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走水路速度缓慢, 从邑京到江州足足花了半月,幸好谢徽宁并不晕船,只是长日看着一样的景色也着实有些无趣。
邑京城池建筑多冷硬, 江州的景却带着温柔如水的绿意。谢徽宁也多年不曾回过江州, 身边的几个丫头除了玉琴, 其余几个更是从未来过江州,一个个趴在船边颇为惊奇。
“还有半日, 便是入了江州地界。”谢飞崇走到谢徽宁身侧,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地平线,有些感叹, “约有两年不曾回来过了。”
“上次你来的时候。”谢飞崇看了眼身侧亭亭玉立的少女, 眉宇间涌上些许笑意,伸手比了比自己腰侧,“还只有这么高。”
谢徽宁弯唇狡黠的笑:“是啊, 那次回江州时,三叔带我去集市却险些被拐子带走, 后来还被祖母好一顿罚。”
谢飞崇干笑一声:“意外意外,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都能为我们谢府独当一面了。”
“这次回来,你是带着查账的由头,老宅的谢伯当年对父亲有恩, 是府里的老人了, 凡事拿不准的, 需要协助的,皆可以寻他。”说起正事,谢飞崇神色认真了些许,“朝中事忙, 近日有梁朝使臣来访,又临近中秋,将你送到后我就得回京了。”
谢徽宁点头:“三叔尽管去忙,不必忧心我。”
谢飞崇叹了口气:“你呀,偏也不肯在邑京过完中秋再…罢了,三叔知道你想散散心,在这江州,好好换换心情。”
“是,宁宁知晓了。”谢徽宁冲他抿唇一笑。
说话间,船靠了岸,方才提到的谢伯带着谢家的一众奴仆在码头等着几人。
“老奴见过三爷。”谢伯虽发丝花白却精神矍铄,看到谢飞崇时连忙迎了过来,礼行至一半就被谢飞崇笑着扶起来,“谢伯,不必多礼。”
“宁宁,来。”谢飞崇回头朝着谢徽宁招手,“这就是谢伯,谢伯,这是宁宁,是大哥的嫡女,上次见时宁宁还是个小姑娘吧。”
谢伯看向谢徽宁,面上浮现抹关爱的笑:“老奴见过小姐,邑京水土养人,小姐长大了,愈发光彩照人。”
谢徽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后几月在江州,也要劳谢伯多费心了。”
谢伯忙道不敢,随后谢府众人便一道出了渡口往老宅去。
谢府老宅位于江州南边一处清幽的临山位置,后院还靠着一处山泉,据说是有天然的地热,那处泉便长年冒着热气,成了极易适合解乏温养的温泉。
“小姐的住处已派人打扫好。”入了府门,谢伯笑着道,“现在老奴就领着小姐去瞧瞧?”
“玉琴,你带着她们几个先过去。”谢徽宁招了招手示意玉琴上前,又看向谢伯,“谢伯,三叔在京还有要务在身,约摸明日就要离开返京,趁三叔今日在此,便先带我熟悉一下江州地界谢家的产业吧?”
“言之有理。”谢飞崇也附和道,“毕竟邑京离得远,往来书信也需时日。”
*
谢徽宁的住处名为栖云小筑,是离温泉眼最近的居所,便在里面单独辟了阁子引入泉水造了一汪温泉池。
华灯初上时,谢徽宁才将将回到住处,连日水路奔波,加上今日又费心费力,方才歇下,她便有些乏了。
妙棋轻轻帮她按了按额角,轻声道:“小姐,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好解解乏吧?”
谢徽宁闭着眼,轻嗯了声。
月色渐渐漫上竹帘,屏风后人影绰绰,谢徽宁轻解罗衫,踏足进白玉池,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全身时,她不自觉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连日来的疲乏被带走,谢徽宁靠在池边,任妙棋帮自己轻轻揉按酸胀的脖颈处,几片朱红色的花瓣随着水流飘过来,谢徽宁抬手拈起一片花瓣,挑眉问道:“这是什么品种的花,我好似没见过。”
妙棋偏头看了看:“这花名为曼陀,花瓣重叠,香味清淡却经久不散,是江州人很爱用的一种可作香料的花呢。”
谢徽宁点点头,正欲闭上眼再歇息片刻,就听的妙棋又说了句:“听说曼陀花还是从南疆传过来的。”
谢徽宁手指微颤,指尖的朱红色花瓣重新落回了水里,她目光一错不错的看向那枚重新飘在水里的花瓣,开口的声音低了些许:“你方才说,南疆?”
妙棋有些不解的又嗯了声,眨了眨眼看向谢徽宁,打湿的黑发沾了几缕在脸侧,她垂下长长的羽睫,看不清神色。
*
翌日一早,谢飞崇就出发返京了,谢徽宁在谢府门口和他分别,目送他离开后,看了眼天色,谢徽宁回头看向谢伯,唇角轻扬:“谢伯,我想去江州城逛逛,劳烦安排。”
谢府的马车悠悠行在路上,车角铃铛轻晃,车轮轱辘轧在青石板的路面,这是江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木质楼阁,雕花的飞檐上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不远处就是养育了江州一城的母亲河,沧澜河,大小船只来往如梭,乌篷船载着来往的行人,或行色匆匆,或好奇的张望。
“好热闹啊小姐。”妙棋青画两个丫头趴在马车的窗沿边,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半瞬,“和邑京一点也不一样!”
谢徽宁失笑,挨个点了点她们两的额头,笑嗔:“看出来了,是你们两坐不住想下车了。”
“阿福,停车。”谢徽宁微微拔高声音,驾车的是谢府的家生子,是个办事稳重的汉子,常在江州城替谢伯跑腿,特意被谢伯派来陪着谢徽宁几人。
“小姐小心脚下。”阿福停了车,妙棋青画两人率先下了车,谢徽宁扶着妙棋轻巧的跳下车,道路两侧尽是摆摊叫卖的小贩,不远处的摊位上刚出炉的梅花糕香气扑鼻,一侧的青画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谢徽宁失笑,摆摆手:“去买吧,看你馋的。”
“谢谢小姐!”青画得了允准,眼睛一亮,提起裙边就一路小跑了过去,谢徽宁无奈的笑着摇头,转过身却看到一家有些别致的门头。
红棕色的雕花木门上刻的是一匹她不认识的凶兽,门头上的店名像是什么异域的文字,有些古怪,从外往里看,店内光线不算明亮,远远的看不太清是做什么的。
“阿福。”谢徽宁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边,叫了阿福一声,“那家店是做什么的?”
阿福上前一步,看向她看着的方向,随机了然,低声道:“回小姐,那家店是一个南疆人开的,经常兜售一些从南疆淘来的稀奇玩意,也会收购一些江州的物件卖给南疆人,算是个倒卖的中间商人。”
“不过。”阿福顿了顿,“他倒卖的不仅仅是物件,还有消息。”
谢徽宁眼尾微翘,看着那家店的位置,目光明暗不定:“我们也去瞧瞧,有什么稀奇的玩意,我也挺感兴趣的。”
几人进门时,门边挂着一个猫头鹰形状的挂件,推门的动作碰撞到它,发出了一声怪声,像铃铛又非铃铛。
店内除了门开了半扇,其他窗户都禁闭着,光线昏暗,柜台后影影绰绰躺着个人,看不太清。
“咳。”谢徽宁站在离柜台半米远的地方轻咳一声,“老板不做生意么?”
“自己看。”半晌,柜台后才传出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懒洋洋的。
谢徽宁上前半步,阿福紧跟在她身侧,警惕的盯着那道人影。
谢徽宁挑眉,没再说话,顺着左手边的架子,仔细看了起来,倒还真看到了几件看着挺别致的小物件,她吩咐妙棋将那几样物品拿起来,走近柜台,将东西放在台子上:“好了,结账吧。”
靠近了些倒是看清了那老板的模样,头发有些花白,看着年纪不小,闭着眼睛躺在长椅上,谢徽宁话音方落,他就开了口,还是那个有气无力的语调:“五件,一两银子。”
“什么!”妙棋瞪大眼,惊呼出声,“才这么五个小物件,居然要一两银子!你这奸商,是不是在这里蒙我们呢?”
“你们拿的是我左边架子上第一排第一个第二个,第三排第五个,第四排第三个,最后一排的第六个。”老板懒洋洋的晃着他的躺椅,“小丫头挺会挑的,拿的都是我这中上品的物件。”
“什么中上品的,你简直就是想讹人……”妙棋气怒,还要和他争吵,被谢徽宁拦下。
她点了点柜台,看向老板的眼神却有些感兴趣:“所以,你是听声辩位吗?我方才一直站在原地,见你没有睁过眼。”
闻言,那老板终于睁开了眼坐起身,阿福警觉的上前半步挡在谢徽宁身前半步,那老板瞥了眼阿福:“还是个练家子。”
随后他没有理会阿福,看向谢徽宁:“小小女子,眼神倒利,心思也深,说吧,你不是来买这稀罕物件的吧?”
谢徽宁示意阿福没事,自己上前看向对方,弯唇一笑:“听说老板这里不仅卖物件,还能卖消息?”
那老板面上终于露出些兴趣:“你想要什么消息?”
半柱香后,谢徽宁停笔,将手中的画像递给老板:“我需要这个人的消息,多少银子都可以,若有消息,送往城南谢府,交玉琴。”
五锭银铤放在柜台上,谢徽宁目光灼灼:“定金在此,务必记得,是所有消息。”
妙棋拿着那五个小物件跟在谢徽宁身后出了店门,走出了几步,没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方才画的那是谁?”
谢徽宁轻笑一声,却没什么情绪:“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身后的店内,柜台上的那张画像,赫然是一名南疆打扮的女子,右下角题名,邬颜。
作者有话说:
殿下正在马不停蹄赶来的路上
第22章
在江州的日子过得很快, 平静而祥和,谢徽宁偶尔都恍惚的觉得在邑京的纠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小姐歇会吧,查账一事也并非一日之功。”玉琴将谢徽宁手边凉透的茶盏换了下去, 低声劝道, “整日在房里仔细闷坏了, 不如去散散心吧?”
谢徽宁放下笔,靠在宽大的交椅上, 微往后仰闭眼捏了捏额角,叹了口气:“三叔往年回江州也着实不算轻松,这些时日幸亏有谢伯在, 否则我都无从下手。”
玉琴点头应是, 谢徽宁搭在桌边的右手轻点,突然有些好奇:“玉琴,你比我大几岁, 你知道谢伯的过往吗?”
玉琴思索了片刻,有些犹豫的摇了摇头:“以前只听我娘提起过一星半点, 听说谢伯的夫人早年间因为意外去世,从那以后他便终身未再娶过,也无一儿半女。”
谢徽宁有些感慨道:“原来谢伯也是个痴情的人。”
“小姐!”妙棋人未至,声先至,声音兴奋的喊着推开房门, “小姐小姐!”
