在,九年过去,她在这件事上愈发笃定。


    她知道在经历了那么多次错过以后,她对陆小川的爱再也不会更改了,从前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而现在,他们就连意念也纠缠在了一起。


    “那这样吧,不如我们给自己设立一项奖励。”


    楼依然环住陆小川的胳膊,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九年前我就和你表过白,当时你拒绝我了,穿越前我想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好好地谈一场恋爱,但这件事拖到现在也没有下文


    “陆小川,我知道这些天你都在回避这件事,我们谈论灵安局,谈论黎明会,却从来没有好好地谈一谈我们,我不急,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再谈,好好地谈,好吗?”


    “谈什么?”


    陆小川轻笑出声,“恋爱吗?”


    “什么都能谈。”


    楼依然一甩手,十分大度地回答:“什么都好说。”


    她想说咱俩都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谈不了的,“我只是不想你再被压垮,我听说黎明会老大动不动就消沉抑郁,我希望您这次不要了,无论输赢,无论生死,都不要再耽误咱们两个的事。”


    “嗯。”


    这件事确实不能再耽误了,陆小川点头,“我尽量。”


    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决定进入灵安局,就是想尽可能一个人扛下一切,他会站在距离敌人最近的地方,在那里他才能更好地保护黎明会,也保护楼依然。


    “那我也认真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做实验或是被折磨这种事我是真的不怕,因为那是我最擅长的事,我唯一担心的是你狠不下心,因为操心我乱了阵脚。”


    “这是最后一战。”


    他看向楼依然,对她认真地说:“楼依然,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做好自己该做的。”


    “无论发生什么”


    楼依然重复着他的话,问:“比如呢?”


    “比如我疼晕过去,疼得求你救我,比如我死了。”


    陆小川说这些时无比平静,楼依然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过度使用念力,她突然有些站不稳。


    “陆小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告诉过你,我没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


    陆小川:“但你也说过这件事不止关乎我们,也关乎黎明会,关乎所有支配体的未来。”


    “楼依然,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我在平兰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但除了我说的那些,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


    陆小川没有看她,他直视着前方的黑暗继续道:“其一是我们念力的交流范围还没有那么远,所以只有进入零号避难所,我才能知道你的情况,知道该如何配合你。


    “除了面对面的时候,只要我醒着,我们随时随地都能用念力交流,其余情况下我会把你当作黎明会的叛徒,而你,也只能把我看作独目蜥,你很恨我,对我下手的时候绝不能心软。”


    楼依然勉强点头,“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是人虫。”


    陆小川回答:“我和你说过,凡是他肯定的计划就不会失败,这不是玄学,也不是什么心理暗示,人虫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他和祝迪笙很像,但他们不说,我也不好去追问。”


    “所以楼依然,”他转头看向她,“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只要你不心软,不犹豫,放心大胆地去执行,未来就一定会改变。”


    “嗯。”


    楼依然轻声应下,但陆小川的回答没能让她安心。


    他没和她保证自己会活下来,因为这件事谁都说不好。


    楼依然不知道还能怎么问,或许她早就该做好分别的准备,毕竟就连她自己,能活着将他们的计划执行到哪一步也都尚未可知。


    如果她和陆小川中的任何一个在计划完成前就死了,剩下的那个就必须动用异能,不惜杀人也要将计划完成——这是计划中的隐形条款,因为那些证据远比他们的命重要。


    他们会死得轰轰烈烈,死前无论如何也要掀翻整座废土,这种死法听上去比送进熔炉光荣一些,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在这个年纪为死亡做打算?


    她为了找到陆小川步步为营地走到今天,而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多好的季节,多好的雨夜,他们面前有走不完的路和花不完的时间,他们却要虚度这份美好,在这里思考分别与牺牲,这太不公平了。


    “那这样吧,我说得再具体一点。”


    楼依然挺直腰板,眼睛亮亮的,“陆小川,如果我们都能活着,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和你去看极光!”


