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春见淡竹全肯定
万声俱收, 乌野众人齐刷刷偏头去看,空气一时非常安静。
紧接着,乌野接应换人, 缘下力入场,春见淡竹坐在一边抬头看向计分板,表情几乎算得上空白。
24:22。
比赛没有因为这一球的失误直接倒向失败,但即便如此, 乌野的气势还是明显有所折损。
最后的长哨响起时,乌野终于以28:26的比分拿下此局,总算是结束比赛。
观众席上满场唏嘘, 纷纷站起来朝着出口缓慢涌去,有人从拥挤的走道上慢慢挤过去,一边拉伸格外酸软的腰背。
明明只是一场两局的比赛, 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洋溢着疲惫。
——也不知道乌野那个接应怎样了。
一句不知来从谁心底漏出来的嘀咕,顺着风飘进耳中,孤爪研磨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猫一样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向身后。
果不其然,灰羽列夫已经站起来了。
这人本就高挑扎眼, 此刻看台上已经没剩多少人, 他愣在原地更是醒目。
灰羽列夫嘴唇抿成一线,孤爪研磨不过是侧目一瞥,就能清晰看见灰羽列夫脸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其他人最多也就远远地关心一句, 此时此刻, 想要最快确认春见淡竹状态的人, 无疑是身为恋人的灰羽列夫。
“你先走吧,列夫。”
队长孤爪研磨说着, 其他人纷纷侧身先把路让给更中间的人。
“去吧。”黑尾铁朗伸手过来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一下,但没等孤爪研磨把话说完,灰羽列夫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一阵风从眼前飞过,黑尾铁朗伸手连衣角都没摸到,只能目送着那道高挑背影三两步跨上台阶,很快消失在绿莹莹的安全通道标志旁。
春见走的选手通道,灰羽列夫要从场外绕一圈过去找他。
所以,要快一点。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春见被换下时抬起头看计分板的样子,身形偏瘦的少年坐在长椅上,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安静的侧影里。
那个并未从灰羽列夫视线里消失、却伸手够不到的人。
想要直接堵在出口遇见乌野出来,想要更早一秒、更早一步见到春见——
灰羽列夫完全忘了怎么调控呼吸,脚步声远比急促的心跳更凌乱。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挡路的人说“借过”,只记得风灌进耳膜的轰鸣,和一声比一声更急的在心底反复叫嚣的名字。
想要尽快到他身边。
原因无他,灰羽列夫下意识觉得,春见会需要自己。
夏日的阳光砸下来,热浪从地底蒸腾而上,灰羽列夫快速从场馆侧面的通道里绕出来,穿过几棵被晒蔫叶子的行道树,再拐过路边立着的一块指示牌。
灰羽列夫第一次觉得这段路长得令人窒息。
路人侧身为这个从人流间横穿的家伙让路。
“这不是那个……音驹那个……”
“这是着急做什么?”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细碎的议论声从耳边刮过去,灰羽列夫几乎都要忘记呼吸的正确方法,始终拼着一口气往前。
终于在绕着场外跑了半圈之后,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正站在出口处的乌野一行人。
太好了……灰羽列夫想。
刚好赶上。
大喘几口气,灰羽列夫撑着膝盖抬头,目光急切从人群中扫过。
然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
明明赢下了比赛,但乌野众人的气势远没有想象中高涨,一行人从选手通道里走出来,迎面就遇上几乎要叫人睁不开眼睛的烈阳。
好似一串被晒蔫的葡萄哗啦一声散得到处都是,灰羽列夫却没有找到他最熟悉的。
灰羽列夫沉下心来又仔细找了一遍。
乌野和音驹经常有往来,两边都多少有些了解,灰羽列夫认识的面孔都在这里,唯独少了那道沉默的身影。
“春见在哪里?”
灰羽列夫上前一步,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急迫。
“刚一出来就不见了。”回答他的人居然是影山飞雄。
影山飞雄声音发沉。
这是第二次,他试图在比赛结束后找春见淡竹没找到人。
春见淡竹一如既往地擅长隐藏自己的状态,也一如既往地……擅长不着痕迹地从影山飞雄的余光外流走。
“……也没和我们说一声。”缘下力补充。
春见……
不在这里?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线,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退潮。
灰羽列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
阳光。
树影。
知了声。
春见淡竹靠在墙根上向上抬头,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前方,眼睛里空空的,只映照出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天空。
天气真好啊,明媚得过了头。
今天的比赛,之后应该要好好复盘啊。
虽然最后勉强赢下了第二局,但自己最后传出去的那一球被拦下还是对乌野的气势造成了很大影响,不然大概能更快结束比赛。
不……如果那一球没有被拦下来的话,比赛就直接结束了……
也不对……先别想了。
逃避可耻,但至少有用。
安静的氛围,本该令人放松。
春见淡竹默默靠着墙根,把自己藏在背光的阴影里。
没有其他人。
这个角落选得很好,正好避开所有散场后可能经过的路线。
远处的喧哗声被墙壁和距离滤得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头顶的知了倒是不管不顾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夏日的午后拉得又长又闷。
他曲起一条腿,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所幸没有受伤。
痛感已经差不多褪去了,只是他本就偏白的皮肤上浮了一层青紫。
明天大概会更深一些。
春见淡竹下意识想。
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春见淡竹把后脑勺抵上墙壁,刻意不去想些什么。
阳光炙烤着离他脚边不远的地面,一线明晃晃的光亮,在他藏身的阴影外划出清晰的边界。
他待在那条线以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精力在一点一点地回流。
头顶的知了又叫了一声。
然后,有脚步声。
春见淡竹一动不动。
这附近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人经过,他没太在意,尽管这脚步声过分急促且直直朝着这边撞来,他也没有立刻抬头去看。
直到脚步声停住了。
有人的声音传来。
“春见。”
“!”春见淡竹愕然抬头,赫然看到灰羽列夫出现在拐角处,愣愣地看着这边。
灰羽列夫裹挟着阳光和热气,太阳一样不顾一切闯进来。
这人大概跑了很远,呼吸又粗又重。被晕出一片深色的上衣领口随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春见淡竹,像是要把人仔仔细细确认一遍。
“……春见。”
灰羽列夫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他终于想起来了还有擦汗这件事,随便蹭了蹭,就干巴巴地再度急切开口问了个傻问题。
“你不热吗?”
——
“啊?”
春见淡竹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趁他还没回过神来,灰羽列夫已经三两步跨过来,率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春见淡竹:……
这人完全是在怕他跑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抓在手里。
灰羽列夫的掌心很热。
这人明显是从太阳下一路跑过来的呼吸都还没平息下来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张嘴就问他热不热。
很明显,觉得热的另有其人。
春见淡竹原本是不热的。
但手腕上的热量正贴着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谢谢,现在开始热了。
春见淡竹动了动手臂,遗憾地没有抽出来。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随意扫了下灰羽列夫略带湿润的头发:“再过来一点。”
站在靠近阳光的地方,不热才怪。
“哦,哦。”
灰羽列夫愣愣应了两声,依旧抓着春见淡竹手腕没放,只是在他旁边跟着坐下来。
春见淡竹默默往旁边挪过去一点。
“春见……膝盖没事了吗?”
“没事了。”
春见淡竹平静回答。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灰羽列夫小心翼翼去瞄春见淡竹的腿。
春见淡竹曲腿坐着,没穿护膝,灰羽列夫轻易就能看见一片浅浅的淤青。
就那样毫不犹豫的生硬砸下去,怎么可能会不疼……
灰羽列夫吞了口唾沫,觉得春见淡竹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性格使然,春见淡竹确实不爱做什么表情,但绝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春见的眼睛空空的。
他把所有情绪压在平静之下,可越是压着,越是从细微处漏得到处都是。
那里面大概混着很多东西——迷茫、内疚、懊悔、不甘,搅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灰羽列夫直觉自己应该找到春见,可是找到之后又应该做什么,他并没有考虑好。
灰羽列夫的大脑在沉默里疯狂运转,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没有研磨前辈那么好使的脑子。
他只能张张嘴,突兀发问:“在因为最后被稻荷崎拦下的那一球生气吗?”
“可是,春见不是已经做到最好了吗?”
“我没有!”春见淡竹厉声反驳。
沉默。
灰羽列夫愣在原地。
“……抱歉。”
情绪失控了……
春见淡竹甩开手臂起身要走。
但就在起身的同时,就被一股力猛地拽了回去。
灰羽列夫这一回两只手都用上了,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让一让。”春见淡竹沉声说。
“告诉我,春见!”
灰羽列夫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用力,仰头死死盯住春见淡竹,眼底的温度几乎比阳光更灼人。
我是笨蛋!是不会读空气的ky!”灰羽列夫的声音很大,“所以直接告诉我,春见!”
春见淡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但灰羽列夫感觉到了。
他握着的那双手,在颤抖。
灰羽列夫更用力地握住那双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借此传达出我和你同在的决心。
“春见……”
“我很累……列夫。”春见淡竹的声音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让我一个人想想。”
“不行。”灰羽列夫依旧寸步不让,“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风吹树影,蝉声长鸣。
灰羽列夫倔强地不肯松手。
春见淡竹咬着牙和他对峙,终于重新跌坐下来。
他头垂得很低,发丝顺着动作滑落下来,如幕帘一般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太急切了。”
春见淡竹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在赛点上,我又太过紧张稻荷崎反扑的可能,想要立刻结束比赛,所以完全忘记了考虑失败的可能。”
“接到这一球,然后传到网前就万事大吉——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完全忘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为日向选择了一条死路。”
灰羽列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也许,在高压的比赛中狂妄地计算场上的全部,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已经到达极限,彻底宕机了。”
“我能做到的仅限于此吗?压榨自身才能勉强达到的高度,这份虚高的才华是否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就因为这种事情想要逃走。”春见淡竹自暴自弃地低声总结,“很可笑,不是吗。”
“我说过了。”
春见淡竹道。
“我其实很麻烦的。”
“对啊,你不是和我说过了吗?”
灰羽列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春见淡竹的肩膀微微一僵。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灰羽列夫说:“可是,我喜欢春见淡竹。”
春见淡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灰羽列夫没有停。
“在我面前扣球下去,眼神很得意的春见很漂亮,我很喜欢。留意到场上一切变化、及时补救的春见很帅,我很喜欢。起得太早所以迷迷糊糊的春见很可爱,我很喜欢。”
“等等,等一下——”
春见淡竹猛地抬头,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
但灰羽列夫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其实春见看到不同的东西会有细微变化——不高兴的时候声音会低低的,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很亮,我很喜欢。笑起来很好看,但不好笑也很好看,我很喜欢。努力做好一切,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我很喜欢。传球接球进攻防守都很厉害,我很喜欢。头发和眼睛都很漂亮,和名字很搭,我很喜欢。春见送给我的薄荷糖的味道没有很甜,我很喜欢……”
灰羽列夫说着,伸手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地把春见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春见淡竹似乎有些瑟缩,翠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灰羽列夫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春见淡竹这样的眼睛。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失误拖延了比赛所以很难过、很自责的春见,我也很喜欢。”
春见淡竹的睫毛颤了颤。
“春见淡竹不是排球天才;春见淡竹并非无所不能,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春见淡竹也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比如不擅长和人相处,也不擅长面对自己——”灰羽列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也喜欢。”
春见淡竹的视野里,灰羽列夫的身影在慢慢靠近。
直到额头抵上额头。
距离很近,呼吸都要交织在一起。
灰羽列夫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过来。
他咧开嘴,用完全不知道收敛为何物的灿烂笑容,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我喜欢你,春见!”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春见淡竹睁大了眼睛。
那双翠色的眸子里,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却映进了光。
灰羽列夫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头发被撩到耳后,表情狼狈,眼眶泛红,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把什么都藏得好好的春见淡竹。
“春见你耳朵红了。”
“……你是笨蛋吗。”
春见淡竹的声音哑哑的。
“是啊!”