刚进门就被玉琴面无表情的瞪了几眼, 妙棋蔫蔫的压下声音, 讪讪的笑着讨好的看着玉琴:“嘿嘿,玉琴姐姐,你也在啊。”
玉琴走过去,点了点妙棋的额头, 低声斥她:“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谢徽宁看着妙棋偷偷看向自己求救的眼神,不由得好笑,轻咳了一声救秒棋于水火中,笑嗔:“好了快过来,否则等会你玉琴姐姐要连我一起念叨了。”
玉琴无奈:“小姐,您又拿奴婢打趣。”
谢徽宁弯眸笑的开怀,看向松了口气的妙棋:“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急急忙忙的。”
妙棋蹭到谢徽宁身边:“小姐,今日是乞巧节,城中有庙会呢!我去打听了,有好多活动,城中还有富人搭建了一座乞巧楼,听说还有烟火!小姐,我们去看吧?好不好呀。”
听到烟火,谢徽宁有些意动,到江州这些时日,却也没好好逛过这江州城,她笑着点头应允:“好,今日便去。”
夏日的天黑的晚,用过晚膳,谢徽宁带着几个丫鬟一道出了门,谢伯担忧今日人多,坚持让阿福陪着一起,谢徽宁推辞不过,几人便一起出了门。
从谢府一路往城中去,愈接近江州东街,人群也愈发挤攘,尚离庙会中心还有好一段距离,马车就已无法行进,谢徽宁率先下了车,阿福护在她身侧,身后几个丫鬟东张西望,颇为新奇。
大昭民风开放,街道上多见形形色色的年轻少男少女结伴而行,两侧也摆满了摊贩,皆是琳琅满目和乞巧节相关的物件,年画,乞巧针还有乞巧果让人目不暇接。
谢徽宁见右侧有一摊位围着好些少女,不由得好奇的探头看了看,摊主是个年纪约摸三十多的大娘,手上动作翻飞,在一颗果子上刻着什么,大娘这时正好完成了动作,一眼便看到谢徽宁,顿时目露惊艳:“这位小娘子真如那九天下凡的仙女般,不知小妇人是否有幸给为你刻副画?”
谢徽宁这才看清她手下摆弄的,是一颗巴掌大小的甜瓜,她有些惊讶,指着那颗甜瓜:“是要在这个上面刻出来我的模样吗?”
大娘笑着点头:“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技艺,小娘子不嫌弃的可以坐下,不需一刻钟就好。”
谢徽宁点了点头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颇为感兴趣的看着她一手拿着甜瓜,另只手拿着刻刀,手上动作飞快,如同翻花一般,那颗甜瓜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型。
周围围观的少男少女越来越多,有好奇围观那位大娘技艺的,也有不少人惊艳于谢徽宁的容色,偷偷投来恋慕的目光,有些胆大的蠢蠢欲动的想上前靠近,又被阿福那身不好惹的气势震住不敢凑太近。
“好了。”大娘停下动作,将手上的甜瓜递向谢徽宁,示意她接过,谢徽宁伸手接过,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妙棋率先惊呼出声,“小姐,这画竟和您一模一样!”
谢徽宁看着手上巴掌大的甜瓜,上面自己的画像栩栩如生,连动作都是自己方才单手支下巴的模样,她抬眸看向大娘,笑起来眸色潋滟:“多谢大娘,很好看,我很喜欢。”
“妙棋。”谢徽宁示意妙棋给银子,大娘却连连摆手,“不用,小娘子贵人之相,能给小娘子刻幅画像是小妇人的福气才是啊!”
谢徽宁但笑不语,挥挥手示意妙棋放下一锭银子,不顾身后那大娘的呼声,阿福护着谢徽宁往人群外走,周围围观的人也看到了那栩栩如生的画像,一窝蜂的好些人都挤了上去,一连声让大娘也给自己画。
谢徽宁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出人群,就被身侧猛的涌过来的人流给绊住了脚步,一直紧跟着她的几个丫鬟不慎被冲散,本紧紧护在她身侧的阿福也一时错手,没来得及拉住她。
“妙棋!玉琴!”谢徽宁下意识的喊着被冲散的几人,侧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没注意看路,直直的朝撞了过来,谢徽宁一时不慎,眼看着脚下踉跄就要往后摔去。
一双温热的手从后及时扶住了她的腰侧,支撑她站直,顾不上那个连连道歉的妇女,谢徽宁松了口气,回过头正想道谢。
映入眼帘的男人,身形高出她一个头,面上却带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一小片弧度分明的下颌,谢徽宁愣了瞬:“你……”
话音未落,面前的男人攥紧她的手,逆着人流护着她离开包围圈,人群逐渐疏散,嘈杂远去,谢徽宁感受着手上熟悉的触感,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侧前方那被面具挡住的侧脸,夜风袭来,墨色的发丝飞舞,竟有些迷了她的眼。
“你要带我去哪儿?”见男人始终不语,谢徽宁没忍住先开了口,“萧晏珩!”
拉着她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面具下的凤眸溢出笑意,他松开拉着谢徽宁的手,抬手摘下面具,嗓音低沉含笑:“阿稚何时认出我的?”
眼前的男人换下了太子华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袍,束着青玉腰带,发丝高高绾起,只簪着根碧玉簪,颇显少年气。谢徽宁恍惚了一瞬,竟以为自己看到了几年前的萧晏珩,看他拿在手上把玩的面具,撇嘴嘟囔:“无聊。”
“你看这个?”萧晏珩见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面具,挑眉勾起抹淡笑,“阿稚不觉得这个小狐狸很像你吗?”
谢徽宁挪开目光:“殿下怎会来此?”
萧晏珩见她又唤自己殿下,眸色黯淡了一瞬,转眼又很快掩下,避而不答:“前面就是乞巧楼,听说今日有烟火,阿稚想不想去看?”
谢徽宁有些意动,但若是同他一起又有些犹豫,萧晏珩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早已看到她意动的神色,眸光微闪。
下一瞬,萧晏珩往前一步揽在她的腰侧,脚下轻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谢徽宁一时不备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颈侧,萧晏珩唇边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越发搂紧了她的侧腰,一路越过了乞巧楼附近人流,一跃而上落在乞巧楼的楼顶。
谢徽宁被他放定,还惊魂未定,气恼地抬手:“萧晏珩!”
萧晏珩一把握住她打过来的手,好声好气的道:“阿稚莫恼,是我鲁莽,下次抱你之前我定和你招呼一声。”
谢徽宁被他的厚脸皮噎住,用力抽回手,转而狠狠上前踩了他一脚,怒骂:“不要脸!”
萧晏珩被骂了句,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凑上去在她身侧坐下:“这里景色好。”
谢徽宁不理会他,看着下面的街景,天色已经黑透,沿街的灯笼鳞次栉比的亮起,远远看去,沧澜河畔里尽是飘荡着的一盏盏莲花灯,宛如一条灯带般蜿蜒而上,天幕透着深蓝色,最亮的那颗星落在她的瞳孔里。
萧晏珩看着她的侧颜,目光怔然,迟迟舍不得离开。
楼下传来一阵惊呼,谢徽宁下意识看去,耳侧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朵灿烂的烟花便绽放在她面前深蓝色的天幕上。
随后,是两朵,三朵,是无数朵绽放开的一场烟火盛宴。
谢徽宁看着天幕,一朵又一朵盛开的烟火在天幕上绽放,也倒影在她的瞳孔中,她羽睫微颤,喃喃道:“好美。”
烟火渐渐消散,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念念不舍的看着变成了墨蓝色的天幕,夜色愈深了,她正想收回目光,却突然又有一束烟火升上了天空。
谢徽宁回眸看去,那朵烟火在天幕绽开,缓缓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宁”字。
随后又有接连五朵烟火一个接一个的升空,墨蓝色的天幕上,偌大的“宁宁平安喜乐”几个字停留了几瞬才一点点消散。
谢徽宁愣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那几个字,猛的回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声线微颤:“你……是你?”
萧晏珩正看着她,凤眸笑意缱绻:“十二岁那年,你说为什么烟火绽开时都无差别,很想看不一样的烟火,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实现你的愿望了。”
谢徽宁唇瓣张了张,嗫嚅几下,看着他的目光颤动,半晌才道:“……谢谢,我很喜欢。”
“阿稚,你说的话,我都有听,也都记在心里。”萧晏珩凤眸深深的看着她,靠近了些许,低下声音,带着乞求,“给我个机会,不要一直将我拒之门外,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谢徽宁僵在原地, 面前的人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夜风轻拂过, 这一方天地隔绝了城池的喧嚣,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十九岁的萧晏珩褪去了少年时的锋芒毕露, 在朝中,他是众臣交口称赞的太子殿下,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位者。
此刻在她面前,迟迟等不到回复的他却露出些脆弱的不安无措,仿佛还是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和她表露心意时紧张到耳根泛红的少年郎。
谢徽宁和他对视, 瞳色清透, 却一闪而过他看不懂的复杂和挣扎,她垂眸轻声道:“天色不早了,该回了。”
萧晏珩抿唇, 掩下面上的失望,轻声应:“我送你回府。”
“玉琴几个我已经派人先行送回了, 你不用担心。”萧晏珩看她神色,补充道。
到了谢府门前,萧晏珩站在原地,目送谢徽宁进府,谢徽宁走了几步, 又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男人, 夜色下她的神色有些模糊不清,声线却分明:“你说的……我记下了。”
萧晏珩怔愣,直到她的背影重新消失在谢府门后,才恍然惊觉, 谢府门前的一点灯火落在他的眼底,映出潋滟的笑意,男人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目光温柔缱绻。
*
“小姐可算回来了!吓坏奴婢了!”一看到谢徽宁,妙棋连忙迎上去,说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家小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旁的青画扯了扯妙棋,示意她噤声。
玉琴上前道:“奴婢下去备水,小姐先歇着。”
谢徽宁嗯了声,玉琴领着几个丫头小心的掩上房门,出了门,妙棋小声问:“小姐怎么看?”
玉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方才送我们回来的人是太子府的暗卫,你说怎么了?”
妙棋恍然:“所以小姐定是见了太子殿下……”
“小声些。”青画推了推她,“还是快去给小姐备水吧,小姐累了一天了。”
隔着房门,谢徽宁也听到了妙棋几人的声音,她靠坐在窗边的软塌上,心底乱糟糟的,自离开了邑京后,她仿佛从前世的梦魇里挣脱了开来,这些时日,她回忆起从前的许多细节,竟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而她当时被萧晏珩突如其来的绝情打击过甚,却毫无察觉。
谢徽宁阖眼轻叹,转瞬唤道:“玉琴。”
一直守在门外的玉琴应声推门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近几日可有收到消息?”谢徽宁抬眸看她,玉琴瞬间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没有,我一早便去问过门房了,那商人还不曾有回信。”
谢徽宁蹙眉,指尖轻点桌面,动作透着些微的躁意,低声喃喃:“已经这么久了,竟无半点消息,那人的容颜我不可能记错,怎么……”
“小姐?”玉琴没听清,疑惑的问道。
“明日若是有太子的人来,便报给我。”顿了顿,谢徽宁看向玉琴,“若是太子亲自来,就请他进来。”
“是,小姐。”玉琴应下,退了下去。
谢徽宁重新靠在软枕上,如果无法提前找到邬颜,那么萧晏珩呢。
前世从他大胜归朝,半年多的时间,他从未和她单独相处过……
谢徽宁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
昨夜里思虑半宿,谢徽宁不知自己是何时才睡过去的,再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玉琴?”谢徽宁坐起身,还带着些朦胧睡意的打了个哈欠,水光氤氲濡湿了睫毛,显得有些娇憨。
“小姐起身了?”玉琴从外间快步走进来,将床边帐幔撩起,低声道,“小姐,太子殿下在外面。”
谢徽宁猛的抬头,本还有些迷蒙的神思瞬间清醒:“太子何时来的?”
“约摸有一个时辰了。”玉琴低声道。
“那为何不唤我?”谢徽宁有些懊恼,如今和他的关系如此不明朗,竟让对方在外等她睡着等一个时辰,她心下愈发别扭。
玉琴有些讪讪的道:“殿下不让奴婢们唤您,说让您好好睡。”
谢徽宁没好气的睨了她一眼:“快给我洗漱!”
不多时,谢徽宁走出内室,外间的萧晏珩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茶盏悠悠看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阿稚今日这身倒与我颇为相配。”
谢徽宁愣了瞬,看向萧晏珩身上的墨绿色云水纹长衫,自己却正好挑了件湖绿色的薄裙,谢徽宁看着对方带着笑的神色,此刻若要再换件衣裳倒显得刻意,她抿唇不客气的道:“殿下今日没有公务在身吗?如何一早便在我这小筑坐着了。”
萧晏珩起身走到她近前,挑眉轻笑:“公务自是有的。”
“但。”他故意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道,“但追妻更是要紧。”
谢徽宁抬手推开他,指尖却不小心触碰到他腰间垂挂的那枚玉佩,她下意识的低头看去,瞳孔骤缩:“这玉佩……你上次,不是碎了?”
