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遗忘
郝美丽突然整个人变得很焦虑。
公司会议室里, 倪露在汇报公司情况——晏山槐热度越来越高,除了晏山槐之外,又新签了几个艺人, 今年公司利润已破九位数……
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郝总?”倪露的声音响起。
郝美丽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倪露镜片后审视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抱歉,”她站起身,“今天先这样吧,下次再继续。”
她几乎是逃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公司员工们见到她, 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郝总好。”“郝总,晏姐火了!”
郝美丽点点头, 快步走进办公室, 反手锁上了门,才好受一点。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这里是现代, 是和平年代, 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五十万大军压境。
可,玉环怎么样了?
郝美丽掏出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 又一次看向时间, 距离她上次离开玉环才过去不到一周。
可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这么煎熬。
她不能待公司里了,于是,她开始窝在家里,在家里来回踱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一圈又一圈。
玉环受伤了,玉环被围困了,玉环……
“别想了!”
“别想了!”
可她控制不住。
白天尚且能忍受,到了晚上,情况变得糟糕起来,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闭上眼,梦里全是玉环倒下的身影,她拼命想冲过去,却怎么也够不着。
“玉环!”
她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
她抓起手机,凌晨3点42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玉环那边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郝美丽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头,她早就试过再次启动系统,可系统总是重复:“穿越冷却时间未结束,请耐心等待。”
等待?她等不了!可她再焦虑,也只能等,除了等,别无他法。等来等去,时间也只过去几分钟,走来走去,时间也不能加倍向前。
太煎熬了。于是,她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从黄昏转到深夜,油箱快空了才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她走进去,买了一包烟,点燃第一支,烟太烈了,呛得她难受,眼泪都咳出来了。
第二支,第三支……
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问:“女士,您没事吧?”
郝美丽抬起头,从柜台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
“没事,谢谢。”她道谢,转身离开。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郝美丽裹紧外套,天气有些冷,她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玉环,妈妈好想你,妈妈好害怕。
焦虑终于击垮了她,那天早晨,郝美丽从沙发上醒来,觉得头重脚轻,她撑着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喉咙干得发疼。
她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找退烧药,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额头磕在茶几角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
她想爬去拿手机,可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视野渐渐模糊,最后一片黑暗。
*
“美丽?美丽!”
好像有人在喊她。
郝美丽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她在家里的卧室,常开心焦急的脸出现在上方。
“你醒了!”常开心松了口气,眼圈却红了,“你吓死我了!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我过来一看,你躺在地上,烧到38度,额头还磕破了……”
郝美丽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常开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道:“医生说你是重感冒加上严重焦虑导致的免疫力崩溃,美丽,你到底怎么了?”
郝美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开心,玉环可能……”郝美丽说不下去了,“我好怕,我好怕她……”
话没说完,她已经彻底泣不成声,常开心放下毛巾,爬上床紧紧抱住她,郝美丽在她怀里彻底崩溃,任何话都安抚不了一位母亲焦虑的心。
只有眼泪,只有眼泪。
自那天之后,常开心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郝美丽身边,给她煮粥,陪她说话,晚上睡在她旁边,只要她一做噩梦就轻轻唤醒她。
郑大钱也飞回来了,看到郝美丽憔悴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处理好公司的所有事务。
在朋友的陪伴下,郝美丽开始一点点恢复,慢慢的烧退了,伤口结了痂,虽然还是失眠,但至少能睡上一会了。
她开始强迫自己吃饭,哪怕没胃口也硬塞下去,因为常开心说:“你得好好吃饭,别让玉环看见你担心。”
一周后,郝美丽终于能从床上起来了,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病态依旧,但总归有了点气色。
这场病要好了,再见玉环的时间要到了,她很期待。
那天晚上,常开心做了一桌菜,都是郝美丽爱吃的,两人像大学时代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边吃边聊,郝美丽的眉头总算轻松一些,她要见到玉环了。
“你回去吧,开心。”郝美丽想自己面对。
常开心答应了,只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美丽,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很爱你。”
门轻轻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郝美丽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深吸一口气,开始等待。
快十二点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11点58分。
11点59分。
12点整。
郝美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要去玉环身边。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什么都没发生。
她疑惑地睁开眼,四周还是熟悉的客厅,她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系统?”她出声呼唤。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蓝色光屏,但界面和以往不同——不再是任务状态或倒计时,而是一个结算页面。
【本次任务已结束】
下面有两个选项:
【进行下一个任务】
【结束任务,领取奖励】
郝美丽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我是要去玉环身边!”