灰羽列夫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我是笨蛋,所以你说的那些事情我其实没有太听懂。”
春见淡竹噎了一下。
“什么『压榨自身才能勉强达到的高度』,什么『虚高的才华』,还有什么『大脑宕机』——这些词太难了,春见。我只听懂了你说你很麻烦。”
“可是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他握住春见淡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点。
“所以现在才来拿这个当借口,太迟了。”
春见淡竹低低地笑了一声。
“……什么叫太迟了。”
“就是太迟了。”灰羽列夫相当固执。
“你真的……”春见淡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真的是笨蛋。”
“诶——”
灰羽列夫拖长了尾音,但脸上完全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因为他看见春见淡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春见淡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嘴角没绷住,别开脸,伸手推了一下灰羽列夫的额头,试图把这个人形热源推远一点。
没推动。
“……松手。”春见淡竹说。
“不要。”
“很热。”
“可是你刚才说你不热。”
“现在热了。”
“哦。”
他说着,终于松开了春见的手腕,但下一秒就整个人靠过来,肩膀贴着肩膀,把脑袋理所当然地搁在春见淡竹的肩窝里。
春见淡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灰羽列夫理直气壮:“好累。”
春见淡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肩窝里那头乱糟糟的银灰色头发。
算了。
他把后脑勺重新靠上墙壁,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重量很沉,很热,很吵,像一只大型犬不管不顾地挨过来,完全不问主人同不同意。
但春见淡竹没有推开他。
然后他听见灰羽列夫闷闷的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
“春见。”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跑掉了。”
春见淡竹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
“……嗯。”
“还有。”
“还有?”
“我喜欢你。”
“……”春见淡竹沉默了,“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可是你还没有答应我的表白!”
春见淡竹:?
风从树叶间穿过,带起一阵刷刷声。
春见淡竹真的要被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搁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推开一点,迫使灰羽列夫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需要我提醒你吗,列夫。”
春见淡竹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是,本来就是你的恋人吗?”
灰羽列夫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
然后,咚的一声。
很沉闷,很扎实,人体的某个部位和墙壁亲密接触时发出的声响,从拐角那边传过来的。
春见淡竹瞬间警觉,偏头看去。
一个身影正捂着额头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黑发,绿眸,身形高挑,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着大写的、加粗的、震耳欲聋的——
震惊。
春见淡竹梗一下,张嘴叫道:“哥哥。”
第132章 是的,我们在恋爱
春见麦冬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
不然该怎么解释眼前这如同幻觉的一幕。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普通地来支持弟弟的比赛, 发线他在场上的状态有些不对。
虽然这样的情况下确实让他独处不失为一种选择,但作为关心弟弟的好哥哥也不能真的放任不管让他这样自闭下去。
春见麦冬对场馆不是很熟悉,比赛一结束他就同样在找人。
抓离群的淡竹科生物要尽量找人少安静最好晒不到阳光的地方。
按照以往的经验, 春见麦冬沿着场馆外围专挑安静的边边角角走,终于在某个偏僻的墙角后捕捉到了自家弟弟的身影。
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这个角落里还有别人。
那人抓着小竹的手腕不让人走,嘴上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扣球很漂亮”“迷迷糊糊很可爱”“很喜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顺着夏日的热风灌进春见麦冬的耳朵里。
春见麦冬的脚步顿住了。
春见淡竹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
从小安静内敛到几乎有些自闭,虽然不至于一言不发, 但几乎只是在回应别人的问题,很少有主动挑起话题的时候。
这样的春见淡竹,很少有和人靠得太近的时候。
而现在, 他弟弟正被一个高个子的银灰色头发少年抵在墙根下,任由对方抓着手腕没挣脱。
而抓着他不让走的家伙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春见麦冬被迫听了满耳朵的超长告白。
现在过去的话,未免也太尴尬了。
但直接转头离开也是不可能的。
怀揣着两种完全相反的矛盾想法, 春见麦冬很没道德地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
这一站, 就站到他听见小竹说“我不本来就是你的恋人吗”。
啊?
啊??
啊???
本来只是想蹭口瓜吃,没想到真被他蹭到了个大的。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应,春见麦冬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恍若生吃一发无量空处的喧嚣空白。
他保持着额角抵在墙上的姿势,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额头撞上去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越过灰羽列夫的手臂对上春见淡竹那双极力想装作平静但明显躲躲闪闪的眼睛时, 春见麦冬不合时宜地想起一组实验数据。
有人研究统计过, 一对夫妻生下的儿子中,后出生的那个孩子是同性恋的概率会比哥哥更高。
哈哈。
春见麦冬在心里干笑两声。
曾经随便翻到的东西, 此刻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攻击他的大脑。什么实验设计,样本量,置信区间他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只剩下一行加大加粗的吐槽在脑子里反复刷屏。
爸爸妈妈,小竹验证了这个实验结论。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两双相似的眼睛都眸光微闪,春见淡竹欲言又止,春见麦冬止又欲言,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受影响。
灰羽列夫终于后知后觉地顺着春见淡竹的视线回过头,看见站在拐角处的人,表情毫无异常。
“啊,麦冬。”灰羽列夫终于想起应该怎么称呼,笑容灿烂打了个招呼,语气和碰巧在便利店门口没什么两样,“你也来找春见吗?”
他这样说着,甚至到现在都还抓着春见淡竹的手腕没放。
你倒是!给我!撒开啊!
春见麦冬盯着春见淡竹都要被抓红的手腕,只觉得额角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突一突地跳。而他所学的知识告诉他,这是血管,这样跳多半是气的。
“……”春见麦冬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篇论文从脑海里连根拔起丢到一边,忍无可忍地开口:“你叫我麦冬,但到现在都还在叫小竹春见?”
质疑的声音未落,春见淡竹猛地瞪大眼睛看过来。
——你最关心的怎么是这个?
这不对啊!
很不对劲啊!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能不能稍微读一下空气啊你们两个!
有人很尴尬啊。
所以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春见淡竹不由得陷入沉思。
春见淡竹其实很怕尴尬。
不想成为视觉中心,不太乐意成为话题焦点,最大的理想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期待,也就不会辜负谁的期望。
前天跟在哥哥身后回家,昨天在一轮游的草台班子排球部当混子二传,春见淡竹只是默默从全世界路过,然后就突然被人伸手猛地拽进了舞台上。
幕布升上去,聚光灯打下来,要和他对白的演员各就其位,声情并茂地完成表演,而需要接戏的春见淡竹正在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依旧无果。
可恶啊……列夫这家伙怎么真的力气比我大了。
明明害羞但还是要强装镇定,春见淡竹其实已经处在炸毛边缘了。
“所以,能和我说说怎么回事吗?”春见麦冬微微眯起,明明是一副随口问问的口吻,但春见淡竹却明显听到了危险的味道,“我不是和小竹关系最好了吗?”
不就是没和你报备吗……
也不知道是谁忙得昏天黑地都快要昼夜颠倒了。
并且……真说了你又不乐意听,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春见淡竹目光飘忽。
他不动声色地手上用力,一边还要清清嗓子和春见麦冬小声说话:“总之就是这样……”
气氛相当诡异,春见麦冬正死死盯着他,灰羽列夫也依旧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
灰羽列夫甚至疑惑地回头去看春见麦冬:“所以不对吗?之前你让我这样叫你。”
他可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才开口叫人的。
不,不是这个……
两个春见都要为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流汗了。
很明显,春见麦冬要问的重点不是这个。
春见淡竹抿了下唇,挠挠灰羽列夫的手:“你先松开。”
灰羽列夫:“啊?”
虽然春见淡竹极力压低了声音,最好只在两人之间传递,但很显然,有人没配合上。
灰羽列夫响亮地“啊?”了一声,大义凛然地果断拒绝:“不行。”
“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一上来就先抓住的!
我谢谢你。
灰羽列夫一脸坚定,春见淡竹安详地闭上眼睛。
他宛如被扼住命运脖颈,只能被迫直面风雨。
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就是这样……”
彻底放弃挣扎的春见淡竹平静地说:“我在和列夫恋爱。”
——
蝉声大作。
树下荫蔽摇曳,风带起一树哗哗声起。
春见淡竹敲敲睁开眼睛,果然看见春见麦冬也一脸空白。
很好,由此可以轻松看出两人深厚对血缘关系。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春见麦冬确实还没想好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于是他只能明知故问地张张嘴,发出一声感叹:“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灰羽列夫立刻接话,“我和春见上个月在一起的!我特意去宫城找了春见——”
“停。”
春见麦冬果断举起一只手,截断了这个眼看就要展开成长篇回忆录的话题。
他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堪称完美的礼貌微笑上,但春见淡竹清楚地看见他额角那根青筋还在跳。
倒也没必要这么详细地告诉我……
春见麦冬揉了揉额角,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春见淡竹身上。
虽然略显局促但至少脸色没有很差,对于很喜欢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竹来说,很难得地在自以为搞砸事情之后见到他如此泰然。
是因为心性有所成长,明白他人期许不一定要完美承担了?
还是……
春见麦冬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一眼旁边这个比自己都高一截的家伙,一时间不知应该作何感想。
算了……
“看起来你也没什么大事。”
春见麦冬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到日常的那种随意的调子:“那我就放心啦。”
“明天的比赛我会来看的,爸妈那边你之后自己想办法,就这样,我先走了。”
“再见。”
说完,他没有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就这样保持着上半身不动,脚步向后,姿态僵硬地重新退回到拐角之后,很快消失不见。
墙角下重新安静下来。
灰羽列夫挥挥手目送着春见麦冬离开,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春见淡竹眉眼弯起,正笑出声来。
哎呀,哥哥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可不太常见。
果然天然克腹黑吗。
春见淡竹实在是没绷住。
灰羽列夫侧头看去,点点阳光映照在春见淡竹眸子里,恍若翡色。
“我也会给你加油的。”
灰羽列夫脱口而出。
明天的比赛啊。
春见淡竹点点头,心绪没忍住飘出。
“明天的比赛,应该会很热闹吧。”
春见淡竹道。
毕竟明天可是——
决赛。
乌野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从县内预选中杀出重围,曾经『飞不起来的乌鸦』居然也会站在全国大赛的聚光灯下,赢过一场又一场硬仗。
明明当初是春见淡竹精心挑选出一般水平队伍,赢下稻荷崎之后,他们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全国大赛的常胜之师,永远的夺冠最大热门。
井闼山。
作为绝对的强队,井闼山的比赛只多不少,有关的影像资料自然也就数量繁多。
春见淡竹看过他们的比赛录像,每一次看都会从心底升起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
咚咚的心跳声不知因何而起。
灰羽列夫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春见淡竹垂下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稳地吐出一句让灰羽列夫骤然安静的话来。
——“明天的比赛,大概不会让我首发吧。”
作者有话说:
真的有这个研究,依稀记得应该是美那边的论文
第133章 敬请观赏
次日的烈日照旧, 场馆内也依旧人声鼎沸。
不如说,比前几天的任何一场比赛都要热闹。
独属于排球馆的气息萦绕鼻尖,音驹众人惯例到离乌野更近的这边坐下, 身处喧哗之中,更能感受到热闹非凡。
决赛的氛围自然要胜于往日,更重要原因的还有,接下来乌野要面对的对手。
“井闼山啊。”黑尾铁朗撑在栏杆上往对面看了一眼, 井闼山的应援场子已经支起来了,宣示主权一般的应援声里,队旗无风自动, 猎猎作响,看着好不威风。
这支和音驹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队伍让黑尾铁朗忍不住有些感慨。
“真没想到乌野能走到这一步。”
没有人是为了输站上赛场的。
但无论无何,只要有比赛存在, 就一定会有输赢,属于胜利者的桂冠不会因为大家都很努力地相应而均等分配给每一支队伍。
胜者只有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最后胜利的会是谁,大家心中也多少有些计较。
看着乌野一路赢到决赛场上,最明白他们如何走来的人除了他们本身, 那就是音驹了。
毕竟音驹一行人刚遇到乌野的时候, 现在的主力们都还相当生涩,进攻技巧单一不说,磨合也明显不够,春见更是还轮不上做首发。
嗯……可能是年纪大了看什么都会追忆往昔, 黑尾铁朗一边陷入了奇怪的回忆中, 下意识又想去cue孤爪研磨:“不过最后的胜利还说不定呢, 对吧——研磨。”
孤爪研磨照常坐在离他最近的旁边,是非常方便的骚//扰对象。
被骚//扰对象孤爪研磨没说话, 但没关系。
因为有的是人爱说话。
比如不远处坐着的青年就很喜欢说话。
男人向下看着两边,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乌野那个接应怎么不在首发啊。”
“受伤了吧。”旁边他的同伴随口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可惜了。”
“还真是,偏偏在决赛之前受伤。”
此言一出,音驹这边的气氛都安静不少。
现在正是双方通报的时候,乌野这边的接应位上站着的人,是缘下力。
“春见,不上场吗?”