萧晏珩唇角微扬,将那玉佩握起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语调低而温柔:“上次是我的错,不慎将它摔坏了,但这是阿稚送我第一件礼物,无论如何,我都会将它修复好。”
谢徽宁低头看向他的掌心,抬手轻抚那枚玉佩,竟似全然看不出有过碎裂的痕迹,连其上刻着的图案都完全吻合,她心底软了瞬,收回手坐下桌旁,看向萧晏珩,唇角微勾:“殿下可用过早膳?”
萧晏珩凤眸晕开笑意,顺势坐在她身旁:“未曾。”
*
“这便是你说的荷花池?”
早膳后,萧晏珩称城外有一片天然的荷花池,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强邀谢徽宁泛舟湖上赏花。
待到了那处荷花池,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荷叶和凋零的不剩几片的荷花,谢徽宁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萧晏珩:“这就是你说的,风景极佳,可以泛舟湖上好不快哉的……荷花池吗?”
萧晏珩尴尬的咳了好几声,心里狠狠骂了一通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惊雷:“是我疏忽了,这地儿竟如此败兴,实在是我的不是,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谢徽宁冷哼一声,甩袖就要走:“我要回府了。”
萧晏珩忙拉住她,讨好的道:“这一路过来,你定是也乏了,不如先进城中茶楼歇息片刻,待用过午膳再回,我知这江州城最好的一家酒楼,每日限量菜品时常供不应求,昨日我便早早的让扶风定了位置,阿稚不想尝尝吗?”
谢徽宁没拗的过他,还是跟着他去了茶楼,二人上了雅间,谢徽宁挑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萧晏珩挥挥手示意扶风出去,陪着的玉琴犹豫半晌,看了看谢徽宁的方向,自家小姐正看着窗外,她刚要说话,扶风一把拉住她,将她拉了出去。
谢徽宁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见雅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眨了眨眼问道:“玉琴呢?”
“他们几个也累了,我让扶风带着你的婢女也去歇息片刻,左右我们这也用不着服侍的人。”萧晏珩说着,便替谢徽宁斟满了茶,“我让店家只上了盘招牌的点心,一会便要用午膳,莫用太多。”
谢徽宁接过茶,抿了口便放下了,言辞犀利的评价:“殿下泡茶的手艺确实一般。”
萧晏珩无奈,这世上让他亲自斟茶的人也没有几个,但如此不给他丝毫颜面的倒只有她一个:“好,是我手艺一般,那我自罚一杯向谢姑娘认错。”
谢徽宁眸中溢出些笑意,抿唇压下微翘的唇角,转头看向窗外,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街道两侧的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目光微凝,落在那叫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萧晏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了然:“糖葫芦么?我让扶风去买。”
说着他便要唤扶风,谢徽宁叫住他,眸中划过抹狡黠的笑意:“若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买,想必这串糖葫芦更好吃罢?”
萧晏珩愣了瞬,转而凤眸里浮出抹了然的笑,温声应下:“好,我去。”
耽误了片刻,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贩走远了些,淹没在人群里,谢徽宁看着萧晏珩疾跑几步追上前面的小贩,低头喝了口方才他递过来的茶水,轻笑一声:“手艺倒也不差。”
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谢徽宁再次将目光投向街道,人流涌动间,方才那个小贩被人群挡住,萧晏珩也看不见身影,谢徽宁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
正当她有些疑惑时,在方才萧晏珩离开的反方向,他熟悉的侧脸一晃而过,谢徽宁有些不解的蹙眉,方才不是去了东边吗?怎么突然去了另外一个方向,他去那边做甚?
正欲再仔细看看,那道人影却很快淹没在人群里,又很快消失在小巷里。
谢徽宁站起身,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欲出门去寻扶风几人,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萧晏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看她站起身的动作,挑眉笑道:“怎么,等急了吗?我给你挑了串最大最红的,耽误了些时候。”
谢徽宁顿住,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又回头看了看窗外:“你刚才不是……”
说着,她突然顿住,面前的人一身墨绿色衣袍,早前还调侃自己与他穿的相配,可方才淹没在人群里的那人,却是一身黑衣。
谢徽宁摇了摇头,咽下了口中的话,接下那串圆滚滚的颇为诱人的糖葫芦,咽下一口,看着萧晏珩时笑意潋滟:“很甜,多谢殿下。”
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甜一下
第24章
“小姐, 扶风侍卫又送东西来了。”玉琴拿着个小紫檀盒进了门,“今日都第三回 了。”
谢徽宁站在临窗的书桌前,提腕落笔, 勾画下最后一笔, 桌面上俨然是一副夏日荷花图。
“小姐画的真好。”妙棋端上盥盆给谢徽宁净手, 忍不住赞道。
谢徽宁勾唇轻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知道哄你家小姐。”
接过玉琴递过来的紫檀木盒, 谢徽宁打开搭扣,里面是一对小狐狸,一只慵懒的盘着尾巴侧卧, 另一只则活灵活现的站着, 神气的很。
下面还附了一封信笺,谢徽宁打开,上书:“吾亲手篆刻, 学艺不精,尚显粗糙, 唯望阿稚海涵。”
谢徽宁放下信笺,用指尖拎起那两只巴掌大的小狐狸,哼笑一声:“太子殿下整日倒是很有闲情逸致,看来并无公务在身,是到这江州游玩来了。”
说着她将那只侧卧的小狐狸摆放到书桌上, 葱白指尖轻点了点它的额头, 语调轻扬:“就让你做个镇纸吧。”
“这只收起来, 同往日里太子送来的东西一起存进库房。”她将另外一只狐狸放进紫檀盒递给妙棋,见玉琴似还有话说,挑眉问道,“怎么了?”
玉琴有些犹豫的吞吞吐吐道:“小姐, 明日便是七月二十了。”
谢徽宁愣了瞬,玉琴觑了眼她的脸色,小心的道:“往年这时,小姐都吩咐奴婢们提前备好要酿酒的梅子……小姐之前说,每年都要和太子殿下一起酿好梅子酒埋在桃花树下,来年再一起取出。”
谢徽宁恍惚了瞬,七月二十…
前世萧晏珩领兵出征金齿国是启元二十一年的春天,是在他们成亲快半年时就离开了京城,启元二十一年他的生辰尚在南边。
启元二十二年初,南昭军大获全胜,大军归朝,那年他的生辰…
谢徽宁闭了闭眼,那年的七月二十,他的身边已有佳人。
“…小姐?”玉琴小心翼翼的唤了声,“奴婢需要准备吗?”
谢徽宁垂着羽睫,低下声音:“不用了。”
“往后也便一并不必问了。”她又补充了句。
*
“玉琴姐姐,午膳后,小姐就又在出神了。”青画蹙眉,小声的凑到玉琴身边,“今日……太子殿下会不会来?”
玉琴摇摇头,目含担忧:“不知,小姐今日心绪不佳,午膳也没用多少便撤了下去。”
“可我瞧着前些日子小姐还和太子殿下出府游玩。”妙棋不解的道,“为何今天……?”
玉琴放低了声音:“我昨日问了小姐今岁太子殿下生辰是否还需备下梅子酒,小姐便开始有些神思不宁。”玉琴有些懊恼,“都怪我,定是我提起这事,让小姐不高兴了。”
“那要不要我们去找太子殿下……”青画犹豫着道,“我不知道小姐怎么了,但总觉得小姐很难过。”
玉琴犹豫着又探头看了眼坐在窗前软榻上的谢徽宁,正想说什么,素书从院外匆匆走进来:“门房方才来报,说太子殿下过来了!”
素书话音刚落,几人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你们家小姐呢?”
玉琴几人连忙行礼:“小姐在房里。”
萧晏珩挑眉,手里还抱着个盒子,越过几个丫鬟往里面走去:“阿稚!”
门口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无声的退了下去。
谢徽宁倚靠在软榻上,听到声音,懒懒的抬眼看过去,见是萧晏珩,又恹恹的垂下眸子,没有开口。
“怎么了?”萧晏珩见她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近坐在她身侧,偏头看她,“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徽宁情绪不高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
萧晏珩正抬起手想帮她撩起耳侧的碎发,闻言动作僵了一瞬,眨了眨眼,颇有些无辜:“我怎么了?我才与你说了一句话。”
谢徽宁挥开他的手,站起身,目光落到桌上那个深色的盒子,微蹙眉心:“这是什么?”
萧晏珩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要打开盒子,他的气息凑近了些,谢徽宁想往右侧退开半步,身后的男人伸手从她右侧拦住,以一个从后环抱的姿态将她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你做什么?”谢徽宁有些恼,半侧过身抬头看向萧晏珩,正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动作。
萧晏珩低头看向被自己虚抱着的人,目光缱绻温柔,他压低声音,语调带着些撒娇般的乞求:“阿稚,今日是我生辰,你还没有和我说一句生辰快乐。”
谢徽宁抿唇,撇过头,沉默半晌,语气硬邦邦的道:“……生辰快乐。”
萧晏珩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声勾唇,随即没有再得寸进尺,往左撤了半步,从善如流的松开手,打开了桌上的盒子。
里面是个红棕色的酒坛,旁边摆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玉酒壶和两只酒杯。
谢徽宁目光落在那只酒坛上顿了顿,又看向萧晏珩,目露疑问。
萧晏珩展颜一笑:“这次来江州略显匆忙,去岁我们一同埋下的那坛酒还留在太子府,不曾带来,我昨日寻了好些地方,才在离江州十里远的一处盛产雪梅的村子里寻到去岁酿制封存好的梅子酒,今日赶回来,晚了些时候。”
“阿稚,生辰这日,唯愿与你共饮此杯。”
谢徽宁目光怔怔的看着那坛酒,半晌不曾言语,屋内一时寂静下来。
“那便…同饮此杯。”谢徽宁轻声道,长睫落下,微微颤动。
时至近晚,便先叫了晚膳,玉琴终是没忍住,立在谢徽宁身侧时,低声道:“小姐,您今日午膳只用了几口,奴婢特意取了这道您平日爱吃的百合莲子羹,您多用些。”
谢徽宁嗯了声,一旁的萧晏珩皱起眉心:“怎的不好好用膳?你素来脾胃便脆弱,怎如此不顾自己的身子。”
谢徽宁摆手示意玉琴下去:“午膳时没有胃口。”见他还要再说,谢徽宁打断他,“殿下不是说同饮此杯,便将那酒取来罢。”
萧晏珩无奈,伸手拿过一旁的酒壶,白玉酒壶微微倾倒,醇香的酒液划入杯中,谢徽宁举起杯看向萧晏珩,唇角轻扬:“第一杯,便敬殿下生辰快乐。”
见萧晏珩喝下那杯,谢徽宁眸光轻闪,饮下杯中酒,拿起酒壶又给两人各自添了一杯:“第二杯,祝殿下平安喜乐。”
见她又要举杯,萧晏珩按住她的手:“莫要喝的这么急。”
谢徽宁挣开他的手,目光只看着他手中那杯,萧晏珩拗不过她,只得仰头饮下。
“第三杯,愿你我年年岁岁皆如愿。”谢徽宁眸中水光潋滟,看着萧晏珩时,唇角划开一抹灿烂的笑。
话音落下,她抬手便饮下杯中酒,萧晏珩还未开口,她皱眉晃了晃酒杯,又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疑惑的道:“你怎么一直在晃?”