    “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打哑谜,说什么会在未来等我。”


    “我不要等到未来了,事成之后我们就出发,我们去看极光,去环游世界,把想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那之后陆小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九年前自己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在那台猛士越野车上,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去冰岛自驾,和楼依然一起看极光。


    关于极光的事他一早就忘了,这些年他也看到不少风景,废土上的夕阳、泥滩上的跨海大桥,他在那些时刻也期待过未来,想着要是楼依然也在就好了。


    于是他低低应了声“好”,楼依然点了点头,她走累了,决定打车。


    这次陆小川没有帮忙,楼依然十五分钟后才打到车,她心思很乱,无法专注,她也不敢去看陆小川的眼睛。


    等车的那段时间,他们都看到了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冰川上欣赏极光的场景,并为此感到鼻酸。


    他们都很清楚,如果对方不在了,他们都不会选择一个人去看极光,因为那太孤独了。


    ——那样的风景,只有和深爱之人一同见证才会是美好的。


    那是启程前他们最后一次长谈,他们把全部的犹疑都留在了那个雨夜,返回故景村后各自投入工作。


    楼依然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完成了纪录片精剪和手头线索的整理,她在文档的部分段落里留下空白,未来超算会代替她,把从灵安局收集到的证据填充进去。


    陆小川大部分时间都在废土上和成员进行突袭演练,他召集了上百只失控体,用念力将它们的欲望重置,以游离态徘徊在突袭点附近。


    未来的某一天,这些异种的欲望会被黎明会成员激活,原理和那只寻找镜子的犀牛差不多,到时陆小川很可能无法现身,他需要提前为成员们制定好脱身的计划。


    程可可和李秀芬很快找到了新的落脚处,平兰苑的居民开始着手搬家,故景村内的武器和实验装置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搬离。


    新家地址将对陆小川和楼依然严格保密,因为黎明会不确定灵安局会采取怎样的手段来审问他们,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将他们刨除在外。


    5月8日,又一个落雨的清晨,楼依然带着她的战利品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战利品(1)


    上午10点, 外门侦察班注意到一台未知车辆正在接近零号避难所大门,这个时间点没有派送物资的安排,他们立即向丛希骏报告了异常。


    短短不到一个月, 丛希骏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他要急疯了, 时常把Linda找来质问, 让她说出在楼依然身上看到的全部画面, 还命令她动用异能, 告诉他楼依然究竟会离开多久。


    Linda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劝丛希骏稍安勿躁。


    “楼依然总会回来的。”


    Linda窝在沙发里, 轻描淡写地说:“她可是不死星,黎明会的人伤不了她。”


    除了Linda以外, 灵安局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楼依然叛逃后加入了黎明会, 丛希骏不得不听从情报部的意见在废土上开展了一次搜捕, 他们找到了那辆被楼依然开走的军车, 潜行队在附近排查无果,后来丛希骏担心独目蜥起疑, 找借口叫停了行动。


    净蚀预备队的人不相信楼依然会叛变, 他们几次提出申请,要去墙外把她找回来。


    只有林澈发现了破绽, 他跑来质问丛希骏为什么在楼依然离开那天突发奇想搞什么防空演习,那时丛希骏焦虑得整夜睡不着,只好把真相告诉了他。


    他以为林澈多少会宽慰他几句, 但林澈转头就走了, 丛希骏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嫌弃。


    他不知道林澈其实比他还要焦虑。


    交出楼依然, 无论她叛变还是遇害,那都是灵安局承受不起的损失。


    一天后林澈提出了卸任申请。


    他不想干了,他不明白丛希骏做那个决定时为什么不和他商量, 他觉得自己在楼依然身上花的精力都白费了。


    林澈一连几日罢工,丛希骏这边还要应付国防部的质询,放走楼依然是他身为局长的重大失职,国防部撤回了几项拨款,有线人告诉丛希骏,高层已开始物色新任局长的人选。


    失权、失信、失眠


    丛希骏就这么捱过了焦头烂额的四月,好在灵安局内部还算团结,净蚀很快恢复训练,林澈闹了几天脾气后也重返岗位,新兵训练提上日程,科研部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