系统的声音响起:“本次任务已结束,宿主可选择进行下一个任务,或结束当前任务序列领取奖励。”
郝美丽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结束?什么结束?”她声音开始发抖,“玉环呢?我要见玉环!她现在怎么样?是赢了还是……”
“抱歉,系统不能告知。”
她跌坐在地上:“你说什么?”
“检测到宿主目前已为郝美影视公司CEO,系统将在后续对该公司进行资金注入,确保宿主获得任务奖励——再也不上班,请问是否选择结束任务?”
再也不上班?郝美丽想起来了,那时自己刚失业,随口一句感慨就引来了系统,让她有了玉环,可现在这个该死的系统,竟然想抢走她的玉环,给她这个奖励!
郝美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笑了。
起初,她趴在地上,笑声很低,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眼泪飙出来,笑到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
“哈哈……哈哈哈……”她边笑边哭。
“你是系统?还是恶魔?你给了我一个女儿,让我爱她,教她,为她付出一切……然后你再把她夺走?连她是死是活都不告诉我?”
系统沉默。
“你说话啊!我的玉环呢?把我的玉环还给我!”
系统沉默后开口:“如果宿主选择结束,本系统将于五分钟后永久离线。倒计时4:59……”
郝美丽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无数的眼泪涌出,浸湿了地毯,浸透了她的心,她的玉环,她的女儿,就这样再也不能相见了?
“我的玉环呢,还给我,还给我……”
系统:“倒计时4:32……”
它夺走了她的女儿,还要逼问她,要不要继续任务?她才不要继续!她为什么要继续!
郝美丽哭的直不起身。
为什么?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女儿和妈妈总是要分离,她的眼泪太多了,多的淹没她的心,她几乎要认输了。
可下一秒。
“就算你把她夺走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要找回她!我要我的女儿!我要找回我的女儿!”郝美丽崩溃大哭!
“好的,恭喜宿主继续任务,下一个任务加载中……”
什么任务,什么系统,到头来竟然是一个刽子手!生生在她心头剜去一块肉,叫她们母女生死相隔,叫她们母女再难相见!
老天,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能不能把所有罪责全都降给我,只要玉环能平安,我求求你!郝美丽跪在地上,彻底被眼泪淹没。
系统后面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突然,郝美丽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随着她闭上眼,系统的光晕也渐渐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
等郝美丽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郝美丽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我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她摇摇头,起身去洗漱,镜中的自己脸色正常,除了有点黑眼圈,看不出什么异常,她换了衣服,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公司。
“郝总早!”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
“早。”郝美丽点头微笑。
走进办公室,倪露已经等在里面,递上一叠文件:“郝总,这是《凤起长安》的最终版预算,需要您签字,另外,晏山槐下个月的行程表……”
一整天的工作都很顺利。开会,签字,听汇报,看报表,公司运转良好,晏山槐成了当红炸子鸡,几个新项目也在稳步推进。
一切都很好。
快要下班时,她拉开抽屉想找东西,却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古装女子的照片,郝美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机突然响了,是常开心打来的。
“美丽,晚上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超棒的川菜馆!”
郝美丽把相框放回抽屉,合上,这是谁?