萧晏珩哭笑不得,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酒杯,温柔低哄:“你醉了。”
谢徽宁任由他拿过酒杯,抬头看他站在自己身边,眯起泛着水光的眸子,突兀的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别动。”
萧晏珩无奈的回握她:“我没动。”他看着眼前人迷蒙的神色,一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一手抬起轻抚她泛红的眼尾,轻声低笑,“小醉鬼,还想灌醉我,自己倒先醉了。”
谢徽宁拽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萧晏珩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靠近一步,放下手揽住她的腰,唇角轻扬:“怎么……”
眼前的人却突兀的掉下泪来,一串又一串的泪珠滚落在她莹白的侧脸,她哭的无声无息,只怔怔的盯着他,萧晏珩脸色微变:“怎么了,别哭……”
他抬手抚过她濡湿的脸颊,目露疼惜:“乖,若是不高兴,你打我骂我都好,这样哭,我心都要碎了。”
“你骗我。”谢徽宁啜泣着开口,眼泪愈发汹涌,“你骗我……”
“你为什么骗我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了……”谢徽宁用力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往后退了一步,含着泪摇头,“十三年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快就爱上别人?”
萧晏珩一时不察被她挣脱开,见她摇摇晃晃似要摔倒,他连忙将她拉回来,却听到这番话,他颇觉荒唐的将她按在怀里,托着她的后脑:“乖乖,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你醉了……”
“你胡说!你就是!”谢徽宁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抬起手抚上面前男人的侧脸,“你早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了,从你回来后,你就再也没叫过我阿稚了……”
“这是梦吧,一定是了,只有梦里的你才是我的怀瑾哥哥。”谢徽宁踮起脚,伸手搂抱住男人的脖领,喃喃自语,“怀瑾哥哥,我好想你……”
萧晏珩瞳孔骤缩,搂在她腰侧的手微微用力:“…我从哪里回来?”
谢徽宁凑近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鼻息间,她潋滟的眸子中摇晃着迷蒙的水光:“只有梦里的你才会这样抱紧我……而不是,视我如蛇蝎……”
“我……”萧晏珩微微睁大眼睛,唇上触感温热,是她吻了上来。
心心念念的人抱着自己含泪吻了上来,萧晏珩再顾不上心头的疑问,用力搂紧了她,另只手温柔的抚在她的侧脸上,唇齿相接间还能尝到眼泪的咸涩。
“阿稚……”萧晏珩微阖眼,贴着她的唇呢喃,又一点点吻去她的泪痕,温柔的含-吮她的下唇,反复舔舐碾压,她身上的甜香和梅子酒的清香融为一体,他仿佛也好似醉了。
过了良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萧晏珩留恋不舍的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才微微松开她,见她呼吸平稳,竟似睡着了,他愣了瞬,无奈失笑。
萧晏珩手上用力,将谢徽宁打横抱起,轻手轻脚的放到床榻上,转而直起身往外,推开外间的房门,看向门口守着的玉琴,他低声道:“打盆水来,动作轻些。”
须臾后,玉琴和妙棋小心的将谢徽宁的发饰和外衣摘下,正想替她净脸时,却听的萧晏珩低声阻止:“我来。”
玉琴妙棋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帕子,悄声退了下去。
萧晏珩坐在床侧,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抬手用温热的帕子轻轻蹭过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替她整理好颊边蹭乱的碎发,凤眸缱绻的凝视着她的睡颜,低声叹道:“…你心里藏着太多事,同我也不愿说。”
他握住她搭在身侧的手,弯下腰,将侧脸贴在她的掌心轻蹭了蹭,目光始终留恋在她侧颜,轻声呢喃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再次对我敞开心扉呢?”
片刻后,萧晏珩将谢徽宁微凉的手放进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倾身过去,在她眉间落下一记轻吻:“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谢徽宁再次睁开眼时, 天光已经大亮。她揉了揉有些抽痛的额角,开口的声音低哑:“玉琴。”
一直守在门口的玉琴闻声推门进来:“小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谢徽宁嗯了声,坐在床榻边沿, 神思还有些恍惚, 直到玉琴伺候她坐到桌前:“小姐, 您昨夜里多饮了几杯,太子殿下临走时吩咐奴婢今天给您备好醒酒汤, 您用点吧?”
谢徽宁还有些混沌的思绪如同被闪电陡然劈开一般,她睁大了眼,握在手里的汤匙啪嗒一声落在碗里。
她……昨天都干了什么?
*
江州一处别园, 是萧晏珩这次来江州的临时居所, 书房里,萧晏珩正和周河聊着案情,这次来江州已有半月多时日, 案情却并无半点头绪。
“殿下昨日未休息好吗?”周河见萧晏珩脸色有些不佳,不由得关心道。
萧晏珩摇摇头, 示意无事,轻咳了声,昨夜从谢府回来后,他便一夜未眠,谢徽宁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脑海萦绕。
他从何处回来, 又为何是十三年?他和阿稚自第一次相识至今只有十一年, 他并不觉得那是她醉了记错了……一定另有隐情。
“殿下!”书房的门被敲响, 是扶风。
萧晏珩回神道:“进。”
“殿下,属下查到新线索了!”扶风神色匆匆的进门,神情有些兴奋,“邑京青玉坊里的三名花魁之一, 青裳!”
“竟是她?”萧晏珩心下微沉,那日,他便隐隐觉得那所谓的抛绣球目标刚好是阿稚过于巧合,所以当时青裳确是抱有某些目的而来。
“属下还查到,青裳曾是南疆人,十年前,在我大昭和金齿国的那场战争后,金齿国丢了邕州败退后,邕州便被划入了我大昭,那青裳,正是邕州人。”
扶风还在说着,在听到邕州之时,萧晏珩心下猛的一颤,左胸处陡然浮起剧烈又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弯下腰,额头上冷汗涔涔,面色极其苍白,模样似非常痛苦。
“殿下!”
“殿下!”
萧晏珩艰难的张了张口,扣在桌面上右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眼前发黑,耳侧尽是刺耳且尖锐的嗡鸣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扶风和周河惊慌失措的脸。
……
“娘娘,明日便是殿下的生辰了,这梅子酒还是照例吗?”
萧晏珩还未睁开眼便听到这样一句话,娘娘?是谁在说话?
随即又是一道他无比熟悉的清丽女声:“备下吧,明日…便去请殿下。”
阿稚?萧晏珩猛的睁开眼,刺眼的光亮让他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待再看清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熟悉的房间里。
是他在上次梦里来过的地方。
萧晏珩连忙看向方才有人说话的方向,赫然是他熟悉万分的侧颜,谢徽宁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相比他上次在梦里看到的形销骨立,如今的她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但依然还是肉眼可见的瘦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情绪不佳的低落。
“娘娘用些晚膳吧?午时您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这些时日您越发瘦了,府医都说了,您这样身子会垮的。”说话的是玉琴,语气切切的劝着。
“玉琴。”谢徽宁声音轻飘飘的,看着玉琴勉强勾了勾唇,“我吃不下。”
玉琴抿唇,神色难过又很快掩饰下来:“小姐就吃一点,否则明日太子殿下过来看您这样,也会心疼的。”
“是吗?”谢徽宁偏过头,目光却毫无落点,“他还会心疼我吗?”
她目光所至的方向却正是萧晏珩的方向,她的眼神茫然且带着深深的不确定,更透着让他心底震痛的沉沉悲伤。
“阿稚……”萧晏珩下意识往前,想伸手将她眼底的悲伤都拂去,抬手间却又穿过了她的手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竟是半透明的状态,他触不到她,也无法让她听见自己的话。
眼前的画面陡然晃动,萧晏珩眼前一花,方才还坐在他面前的谢徽宁在扭曲的画面里逐渐消失,他心底一慌,下意识想抓住她。
“阿稚!”
“太子妃,殿下说了,他不见您。”
萧晏珩下意识的喊出声,却和另外一道陌生的声音重合,他定睛看去,这里……是太子府的书房门口?
说话的人很面生,一身劲装,看起来像侍卫,但他却不曾在太子府见过,萧晏珩蹙起眉心。
而站在那名侍卫正对面的人正是谢徽宁。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和太子妃说话的!”陪在谢徽宁身边的玉琴往前一步,怒斥道。
那侍卫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地:“太子妃,殿下说了,他不见您,请回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谢徽宁突然笑了出来:“不见?”
她往前一步,又往前一步,逼得那侍卫往后退了些,谢徽宁却无视他的动作,一步步走到书房门口,见那侍卫狼狈后退,却并不敢真的碰她,谢徽宁冷笑一声,伸手就推开了书房的门。
“嘭”的一声,书房的门大开,谢徽宁站在门口,挡住了萧晏珩从后看过去的视线,他看着谢徽宁站在门口迟迟未动,不由得着急,想上前看她看到了什么,却听到了谢徽宁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已有佳人在侧,确是不肯见我。”
她身子似轻晃了晃,抬手扶住门边:“是我叨扰了,扰了殿下的雅兴。”
她的身形偏开了几许,萧晏珩终于看清了书房里的情景,他瞳孔骤缩,他看见了自己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而在自己身侧,还站着一名看似是南疆打扮的女子。
两人的距离极近,是一个极其亲密的距离,萧晏珩只觉荒唐,他怎么可能会让别的女人靠自己这么近?
谢徽宁不愿再呆半刻,她松开握着门边的手,转过身便往外走去,一言不发。
跟在身后的玉琴来不及捡起放在地上的东西,急匆匆的追着谢徽宁而去,在后面的萧晏珩下意识的看了眼落在地上的东西,目光微凝,那熟悉的酒坛,是每年生辰时他都会和阿稚一起亲手埋在桃花树下的酒坛。
原来他的阿稚是来寻自己,岁岁共饮长寿酒,这是他们的约定,萧晏珩目光苦涩,他再次看了眼已经又重新关上门的书房,满怀愤懑,但这是个梦,是让他愤怒又充满了无力的梦……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深的看了眼紧闭的书房,而后追着谢徽宁离开的方向去了,她方才的脸色很差……
许是因为在梦里,他心念微动便突然回到了谢徽宁的房外,来不及思考,萧晏珩便想穿门而入,还未有动作,就听到玉琴惊慌失措的喊声:“娘娘!”
房门被猛地推开,玉琴冲了出来:“快,去请府医!娘娘晕倒了!”
萧晏珩心脏骤缩,急急冲进房里,里间的床榻上,帐幔半掩,谢徽宁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唇瓣透明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稚……”萧晏珩甚至忘了自己没有办法触碰到她,抖着手想碰碰她的脸。
房门又被打开,玉琴带着府医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房间里顿时挤满了人,数个人从他的身体上穿过去,他茫然的站在原地,听着府医说谢徽宁是气急攻心,又因一直郁结在心,气血上涌激发了体内的沉珂,现在还隐隐发起了热来。
玉琴在说些什么,萧晏珩听不见了,他面前的画面再次扭曲,眼前晃白,再看清时,却还是在这间房里,他下意识的看向床榻,瞳孔骤缩。
床榻上的人竟比他上次看到的样子更为憔悴,原本还有一点丰润的侧脸变得更为消瘦,她闭着眼躺在榻上,脸色极差,两颊还有两团不太正常的红晕。
萧晏珩跪坐在她塌前,想握住她的手,想抚过她在梦里也紧锁的眉心,却始终不得其法,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愈发烦躁。
“玉琴姐姐,你别拦我!小姐已经反复烧了三天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求太子去宫里请太医!”
外间的嘈杂声响起,萧晏珩下意识看了过去。
“妙棋!我去过了,太子不见我们……”玉琴的声音疲惫。
“可难道就这样看着小姐一日又一日这么消瘦下去,反反复复的高烧,府医的药根本不起作用,我就算是跪着求太子,就算是太子要赐我死罪,我也要去求!”
“太子他,怎么竟如此狠心!一日夫妻百日恩,小姐同他相识这么多年,才做了不到一年的夫妻,他就爱上了别人!那个邬颜,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她有什么好?她哪里比得上我们小姐一星半点!太子竟如此轻易的就被她迷了眼!”