“怎么了怎么了?”山本猛虎跟上来,撑着栏杆往外看去,“列夫这小子不是说没受伤吗?还是说春见还是受到影响了?”
“没事吧?”
“该不会是强撑着没说吧。”犬冈走有些担心,昨天接球膝盖上狠狠磕下去一下,真受伤了也不稀奇,而春见淡竹又真的是不喜欢报忧的类型。
“……”又是一阵沉默。
音驹众人内心都觉得不无可能。
灰羽列夫绷着脸,黑尾铁朗内心忍不住跟着沉了一下。
不会,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在心里组织着措辞,却又听见了灰羽列夫的声音。
“春见说他要好好想想。”灰羽列夫条分缕析的口吻相当陌生,一听就知道是在逐字逐复述春见淡竹说过的话:“现在的他上场,发挥不出原本水平,会扰乱队伍的节奏。”
——
春见前辈,真的没事吗?
在偷偷瞄了春见淡竹不知道多少次之后,雨森赤会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搭话。
而春见淡竹的回答,也相当轻松。
“我没事。”春见淡竹如实回答,表情看上去不似作假。
但——
藏在这副表情之下的心绪会是何等模样?
雨森赤会并不明白,但雨森赤会有些迷茫。
春见前辈没有受伤,据本人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乌养教练,都一致认同在这场最终的决赛里作为替补。
……为什么?
雨森赤会并不理解。
直到哨声响起,排球自网带上空飞过,他也依然没有理解。
“拦网!”
呼声自身后响起,似有一记电流窜过脊椎。
雨森赤会条件反射地飞身起跳,身旁的队友几乎同时跃起,两条手臂在网前交叠成一道墙。
“双人拦网!”
对面,佐久早圣臣的眸色深沉。
排球倒映在他瞳孔中心,拦网的手臂几乎封锁了全部视野,几乎已经拦死了所有路线。
而想要突破,方法很简单。
凭借力量直接破开,或者——
绕开。
排球落入眼前的那一瞬,佐久早圣臣引臂、弓腰,整个人在空中反曲成一张拉满的弓,然后猛地向下挥臂。
“砰!”
扣球的闷响几乎在耳边炸开。雨森赤会咬紧牙关,手臂极力绷到最紧。
没问题!
雨森赤会满心坚定。
但排球没有撞上来。
它擦着拦网的指尖斜飞而过,向着后场飞去
怎么会!
雨森赤会瞳孔震颤。
西谷夕的身影从后排飞扑而出,手臂伸展到极限。指尖堪堪擦过球面,却终究差了一寸。
排球落地。
声音在这一秒的场馆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雨森赤会落地,呼吸急促地猛抬头看向对面。
黄绿交织的横幅一阵摇曳,井闼山的应援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佐久早圣臣正活动着手腕,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脚步平稳轮转向下一个点位。
思考,应变,平常心。
赛场上的『努力』,无外乎此。
*
“佐久早!”
对面的观众席上黄黄绿绿一片,一大群半熟香蕉似的叫着佐久早圣臣的名字。
虽然井闼山的应援强度总体不吐稻荷崎,但作为绝对的强队差也不可能差太多。
相比之下乌野这边就像是被压了一头,无论是场外的应援,还是……
“场上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妙啊。”
黑尾铁朗旁边的栏杆明显被人压了一下,有人凑过来这样莫名其妙问了他一句。
这发言也太外行了。并且……这到底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发问?
黑尾铁朗有些疑惑,但还是耸耸肩顺嘴接话:“这要看你站在哪边了。”
如果站在井闼山那边看,简直形式一片大好啊!
黑尾铁朗颇有幽默精神地逗自己一乐,往旁边看了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因为刚刚凑过来这人,长得实在是太眼熟了。
黑发绿眼,神情冷淡。
简直就像是——
春见。
“麦冬,你真来了啊。”灰羽列夫的声音打断了黑尾铁朗的思考。
春见麦冬微微侧目看他,勾唇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还真是好巧。”
巧不巧不知道,眼前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特意找过来的。
他明明是笑着,但眸子却有着令人倍感熟悉的冷淡,春见麦冬对着黑尾铁朗点头注意,声音清朗:“你们好,我是春见淡竹的哥哥。”
“啊……”还真是啊。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孤爪研磨默默缩减自己的存在感,黑尾铁朗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营业性假笑。
“你好你好,我是黑尾铁朗。”
“好的,打扰了,黑尾先生。”他笑,春见麦冬也跟着笑,“因为不怎么看排球,所以能拜托你们帮我解释一下吗?”
“赛场上的情况。”
有人茫然地长大嘴巴:“啊?”
春见的哥哥?来这里的话大概就是为了……
“没想到正好在一起看比赛。”不少目光往某人那边飘,而被偷看之人毫无自觉,反而兴高采烈地挤过来,“不过春见现在不在场上。”
“哪里哪里,大家不都是来看比赛的吗,互相讨论一下也很正常。”黑尾铁朗说着,笑眯眯地就要伸手和春见麦冬握手,“不过确实,乌野也算是遇到强敌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觉得手上一痛。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春见麦冬面色如常,依旧挂着初夏新阳一般的干净笑容,但只有正和他双手交握黑尾铁朗知道,这人绝对在暗自发力。
绝对!
黑尾铁朗咬牙切齿地伸出另一只手,双手覆上春见麦冬:“但比赛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毕竟需要综合考量双方的状态和现场发挥。”
“这倒也是。”春见麦冬依旧微笑,“我也只是关心一下现在两边的发挥而已。”
这两人干嘛来了?孤爪研磨持续把自己往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钻,好消息是无论是黑尾铁朗还是春见麦冬都没功夫注意到他。
坏消息是,灰羽列夫注意到他了。
灰羽列夫捎带手就把他带进话题里:“研磨前辈你觉得呢。”
执手相看的两人同时转头过来,孤爪研磨悚然一僵。
我真是谢谢你,列夫。
闷热的空气里,灰羽列夫突然间一阵恶寒,但好在他只是打了个喷嚏就立刻振作起来,盲目乌野信:“说不定乌野能赢呢。”
“嘛……”孤爪研磨声音低低的,拖长语气想了片刻,还是果断摇头道:“很难。”
“毕竟,对面可是井闼山。”
对面……真是个界限分明的词,但介于眼前的若干人等其实是音驹的选手,这个此彼之间的分割又显得有些暧昧了。
春见麦冬往这边看了一眼,孤爪研磨垂眸看向场下,睫毛顺着往下遮盖住部分瞳孔。
孤爪研磨偏向竖瞳的眼睛里,倒映出场上双方的一切。
“井闼山是排球强校,有着相当深厚的底蕴,整体水平都很强。”
孤爪研磨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偏慢,像是在一边观察一边组织措辞。
提到井闼山的话,就一定会跟着想到目前高中最强主攻手的佐久早,以及第一自由人古森。
“拥有这两人的井闼山简直就是矛盾合一的攻防一体机,很难找到突破角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竖瞳似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场上正在轮转的双方阵型。
“更何况……”
黑尾铁朗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场上正好轮到井闼山发球。
佐久早圣臣站在发球线后,手腕一抖,排球以一道刁钻的弧线直插乌野后场死角,西谷夕飞身扑救,勉强把球垫起来,但一传的质量明显不够,影山飞雄追出去调整,进攻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乌野这边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孤爪研磨说。
他的视线落在乌野场地上那个有些犹豫的身影上。
雨森赤会今天从开场到现在,动作始终有些僵硬,判断慢半拍,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这样下去可不太妙……
“不知道是不是和春见没上场有关,雨森赤会今天的表现格外飘忽不定。”
孤爪研磨低低地说完,下意识沉吟片刻:“嗯……应该会被换下去吧,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不管,换人或者先暂停,调整一下状态之类的。”
话音未落,哨声响起。
乌野,申请换人。
黑尾铁朗夸张地眨眨眼,正准备夸一句研磨分析得一如既往地准,余光扫过换人区的时候却顿住了。
因为正在走向换人区的那个人,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站在换人区外等待上场的人是——
春见淡竹。
“等等,春见要上?”
“已经没问题了吗?”
*
“已经没问题了吗?”
乌养系心看着站在旁边的少年,语气不紧不慢。
“我明白雨森现在的问题在哪。”春见淡竹答非所问。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春见淡竹点点头,“请相信我。”
春见淡竹一句话回答了两个话题,乌养系心无奈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如果是你说这句话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啊。”
“……”春见淡竹难得哽住了。
因为无论谁都行,只需要有人简单回忆一下,就能轻松想起春见淡竹的诸多战绩。
所以“请相信我”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没什么可信度。
不过,这次也许,真的有所不同呢。
“放手去做吧,春见。”
乌养系心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掌心似乎是热的。
春见淡竹愣了一下,这才重重点头。
于是,春见淡竹走向换人区。
观众席上有议论声纷纷响起。
“是乌野那个接应?他不是受伤了吗?”
“那看来确实是没事。”
“他终于上场了!这才对嘛,决赛乌野怎么可能不让他上。”
“但之前不上肯定是出问题了吧,现在这样强行上来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
“临时换上来,状态能调整好吗……”
欢迎,期待,质疑,不屑,欣喜,忧虑。
各种各样的声音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混杂在场馆闷热的空气里,像一层又一层的浪。
春见麦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目光紧张地追着这春见淡竹那粒小小的身影走上前去,和缘下力响亮击掌完成交替。
缘下力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春见淡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
他抬头,面向观众席的方向。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纷纷扬扬对议论声里,春见淡竹内心却一片平静。
他一向很平静,比较巧合的是,要如何面对这些声音,昨天才有人教过他。
春见淡竹抬手,对着观众席的方向从容打了个招呼。
每一场比赛都是无法重来的一生一次。
那么。
满场惊诧间,春见淡竹苍翠如玉的眼眸中闪过盎然的光。
请随意观赏吧。
属于春见淡竹的,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本场比赛。
第134章 明修栈道
“嗯?这是在做什么?打招呼?”
耳边的喧哗似乎都为之一顿, 宫侑托着下巴往台下看了一眼,意外地觉得新奇。
全国大赛的场地还是太大了,从这里看过去, 赛场上所有人都差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两方隔着网带对峙,泾渭分明,一边是井闼山显眼独特的黄绿色,另一边是乌野的黑色。
春见淡竹也不过是群鸦中黑黑的小小一点。
可就是这小小的一点, 正抬手对着这边挥了挥,彰示着自己被看见了。
无论是对宫侑还是对春见淡竹,这一幕都实在难得。
“那是春见没错吧?现在这样子真叫人意外, 还以为他不会上场了呢。”
旁边似乎有人哼了一声,因为离得太近了,在熙熙攘攘的环境里也格外清晰, 但宫侑才不管他什么反应,只是单纯的爱说话。
“所以他是在回应观众?”
关于场上新上场的二传,无论是质疑还是讨论都不算少,宫侑虽然打心底里不理解为什么要在乎观众的死活,但也隐约觉得在春见淡竹身上, 有什么东西变了。
至少现在, 他看起来没怎么受影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一直紧绷着的人突然松开了某个看不见的绳结,于是动作里多了几分随意从容。
一切都变得流畅起来,对于春见淡竹来说, 承认这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反而是一种不在意的证明。
——无论如何议论, 我正站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蠢问题。”
宫治终于没忍住,掀起眼皮斜睨他一眼:“难不成是在和你打招呼?”