怎么放在她抽屉里?不过,不重要了。
“好啊,”她笑着说,“地址发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员工们陆续下班,互相道别,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安宁。
郝美丽走进电梯,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女人干练,自信,美丽,是著名影视公司的CEO,她笑了笑。
“今天很开心呢。”
第六十二章 谁之天下
寒冬已至, 河北本该饿殍遍野,可今年不一样。
郝美丽带来的仙种,被杨玉环撒遍了河北、山东、河南几十个州, 土地翻了几倍的产粮,原本足够让两百多万百姓, 熬过一个不再饥饿的严冬,可现在, 这粮食却成了军粮。
李英的五十万大军需要吃饭,粮草从后方转运,损耗大,速度慢,哪里比得上直接从百姓手里抢来得方便?
杀了人, 抢了粮,军需就有了。
这样简单的事, 谁不会做?
邓马当然会做。
这位出身陇西的将领, 听闻李英在长安登基,号召天下勤王,他便立刻点了麾下万余兵马, 一路北上,忠心耿耿地投奔王师来了。
他根本不需要自带粮草。
河北从逆的百姓家里, 全是他的粮。
军队开进一个村子, 先是征粮,说是征,实则与抢无异,若遇反抗, 便是刀枪相见。起初, 邓马还假惺惺地约束部下:“莫要太过, 取了粮食便是。”
可后来,他连这话都懒得说了。
因为他发现了更值钱的东西——棉被。
那些灰扑扑厚实暖和的棉被,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条,邓马起初不明所以,只当是寻常御寒之物,直到有个机灵的亲兵告诉他:“将军,这可是好东西!在江南,一床这样的新棉被,能卖到五十两,甚至一百两银子!”
邓马的眼睛亮了。
打仗还能发财?这等美事,岂能错过?于是命令变成了:“粮食要收,棉被更要收!一床都不许留下!人嘛,杀了便是!”
士卒们冲进百姓家里,抢完粮食,又去扯炕上的被子,妇人死死抱着被子,哭喊着:“军爷,行行好,给孩子留条活路吧!冬天没被子,要冻死的啊!”
谁理她?这种东西她也配享用?
一车车粮食,一捆捆棉被,从各个村庄汇集到邓马的中军大营,粮食充作军粮,棉被则被他派人运往南方售卖,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了他的口袋。
邓马摸着日渐鼓胀的钱袋,志得意满,打仗?打什么仗!这分明是来河北捡钱的!勤王不过是幌子,发财才是正经!
他手下的士卒起初也跟着抢掠,分得些残羹冷炙,倒也兴奋,可日子久了,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他们亲眼所见,那些被他们抢掠的河北百姓家里,竟真的家家有存粮,户户有棉被!听说在杨玉环治下,军卒一月能有十两饷银,战死了家里还有抚恤,分田分地……
那他们呢?
他们跟着邓将军勤王,军饷拖欠了半年,冬日里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家里老娘孩子不知是死是活,粮食有没有一口袋?
那这仗,到底是为谁打的?
“他娘的,邓马那狗东西,把被子全卖了,银子揣自己兜里,让咱们兄弟在这儿喝西北风!”
“听说幽州那边,当兵的月月发饷,十两雪花银!战死了家里有一百两抚恤,还分十亩地!”
“咱们这是图什么?图给邓马当狗,抢自己人,最后冻死饿死?”
“李英引回纥人进来烧杀抢掠,算什么王师?咱们这勤王,勤的是个什么王?”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寒风呜咽。半晌,一个老兵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道:“老子不干了!”