“咳咳。”床榻上的人似乎突然惊醒,声音沙哑,“咳,妙棋……”
“妙棋……你别去,咳咳,我…没事。”
萧晏珩看着床榻上的人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宽大的衣袖落下,手腕细的像一折就断,整个人瘦弱的似乎一阵风便要带走她一般,他看着她,看着就红了眼,左胸那处剧烈尖锐的疼痛愈发明显,他手指颤抖,想碰碰她,只想碰碰她。
“殿下!”
萧晏珩猛的睁开眼,耳边扶风惊喜的惊呼:“殿下,您可算是醒了!”
他有些恍惚的转过头看向扶风,扶风却突然噤声:“殿下,您……”
躺在榻上的男人竟不知何时满目泪痕,眼底猩红,他闭了闭眼,抬手捂住抽痛的胸口,方才那些画面还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扶风。”萧晏珩声音低哑,“去拿笔墨。”
半柱香后,萧晏珩放下笔,面前的宣纸上赫然是一名南疆打扮的女子,他拿起那张宣纸递给扶风,目光沉涩:“找到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小姐, 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信来。”玉琴道,“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坐在桌前的谢徽宁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 接过玉琴递过来的信, 展开信, 她目光渐渐凝起,看向玉琴:“你方才说送信的是个生面孔?”
玉琴点头:“是个生面孔, 不是扶风侍卫,但拿了太子府的令牌。”
谢徽宁放下信纸,轻嗯了声, 长睫低垂:“你先下去吧。”
落在案桌上的信纸是萧晏珩那熟悉的字迹:“邑京迷案已有线索, 暂离江州,不日即归。”
谢徽宁又看了两页账本,便有些思绪烦乱, 她叹了口气,合起案上账本, 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有些暗沉,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飘起细雨来。
“晚膳后待雨小些,出去走走罢。”
*
“小姐仔细淋了雨染了风寒。”晚膳后,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妙棋撑着伞, 犹豫着劝,“要不还是等雨停了罢?”
谢徽宁睨了她一眼:“你家小姐我又不是以前那副病殃殃的……”
“什么?”妙棋眨了眨眼没明白,有些疑惑。
谢徽宁自知失言,咳了声:“没什么, 快走吧,你也整日里学你玉琴姐姐念叨。”
妙棋嘟嘴不满,另一边的青画笑着帮谢徽宁又整理了一下披风:“小姐,那咱们还是趁玉琴姐姐没回来之前,快些出门吧。”
主仆三人笑着往府中后院走,天色有些阴沉但还没完全黑下来,回廊上灯笼已接连亮起,连着雨雾透着朦胧的光。
廊下还有零星几个洒扫的奴仆,看到谢徽宁走过来都连忙躬身行礼。
“这雨似小了些,我们去那边的亭子坐坐。”谢徽宁伸手探出回廊,几点雨珠滚落在她葱白指尖,又很快落地。
妙棋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湿润的指尖:“玉琴姐姐说小姐年幼时每次下雨天都爱往外跑,总带着一身湿气回来。”
“那时…娘亲还在。”谢徽宁面上露出个怀念的笑,“阿娘总是会一边斥我调皮一边替我拭去雨水。”
“奴婢听娘说,夫人最是温和,是顶顶好的主子。”
谢徽宁点了点头,语气怀念:“那时,阿娘总会抱着我唱好听的歌谣,我还记得阿娘身上香香的软软的,笑起来总是很温柔。”
青画跟在右侧,默默的听着谢徽宁和妙棋说话,余光却瞥到一道火光,她心中一跳,大声斥道:“谁在那里!”
妙棋反应迅速,立刻往前一步,和青画一起将谢徽宁挡在身后,两个丫鬟警惕的看向那个方向。
亭子右侧靠近后院湖边的一块天然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走出一道身影。
青画拿在手里的羊角灯往前提了些,照出不远处的身影。
“谢伯?”谢徽宁微微睁大眼睛,“雨还未停,怎不撑伞就来此处?”
片刻后,几人一起进了湖边的亭子,谢徽宁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青画:“谢伯,你也坐。”
“老奴不敢。”谢伯连忙推辞。
谢徽宁无奈的笑:“您和我客气什么,快坐吧,妙棋,拿块帕子给谢伯擦擦雨水。”
谢伯推辞不过,只得坐下,又连声谢过妙棋。
“这天色渐暗,又飘着雨,谢伯方才在那处,是做什么?”谢徽宁拂了拂衣袖,有些好奇的问道。
谢伯唇瓣嗫嚅几下,垂下头低声道:“还请小姐恕罪,老奴方才是在给亡妻烧些纸钱,今日…是亡妻的祭日。”
谢徽宁怔了瞬:“…节哀。”
谢伯抬起头看向谢徽宁,轻叹一声:“亡妻已去多年,每年在这日,我总想再和她说说话。”
谢徽宁默了一瞬:“先夫人…是因病离世么?”
谢伯摇了摇头,有些浑浊的瞳孔里浮上一缕遗憾的痛色。
“如果小姐愿意听,老奴便和小姐说说那年的事,那年,老奴还只是这江州城外谢家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还不曾与老太爷相识。”
“我祖父吗?”谢徽宁微微睁大眼。
谢伯点点头,面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启元元年,七月二十二。
连日的暴雨使得沧澜河水位暴涨,七月二十二的凌晨,天色还未大亮,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惊醒了沉睡的一城人。
“不好了!决堤了!”
……
“连日的暴雨冲垮了堤防。”谢伯闭了闭眼,“在寅时,整座城睡的最熟的时刻。”
站在一旁的妙棋低低惊呼一声。
“很快,沧澜河的水浪就席卷而来,我被那声巨响惊醒时,外面已经一片嘈杂,我们的村庄是最靠近沧澜河下游的一处村庄。”
“那天,兰娘因为和我起了些争执,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谢伯搭在石桌上的右手下意识的用力,眼底不知何时满是猩红,“而她的娘家,就是沧澜河边上的那户。”
……
“兰娘!兰娘!”
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突如其来的决堤冲垮了许多房屋,一片黑沉的天光下,尽是嘈杂的哭喊声,人们都在惊慌的逃命,往高处狂奔,只有一个人,逆着人流要奔向最靠近河岸边的那处。
“谢宏!你疯了吗!你想找死吗!”沿途有人拉住谢宏,在瓢泼大雨中怒吼着阻止他去送死。
谢宏一把甩开对方,双目血红:“兰娘,我的兰娘,她还在那里!”
再顾不上和对方说什么,谢宏逆着席卷的巨浪,发了疯似的找寻记忆里的方向,可那脆弱的房屋如何抵挡的住那般汹涌而来的水流。
……
“我没有找到她。”
谢伯闭上眼,眼角滑下泪,声音哽咽颤抖:“洪水爆发的突然,她或许还在梦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水龙带走。”
“我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在前一日与她争吵,我没有想到,我与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争执。”
“她那日气恼的回娘家的身影,留在我脑海中二十年。”谢伯哽咽着潸然泪下,“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我那日甚至…都没有送送她。”
“……天灾无常。”谢徽宁心下涩然,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
妙棋无声的递过帕子,谢伯缓了缓情绪:“后来,我在那汹涌的河水中拼命找寻,却始终看不见兰娘的身影。”
“我本已绝望的想随她而去,却意外遇见了不慎被洪水卷走的老太爷,我便想着不能见死不救,不如救了人再随兰娘去。”
谢伯叹了声:“老太爷一直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可若不是后来老太爷发现了我想寻死,硬拉着我,劝阻我,将我留在谢府做管家,我也早就死了,细说起来,他又何尝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再后来,老太爷带着谢家举家迁往邑京,我执意留在江州帮他守着老宅,也想守着兰娘。”谢伯抬头看向谢徽宁,有些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
“因为一步错,就失去了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我永远无法释怀。”
谢徽宁坐在原地,看着谢伯离开的背影,有些佝偻,透着孤寂。
兰娘没有错,谢伯也没有错,不过是夫妻间最普通不过的一次争执,错的是天灾,错的是阴差阳错。
“我们也回吧。”谢徽宁垂下眸子,雨还在下个不停,似乎是没有停止的那刻一般。
*
用过早膳,谢徽宁站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天色和愈发下大的暴雨,秀眉轻蹙:“这雨已经连着下了许多天了。”
玉琴站在谢徽宁身后,随着看向黑压压的天空,有些忧心:“这么大的雨,门房昨日出门去看,沧澜河的水位上涨了一大截了,沿河堤坝边也已经拦起来了高高的一垛沙袋,这雨也不知要下到哪日。”
“小姐小姐!”妙棋从外小跑进来,神色匆匆,“我方才去门房处打听消息,说是有军队从北边过来,要来支援江州军了。”
谢徽宁闻言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这雨一日大过一日,我总忧心这堤坝禁不住这等冲击,江州军兵力本就薄弱,现在可算好了,想来朝中陛下也知晓了,定会没事的。”
“也不知我报平安的信笺祖母有没有收到,希望她不要忧心。”
沧澜河边。
豆大的雨滴砸的人睁不开眼,一队军队正顶着暴雨不停的搬运沙袋加固堤坝,河堤已经被抬高数寸,雨势不见丝毫变小,沧澜河的水位又一日高过一日。
“大人,这雨越下越大了!”一个小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朝前面喊道,“沙袋快不够了,还要再加吗!”
被称作大人的那人将肩上的沙袋堆在堤坝边,也大声喊回来:“加!再加!”
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伴随着疾呼:“大人!支援的军队来了!是北昭军!是沈琢将军带着一队北昭军来支援我们了!”
河岸边众人精神一震:“什么?北昭军!”
暴雨下,城门大开,约摸百人的一队精兵踏雨狂奔而来,领头的是着一身银盔的沈琢,头盔上一缕红色的簪缨在这暴雨中也透着英气。
江州知州府。
沈琢大踏步进来,身上的盔甲还在往下滴着水,江州知州陈知州连忙迎过来:“沈将军!真没想到是您过来,劳动您大驾,我江州水患这下定可安然度过了。”
沈琢和他寒暄一句,目光落到坐在堂上的另外一个人:“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晏珩侧目看过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孤向父皇请旨,希望调一队军队支援江州水患,没想到来的倒是本该在北边的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沈琢面色不变, 掸了掸衣袖上蹭到的雨水,将手里抱着的头盔放到桌上,大马金刀的坐在萧晏珩的下首:“多谢殿下关心, 臣领兵在东北交界击退鲜卑部落, 听闻江州突发水患向邑京求援, 微臣正巧顺路南下,便稍稍改道赶来支援。”
说起江州水患, 萧晏珩也正色起来,放下手中杯盏站起身:“既如此,那便共同商讨一下针对此次江州水患的相关防灾抗灾事宜吧。”
沈琢见他转身走向舆图, 挑眉跟了上去, 两人身后的陈知州默默的擦了把额头的汗,两尊大佛齐聚他这小小的知州府,他是谁也不能得罪, 倍感压力。
江州本不靠近边境,原本只有约八百驻军, 也是因为多年前那次堤坝破溃,才将驻军改为千人,而沧澜河从上游至下游,贯穿全城,如今这千人已全数在上游至下游的各个点驻扎, 防止有何处水位突然上涨冲垮堤坝。
“沈将军带了多少兵力来?”萧晏珩看着舆图, 指尖轻点沧澜河下游一处, 若有所思的道。
“三千先锋军驻扎在城外一里处,臣带了一队精兵先行入城,如今已先遣他们去沧澜河边支援了。”
萧晏珩指尖轻划过舆图上沧澜河的位置,顺流而下, 停在一处宽阔的位置。
“暴雨连下七天有余,却不曾有停止的迹象,如今沧澜河水位暴涨,只靠沙袋防洪,却不知能抗到几时。”萧晏珩凤眸半睐,“我认为,堵不如疏。”
沈琢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那是下游的一处平原,如果将那处作为泄洪的地点,倒是能够缓解一些压力。
“那处还有两个村庄。”陈知州也在旁边看了眼,回忆了片刻道。
“那就尽快疏散民众吧。”萧晏珩拍板,“先将其迁往高处,居住的营帐和一众吃穿用度,都以官府的名义来置办,所有的款项我会一并上报父皇。”
“陈知州,疏散民众一事就交由你来办,沈将军,开挖疏浚河道一事,就拜托将士们了。”萧晏珩郑重其事的道,“此事关乎数万江州百姓,还望速速行之。”
沈琢看向萧晏珩,神色也认真下来:“殿下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殿下!”正说着,外面扶风来报,进了议事厅,见几人都在此,他顿了顿,随即凑近萧晏珩说了句什么。
沈琢耳力甚好,隐约听见了句“…青裳…”,他不动声色的敛眉。
“二位,便按照方才说的先处理此间事宜,府上有些急事,孤稍后便来。”萧晏珩丢下一句,便疾步随着扶风往外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沈琢压下了心中的些许疑惑,看向陈知州:“走吧,陈知州。”
*
萧晏珩和扶风二人一路快马回府,刚进府门,萧晏珩面色冷凝,摘下蓑衣往里走:“你方才说青裳要见我?”