“万一是呢。”现高中第一二传宫侑眯了眯眼。
他自以为恣意地随手一撩额发, 灯光落在他眼底,照得他瞳孔一片透亮,恍若璀璨流光。
然后他精心维持的故作轻松就被宫治一句话击穿:“就算是在和什么人打招呼也是旁边那几个吧。”
哪几个?宫侑立刻回神就要去看。
“喏,就那边。”寻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角名随手一指,宫侑顺势看去,就看到更下方的位置,有一群热热闹闹的家伙聚在一起。
哦,音驹的人。
宫侑眨眨眼。
说实话,不怎么熟,双方之间最大的关系就是又都双双被乌野打败了。
一群宫侑认识的,没怎么见过的人倒是热闹,其中有个高个格外显眼。
虽然也有身高的原因在,但能让宫侑一眼看到他的原因是——
这人也兴高采烈地对场上挥了挥手,像是在回应。
“?”
——
“?”
孤爪研磨偏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让,避免了被灰羽列夫那条长胳膊波及到的可能,有些疑惑。
“列夫,你这样春见其实看不到的。”孤爪研磨提醒他。
“嗯?”灰羽列夫同样很疑惑:“我知道啊。”
观众席太高太远,再醒目清晰的东西都会被距离模糊,灰羽列夫在观众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所以很清楚此刻春见甚至看不到有人同样在向他招手。
“但,总要有人回应他吧。”灰羽列夫理所当然地说。
“……”黑尾铁朗瞥了一眼灰羽列夫。
怎么说呢……
虽然灰羽列夫肯定没这个意识,但某种程度上表现得还挺讨巧的。
黑尾铁朗一边想着,一边又去看另一边的春见麦冬。
却见这个刚刚还一脸营业的家伙正趴在栏杆上兀自感动。
脸上满是欣慰不说,眼中甚至都隐隐能看到晶莹的泪花了。
“小竹……”春见麦冬更为矜持地只是抬手挥了挥以做回应。
“太好了……”
小竹能直面一切对他而来的目光,甚至能抬手回应,已经是重大的历史性进步了!
春见麦冬感动得无以复加。
哈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也不知道春见在这两人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情商超高的黑尾铁朗先生表示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此刻无论是左邻还是右舍都不能分走他的哪怕一丝目光,黑尾铁朗专注地看着场上的一切,唯一一次移开视线是为了去看记分板。
现在的比分是,21:15。
说实话,稍微有点难看了。
春见淡竹深吸一口气,垂眸收回目光,下意识在心中盘算双方的情况。
“砰——!”
排球呼啸而过,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有如擂鼓。
春见淡竹的瞳孔微微一缩。
井闼山的强势,远超春见淡竹的想象。
一切资料和旁观都在瞬间被击碎成渣,对面的进攻如浪潮般汹涌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乌野任何喘息的机会。
前排的拦网在井闼山攻手的面前恍若无物,裹挟着骇人的力道穿透而过,在身后砸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震爆。排球落地的声音沉闷又刺耳,像是某种沉重的宣告。
而在那片汹涌的攻势中,最让春见淡竹感到棘手的,是佐久早圣臣。
他的进攻不仅强势,并且,相当难以捉摸。
佐久早的球路太广泛了。
直线能打,斜线能切,手腕的角度变幻莫测,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个落点在哪里。普通的单人拦网根本封不住他的线路,就算是多人拦网压上去,也不能保证完全截断他的所有球路。
很麻烦。
甚至比稻荷崎的角名更麻烦。
至少角名伦太郎的进攻需要大幅度扭转腰身,身体语言让球路在春见淡竹眼底展露无遗。
但佐久早的动作太过隐蔽,甚至在拦网的遮挡下,后排看见排球的时候,往往就已经慢了半拍。
春见淡竹咬了下嘴唇,不自觉摩挲着手指。
局势几乎是要一边倒地压向乌野。
就算是风吹墙头草,都不至于这么一边倒。
比赛还在继续。
井闼山几乎一直保持着势如破竹的进攻态势一路高歌猛进,每一次触球都带着碾压般的气势。
跑位,传球,扣杀环环相扣,一切都似乎毫无破绽。
“砰!”
佐久早的一记扣杀再次落地。
井闼山的应援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24:18。
记分板上的数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井闼山那边已经是一片欢腾,势在必得的狂喜已然四处蔓延。
“佐久早!佐久早!”
“井闼山!”
主将的名字和校名混合在一起,被呐喊声连成一层又一层的浪,互相推搡着,层层叠叠涌向整个场馆。
提完一分狂欢的呼声铺天盖地,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名字的声量更大。
反正都比乌野要大就是了。
井闼山的赛点。
乌野已然站在悬崖之上,半悬于空。
越是这种时候……
春见淡竹眸光一闪。
所有信息在他脑中汇聚成一条清明的线,随后,排球在他眼中划过一道破光的轨迹。
球来了!
自他身侧,接球的声音响起。
那一瞬间,春见淡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如此清楚地听见排球撞在西谷夕手臂上发出的声音。
沉闷,扎实,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落入春见淡竹耳中。
“接起来了!”
西谷夕高声宣布着,甩臂将球传向网前。
影山飞雄目光微沉,与此同时,春见淡竹也蹬地追球而出。
——又来吗?
猜二传的把戏。
两人几乎同时而动,古森元也的眼神蓦地犀利一瞬。
乌野之前确实玩过这样的小手段,两个二传,虚虚实实。
影山飞雄和春见淡竹,两人的风格各有侧重,一个精准凌厉,一个诡谲多变。这一球会从谁手中传出,又会传向哪个位置——
一双手率先触球。
而触球之人是——
影山飞雄!
那么——
古森元也瞳孔骤缩,身形一晃,眨眼间排球居然已经越过网来!
等等,好快!
快到他的身体才刚刚做出反应,乌野的进攻就已经越过防线。
排球高速旋转着飞过网口,几乎是瞬间就要落到地上,古森元也下意识扑救过去,手臂竭力伸展,但指尖堪堪擦过空气——
来不及了!
在古森元也下意识瞪大的瞳孔中,排球于他伸手不及的地方落地,干脆利落。
“砰”的一声,很轻很巧,春见淡竹也顺势落地,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古森元也下意识抬头看去,隔着网带,春见淡竹的表情被分割成无数个清晰的菱形。
像是一副被打乱后又重新归位的拼图,古森元也没看清他的脸,春见淡竹顺手拍拍衣角,勾唇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一片哗然。
并非二传争球。
随后,世界慢慢回归,脑中空白褪去,古森元也明白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这是压缩了二传影山飞雄和攻手春见淡竹之间时间差的。
负节奏快攻。
乌野,得分!
第135章 对的对的对的
完全被误导了啊。
果然春见淡竹的回归伴随着乌野战术选择的扩大。
面前伸出一只手, 古森元也似乎是苦笑了一下,抬手搭在面前的手上。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兴奋,手心带着一层淡淡的湿润, 但手指纤长有力,是二传的手。
二传西村一心微微用力将古森元也拉起来,声音关切:“没事吧,古森前辈。”
“谢谢。”古森元也拍了拍手臂和衣角摇头道:“我没事。”
还真是大意了。古森元也慢慢深吸一口气, 复而又慢慢吐出来。
由于昨天乃至更早的比赛里,春见淡竹表现得更像一个二传,稻荷崎的宫侑更是直说了他身上仍然保留着作为二传的通病, 古森元也下意识觉得春见淡竹的身份会更倾向于二传啊。
当然,春见淡竹并不是。
网带对面的春见淡竹明显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清瘦少年很快抿唇掩盖掉唇角的笑, 迟疑着对他微微点头,仿佛场上的锋芒不过是一瞬错视。
还怪有礼貌的。
古森元也想。
24:19。
记分牌跳动一下,完全彰显了井闼山最后一下倾轧的失败。
不过——
要是因此受到打击,那也太傲慢,太看不起他们了。
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短暂交汇, 但谁也没有停留。
古森元也侧过身, 拍了拍身边队友的肩膀,沉声说了句什么,井闼山的众人便重新围拢过来,几只手掌叠在一起, 低沉的打气声被球馆的喧嚣吞没。
而春见淡竹也移开了目光, 正好对上影山飞雄的视线。
影山飞雄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于是他也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比赛还在继续。
井闼山毕竟是井闼山,春见淡竹抬眸看去,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这并非某一个人的强大,而是一整支队伍同时向前碾压过来的重量。
局势并没有因为那一记反击而动摇。
井闼山的第25分,很快来临。
长长的哨声横贯天地。
——
“对不起!”
众人刚从场上下来,雨森赤会就立刻垂头喊了一声。
“唉……唉?”谷地仁花本来正手忙脚乱地给大家递毛巾和水壶,闻言有些惊乍。
乌野的经理小姐自己都紧张得指尖发抖,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让大家先喝点水恢复一下体力。
缘下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谷地仁花递来的水瓶,声音很低:“我才应该道歉吧。”
“明明是前辈,这一局却没有发挥太多作用。”
缘下力话音未落,西谷夕立刻从旁边冒出头来大声嚷嚷着:“说什么呢!你打得挺好的,大家都很放心,不愧是队长!”
缘下力被他说得一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
众人心里都明白,眼下的情况不是能归结到一个人身上的。
只是,明白是一会事,心情并不会因此放松下来。
春见淡竹摇了摇头,往这边走了一步打破沉默:“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其他人愣了一下。
“春见你也来啊?”
这里还是球场吗?什么时候改建成忏悔室了?
西谷夕瞪大眼睛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最努力的家伙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你也打得很好啊,为什么要道歉。”
春见淡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雨森赤会低垂的头顶上,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雨森这一局确实表现有问题。”
空气陡然安静了一瞬。
这不像是春见会说的话啊。西谷夕脸色微变,悄悄伸手拉住春见淡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急地提醒:“喂,春见。”
但已经来不及了。
雨森赤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他虽然长得高,但红发垂落下来叫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脖颈上一道细长的汗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顺着皮肤缓缓往下淌。
春见淡竹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到雨森赤会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想了想,说:“对不起。”
四周一静,雨森赤会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实在是太安静了,春见淡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我让你失望了。”
“……啊?”
雨森赤会茫然抬头,灯光下露出一双微微瞪大的眼睛。
“什么?”
“等等等等?”田中龙之介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这不对啊!春见你在说些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雨森赤会摇摇头,沸沸扬扬的讨论声里,他明显不太自在。
“不应该是春见前辈来道歉的。”
“我也没有……”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春见淡竹打断他。
“?”雨森赤会更加茫然的目光里,春见淡竹平静叙述:“我这么说过,对吧。”
这是很奇怪的一句话。
雨森赤会点点头。
在很久之前,日常训练的时候,雨森赤会因为担心失误而畏首畏尾时,被春见淡竹轻轻一推。
自此,他和排球都引向了该去的方向。
因为春见淡竹承诺过,雨森赤会才有了大步上前的勇气,在他觉得自己没有处理好的时候稍微安心一点。
因为春见淡竹就在他身边,春见前辈是值得信赖的人。
——所以,应当处理好一切意外的春见前辈没能做到时,一切都开始塌碎。
“抱歉,我并不能处理好一切意外。”春见淡竹的声音平稳,但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正微微蜷起手指。
没有人会甘愿承认自己的能力不够。
可是,无法做到自己想做之事,毫无疑问,就是才华不足。
“我的传球并不完美。”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春见淡竹是在说昨天传出的最后一球。
但……
“这不完全是春见的错!”日向翔阳大声争辩。
信心满满的关键一球被看破球路直接截断,缺乏变化的攻手也占有一部分原因。
那样的情况下,换谁来结果都不一定会更好。
“是我太过自大了。”春见淡竹叹了一口气。
“是我认为自己能承担一切。”
春见淡竹很少说这么多话。
所以当他真的开口剖析自己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让人不敢触碰的重量。
太奇怪了!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雨森赤会慌乱地迈近一步,手忙脚乱地道:“不是的!”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我——是我太依赖春见前辈了!这不是前辈的问题,是我——”
“你其实已经能做得很好了。”
春见淡竹轻声截断了他的话。
雨森赤会愣住了。
“拦网的时机、起跳的判断、进攻的选择——你已经比刚入部的时候进步了太多。”
春见淡竹重新看向雨森赤会,唇角的弧度极浅极淡,但也能看出来是在笑。
“可我——”
“但你还在依赖我。”春见淡竹说,“因为你习惯了。”
雨森赤会的眼眶开始发酸。
“这本来也没关系的。依赖队友不是坏事。”春见淡竹的声音微微放低了一些。
他没忍住顿了顿,终于慢慢道:“可我,已经不再是你能无条件信任的前辈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雨森赤会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风在这个破洞的空腔里钻来钻去,发出不成调的空洞回音。
雨森赤会所仰望的,从来没有出过错的春见前辈,从来都只是一个不曾存在的虚影。
那不过是一个太过努力的少年,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安都藏在了平静的表面之下,然后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给自己和身边的人都筑起了一道看似坚固的墙。
墙裂了一道缝。
有如无瑕玉器上的裂纹,触目惊心而无法弥补。
“春见……”谷地仁花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突然之间,有一声嗤笑传了过来。
一直都站在人群较远之外的月岛萤双手抱臂,发出一声明显的冷笑。
“这就是你思考了一整晚的结论?”