周围几人齐齐看向他。
……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邓马喝了些酒,正在温暖的帐中酣睡,帐帘被轻轻掀开,几道黑影闪入,邓马在睡梦中感到脖颈一凉,猛然惊醒,只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索命的恶鬼一样。
他想喊,嘴却几只手被死死捂住,他想挣扎,手脚已被更多人牢牢按住,刀光闪过,他的头颅就这样被砍了下来。
这一夜,邓马麾下万余兵马,近半数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营地,向着北方而去。
邓马的头颅被绑在马上,随着脚步颠簸,一上一下的,瞧瞧,死了还敢瞪着眼呢。
有个老兵看的烦,给他戳瞎了。
这才对嘛。
*
等这消息传到长安时,达奚珣正坐在书房,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似笑,又非笑。
自从李英在回纥骑兵簇拥下进入长安,坐稳了那张龙椅,达奚珣这位历经李隆基、安禄山、李璘三朝的老臣,便彻底失了势。
李英不信任任何与前朝有瓜葛的人,尤其是他这位孙女还在杨玉环麾下担任要职的宰相,明升暗降,夺了实权,名为颐养,实为软禁。
这座昔日车马喧阗的相府,如今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真是,妙极了。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他望着那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达奚珣并未回头,只道:“不是说了,无事莫来扰我……”
“祖父。”清朗的女声响起。
达奚珣身形一僵,缓缓转过头。
门口立着一人,外罩挡风斗篷,风帽摘下,露出一张明媚坚毅的脸——正是达奚瑜。
她瘦了些,又高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完全褪去了,站在那里,宛如一柄入鞘的剑,光华内敛。
“瑜儿?”达奚珣是真的吃了一惊,霍然起身,“你怎么敢到这里来?是娘娘……?”
“是我自己要来。”达奚瑜走进书房,轻轻掩上门,对达奚珣行了一礼,“祖父,许久不见,您清减了。”
自己要来?达奚珣心头一紧,这丫头,知不知道如今长安是什么局势?知不知道她出现在这里,万一泄露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瞧着这样的孙女,达奚珣心中滋味,复杂难言,许久,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达奚瑜依言坐下,两人相视,又沉默。
“我已经不是宰相了,”达奚珣开口道,“手中无权无兵,你来找我,怕是没用,你……”
达奚瑜微微一笑:“祖父过谦了,您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即便暂时困于此地,您的功绩又岂是轻易能抹去的?”
达奚珣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复杂,这个孙女,真的不一样了。
“你想说什么?”他直接问。
“祖父以为,”达奚瑜也收起笑容,正色道,“李英引回纥铁骑入关,纵兵屠戮劫掠中原百姓,这样的人,配做皇帝吗?配做这天下之主吗?”
达奚珣眼皮微垂,配不配?
他当然知道不配,可又能如何呢?这话能说吗?说了,就是灭族之祸。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锦绣河山,在李英和回纥人的手里沦为人间地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达奚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瑜儿,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祖父老了,只想保全达奚氏这一门老小……”
“祖父,您又说笑了。”达奚瑜摇摇头,笑道,“您这样困在府中,若李英真的赢了,他还会留你?还会留达奚氏满门?”
达奚珣闻言,怅然许久,才自嘲一笑,自己竟然还不如孙女看的明白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想做什么?告诉我。”
*
皇宫深处,一间僻静暖阁内。
张韬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窗下,他穿着深紫色的宦官常服,面容比几年前更显阴郁,手中把玩这一磕玉佩,望着窗外细雪。
门被轻轻叩响。
张韬没有动,只淡淡道:“进。”
达奚瑜推门而入,解下沾了雪粒的斗篷,露出素雅的面容,她走到张韬对面,自行坐下,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张公公,别来无恙。”
张韬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道:“达奚姑娘,许久不见,胆子不小,敢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就不怕咱家将你拿下,交给陛下?想必陛下会很乐意用你,来敲打敲打幽州那位娘娘。”
达奚瑜闻言,反而轻轻笑了:“公公说笑了,您若真将我交出去,李英非但不会信您忠心,反而会疑心您是否与娘娘牵连不断,所以,公公绝不会行此自陷险地之事。”
张韬把玩玉佩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达奚瑜,良久后,道:“你来此,意欲何为?”
“我此次,是为公公而来。”
“为我?”张韬嗤笑一声,“劝我投靠娘娘?达奚姑娘,你应当知道,就算娘娘天纵奇才手段非凡,可她眼里,容不下我这等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公公误会了。”达奚瑜摇头,“我并非来劝公公投靠谁,我只是想问公公一事。”
“讲。”
“我听闻,当年安禄山破潼关,直逼长安,先帝西逃,宫中大乱,公公挺身而出,稳住内廷,护住宫人典籍,暗中传递消息,心向大唐。”达奚瑜看着张韬,“此事真也?”