“是。”扶风跟在他身后,一边急走一边道,“您那日让我找的人,她说她认识,并且她说她一定要当面和您说。”
萧晏珩蹙眉,眼神微冷:“孤倒要瞧瞧她能说什么。”
别院深处,有一座隐在密林的小楼,进门看似是平平无奇的藏书阁,萧晏珩二人走至右手边第二排书架深处,扶风握住其上一个不起眼的摆件,动作间,“咔哒”一声,两人前方出现一条向下的长梯。
扶风举着幽黄色的灯走在侧前方,萧晏珩在后一步步踏下台阶,暗门被关上,发出轻微的闭合声。
暗室里光线昏暗,只在两侧墙上点着数盏灯。
“殿下,就在前面。”扶风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萧晏珩嗯了声,越过他往前。
面前赫然是几串玄铁所制的铁链,而铁链中间,吊着一名长发散乱浑身遍布血淋淋伤口的女子,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
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没有聚焦,茫然的转了一圈后落在萧晏珩身上,她陡然瞪大了眼睛,眸中炸开惊喜的神色,要说什么,却在对上萧晏珩冷漠的神色时突然闭上了嘴。
萧晏珩凤眸微狭,睨了她一眼,负手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要见我?”
浑身狼狈的女子艰难的试图想理自己散乱的长发,却因为被铁链锁着不得其法,那乱糟糟的发丝下藏着的那张脸,正是在邑京时,谢徽宁曾见过的青玉坊花魁,青裳。
萧晏珩冷眼看着青裳的动作,眉间涌上不耐烦:“我没空同你在这里发疯,你说认识画像里的人,她是谁?”
一旁的扶风上前一步,刷的一下将那卷画像打开,递到青裳面前。
青裳看了眼画像,又看了眼萧晏珩,沙哑的嗓子里突然挤出几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透着疯狂。
萧晏珩眉间涌上寒意,冷笑一声:“怎么,你还在寄希望于你的主子会来救你,我从没有隐藏你的踪迹,而你的主子,早就放弃你了。”
“将你知道的消息告诉我,或许还能留你条命。”
青裳许是笑累了,面上露出抹讽刺的神色,嗓音沙哑难听:“想知道她是谁?好啊,我告诉你。”
“她是你以后,会爱上的人。”
“她叫邬颜。”
萧晏珩神色震怒:“荒唐!”他满心怒意,只觉得自己真是浪费了时间来问这个疯女人,还妄想听信她的满口胡言!
萧晏珩甩袖转身就要走,身后的青裳疯狂大笑出声:“都会有报应的!都会有报应的!你们背叛我,都会有报应的!”
“咳咳……!咳……”
“主子!”扶风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萧晏珩顿住脚步,猛的回头,那方才还形似疯狂的女人,此刻却毫无声息的垂着头。
扶风大踏步上前,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冲萧晏珩摇了摇头。
萧晏珩眉心蹙起:“她口中可□□了?”
扶风摇头,不解的道:“不曾,关进来之前都已全身搜查过,怎会死的这么突然?”
萧晏珩目光黑沉:“竟被她摆了一道,既然引不出她身后的人,便将她的尸首扔到乱葬岗,害了那么多少女,到地下赔罪去吧。”
扶风应下,萧晏珩冷哼一声便甩袖而去,想到方才那疯女人的胡言乱语,他便满心的恶心,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萧晏珩直奔谢府而去。
过去半日,瓢泼的暴雨竟似乎有了些变小的迹象,到了谢府门房处,得知萧晏珩是来寻自家小姐的,门房却道:“小姐不在府里,小姐带着谢伯和府里的一众人手去了城郊,说是想去协助知州府疏散民众,尽些绵薄之力。”
“城郊?”萧晏珩神色微凛,那是最靠近预备泄洪的地方,他转头上马疾奔而去。
*
暴雨终于有了些变小的迹象,河岸边的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沈琢带着的三千军队,一部分去支援正在加固堤坝的江州军,另一部分协助陈知州疏散低洼区的民众,还有一部分正在做着开挖疏浚河道一事的准备。
谢徽宁换了身便装,指挥着谢府的下人搭好一处棚子,将提前带来的小米熬成滚烫的稀粥,又熬了一份姜汤,被陈知州疏散过来的民众,都可以排队领上一份热乎乎的米粥和姜汤,一碗下肚,浑身都热了起来,许多浑身湿透还拖家带口的村民都一迭声的朝她道谢。
“小姐心善,谢谢你,谢谢。”
“不客气的大娘,我也帮不上其他的忙。”谢徽宁笑了笑,见说话的大娘身边还有个只到她腰间的小姑娘,躲在大娘腿后怯怯的看着她。
谢徽宁心下一软,瞧着那大娘虽然衣衫破旧打着补丁,却将小姑娘拾辍的干干净净的,她转头示意妙棋再盛一碗米粥,递给那大娘:“给孩子多吃点。”
大娘受宠若惊的接过那碗米粥,连声道谢,正欲往旁边去,排在她后面的一名大汉却突然发难。
“喂!凭什么给她两碗,老子也要两碗,一碗吃不饱!”
谢徽宁抬起头,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一人一碗。”
“草,你当老子瞎?老子明明看到你给了她两碗!”大汉瞪着眼,大着嗓门吼,又上前一步,“老子也要两碗!”
“我…我不要这碗了,给…给他吧。”谢徽宁还没开口,方才那个大娘搂着小姑娘,哆哆嗦嗦的想将手里那碗米粥放下。
大汉一喜,大踏步就要上前去拿,妙棋正欲拦在她身前,谢徽宁抬手推开妙棋,握着大汤勺的右手猛的抬起,一勺滚烫的姜汤便泼向大汉的面门。
“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大汉被烫的尖叫,捂着脸原地跳脚,“你这个小娘们疯了吗,你等着,我他娘的我弄死你!”
话音未落,大汉就被人一脚踹飞,滚落到棚子外,撞在块大石上,惨叫一声凄厉无比。
“把他给我带走,如此口不择言,满口喷粪,给我把他舌头割了,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开口。”萧晏珩一身黑衣,一脚踹飞那人后,满目怒意的冷声吩咐扶风道。
随即他又冷淡的看了眼后面噤若寒蝉的众人:“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排队。”
谢徽宁还举着个汤勺,虽然方才果断的泼出去那勺,但到底与那人身量悬殊,真如何了也讨不得好。
她舒了口气,萧晏珩站定她身侧,打量了一圈,皱眉轻斥:“身边怎么也不带个护卫,方才那种情况,多危险。”
谢徽宁抿唇,不想看他,神色冷淡一瞬:“我自有安排。”
萧晏珩看着她的侧脸,从那日意外的一吻后两人便没再见过面,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谢姑娘可否也给我一份姜汤?”一道清凌凌带笑的男声从侧面传来,谢徽宁侧目看过去,目露讶色,“沈将军怎也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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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8章
沈琢摘下蓑衣, 抹了把被打湿的额发,接过妙棋递过来的一碗姜汤,笑着道:“谢姑娘不知道吗?来支援的军队正是我带领的北昭军。”
谢徽宁有些意外, 又恍然的点点头:“沈将军辛苦了。”
另一侧的萧晏珩轻哼一声, 上前一步接过谢徽宁手里的汤勺:“阿稚, 我来替你,你歇息会。”
谢徽宁被他强势的按坐在后方的小几上, 看着他挺拔站立的身形,虽面色还有些冷淡,但在给那些排队的百姓端上热粥时, 倒也算得上温和。
谢徽宁看了会, 唇边不自觉的翘了些,若是被百姓知道给他们施粥的人是当朝太子,也不知道得如何惊异, 又经过了方才那一遭,怕是愈发惶恐。
“我以为太子殿下不像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人。”沈琢不知何时也坐在她身侧, 开口道。
谢徽宁怔愣一瞬,有些恍惚,唇角微扬,随后她轻声道:“沈将军还不很了解太子,太子殿下却不是个成日爱呆在深宫里的人。”
“当今初即位时也常四下微服私访, 太子殿下少时便从圣上那处学会了取之于民, 用之于民之道, 亦明白百姓乃国之根本,年少时,他常便常爱在市井之处游走,言之要多了解百姓民生才能解民间疾苦。”
沈琢看着她的侧脸, 面上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怀念和仰慕,沈琢眼神黯了黯,那边有名副官唤了声沈将军,沈琢站起身:“多谢谢姑娘的姜汤。”
谢徽宁朝他笑了笑,应声时却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那一瞬间,沈琢的那句话让她突兀的想起来前世的画面。
那次是程府老太爷的寿宴,就在萧晏珩从南边回来的半月以后,谢徽宁因为他执意要将邬颜安置在府中,已经同他冷战了许久,但因程府是程皇后的母家,又是萧晏珩的亲外祖寿宴,她这个太子妃非去不可,那是两人在他大胜回京后爆发争吵后第一次同乘马车。
太子惯常用的马车里,还是熟悉的装饰,甚至右手边的暗格里还按往日的习惯摆放着谢徽宁最爱喝的红茶。
自从出了太子府,两人便没有说过一句话,马车里气氛凝滞,谢徽宁坐在侧面,和萧晏珩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男人闭目养神,并不言语。
似是受不了这等氛围,谢徽宁深吸口气,撩开车帘,扭头看向窗外。
马车正行驶在东街拐向西街的道上,谢徽宁目光微凝,那处角落有个衣衫破旧身形瘦弱的小乞儿,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却被好几个约摸十来岁衣着富贵的孩子嘻笑着踢打。
“停车!”谢徽宁蹙眉喊到,马车突然停下,萧晏珩睁开眼看过来,神色偏淡,“怎么了?”
谢徽宁不欲理会他,掀开车帘下车,跟在车边的玉琴和妙棋连忙跟上去,身后男人神色不愉。
那群打人的孩子见到有贵人来,轰的散开,谢徽宁皱眉,伸手扶起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低声道:“我见过你,我在西市买过你摆摊卖的糖水,不知你遇到了什么事。”她朝妙棋招了招手,递过去一袋碎银子,“一点绵薄之力…你做的糖水很好喝,有机会我还想再喝一次。”
那个孩子浑身狼狈,握着钱袋子怔怔的看着谢徽宁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指。
那头,萧晏珩看着回到马车上的谢徽宁,神色莫名:“太子妃倒是体恤百姓。”
谢徽宁抬眼看他,瞳色乌黑,抿唇不语。
萧晏珩眉宇间却浮上些许不耐烦和厌恶:“不过是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蝼蚁之身,如何因为他耽误了去程府的时辰,这等轻重缓急,你竟不知晓?”