被一干人等目光复杂地看着,月岛萤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更加不所谓地耸耸肩:“这不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吗。”
“混蛋岛你凑什么热闹!”日向翔阳不服。
但春见淡竹确实是垂眸,点头赞同:“确实。”
春见淡竹所说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那不就行了。”
月岛萤也不管他什么表情,姿态随意地找了坐地方坐下:“别在这里大张旗鼓地站着了。”
“……阿月?”山口忠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我说你们,”月岛萤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冷淡,“一个两个都在那说什么信任,承担之类的话——这种话除了让休息时间白白浪费掉之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日向翔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话来怼回去。
“春见的传球当然不完美,”月岛萤伸出一根手指,“就连影山都传不出必赢的一球吧。”
影山飞雄无端被cue,月岛萤延续了自己一贯的风格,要嘴队友就干脆全嘴一遍:“就连怪物快攻被拦下的时候都不少,觉得自己能大包大揽还真是看不清现实。”
“但是。”
月岛萤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看不清现状的人,从来就不止你一个吧。”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以至于在场的人几乎都要花上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西谷夕最先笑了出来。
“月岛你这家伙,嘴上这么不留情,其实是在安慰春见吗?”
“我只是懒得看你们犯傻了。”月岛萤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一群人围在一起进行小学生级别的忏悔大会很碍眼的。”
“你说谁是小学生!”气鼓鼓的日向翔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
“谁对号入座就说谁。”
“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缘下力伸手拦住要冲上去的日向翔阳,嘴角却压不住笑意,“都先休息一下。”
“春见你不反驳吗?”日向翔阳瞪圆了眼睛,“月岛可是在教训你诶!那个月岛诶!”
春见淡竹摇摇头:“他说得没错。”
日向翔阳愤愤不平,月岛萤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雨森赤会站在原地,看了看春见淡竹,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月岛萤,最后把视线落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他慢慢松开手指,看着血液重新流向发白指尖。
“春见前辈。”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抖了。
春见淡竹回过头。
“你说信赖队友不是件坏事。”雨森赤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还是有点红,但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春见淡竹脸上。
“那你会信任我们吗。”
耳边的声音一顿。
春见淡竹看着他,那双翠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一闪而过的鱼影。
“当然。”
半晌,春见淡竹才说。
“那……”雨森赤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突然固执地伸出手来。
“?”春见淡竹愣了一下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抬手搭上。
日向翔阳咧开嘴,开团秒跟直接抬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橘色的脑袋用力挤到雨森赤会旁边,影山飞雄也就立刻跟了过来。
一行人迅速围拢过来,必须肩膀紧挨在一起,笑声不断。
“唉?我也要来吗?”谷地仁花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小心发问。
“对啊,来吧,谷地经理!”
“哦……好的……打扰了。”
空缺的部分被补全,春见淡竹垂眸看着地上紧挨着彼此的影子,眼底有情绪一闪而过。
这是乌野第一次站在决赛的舞台上。
紧张,恐惧,惶恐,内疚。
几近失控的情绪中,乌野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和肌肉。
他们都在害怕。
害怕自己的实力配不上这个舞台,害怕拖累身边的队友,害怕拼尽全力之后,发现通向胜利的那扇门依然不会为自己打开。
雨森赤会的眼眶还泛着没褪尽的红。但那道目光直直地穿过所有人,落在自己脸上,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开。
没有人后退一步。
“乌野——”
十几道声音撞在一起,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呐喊出声。
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压置在这一吼中。
“Fight!!!”
第136章 防不胜防
几十道声音同时掀上穹顶, 即而又落下来,砸进每个人鼓动的心中。
日向翔阳看了看左右几人坚定明亮的眼,突然大笑出来。
“哈哈, 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去,田中龙之介一把捞起他的肩膀:“你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他这样说着,轻锤一下日向手臂,脸上却也是洋溢着藏不住的笑。
其实不止二人, 只需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略显轻松的笑容。
谷地仁花不知不觉间松开下意识抓住袖口的手, 看着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又要斗嘴起来,月岛萤在旁边煽风点火,终于没忍住跟着扬起一抹笑来。
“真是的。”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抬手摸摸眼角。
“明明还在决赛里呢。”
气氛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乌养系心收回目光,没忍住摇了摇头。
他分不清春见淡竹是不是故意要引爆压力的,但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焦虑随之散去不少。
紧张和压力诚然能成为奋勇向前的动力, 但过重的忧虑很有可能将人压垮。
春见淡竹侧头过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乌养系心搓了搓下巴,目光落到身边的武田一铁身上。
武田一铁也看着他一手带起来队伍,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
“各位!比赛才刚开始,继续加油!”
“好!”回答他的是一片齐声。
乌养系心拍了拍手, 提高声量:“都过来, 我做最后确认。”
众人迅速围拢到他身边, 乌养系心环视一周,沉声道:“井闼山的自由人很强, 正面硬破确有难度,先把节奏打起来,利用日向的速度把局面打开,然后其他人再跟进。”
他抬头看了一眼影山飞雄和春见淡竹:“你们的配合继续保持,双二传的战术选择也是我们的优势之一。”
两人同时点头。
“还有——记住你们现在的感觉。”
轻松的,愉悦的,向上的。
排球和比赛从来都不应当成为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乌养系心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慢慢扫过,语调故意压得很平:“你们不是靠某一个人走到现在的。”
春见淡竹抬眸,绿色眼睛沉静如水:“是。”
“嗯。”乌养系心满意点头,双手插回口袋里随意努努下巴:“去吧。”
哨声适时响起,成功卡准时间的乌养教练有些得意地轻哼。
但无人在意,缘下力大喝一声:“要上了!”
“是!”
似有风起,齐喝的尾声里,漆黑的旗帜随之猎猎作响。
春见淡竹调整一下手臂上的护腕,抬头看向网带对面的对手,神色坚定。
灯光打在队员们眼前,一道道影子朝身后拉长,仿佛一群收翼已久的乌鸦,即将在灯光最盛处张开翅膀。
飞吧,乌野。
乌养系心看着他们走上赛场的背影,笑起来。
去飞向高空吧!
*
哨声起落,众人的摇旗呐喊不绝于耳。
比赛双方再度列阵站在网带左右,从上往下只能看看一粒粒人影站在打蜡的地板上,楚河汉界似的分站两边。
紧接着,快速闪电的发球从人影上方飞速掠过。
——来了!
自由人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点球影不断扩大,立刻迎了上去。
井闼山不缺强发轮。
这一球,毫无疑问是大力跳发。
那么……
西谷夕压低重心迎球而上,双臂一沉,将那股凶猛的力道卸下,稳稳垫起。
“影山!”
西谷夕大喝一声,甩臂将球送出。
如果发球不够强势,那么开局接球的一方,往往会率先获得组织进攻的权利。
也就是说,接下来是——
乌野的反击时间!
“拜托了!影山!”
“好一!”
西谷夕给的一传很稳,影山飞雄抬头看着排球落下,快走几步,而几乎就在同时,日向翔阳就跟着跑动起来。
意图很明显,负节奏快攻!
日向翔阳的助跑几乎是在影山触球之前就已经完成,一切都被压缩到极致,日向翔阳眸光灼灼,只等排球球飞到网前的瞬间骤然释放。
“拦下来!”
井闼山的拦网来得很快。
乌养系心牵动嘴角,扯出半拉得意的笑。
——在速度这件事上,乌野的两位怪人可从来没有输过。
“砰!”
几乎是在排球飞到网前的瞬间,日向翔阳就猛地将球暴扣而出。
球路短,角度平,最重要的是,速度快!
井闼山的拦网手甚至来不及将手腕完全下压,球就已经自他们手指上方呼啸而过。
古森元也飞身扑救,却只来得及让球从指尖擦过,快速落地。
“好——!”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日向翔阳轻巧落地,熟练转身和影山飞雄击掌。
从助跑到进攻到落地击掌,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如水流云行。
鸣哨一声,记分牌随之跳动。
乌野,率先拿下一分。
应援旗与叫喊声混为一淌,隐约有人声音特别大。
而井闼山也当然不会被这一分震慑,反而飞快将这一分拉平。
乌野也顺势而上,在这里,双方谁都不可能退让。
乌野防反打得极快,井闼山的拦网也一次次横在网前,比分在喝彩中交替上升。
田中龙之介从后排助跑起跳,一记后排进攻砸向底线炸开一片惊呼。
“乌野!加油啊!”
“这边!”
“好接!”
“我来!”
排球不断从网口两侧起落。
场上场下,呼声起伏。
“我来!”
日向翔阳于最高处挥臂,眼前视线里已经尽数被拦网遮盖。
绕不开!
日向翔阳目光一拧,落点,早已选定——
打手出界!
排球自拦网指尖一触而飞,回头想要去追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可恶……”
隐约有人感受到了憋屈。
乌野的进攻,实在是防不胜防。
乌野的王牌其实并没有强势到夺人注意,正是因此,乌野每个人都成为有力的进攻点。
王牌被盯,自然有副攻趁机得分;时刻防备着副攻,那『诱饵』就会发挥最大的作用,正中二传下怀;至于二传……在乌野,扣球和二次进攻都是二传的必修课。
更何况——乌野的自由人,也是会传球的。
无论前排后排,攻手二传,乌野的进攻手段和点位之多,近乎有了眼花缭乱的繁多变化。
井闼山反应不慢,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适应,局内分数居然被乌野反压一头。
随着月岛萤抬手拦下井闼山的进攻,这一长串令人力竭的进攻才告一段落。
7:10,乌野暂时领。
终于不用思考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进攻了。
看着贴网落地的排球,甚至会有人在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西村一心将面前的排球抛向网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在意。”
古森元也随手拍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了佐久早圣臣的方向。
井闼山的王牌垂手站在原地,卷曲的头发挡住部分侧脸,看不出什么特殊表情。
但……
古森元也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这个表亲意外地心情不错。
至少比上一局看起来好。
这两局之间的短暂喘息里,双方都忍不住松懈一点。佐久早圣臣拧上饮料瓶盖,刚坐下就被古森元也肘了一胳膊。
“感觉如何?”古森元也问。
“你指什么?”佐久早圣臣沉声反问。
“当然是乌野啊。”古森元也说着,目光往网那边一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比赛里遇到乌野吧。”
甚至在昨天之前,他都会以为今天对上稻荷崎的概率更大。
佐久早圣臣没有立刻回答,古森元也只是随便聊聊,也没真指望能听到回答,悠悠拧开饮料喝了一口。
“……乌野很紧张。”半晌之后,
“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站在决赛舞台上,紧张一点倒也很正常,更何况接应之前还受伤了。”
啊……
古森元也说着,又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的表情不算好看。
虽然常人对佐久早的刻板印象里的,他差不多一直都是这副阴沉沉的表情,但再熟悉一点,就能发现其实阴沉脸之间亦有差别。
比如现在,看起来就是真的有点不爽了。
虽然赢下一局,但,不爽。
佐久早圣臣闭上眼睛,继续道:“乌野不可能只有这样的水平。”
——不爽的原因不言而喻。
那毕竟是乌野。
打败过有牛岛若利的白鸟泽,又刚送走的主力全在三年级,几乎是全胜状态的稻荷崎。
能站到井闼山对面的球队,绝不该只有这么一点。
乌野第一轮的表现实在是不如人意的。
至少……
佐久早圣臣不会满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古森元也跟着闭眼,“不过接应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去年春高上,井闼山亲自体会过二传受伤退赛,就算是对手,他也不想春见淡竹真的无法上场。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休息时间结束。
灯光打下,井闼山和乌野的队员们各自回神,脚步交错着汇入那片被白色边线围起的方形战场。
观众席上的应援声随着他们的进场又高昂起来,旗帜翻卷,鼓点密集,像是某种绵延的脉搏。
——
春见淡竹。
乌野的接应。
佐久早圣臣的余光里,他本来是微微侧身和影山飞雄说着什么,许是察觉到目光,也偏头向这边回望。
然后,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佐久早圣臣的眼睛。
那双眼眸漆黑如墨,黑沉沉的似乎照不进一丝光亮。
隔着网带和半个场地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电光石火,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
佐久早圣臣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裁判举起手,哨声即将落下,球被递到了发球方的手中,场上所有人的重心都随之压低了一线。
佐久早圣臣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缓缓张开又收拢。
——来吧。
哨声划破空气。
排球被高高抛起。
佐久早圣臣盯着那不断旋转着上升的一球,内心平静。
——让我看看,乌野真正的实力。
第137章 纷乱繁复
“发个好球!”