张韬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旧事可见人心。”
“娘娘与公公昔日之争,不过是权力格局之争,可李英今日所为,掘华夏之根,断百姓之生路!若让他得了这天下,请问公公,那将是何等之天下?
“是回纥可汗予取予求的天下?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天下?还是你我所有人皆为异族奴仆的天下?”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簌簌。
张韬低着头,他又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回纥兵在长安城外的暴行,那些雪片般飞来的文书,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可他一个失了势的宦官,又能如何?
“娘娘或许不容阉人,但她容得下华夏子民,容得下这万里河山,公公,您守了一辈子的皇宫,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它,亡于狼子野心之手吗?”
张韬闭上了眼睛,道:“送客。”
达奚瑜似乎并不意外,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张韬微微一福:“告辞。”
她转身,消失在廊外风雪中。
张韬独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摊开手掌,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掌心,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他刚刚净身入宫,还是个懵懂的小太监,第一次远远望见大明宫的飞檐,心里想着,这辈子总要在这宫里,活出个人样来。
张韬,那现在,你活出个人样了吗?
第六十三章 张韬之死
张韬死了。
死得很惨, 五马分尸。
因为他策划了一起刺杀——他想杀了皇帝李英。若不是李英自登基以来,从不在同一个寝宫连宿三夜,从不吃御膳房呈上的菜肴, 身边永远跟着几十名回纥悍卒……
那场刺杀,或许真能成了。
可他还是败了。
被擒时他没有挣扎, 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英面前时,他甚至嘲弄的笑了笑。李英没有问他为什么, 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心知肚明,他只是坐在御案后,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侍奉过他祖父、伯父的宦官。
“杀。”
行刑时,刽子手先割了他的舌头, 然后四肢被绳索套住,拴在五匹健马身上。监刑官一声令下, 鞭响马嘶, 他就这样死了……
长安城的百姓远远看着,有的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的别过头去, 也有的静静的看着他死,总之, 他死了。
其实张韬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达奚瑜来之前, 他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足够的金银,忠心的老仆,他甚至想好了, 隐姓埋名, 或许往江南去, 找个温暖的地方了此残生。
可他终究没走。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想起更久以前,那时他还年轻,刚在宫里崭露头角,心里揣着一团火,想着要做最大最厉害的太监,要站在离帝王最近的地方,要让世家公卿,匍匐在他脚下!
谁说太监没有野心?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爬得鲜血淋漓,也的确曾站到过高处,那是杨玉环在长安时,他借着仙女娘娘的东风,几乎触摸到了权力的巅峰。
那时候,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张公公”?那种滋味,曾经是他毕生所求。
可后来呢?
杨玉环走了,李璘上台,看似尊他,实则防他,用的还是帝王心术那套陈旧把戏,张韬看李璘,如同看一个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
再后来,李英来了,带着回纥人的铁蹄坐上了那张龙椅,平心而论,李英有手段,有心计,够狠辣也,是个能人。
可偏偏,张韬最恨的就是这个能人。
恨他引狼入室,恨他为了那张椅子,可以将祖宗基业千万黎民当作筹码,轻易抵押给异族,恨他坐在大明宫里,听着宫墙外传来的哭喊声,依旧面不改色继续发号施令,将更多子弟送上战场去死!
张韬没那么高尚,从不管什么忠君爱国。
他恨他,是他抢走了他的东西!
就好像你守着一座宅院,哪怕斗得再凶,争得再狠,那也是自家的事。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把大门打开,放进一群眼睛发绿的豺狼,还指着满屋子的老弱妇孺说:“随你们取用。”
这怎么能行呢?
张韬是宦官,是残缺之人,可他也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十年,他是想要权力地位,他为了得到它,用尽了所有阴谋诡计,也杀过不少人陷害过无数忠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可这不一样!