谢徽宁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些不可置信:“你上次还说过他年纪小小就自立门户有一门手艺为生,可堪敬佩。”
萧晏珩顿住,凤眸微沉,片刻后扯了扯唇:“我是说过,但他现在不过是个乞丐而已,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一个小乞儿倒值得宁宁与我较真了。”
“好了,到程府了,下车吧。”
不等谢徽宁再说什么,萧晏珩率先下了马车,回过身示意她也下车。
程府门前宾客云集,程府众人皆来迎接太子和太子妃大驾,看着熟悉的一众人,谢徽宁又想到了还在太子府的那个女人,心下有些膈应的梗住,但面对众人,却还不得不将手递到男人手中。
那天的膈应和憋屈倒让她忘了在马车上的几句争执。
而时隔多年重活一世的现在,沈琢的几句话却让她猛然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一个人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连对待同一件事的态度都变化的那么大吗?
前方不远处施粥的男人察觉到谢徽宁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叫了惊雷过来帮妙棋的忙,转过身迎着谢徽宁怔怔出神的视线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扬唇轻笑:“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瞧?”
谢徽宁猛的回神,抬起头看他,萧晏珩对上她的眼神,心底一颤,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茫然,痛楚,不解,悬而不决的爱恋,他心脏骤然紧缩,又想到了那个梦,梦里她的眼神比现在还要令他心碎。
昏暗的天幕乍然被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随即便炸开“轰隆”一声惊雷,方才还有些见小的雨点顷刻间倾盆而下。
谢徽宁陡然一惊,萧晏珩立刻踏近一步,虚挡在她身前,棚子在突如起来的狂风暴雨下有些开始有些晃悠,雨点砸在棚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嘈杂声,萧晏珩凤眸微沉,心下顿觉不妙。
“扶风惊雷!送谢府众人速速离开,到安全的地方!”萧晏珩高声喝道。
扶风急匆匆奔过来,萧晏珩本欲亲自送谢徽宁离开,转头看到陈知州顶着让人看不清视线的密集雨幕大声呼喝着疏散民众,他顿了顿:“阿稚,你……”
“你去吧,扶风会送我去往高处知州府的营地。”谢徽宁看出他的犹豫,“百姓要紧,快去啊!”
萧晏珩点了点头,不再耽误时间,转过头便冲进了雨幕。
“扶风,送我们去到上面的营地,你和惊雷就去帮太子。”谢徽宁知道萧晏珩下的令他们不会不听,只得当机立断,速速撤离。
扶风和惊雷二人护着谢府众人,很快到达知州府临时搭建的一处营地,顾不上歇息,二人朝谢徽宁行过礼,便飞快的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谢徽宁站在原地,看向外面越发昏暗的天光和愈下愈大的暴雨,紧紧攥紧了手。
一定要平安……
“小姐,别忧心,太子殿下沈将军和陈知州都在,百姓们和将士们也一定都会没事的。”玉琴安慰道。
谢徽宁抿唇点点头:“玉琴,随我一起帮着知州府的人先安顿百姓吧。”
*
“殿下,雨越来越大了!堤坝快堵不住了!”扶风抹了把砸在脸上的雨,在雨声中大声喊道。
萧晏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还未完全挖成的的疏浚河道,扔下一句:“你帮着陈知州快点疏散百姓,我去找沈琢!”
河道边,一众将士都狼狈的紧,却没有人停下动作,沈琢也早已加入其中,只想尽快挖通河道。
“沈琢,上游堵不住了,要提前泄洪了!”萧晏珩飞身而来,大声喊道,“让将士们赶紧撤离!”
沈琢远远的听到萧晏珩的声音,神色微凛,看了眼还未完全挖通的河道,粗粗估略,当机立断下令:“所有将士听令,立刻撤往高处,快!”
“是!”随着一声令下,军队开始有条不紊的撤离,萧晏珩见状飞身回到河岸堤坝处,“都准备好,马上放开这道坝口,准备泄洪!”
很快,随着军令落下,呼啸着的沧澜河带着巨浪,冲向已被撤离的那片平原,眼看着河水都朝着预计的方向奔涌而去,萧晏珩和沈琢齐齐松了口气。
但意外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许是因为暴雨来的突然,河道未完全挖开,在河道某处,汹涌的河水突然偏离了方向,冲向了另外一个还有零星百姓未疏散的坝口。
“不好!”萧晏珩瞳孔骤缩,疾步冲了过去,沈琢紧随其后,也冲了过去。
陈知州见势不妙,连忙疾呼:“快走!快走!”
而人奔跑的速度远远及不上河流奔涌的速度,高速奔流的河水带着巨大的力量,汹涌而来,猛的冲开了堤坝。
“阿娘!阿娘!”
风雨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高声呼喊,带着急促的哭腔,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在暴雨中边跑边哭,她呼喊着的娘亲怀抱里还抱着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弟弟,一路狂奔。
“阿娘!”小姑娘看不清路,哭着绊倒在地,奔涌而来的河水紧紧的追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她卷进巨浪中。
一双大手将她拦腰抱起,护在怀里,却在转过身时,被追过来的巨浪拍进了沧澜河中。
“殿下!”
“殿下!”
紧随其后的沈琢瞳孔骤缩,毫不犹豫的跳进翻涌着的巨浪,努力追着萧晏珩和小女孩浮沉的身影:“太子殿下!”
在营地中帮忙给一位大娘包扎伤口的谢徽宁,突兀的心中一紧,她手抖了一刹,大娘下意识的痛呼一声。
谢徽宁回过神:“抱歉大娘。”
“没事没事,多谢你姑娘。”大娘连忙摆手,“姑娘,你脸色挺差的,我看你在这里忙了好半晌了,去歇息会吧。”
谢徽宁谢过大娘的好意,又走到营地门口,看着外面还丝毫不见停歇的暴雨,心底升腾起一丝不安。
“不好了!”
从外面疾步跑进来一名小兵,气喘吁吁。
“殿下…太子殿下!受伤昏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面前是一片迷障, 萧晏珩有些茫然,他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来到这里,这里又是何处。
萧晏珩试图抬手, 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沾满泥泞的树叶上, 眼前的迷障是笼罩在密林上空的一片深重的浓雾。
方才抬手的动作似乎牵扯了他的全身, 后知后觉的剧烈疼痛侵袭而入,四肢百骸都泛起彻骨的痛, 他痛的闷哼了一声,抬起一半的手无力的砸在地面,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身的疼痛愈演愈烈, 他眼前开始模糊, 浓雾愈深,透着一点点黑沉的天光。
他迷迷糊糊的想,是要死了吗?可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还有,什么人, 好像在等我回去……
是谁呢?
我又是谁……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方才那剧烈的疼痛好像慢慢在消失。
汹涌的睡意袭来,他觉得眼皮有些重,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双笑意潋滟的眸子在看着他,那是谁…是很重要的人…吗?
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了下去, 他只觉困意深重, 耳侧好像听到了狼吼声, 迟钝的意识里似乎什么都不剩了,那双眸子也渐渐远去,他下意识的想抓住,却始终无法控制抬手的动作。
“阿稚…阿稚……”
男人模糊不清的呢喃, 被山风吹散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有人踩着树叶的声音,山风带来一阵草药香,紧接着,有人停在他的身旁。
“咦,怎么有个娃娃躺在这儿。”
萧晏珩最后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干涩,发不出声音。
“你醒了?”一道略显浑厚的声音响起,萧晏珩艰难的偏了偏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眼前却是一片朦胧的白光,只隐约看得见一道晃动的人影。
“哎,别动。”那道声音走近了些,萧晏珩看不清对方的模样,眼神没有焦距,那人见他眼神茫然,声音里透着了然,“嘿,是不是不能说话也看不清了?是就眨眨眼。”
萧晏珩艰难的眨了眨眼,对方煞有介事的道:“不能说话看不见就对了,你呀,是从上面的悬崖掉下来的吧,没直接摔死就算你命大了,还说话呢,先养着吧!”
“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老朽我就当是日行一善吧,听说这上面在打仗,你该不会是个打仗被打下来的倒霉鬼吧?”
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躺在竹床上不能说话的萧晏珩,遗憾的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等你好一点,老朽我也是太久没和人聊天了,见着个人就想说两句。”
老者摆了摆手,转过身便往外走:“我去再给你熬副药,你且躺着吧。”
萧晏珩盯着屋顶怔怔的看了会,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脑海中也茫茫一片,看不清也记不清,许是喝了汤药有些嗜睡,又或许是伤势过重,不多时又觉疲累的睡了过去。
“萧晏珩,萧晏珩!”
谁的声音……
“不是说虽不慎被河水卷到一块大石旁磕到了后脑,但并无大碍吗?”谢徽宁声线微冷,“已经一天了,如何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大夫抹了抹额角的冷汗,被陈知州生拉硬拽过来时,对方虽三缄其口,但他知道这躺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他又咽了咽口水,稳住了把脉的手:“确实…确实无大碍……贵人一直未醒,可能,可能……”
他正绞尽脑汁的思考着说辞,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动了动,闷哼一声。
谢徽宁顿住,率先转过身,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眼神带着些茫然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站在他身侧的谢徽宁,他恍惚的神思陡然清醒过来。
“阿稚。”萧晏珩伸出手,开口的声音沙哑,似乎想拉她。
谢徽宁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动,在他试探的碰过来时,垂眸没有拒绝。
萧晏珩眸中一喜,得寸进尺般的顺着她纤细的手指往上,将她的手指攥紧在手心。
站远一步的沈琢,看见了两人的动作,抿了抿唇,撇开视线,看向陈知州:“陈知州,这里就交给谢姑娘吧。”
陈知州会意,连忙点头,拉着那大夫跟着沈琢往外走,临出门前,沈琢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才还站着的谢徽宁侧坐在床榻边,正看向萧晏珩的方向,床上的男人抬头和她对视,似乎两人间有着些旁人无法插进的氛围。
沈琢眸色微黯,踏出了房门。
而谢徽宁却没有如沈琢所想的和萧晏珩情意绵绵的对视,她坐下在床侧,抽回自己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指,神色有些冷:“太子殿下既不会救人,逞什么能?”
萧晏珩掌心落空,面色有些失落,又听到她这句带着刺的话,眸色瞬间亮了瞬:“阿稚是在担心我吗?”
“你……”
见她眸色含怒,萧晏珩立刻老实下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看到那个小姑娘时,下意识的就扑了过去,我错估了洪水冲击过来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让你担心了。”萧晏珩又伸手握住她搭在床沿的手指,用力握紧,看向她的眼神透着恳切,“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谢徽宁咬了咬唇,撇过头不看他:“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沈将军在洪水再度卷过来时拉了你一把,否则……”
萧晏珩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我会好好同他道谢的。”
“你……”谢徽宁犹豫一瞬,“你后脑的伤,感觉如何了?”
“没事了,别担心,我挺好的。”萧晏珩扬起唇角,极力掩饰下后脑处的抽痛感。
“嗯…”谢徽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随即抿唇,再度抬起头与他对视,眸色有些复杂,“你还记得,前年我生辰时,我们去西市时,有遇到过一个摆摊卖糖水的孩子。”
萧晏珩愣了愣,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稍微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孩子年纪很小就出来摆摊了,你说他做的糖水你很喜欢。”
谢徽宁盯着他道:“我前些时日离京时听闻他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成了街头乞讨的乞儿。”
萧晏珩目露茫然:“……什么?”
谢徽宁打断他:“若有一日我们又碰见他了,你待如何?”
萧晏珩不解,她为何突然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如此执着,但见她神色认真不见玩笑,萧晏珩也正色起来,思索片刻:“先了解一下他的近况吧再做定夺吧,如果可以尽绵薄之力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不会觉得他就是个乞儿心生厌恶吗?”