    那段时间楼依然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丛希骏的梦里,有时是军团在废土上寻获的信件,有时是尸体,还有一次,她和初见那日一样满身是血地出现在零号避难所门口,惊魂未定,她说自己是从黎明会总部逃出来的,为了回来见他,她杀了不少人。


    5月8日上午,接到消息后,丛希骏立即带领警卫队前往外门,他赶到时,数十支霰|弹枪加上墙头的七杆狙击枪,枪口都齐齐指向那辆迫近的改装皮卡。


    那辆车丛希骏见过,灵川动物园那次,吴大凯和程可可逃走时开的就是它。


    丛希骏开始在心里默念楼依然的名字,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么渴望见到楼依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盯着那辆车重复她的名字,祈祷她能活着出现。


    胡勇下令全员警备,随时准备迎战,事出突然,士兵们还没来得及佩戴屏蔽头盔,增援部队正从下城赶来,皮卡越开越近,车速丝毫未减。


    皮卡最终在警卫队前停下,前门打开,驾驶席走下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丛希骏当下认出那是楼依然,他下意识想冲过去,胡勇却抬手拦住他,命令警卫队拉开保险,随时准备开枪。


    “不准开枪!”


    丛希骏掰开胡勇的胳膊大喊:“她是我的人!”


    楼依然身上沾满了血和泥,头发被淋湿,那抹蓝几乎看不见,上衣在腰际破开了一个大洞。


    她的样子让丛希骏很心疼,他想起了那个梦,他不清楚楼依然为了回到这里受了多少苦,但她还是回来了,她履行了他们的约定。


    驻军营、警卫队和侦察班的士兵继续端枪待命。


    他们反复品味着丛希骏刚刚的话,目送楼依然绕过车身,颤颤巍巍地走向后座,然后打开门,从里面拖出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眼罩,熟悉的银色面具


    士兵们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不敢动作,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都认识那个男人。


    独目蜥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他闭着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楼依然迎着枪口走过来,她看上去体力不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一些士兵放下了枪。


    他们似乎见证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所谓的“叛逃”其实是一场表演,那个曾在废土上只手遮天的敌军首领如今就躺在他们面前,擒获他的是灵安局最出色的女战士,她单枪匹马深入敌营,带回了一件足以改变一切的战利品。


    楼依然径直来到丛希骏面前,对他行了一个蹩脚的军礼。


    “丛局,抱歉我没能完成原定的任务,但我带回了独目蜥。”


    楼依然有些站不稳,丛希骏上前扶住她,嗓音颤抖:“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那么一刻,他竟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躺在地上的人是谁不重要,楼依然有没有完成任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依然属于灵安局。


    楼依然微微点头,她推开丛希骏后退到独目蜥身侧,弯身摘掉了那只面具


    人群发出一阵唏嘘。


    那是丛希骏第一次清楚地看到独目蜥的脸。


    那张脸不算干净,鼻下还有未干的血迹,胡子拉碴,蒙着一只眼,他一瞬间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脑子里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丛希骏紧了紧眉,朝前迈出一步,“给他戴上颈环!”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高声道:“我认识这个人!他是圣体计划的负责人乔继海!”


    刚刚赶到的情报部副部长也跟着用力点头,“对,就是他!乔继海!”


    队列中传来低语,一些人在询问乔继海是谁,丛希骏走过去将楼依然从独目蜥身边拉开,他脑子里也出现了乔继海的名字,但相比独目蜥的身份,此刻他更关心楼依然的情况。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的特战团带来了科研部最新研制的颈环,这种设备会在检测到异常脑波时电击佩戴者。


    一些士兵尚未搞清状况,他们仍然以为楼依然是灵安局的叛徒,举着枪上前将她围拢,要给她也戴上颈环,丛希骏一把将那些人推开,厉声道:“我再说一遍,楼依然是灵安局的人!是我命令她潜入黎明会的,她不是叛徒!”