“当然了!”田中龙之介握着球灿烂一笑, “看我的吧!”
现在正是乌野的大顺风时刻,无论如何气势这一块不能落下!
田中龙之介深吸一口气,将球高高抛向空中。
全场视线随之攀升, 田中龙之介盯着这颗万众瞩目的球,用尽全身力气挥臂扣下——
“砰!”
——来了!
排球高速旋转着呼啸而来,古森元也瞳孔猛缩,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迎接上去。
田中龙之介还算好接, 空有气势算不得刁钻,古森元也小臂一垫,稳稳捡球送出。
现代排球最重要的环节其实是网上争球, 而无法参与到网上对抗的自由人,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接球, 然后,分毫不差送到二传手中——
“西村!”
“嗯!”西村一心简应一声,抬头紧紧盯着排球向上的位置,目光下沉。
排球正向他飞来,传得很好, 所以反应时间充足。
“好传!”
不需要调整, 西村一心径直抬手,将排球快速推向网前。
——快攻!
副攻的身影从网前瞬间暴起,排球如箭飞射而出,目标明确地直射乌野后场。
然而在排球轰然落地之前, 有一道比它更快的身影一闪而过, 毫不犹豫地精准截住球路。
影山飞雄。
压低中心, 小臂发力,影山飞雄将球垫向前排。
无需猜测本轮二传的选择, 接球的人是影山飞雄,那么……二传的职责自然就落到了。
春见淡竹身上。
果然又看过来了。
春见淡竹余光一瞥,果不其然看到对面的西村一心目光立刻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还真是……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春见淡竹似笑非笑地抿了下唇。
这么关注别人的二传,可不是个好习惯。
思绪不过一闪而过,春见淡竹快走两步迎上落球,注意力顺着网带游向左侧。
此刻乌野的前排仅有两点攻,无论是雨森赤会还是月岛萤,都算是具有身高优势打点较高的类型。
那么这一球,会给到谁手中?
双方都在等待。
春见淡竹目光一凝,将球高高托出:“月岛!”
这一球给的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排球和拦网的手指就已经遮在眼前。
井闼山的拦网迅疾且高效,骤然筑起的双人拦网几乎能将月岛萤的进攻方向全部拦截。
没问题的!
但——此刻他们所拦截的地方,应当平视的高度上,空无一人。
月岛呢?
茫然之间,月岛萤这才等地起跳,轻松挥臂。
“砰。”
排球在拦网可望却万不能及的上方快速划过。
月岛萤盯着他们愕然的眼睛,意味不明地轻切一声:“嘁。”
这是,一人时间差。
不是多么高深的技巧,但在此刻,要用的要死。
网带对面一阵欢呼哄闹,西村一心侧头去看那颗停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排球,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抱歉。”
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下来,春见淡竹看不清他的脸。
但……
原来如此。
春见淡竹看着他,突然慢慢勾起唇角。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怪异的原因,是出自这里啊。
“春见前辈?”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春见淡竹下意识“嗯”了一声简单回应,抬头就看到雨森赤会正犹豫着对自己打招呼。
“你没事吧?”雨森赤会问。
为什么这么说?春见淡竹疑惑地眨眨眼,但还是好声回答:“我没事。”
“怎么了?”
“啊……没什么……”看出他眼底的疑惑,雨森赤会磨磨蹭蹭半天,最终还是道:“只是觉得……春见前辈刚刚的表情有点可怕。”
啊?
春见淡竹不明所以,但现在也没有更多时间让思考这个。
“你们两个。”一道冷静的声音从旁插进来,月岛萤不咸不淡地瞥过来,打断这毫无营养的聊天,“比赛还没结束。”
眼下说这些确实是不太合时宜,雨森赤会立刻噤声复位,等待着井闼山的下一次进攻。
而这一次的进攻选择非常明显——
佐久早圣臣。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球未入手,西村一心心中就已经有了计较,直接手指一翻,将球稳稳传向右方。
而在那里,佐久早圣臣直接助跑起跳,排球随着他的挥臂,轰然而过。
——拦不到!
春见淡竹眸子猛然一缩。
乌野前排三人几乎同时起跳,拦网张开的同时,佐久早手腕一抖,球从春见淡竹儿侧急掠而过,闪电一般狠狠砸在后方。
哨声尖锐响起,西村一心终于随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身后,无数欢呼声雀跃而去。
“佐久早圣臣!”
不断有人呼喊着那个名字。
春见淡竹落地,撑着膝盖长出一口气。
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他用力闭了闭眼,忍不住想叹气。
果然,他还是不适合应变拦网。
因为……他的速度不够。
刚才那一球,他其实看清了佐久早圣臣扣球的方向。
可那又如何呢。
大脑飞速做出判断,身体不能立刻反应过来,身体比灵魂迟钝的感觉并不好受,春见淡竹慌忙伸出手去,却依然只能看着排球从指尖擦过。
这一点点的距离,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下一次的进攻,依旧如此。
拦不到!
排球呼啸而过,裹挟着强风擦过耳边,春见淡竹下意识侧头去看,却发现余光之外,有一道身影横空而出。
“看我的——”
那道身影拖拽着一连串大喝,呼啸着急驰而过。
西谷夕一个鱼跃滑铲过去,终于在排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单臂将球铲起来,高高抛向半空——
“旋转闪电!!!”
西谷夕终于喊完自己的大招名,顺势就地一滚让出位置,仰起脸对众人竖大拇指。
而不负他所望的,全场欢呼,为他而起。
“救起来了!!!”
“西谷!乌野!”
一片欢呼声里,影山飞雄丝毫不受影响地三块步迎上球来,将其传出。
一个平拉开,春见淡竹径直起跳,排球狠狠扣在对方场内。
乌野得分。
哨声响起。
但扣下这一球的人却只是站在网下看着自己的手,叫人看不清表情。
月岛萤往他这边走过来几步,凉凉开口:“你对应变拦网到底有什么误解。”
春见淡竹侧头过来:“?”
“疑惑表现得太明显了。”真正的应变拦网使用者月岛萤皱眉。
“就算是应变拦网,也不可能在看清地面拦网的瞬间改变方向的。”月岛萤难得多解释了一句。
所为应变拦网,不过是关注着二传出手的方向,随时准备着随球而动。
拦网能做的不过是拦住一部分大方向,而空出来的位置,则会有后排的接球补足。
拦网能在网口处直接拦死对方的进攻当然最好,但面对佐久早圣臣的进攻,更多的考量则是依靠前排拦住大部分方向,尽量空出方便后排接球的位置。
这样一来,前后排互相补足,就能防住大多数进攻。
“别傻站着。”月岛萤说,“去后排,该你发球了。”
“……”春见淡竹也不反驳,只是转身朝着后排走去,明明脚步不疾不徐,脑中却已经乱成一片。
西村一心闪烁的视线,乌野和井闼山交织在一起的队旗,佐久早圣臣从自己指尖划过的进攻,月岛萤无语的表情,西谷前辈趴在地上也要坚持扬起脸来竖起大拇指……
无数纷纷扰扰的思绪纠缠在一起,但却又消失得飞快。
春见淡竹想要去抓,什么也没抓到,手里唯有排球熟悉的质感,就好像,他天生知道排球应该是怎样的触感一样。
明明也不过打了这么几年而已……
春见淡竹轻轻摩挲了一下球面,突然又纠结起奇怪的东西来。
明明也不过是打了几年排球,却熟悉得好像从小就握着球长大一样,球面上细细密密的纹路和自己心中预设的一模一样。
冷静一点。
春见淡竹告诫自己。
他将那些来历不明的烦躁一寸寸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管怎样,先做好自己该做的。
“好发——”
前面的田中龙之介大喝一声,紧接着,鸣哨声起。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春见淡竹的发球已经划破灯光,极速向前飞去。
——好快!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
球几乎是贴着哨声的尾音离手,没有丝毫犹豫地直直飞出。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春见淡竹平时发球的习惯。
古森元也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本能地侧身扑出,排球在他手臂上剧烈一弹,高高飞向往前。
一传,冲网了!
“救球!”
井闼山的慌乱不过一瞬,西村一心咬牙迎上。
这一球来得太突然了,恐怕除了发球的春见淡竹,几乎没人做好了准备。
冲网的球在灯光下轨迹飘忽,西村一心猛蹬地起跳,手臂抬起的同时,目光本能地扫过对面网口。
就在这个瞬间,他怔愣片刻。
此时,乌野前排的拦网正在蓄势,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展开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空网。
空得让人喉咙发痒。
咕咚。
西村一心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也许。
此刻。
有一个良机——
“砰!”
一声闷响。
排球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坠入空当,而是被一只手生生挡了下来。
影山飞雄不知何时已经补到网前,手臂像一堵忽然立起的墙,将球猛地拦回。
球飞快下落。
电光石火间,没人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身边似乎有人飞扑过去想要挽救,指尖堪堪擦过球面,却终究晚了一步。
排球落地的声音很轻。
但西村一心只是愣愣地维持着扣球的动作,耳边嗡嗡作响。
那颗球在他脚边滚了几下,停住了。
西村一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二次进攻,完全地、失败了。
第138章 夺人眼球
拦下这一球影山飞雄正冷静地看向这边, 深蓝色的眸子天然就容易给人以洞悉一切的冷感。
就好像……完全将他看穿了一样。
西村一心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好拦啊影山!”西谷夕本来摆着架势准备接球,哨声一响立刻就把这些都兴冲冲丢到一边,往影山飞雄身边凑。
“影山前辈怎么知道他会打二次?”雨森赤会也侧过头来。
他是真的一点没反应过来……
不如说他好像一点都没有考虑过对面要打二次进攻的话, 自己这边应该怎么处理。
这确实是个问题。
雨森赤会挠挠头,影山飞雄也跟着挠挠头,想了一会才干巴巴地道:“拦过就知道了。”
雨森赤会:“啊?”
影山飞雄:“啊?”
耳边全是喧哗,空气里却有一阵诡异的沉默。
正当雨森赤会和影山飞雄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之际, 身后终于传来了一道声音解答了问题。
“这个很好判断。”
从后飘来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相当淡定:“大多数时候,有意图打二次进攻的人都会长时间看向网对面, 身体和手也会更偏向网口而不是攻手。”
二次进攻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出其不意,想要彻底骗过拦网,就要先学会隐藏自己的意图。
雨森赤会回头去看, 果然看到是春见淡竹。
褐发碧瞳的少年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有确信的亮光一闪而过。
“只需要抓住他的念头,就能精准拦截。”
——这一点,春见淡竹有十足的把握。
其实西村一心已经做地相当不错了。
只是可惜,他面对的是乌野。
乌野同时有着最擅长二次进攻之人和拦下过最多二次进攻之人。
多次被孤爪研磨和春见淡竹假传真扣骗走的影山飞雄认真点头:“就是这样。”
擅长骗球晃人的春见淡竹也跟着认真点头:“所以不会二次进攻的话, 其实没必要硬打。”
站在网下能轻松听到这边聊天的西村一心:……
只负责起跳把球打过网的雨森赤会质疑伸手指向自己:“二次进攻?我……我吗?”