萧晏珩微微睁大凤眸,开口的语气还有些委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谢徽宁张了张口,默然一瞬。
是啊,他是那样的人吗?
“殿下。”扶风小心的从外间探了探头,“江州军张参将听说您醒了,想来探望您,属下让他们进来吗?”
萧晏珩收了收神色,靠坐在床头:“让他进来。”
谢徽宁起身:“既然你有公务,我便……”
“等等阿稚。”萧晏珩连忙唤她,柔声恳切道,“他们定是简单几句便走,你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谢徽宁犹豫半刻,想拒绝,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到底还是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沉默应下了,坐到半掩屏风后的软塌边。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的大汉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守备,一进门,张参将便大着嗓门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晏珩面上露出丝浅淡的笑意:“不必多礼,你们辛苦了,扶风,给几位赐座。”
“多谢殿下。”张参将带头坐下,爽朗的笑,“殿下可好些?老陈这家伙,直到现在才告诉臣殿下也在江州,微臣实在是失礼。”
“孤来江州本也是为了办其他私事,倒也不曾大张旗鼓,不料却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江州水患。”萧晏珩温和的道。
提到水患,张参将也是心有余悸:“江州许多年不曾下过这样连日的暴雨,这次多亏有殿下和沈将军坐镇,不然老张我真是护不住这一城的百姓。”
萧晏珩勾了勾唇:“都是为了百姓。”
“殿下大义。”张参将叹了句,想到萧晏珩的伤势,转而又道,“殿下的伤可好些了?我看殿下这里也没个婢女照顾,扶风侍卫一个大男人,定也不够细心,不如这样,我今天将我妹子一道带来了,就让我妹子照顾殿下几日,女孩子嘛,心细。”
说着,张参将将方才被几人挡在身后的一名粉衣女子拉了出来:“快来,快拜见太子殿下。”
张漪被自家哥哥拉出来,偷偷看了眼靠在床边的萧晏珩,男人气质矜贵,虽面色有些苍白,但久居高位的气势凛人,靠在床边看过来的神色偏淡,她蓦然红了脸,低下头,两侧脸颊都泛着羞涩的粉色:“……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气氛凝滞一瞬,萧晏珩眉心蹙起,正要开口。
陈知州从门外冲进来,颇有些狼狈的不体面,一把扯过张参将,暗地里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脸上堆满尴尬的干笑,又背对着萧晏珩疯狂朝他使眼色:“老张啊,见到太子妃殿下怎么不知道行礼呢!”
张参将愣住,张漪也愣住了,粉颊上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众人视线齐齐转向侧面,方才被房间内的半扇屏风遮挡了些视线,竟没看到那侧软塌上还坐着个浅碧色衣裙的女子,侧颜精致如画,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眼尾轻轻勾起。
谢徽宁施施然从一侧软榻边站起,端的是世家贵女的气度缓步而来,她瞥了眼还直勾勾盯着她的张漪,轻牵起唇角:“诸位不必多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房内气氛微凝, 陈知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那个…不打扰太子殿下休养,我等先退下了。”
张参将终于反应过来,竟险些当着太子妃的面让太子妃误会自己给太子送人了, 他额头冒汗, 连忙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方才眼拙……冒犯了,殿下莫怪。”
见张漪还直愣愣的站在那, 张参将一把将她扯回来,低声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拜见太子妃殿下!”
张漪猛的回神, 抿唇低下头行礼, 小声的道:“民女参见太子妃殿下。”
“舍妹没见过世面,殿下恕罪。”张参将有些尴尬,“不打扰太子殿下养伤了, 臣等就先退下了。”
萧晏珩颔首,看了眼扶风:“扶风, 你去送送张参将他们。”
扶风会意,一群人便急忙往外走,临出门时,张漪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回头看过去。
方才还一副矜贵淡漠模样的男人, 看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 目光缱绻温柔, 不知说了句什么,男人伸出手,竟带着些撒娇乞求的意味。
房门彻底阖上,张漪后知后觉的回过神, 失落的跟在自家哥哥身后,扶风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下暗叹,又是一颗遗落的少女心,只可惜,自家殿下全身心都只扑在一人身上。
此刻房间内,谢徽宁坐在桌前,撩起衣袖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并不理会榻上的人。
萧晏珩看向她,温声唤:“阿稚,我也有些渴。”
谢徽宁不看他,慢悠悠的啜了口半凉的茶水,半晌才哦了一声:“那我去请方才那位张姑娘回来伺候太子殿下的茶水?”
萧晏珩怔愣一瞬,突然低低的笑出声,看向谢徽宁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缱绻:“阿稚是不是吃醋了?”
谢徽宁将杯盏啪的一声放回桌上,回过头看他,声音冷淡:“殿下多虑了,我只是为殿下考虑提出的建议。”
“殿下要是不需要,我就回去了。”说着她起身要走,手刚碰到房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人伸手按上打开了一角的房门,随即那双手自后向前搂住了她的腰。
男人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温热的鼻息落在颈侧,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低而温柔:“别走。”
“我不要什么张姑娘,李姑娘,只要我的阿稚。”
谢徽宁心下一角微陷,不自在的撇过脸,躲过他埋在颈边的气息,开口时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方才那么冷:“谁是你的。”
萧晏珩见她没拒绝,神色微动,越发搂紧了她的腰,压低声音,声音温柔:“那我是你的,好不好?”
“只你一人的,没有什么其他姑娘。”萧晏珩深深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令他沉迷的香气,舍不得松开手,“如若是阿稚不肯要我了,我便就无家可归了,很可怜的。”
谢徽宁听着他这佯作可怜巴巴的语气,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好啊,那太子殿下便去街头乞讨吧,看有没有哪个好心的姑娘将你捡回家。”
谢徽宁拉开他环在腰间的手,退后一步看他,眼尾微翘:“我可一点也不好心。”
说罢,谢徽宁打开了身后的房门,浅碧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廊下。
萧晏珩顺从的松开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垂眸低声笑了起来。
*
江州的雨已不似前几天那般瓢泼,只淅淅沥沥的下着,踏出萧晏珩的别院,谢徽宁拒绝了要送她回府的扶风,撑着伞一人走在西市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也陆续开门了,有几家酒楼的小二正清扫着狂风暴雨后一片狼藉的门口。
“真好,多亏了一众将士们,大家都能回归正常生活了。”跟在谢徽宁后面的妙棋感慨道。
谢徽宁闻言回头瞥了她一眼,语调微扬:“我们妙棋也成长了。”
妙棋噘嘴不满:“小姐!”
谢徽宁勾唇轻笑,不再逗她,看向这场洪灾过后的景象,轻声道:“真好。”
谢府府门口,谢伯早就翘首以盼,看到谢徽宁独自一人走回来,雨虽不大,却也湿了裙角,他连忙上前:“小姐怎的独自一人走回来,小心着了凉。”
谢徽宁将手上的伞递给妙棋,看向谢伯,笑着道:“没事,许久不曾在外面走走了,只是飘着细雨,无碍的。”
谢伯陪着她往里走:“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殿下无事。”谢徽宁宽慰道,“休养几天便好。”
“那就好。”谢伯心有余悸,“那日我亲眼见到殿下被洪水卷走,却来不及追上去,仿佛又好像二十年前……还好有沈将军在。”
谢徽宁顿了顿,停下脚步,偏头直视谢伯:“谢伯,斯人已逝,那是个意外,夫人在天有灵想必也不会怨你的。”
谢伯面上神色颤动,半晌还是涩然的摇了摇头:“怎么能不悔呢,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用自己的命换她回来。”
回到栖云小筑,谢徽宁脑海中还回响着谢伯那最后一句话,她眼睫微颤,莫名心里空落落的:“妙棋,你听到谢伯方才的话了?”
正替谢徽宁卸下钗环的妙棋疑惑的嗯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听到了呀,怎么了小姐?”
谢徽宁抬眸看向妆镜里影影绰绰的影子,轻声道:“如若真的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不是挺傻的?”
妙棋动作顿了一瞬,很快便回道:“奴婢不如小姐懂得多,但是奴婢也愿意为了小姐付出生命,因为小姐是奴婢最最最重要的人。”
谢徽宁回过头,在她额头用力敲了一记:“胡说八道什么,好了,替我更衣吧,这两日着实没有好好睡上一觉,有些乏了。”
黑夜里,雨依然没有停,小雨滴答敲击在窗棂上,屋内的烛火被吹灭,玉琴轻手轻脚的带上里间的门,发出轻微的闭合声。
浅紫色的帐幔朦胧的笼罩着一个熟睡的身影,床榻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眉心蹙起,像是陷入了沉沉的梦境里。
……
“殿下已经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三天了,怎么办?”
“前几日还是陛下命人强行将殿下打晕了带回府里的。”说话的人是莫雨,不复往日的精干,面上难掩疲惫和憔悴,“可前日殿下醒过来时,就一直是这副不吃不喝的模样,任谁劝了也不听,如何是好。”
一开始说话的人是惊雷,瘦了许多,面色透着难过,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能劝的动殿下的人……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里的谢徽宁才恍然的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熟悉的布景,是太子府的主院。
而现在,目之所及的长廊和屋檐处,都挂上了白绫。
是谁……去世了?谢徽宁有些恍惚。
莫雨着急的在外面来回转了一圈:“这样不行啊,要不我们再去劝劝殿下吧?”
“就算,就算太子妃……不在了。”莫雨有些哽咽的道,“可殿下总得撑住……”
惊雷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目光中透着些悲戚的茫然:“……扶风也不在了,也无人再告诉我们要怎么做。”
谢徽宁神色震动,太子妃,是她吗…这难道是前世她身死后的情景?
房内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猛然打翻的声音,惊雷和莫雨对视一眼,拔腿就往房间里疾奔。
谢徽宁瞳孔微微放大,也跟着他们往房间里去,却在准备推开门时,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扇门。
她手指颤抖,来不及多想,抬脚便踏了进去。
“滚出去。”
内间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声线沉沉,却不带一丝生气。
“殿下,您用些东西吧!就当是属下求您了!”莫雨跪在地上,颤抖着嗓音,“太子妃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如此折磨自己啊!”
“我说滚出去,听不懂吗?”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碎成几块的玉佩,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莫雨。
惊雷拉住了还要再说什么的莫雨,将她往外间扯了出去。
一旁的谢徽宁却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她怔怔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满头青丝竟遍生白发,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瘦得脱了形,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走近两步,却看到男人伸出颤抖的手指,用力握住地上碎成了几块的玉佩,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手扎得鲜血淋漓,他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
“阿稚,阿稚……是你在怪我,是不是?”他面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是啊,你走的时候一定是怨我的,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才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到,是不是?”
“现在,你连最后的念想都不想让我留了,是吗?”萧晏珩闭上眼,用力攥着那几块碎玉,紧紧贴着心口,面上全是泪痕,声音颤抖,“我好想你…我好想再见你一面,阿稚……可你连我的梦里也不曾来过……”
“我去找你,好不好?”萧晏珩睁开眼时双目血红,他张开手看着掌心的玉佩,鸳鸯已碎,“你等等我…好不好?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谢徽宁瞳孔骤缩,还来不及细细思索男人话中的含义。
下一瞬,就见萧晏珩目色决绝,拿起手中的碎玉就要用力划向手腕,那力道,竟抱着必死的决心。
“叮当!”
房门被大力推开,男人手中的碎玉被无形的力道击下。
“你疯了吗!”
背着光走进来的人是盛怒的启元帝:“朕的太子,竟成了个一心求死的废物!”
萧晏珩只坐在原地,周身透着绝望颓然的死意,对启元帝的话充耳不闻。
启元帝见他那副模样,头疼的叹了口气,让了让身形,露出跟在身后的人:“朕带了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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