    队列中又是一阵骚乱,胡勇命令手下收枪。


    他安排了一支小队将独目蜥抬走进行安检,自己则跟在丛希骏身边,监督警卫队对楼依然进行搜身。


    楼依然抬手时顺势擦去鼻血,视线穿过重重警卫,眼看着驻军给陆小川戴上了颈环。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装备,不清楚它有什么用。


    她不敢使用念力和陆小川交流,只能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凝神维持支配力,让更多人记住乔继海的名字。


    ——“独目蜥是圣株之父乔继海?”


    ——“就是那个在爆炸后消失的圣体计划负责人?”


    ——“果然是他!就是他毁了整个灵川省!”


    议论声此起彼伏,楼依然接受过搜身,在几名警卫的护送下走向外门。


    剩余的士兵都端着枪跟在独目蜥身后,他们把他抬进了一辆军车,看样子是要带回灵安局,丛希骏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楼依然身边。


    打从见到楼依然的那刻起,丛希骏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被陆小川用念力控制了,他在车里的时候就盯准了丛希骏,透过单向玻璃、像个复读机一样不断在他脑海里重复楼依然的名字。


    陆小川很抗拒这个过程,尤其当他发现丛希骏似乎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控制。


    他没有猜错,楼依然对丛希骏很重要。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否则像丛希骏这样多疑的人也不会把入职不满一个月的楼依然派过来做卧底。


    陆小川对此早有准备,但当他发现丛希骏的目光一直像橡皮糖一样黏在楼依然身上,甚至靠过去扶她、像个变态一样凑到她耳边低语,他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或许他压根就不该把楼依然送回来面对那个男人,他应该让她做叛徒,代表黎明会向灵安局宣战。


    或许他该和灵安局在废土上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输了就输了,死了就死了,那样丛希骏就算有十只手也碰不到楼依然。


    像他那样胆小怕事的逃兵,也配做楼依然的上级?


    陆小川躺在车厢里装死,过程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楼依然做得很好,她让门口的数十号人相信了他就是乔继海,这期间她只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


    引走丛希骏。


    不管陆小川对这个任务有多反感,他都必须让丛希骏留在楼依然身边。


    因为楼依然的意念很可能影响不到军车内部,而丛希骏认识陆小川的脸,一旦他脱离了楼依然的控制,确认了陆小川的身份,他们就全盘皆输。


    在原定的计划里,这段时间会由陆小川来控制附近的人,但现在他被套上了颈环,当他尝试使用念力,那东西就会根据他发力的强度释放电流,让他没法专注。


    好在曹洋洋算到了这一步,他说如果科研部能研制出屏蔽头盔,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监测念力的技术,若要克制陆小川的能力,电击颈环便是首选。


    陆小川和楼依然提前说好,如果他因为昏迷或电击装置无法使用念力,楼依然就得想办法让丛希骏留在自己身边,在确认身份前,不给他和陆小川单独接触的机会。


    截至目前,一切都很顺利。


    可单单一枚颈环显然还不够,独目蜥是灵安局在废土上最大的敌人,上车后不久,陆小川听到有人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注射器。


    那人拿着针管靠了过来,下一秒,车厢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零号避难所外门,跟随在楼依然左右的警卫闻声回望,看到了远处升起的浓烟。


    胡勇很快下达指令:“侦察二班,派一组无人机过去看看!”


    侦察班的士兵刚刚松懈没多久就又领到了新任务,他们明白独目蜥落网后黎明会一定会有所行动,立刻跑动起来去准备无人机,没人注意到草丛中窜出来的那团黑影,黑影一溜烟穿过人群,爬进了楼依然的裤脚。


    四只鼠爪扒稳在裤脚,楼依然大步走向安检通道,时隔一个月,再次通过了那扇门。


    麻醉剂很快在血液中扩散,意识消弭前,陆小川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


    【陆小川,我接到希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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