这话也不知道是要谁给谁听的。
春见淡竹也不管网带两边众人作何反应, 话一说完就转身往后场走去。
接下来,还是他的发球轮。
“乌野——”
一声大喊贯穿全场。
春见麦冬下意识抬头,又往旁观乌野的应援里看了一眼。
不对付稻荷崎,乌野这边很礼貌地没用上和太鼓, 田中冴子双手举过头顶击掌, 声音听起来不必鼓声弱:“燃烧吧乌野!”
自她身后, 此起彼伏的声音连成一片:“燃烧吧乌野!”
“还真是厉害啊……”春见麦冬不由得有些钦佩。
“确实。”旁观黑尾铁朗跟着点点头,“乌野也是, 这一局看来表现得都还不错嘛。”
“春见同学也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做的不错——真好啊。”
黑尾铁朗说着,春见淡竹的大力跳发就从他下方轰然飞过:“你说是吧,这位兄长。”
春见麦冬:……
此人语气里的揶揄完全没有要藏的意思,春见麦冬单手支在栏杆上,垂眸认真看着场下的春见淡竹。
他毕竟不是来看比赛的,而只是一个单纯来给弟弟加油的排球白痴。
无论场上的形式如何变化,排球在网上飞过或是截断,双方人员聚聚散散,春见麦冬的注意力都只会不断落到那个自己无比熟悉的身影之上。
身高不算出众,但也没有特别矮,无论是手臂还是腰都算是偏瘦,是能够自如穿行在人群里的类型。
春见淡竹的头发略长了一点,发丝飞扬间,他压低重心倾身而出,从拦网之间截下一记轻而巧之的吊球,甩臂将它送上网口。
排球不断旋转着向上飞去,下一秒,雨森赤会高大的身躯凌空而起,挥手如鞭——
“砰!”
扣球的声音干脆利落,雨森赤会脸上一喜:“好——”
他的叫好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因为,在他近乎惊恐的视线里,佐久早圣臣的身影,悄然而至。
井闼山的主攻只需用手轻轻一挑,刚刚越过球网的排球转眼间又被径直打回。
而乌野这边,完全来不及反应——
雨森赤会呼吸一滞,下一秒,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在场上炸开:“快救球!”
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了,春见前辈的传球也好,井闼山的反扑也好,似乎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拦网根本赶不到,后排的防守重心也调整不过来,雨森赤会才刚想松一口气,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新一轮的攻势就已经压到面前。
来不及……
黑尾铁朗不禁屏住呼吸,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这一球来得太过迅疾,乌野这边现在没人能调用。
佐久早圣臣目光向下一扫,就将雨森赤会的方寸大乱尽收眼底,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照不见任何影子。
然而下一秒,似有轻快流光掠过,所过之处,黑沉之色如竹破开,向后拖出一道明亮空白。
一道身影清晰倒映在眼中。
佐久早圣臣瞳孔骤缩。
身形偏瘦,褐发柔顺,碧绿的眼眸格外夺目。
赫然就是——
春见淡竹。
——太快了!
他像是因为来不及调整,就干脆以刚才垫起吊球的姿势迎了上来,硬生生救下这十万火急的一球。
佐久早圣臣眉头一皱。
春见淡竹低喝一声,拼尽全力将球抛向半空——
“影山!!!”
他立马侧身让开位置,声音几乎要破开空气。
这一球用足了力气,排球高速旋转着,被一束近乎垂直打下的灯光照射着不断攀升,给足了乌野众人调整时间。
前后排众人各自复位,影山飞雄几步赶到,抬头去看。
黑尾铁朗终于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又来了啊,春见的超绝救场。”
看着这个总是在命悬一刻时力挽狂澜的家伙终于放松一点,甚至有心情忙里偷闲悄悄调整护膝,黑尾铁朗抓抓本就不怎么安分的头发,忍不住吐槽。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反应这么快。”
黑尾铁朗嘀嘀咕咕的,不过也就这么随口一提,并不会是真的疑惑,也并没有想得到回答。
可偏偏在这里,恰好有人知道。
“因为小竹/春见很紧张。”
——并且还是两个。
黑尾铁朗:?
黑尾铁朗只能沉默以对。
很明显,他右边这位灰羽列夫虽然说了句看起来很高深莫测的装逼话,但他很明显是凭借着对春见的亲近和直觉张口就来的。
而左边这位……好吧,这位也是凭借着对春见的亲近得出的结论。
但这位从关系上来讲左边这位更亲一点。
于是黑尾铁朗往左偏头,期待地看着对方。
春见麦冬不怎么懂排球,但对于春见淡竹,他可太懂了。
“小竹他,其实并没有完全信任……”
黑发青年说着,手指一下下点在栏杆上,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黑尾铁朗:?
黑尾铁朗:哎哟喂你要说说清楚啊。
不信任什么?进攻?拦网?哦不对你可能是真的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
黑尾铁朗无助地闭上眼睛,下一秒,场上的呼声就再度将他的心神拉回到赛场上。
影山飞雄传球稳且正,山本猛虎轻松挥手扣球。
哨声落地,乌野得分。
“好!”山本猛虎张开双臂嚣张大喝,影山飞雄活动了下手腕,虽然没说话,眼底却明显有几分满意。
一传给得不错,加上他手感很好,刚刚传了近乎完美的精准传球,给他传美了。
乌野几人又吵吵嚷嚷围成一团,每个人脸上都有着相似的笑意。
但真正让佐久早圣臣在意的,绝不是这一球。
“嘛嘛,别板着脸,情况再也没有紧急到这种程度。”
古森元也安抚完过分紧张的二传,又转过头来关心一直一言不发的佐久早圣臣。
“没事吧,圣臣。”
“……”佐久早圣臣摇摇头。
他缓缓直起身子来,将垂落在眼前的一缕卷发拨开,深黑的眼珠从发丝间隙里抬起来,好让目光能够不偏不倚落到后排春见淡竹身上。
乌野的队伍是墨一般浓重的黑,群鸦互相挨挨挤挤地凑成一团,春见淡竹就更是要混进这漆黑的墨色里。
熙熙攘攘的打闹声里,他分明是在笑着的,但周围却似乎没什么声音。
似乎一切喧嚣在他身边都会更变慢变重,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只余干冷的安静。
春见淡竹总是安静的,一眼扫过去其实不会特别被留意。
但唯独,那双眼睛……
春见淡竹此刻并没有看向这边,但就算佐久早圣臣此刻闭上眼睛,视网膜上也仍然会有一线残留。
在那一刻,映照在他瞳孔之中,如同点燃生命所升腾直上的不屈之火。
那样明亮盎然的绿色,实在夺人眼球。
第139章 压回
“佐久早。”
西村一心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佐久早圣臣收回目光回望一看,正看到身体紧绷的二传站在身侧,神色晦暗不明。
“谢谢。”西村一心喉咙有些发干, 长时间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后的空虚让他有些恍惚。
“……”佐久早圣臣只是摇摇头。
空气里一阵尴尬,所有旁的声音都被推得很远。
西村一心不自在地扣扣衣缝。
他其实有些不太知道怎么和井闼山的王牌攻手相处。
虽然他们同为三年级,但实际搭档的时候并不多,只是日常训练的时候会互相陪球的关系, 算不上熟悉。
毕竟,在西村一心之前,井闼山的二传, 名叫饭纲掌。
上一届排球部部长,joc最佳二传。
作为他的继任者的西村一心其实并不算优秀,又或者说, 根本无人能顶替饭纲掌的位置。
那个人名号宛如凭空筑起一道高墙,后来者无论如何,都只能仰望。
西村一心不过是距离高墙最近的人。
而正因如此,他需要更高更高地仰望。
早在去年春高的时候,西村一心替补饭纲掌的时候, 井闼山就因为他的紧张与磨合不够止步八强。
传球的时机, 点位的判断,攻手的选择。
如何甩开拦网,如何创造机会,如何打破僵局。
一切都在西村一心脑中乱糟糟的搅成一团, 越是思考求索, 就越是像被流沙吞噬, 在挣扎和绝望里被更深的窒息感吞没。
直到半年后的如今,他也没能从困局中脱身。
井闼山的强大毋庸置疑, 而这一路走来的不断胜局,更多是仰仗着队友的能力。
不……也许,就应该是这样。
不在进攻上考虑更多,他应该更多的信任他的攻手,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将球送到佐久早圣臣手中。
——而胜利女神的天平,一定会倾斜向佐久早圣臣的方向。
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几圈,最终沉沉地落下去。
西村一心没说话,
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他们完全有可能就这样互相看着,直到地老天荒。
但好在这里不止他们。
“好了好了,不至于。”
有人伸出手来,一手一个分别虚搭在两人肩上。
古森元也存在感极强地站在两人中间,眉眼弯起。
“可恶啊,乌野这群家伙确实难缠。”
他说完顿了顿,又接着笑眯眯道:“不过也别这么严肃嘛。”
“虽然我现在其实也挺紧张的。”
“……”他放低声音嘟囔着,西村一心突然有点想笑,但唇角牵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真的笑出来。
脑中那抹锋芒毕露的色彩一闪而过,沉默至今的佐久早圣臣终于开口:“如果不知道要把球传给谁的话,那就给我。”
“……”
佐久早圣臣的眼睛一贯如幽深古井,丝毫不见波澜,西村一心只觉得身体又烫又沉。
西村一心喉结滚动,艰难吞了口唾沫:“好。”
——
“哔——”
几乎要贯穿天地的长哨声落。
井闼山vs乌野第二场,乌野胜。
21:25,积分板上的结算分数清晰倒映在每一个人眼里。乌野的胜利几乎可以算是压倒性的。
“好——”
灰羽列夫欢呼了两嗓子。
这人个子高,胳膊特长,挥舞起来状若兴奋的长臂猿,就算在群魔此起彼伏乱舞的看台上,也算是独一份的显眼。
好在现在没人在意他。
“乌野——!!赢了赢了!”
“这才是真正的乌野啊!”
“第二局拿下!太强了!”
这一声声的,听得音驹一行人都有点与有荣焉了。灰羽列夫摩拳擦掌刚准备跟着多嚎叫几声,却从远处传来一阵同样欢腾的嘘声。
“井闼山打睡着了?”
“别打了别打了,要不这样,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备战春高,对大家都好。”
嘘声不算响亮,但架不住人多,一旦有人起头周围就会马上跟上。
灰羽列夫眨眨眼,去看那一片数量不小的席位。
坐得密密麻麻,抱胳膊翘腿的,颜色也还算统一,看起来不是乌野这边的应援,但也完全不像井闼山的。
“啊……”灰羽列夫反应慢了半拍,终于恍然:“那边好像是之前支持稻荷崎的观众?”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灰羽列夫暗自点头。
毕竟在他眼前的,可是出了名的嗜血观众。
最擅长的事情是零帧起手甩出一句“你主推什么冠军”——没有说冠军不会被骂的意思。
事实上就算是自家主队,也只能在获得冠军的那一刻拥有免喷权,其余时间场上场下所有队伍一视同仁,全是靶子。
甚至在几分钟前,灰羽列夫还听到过这群人因为影山和日向打的不是负节奏快攻而大嘘,典型的在中间串两边。
其实他觉得……井闼山后半场打得挺好的啊?
灰羽列夫有些不自信地挠挠头。
难道他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了吗?
不过好在他不是会纠结这种事情的人,更何况,马上就有人肯定了他的想法。
“井闼山那个二传终于找到感觉了吗?”
黑尾铁朗身体微微前倾,手托下巴自言自语。
后面几球明显传得干脆不少,利落又漂亮,也因此追回来了几分。
不过……“现在这个模式怪眼熟的。”
黑尾铁朗眉毛微拧手指动了动,正好是思考事下意识的摸下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啊。”
只是在哪呢……
黑尾铁朗的答案和春见麦冬的声音不谋而合。
——“白鸟泽。”
“对,就是这个!”黑尾铁朗得意点头,调笑着去看春见麦冬:“你也看过他们的比赛啊。”
“毕竟去年春高的比赛我也去加油了。”春见麦冬回答。
宫城县的白鸟泽学院,县内强豪,最大的特色就是以王牌为核心构建战术。
“白鸟泽的二传也是这样,就连我都知道,球会传给谁。”
“毫无疑问会传给牛岛若利。”黑尾铁朗加重了句末的这个名字,尾音里带着点懂得都懂的意味深长。
“白鸟泽虽然是强队,但打法和战术意图都挺简单的。”他说着敲了敲手指,“绝对的强大,稳定的心态,所有人都知道进攻点是谁,但就是拦不住。”
“最后井闼山的进攻模式,就类似这个样子了。”
井闼山的选择还真是对的,后半段乌野和井闼山的得分咬的很紧,如果不是前面拉开的差距,这局还真说不准。
黑尾铁朗往下看了一眼,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乌野的小乌鸦们又站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讨论战术之类的吧。
黑尾铁朗幽幽叹了一口气。
“压力真大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哪边。
——
“完全拦不到啊!!”排球又一次带着风压从自己耳畔擦过,虽然有后排救起来,但日向翔阳忍不住抓了抓小声哀嚎。
第三局的比赛来势汹汹,井闼山,或者说佐久早的进攻如一辆迎风狂飙的泥头车,势大力沉的同时又能灵活走位。
拦不到是一回事,拦到了拦不住又是另一回事。
井闼山的分数一连跳动好几次,无论是谁此刻都觉得有些烦躁。
所以归根结底的问题还是要落到如何对付佐久早上。
春见淡竹抬眸,平静的看了一眼对面的西村一心。
而被他注视的后者,灼灼目光则落在佐久早圣臣身上。
现在……要怎么办。
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眼前排球不断飞过,春见淡竹心神随之而动,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想要破土而出。
要怎么限制佐久早圣臣的进攻?
要怎么截断井闼山的连续得分?
无数念头从脑中飞速闪过,春见淡竹猛地扣下一球,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答案的。
“佐久早——”
西村一心的声音响彻全场,而在他目光所指之处,那道万众瞩目的身影已经拔地而起。
佐久早圣臣蹬地起跳,高大的身躯在场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像是从阴影之中飞跃而出对什么东西,带着沉默的,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人拦网!”
乌野的拦网跟进很快,几乎是在排球从二传指尖飞出的瞬间就已经拦截上来。
日向翔阳的高度惊人,田中龙之介和春见淡竹同时补上,三道身影在空中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封死了绝大多数进攻的可能。
西村一心看着这一幕,眼中却丝毫没有动摇。
那是近乎笃信的坚定。
二传天然就信任着自己的攻手。
无论眼前到底面对着怎样的拦网,佐久早一定,一定都不会有问题。
西村一心,绝不会怀疑。
“砰——”
排球划破空气呼啸而出,球速极快,如流星一般坠落向下。
西村一心眼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但下一秒,一只手出就只能在排球的进攻轨迹上。
“咚!”
排球狠狠砸在春见淡竹突然斜向伸出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春见淡竹整个人几乎要撑不住被掀翻过去,只能闷哼一声锁紧眉头,牙关咬的很紧。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肯放松半点。
恍惚间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脑中某扇一直半掩的门。
春见淡竹咬着牙,唇边却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
这是,笑了?
西村一心有些傻眼。
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愣愣地待在原地,瞳孔一阵收缩。
春见淡竹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居然荡漾着从未有过的笑意。
手臂上传来灼热的重量,春见淡竹无声狞笑着,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爆发。
想要借助强势的攻手统治比赛?
春见淡竹眼中迸射出绝对不容忽视的火光,将排球死死压回对面。
——休想!
第140章 警惕着
“砰。”
排球落地声清晰得让人心惊。
万籁俱寂。
只有球砸在网下, 弹出界外,又在地上跳了几下,最终滚到场边停下不动了, 空气里唯有网带下缘的白线还在晃动。
“拦…拦下来了!”
乌野,终于又从井闼山的攻势中,抢到了一丝喘息!
无论心中再怎么波澜起伏,整个体育馆像是被按下了静音, 众人下意识朝着网下看去,春见淡竹在空白的安静里轻巧落地,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动作慢镜头似的被无限延长。
他微微俯身缓冲, 然后缓缓站直,眼中笑意不减。
那双眼睛褪去了平静的表壳,露出其下流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抓住你了。”
——春见淡竹如是说。
在他身后, 一阵欢呼声轰然响起。
“春见——”就算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田中龙之介,却依然不影响日向翔阳第一个冲上来。
他用力把春见淡竹拉下来和自己高度齐平,眼睛全是兴奋:“好厉害!好厉害啊春见!”
“完全反应不过来,春见你一瞬间就伸手把球拦下来了!太帅了啊!真的很厉害!”
词汇量匮乏之人边叫边围着春见淡竹打转,此刻, 所有人都兴奋到无以复加。
田中龙之介大笑:“还是我们这边更有实力!春见你干的好啊!”
他甚至得意地看了一眼佐久早圣臣, 刚刚球唰的一下飞出去,他还以为要输了呢,结果春见淡竹直接拦回他们脸上了。
真爽啊。
“帮大忙了啊春见。”西谷夕从后面探头前来,加入拉拉扯扯的两人贴贴。
春见淡竹已经完全被团团围住了,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到颈间, 他活动了下肩膀, 依然笑着。
少年眉眼间的冷意已经完全消散,几乎带着些明亮色彩, 一一回应众人。
气氛已经被彻底带起来了,无论是场上还是场下,欢呼声口哨声,雀跃着互相击掌的声音混成一片,日向翔阳和大家笑成一团,余光却一直落在春见淡竹身上。
那个人站在喧嚣中心,却毫不拘谨地接受所有人的热情,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全世界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真是太好了,春见。”日向翔阳声音里盈满笑意,侧眸欣喜看他:“对吧。”
“嗯。”春见淡竹和他对上视线。
日向翔阳眼睛流转着如阳煦烈。
春见淡竹微微一笑:“真是太好了。”
佐久早圣臣正慢慢转着手腕,春见淡竹眉眼略微弯起,盛起星点光亮。
——井闼山现在的打法,乌野去年就已经破解过了。
二传对某个进攻点位的依赖性太强,越是想要打乱乌野的拦网,急于一击毙命,问题就会越发凸显。比分焦灼之时,二传会不自觉更信任队伍里的最强。
而『最强』,毋庸置疑,就是佐久早圣臣。
春见淡竹本来还在思考怎么限制对面的进攻点位,如何诱导二传更多的把球传给固定攻手。
既然西村一心已经主动做出了选择,那乌野眼前也就只剩下一条路——
直面佐久早圣臣。
井闼山的最强进攻方式确实特殊,不如牛岛若利那样直来直往无需揣测,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只需要多花一点心思,然后……
一切可能都已经拆解完毕。
春见淡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
接下来是——
“乌野的反击时间!”
炽白的灯光下,属于乌野的声浪不断回响。
日向翔阳猛地勾住春见淡竹的肩膀,以手指天,豪气干云。
“来吧春见。”日向翔阳大声喝道,“一起去把胜利拿回来!”
——
一起去把胜利拿回来。
说得真好听啊,这俩家伙……
又一次拦网失败,月岛萤忍不住咬牙切齿。
排球从他封锁的角度之外侧旋转了出去,月岛萤侧身朝后喊:“抱歉。”
“难得你也有道歉的时候啊,阿月。”西谷夕宛如一块抹布从地上摸爬滚打蹭一圈后爬起来,拍拍衣角朝他咧嘴笑,“不过没关系。”
“下一球。”西谷夕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地说,“下一球,我一定能接到。”
月岛萤:……
月岛萤甚至没说别叫我阿月,只是抿着唇,没忍住瞥了一眼春见淡竹的方向。
后者正毫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月岛萤一下子更烦躁了。
这家伙……
应变拦网和春见淡竹的预判拦网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此人可以提前算到对面的球路,在佐久早圣臣出手之前张开罗网,但月岛萤做不到。
他不像春见淡竹那样对自己的判断全然笃定,只能在佐久早圣臣扣球的瞬间选择拦网。
佐久早的球还是太难搞了,等你看到的时候,排球已经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飞出去了。
月岛萤在心底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但。
下一次,排球传向网口的时候,月岛萤下意识想要瞪大眼睛。
他要看得更仔细些。
看清对方出手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瞬间,排球馆里的嘈杂声音忽然远了。
似乎有一束额外的光直打下来,视野里只有佐久早圣臣伸出的手臂,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虚化进暗面里。
那手在球面上一抽。
然后——
“砰!”
击球声起,月岛萤猛地向侧边伸手。
他看清楚了。
月岛萤满心肯定。
似乎有一道流光从眼前极速划过,月岛萤在这一刻,看清了排球即将飞过的轨迹。
只需要他……
把手伸向那边!
月岛萤人高手长,但仍慢了一步。排球从他匆忙伸出的指尖擦过,带起一阵凛冽风。
“!!”月岛萤猝然回头。
“我来——”
自他身后,一道声音冲天而起。
橙色身影一光电一般从人影间穿过,伴随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西谷夕自后排猛地冲出来。
他猛地一个鱼跃,将手臂堪堪垫到球下地上,终于在排球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将球高高抛向空中——
“好接!”
似乎有咔哒一声,一切归位。时间在这一刻恢复流动,复始周转。
春见淡竹快走两步,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计较。
“影山!”
影山飞雄几乎和他同时启动。
——负节奏快攻!
所有人都是一惊。
影山和春见吗?
答案是,对!
春见淡竹目光顺着影山飞雄的方向一瞥,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在某个精准的瞬间,快速将球传出。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影山飞雄蹬地起跳。
这个角度,这个时机。
春见淡竹紧张地看向网前。
分毫不——
好吧,其实差了一点。
但,问题不大。影山飞雄早有预料,在空中以肩带肘,猛地挥臂将球斜扣下去。
——快攻!
预想中落地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网的另一边,西村一心赫然从侧翼起跳,时机,就在此刻!
井闼山的二传双手高高举起,拦截在排球即将飞过的轨迹上,然后猛地将球向下一压
——被拦了!
脑中一片嗡鸣,血液流动着不断冲击神经,春见淡竹从未像这一刻般紧张兴奋。
但好在他现在也在网下,传球之后他就没有退回去,反而向前逼进,此刻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快速上前,压低重心,并拢手臂,排球在春见淡竹翠色的瞳孔中不断下坠。
然后就是,小臂一沉。
接到了!春见淡竹心中一轻,却依旧不能松懈,暗自咬牙,手臂发力将球送上网上。
“起!”
排球飞得高而稳,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西村一心猛地瞪大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他下意识忽略的地方,在春见淡竹传出排球的下一刻,落地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而来了。
就好像,他在那时候就在预备着这一球被拦下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
难道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指望着这一球能进攻得分吗?
西村一心脑子里一团乱麻,落地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而正在此刻,乌野这边有人毫不犹豫地动了。
球被春见淡竹稳稳垫起,对面拦网和防守都处在短暂的缺位中,机会稍纵即逝,在那之前,自然有人会及时抓住。
月岛萤大径直起跳,只需猛地挥臂下去,球精准地砸在井闼山前场。
“哔——”
得分的哨声响起。
月岛萤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波三折的一球可算是结束了。
这群家伙还真是从音驹那边学到了球不落地就绝不放弃的优良品德。
西村一心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低着头盯着这一点颜色,肩膀起伏,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刚刚那一幕。
那是春见淡竹毫不犹豫救起一球的画面。
“……”
终于,他抬起头来,叫住了准备复位的春见淡竹。
“等一下。”
春见淡竹脚步顿住,疑惑回头。
西村一心站直了身体,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紧紧盯着春见淡竹,眼中全是困惑的不甘。
“为什么。”
声音有些哑,西村一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质问还是在呢喃。
“为什么你会在传球之后的第一时间准备防守。”
“你就这么不信任你的攻手吗?!”
西村一心的目光太过尖锐。空气像是被那视线刺穿了似的,周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春见淡竹平静看着他。
或者说,春见淡竹甚至有些疑惑。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好大的帽子一下子就扣上来了啊?
汗水沿着他的下颚线滑下来,滴在领口,头顶的灯光白得发烫,将少年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
“不对。”春见淡竹说。
“恰恰相反,我不信任的人,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