他杀了几十人?几百人?最多上千人吧!他不记得了。可李英,他怎么能让几十万上百万人去死呢?那可是活生生几百万人啊!所以,他做了这件“不聪明”的事。
行刑前最后一刻,张韬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也好。
史官笔下,大约不会记载他曾如何权倾朝野,如何玩弄心术,但总会记上一笔——“宦官张韬,刺伪帝李英,事败,死。”
以这样身份,留在史书里,总比作为一个引异族入关的皇帝身边,唯唯诺诺的老奴才,要强得多。
他咧开血糊糊的嘴,似乎想笑,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然后,他死了。
*
张韬的死,在偌大的长安城里,起初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毕竟,长安城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一个失势宦官的垂死挣扎,一次失败的刺杀,一场血腥的处决,于每日都在上演生死流淌鲜血的乱世而言,微不足道。
可有些事,却积累起来,变了人心。
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张公公临死前,是想杀了那位。”
“为何?”
“为何?这还用问?你看看如今这长安,还是咱大唐的长安吗?朱雀大街上横冲直撞的都是谁的马?”
“可他是太监啊,太监不都是……”
“太监怎么了?太监也是人!也有父母生养!听说张公公小时候,家里也是遭了灾,活不下去才……”
“连太监都看不过去,要拼死一搏,这龙椅上坐的,到底是怎样的君王?”
死了一个太监,算不得什么。可河北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有棉被的事,渐渐的传开了。
“河北那边听说杨娘娘分田分地,今年冬天,家家户户都有存粮,都有厚棉被!”
“真的假的?不是说都是假的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朝廷的兵抢了他们的粮食,吃不完拿出来卖,市面上那么多棉被,都是从百姓家里抢的!你看看这……”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这君王,到底是谁的君王?
前线战局的变化更为直观。
李英麾下号称五十万的“勤王大军”,有关陇旧部,有各地藩镇,有世家私兵,也有闻风投靠的地方豪强,起初,他们凭借人数优势,确实给杨玉环带来了巨大压力。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冬日渐深,战事陷入胶着,许多问题开始暴露了,比如说——粮食。
李英的粮草补给越发困难,征粮已近竭泽而渔,刮地三尺仍不足!吃都吃不饱,谁给你打仗?
而杨玉环这边,凭借仙种带来的丰厚存粮,虽然战线吃紧,粮秣供应却始终未断,士卒都能吃饱饭!
两相对比,士气自然不一样,那些金吾卫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受伤不退,死战不屈,除了回纥兵,遇战必胜!
反观王师这边,除了少数嫡系和回纥兵,许多部队开始出现畏战避战的情绪,从邓马部开始,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今天可能是某个校尉带着几百人夜里跑了,明天可能是一整个军营直接反杀回去。
士兵是士兵,可士兵又不是傻子,跟着李英,打的是同族同种的百姓,抢的是自家人的活命粮,军饷拖欠,前途渺茫。
跟着杨玉环,打的是引狼入室的国贼和残暴的外族,保的是自己的田宅家园,待遇优厚,死后哀荣。
这笔账,越来越多人会算。
到了后来,李英甚至不敢将一些部队置于关键防线,生怕他们阵前反水,导致全线崩溃。
他能倚仗的只有回纥骑兵了。
可回纥骑兵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南下是为了财货女子,初期顺风顺水时,自然凶悍无匹,可随着战事陷入僵持,伤亡增加,他们自然也不乐意了。
他们是来赚钱的,怎么能死人呢?
幽州,中军大帐。
“此处,昨日又有一支约三千人的陇右兵,阵前倒戈,杀了督战监军,投了过来。”
“回纥人现在学乖了,劫掠时以小队分散,聚则成锋,散则难寻,我们的骑兵唯有金吾卫能与之对冲不落下风。”李璧皱着眉道。
颜真卿抚须,缓缓道:“李英看似势大,实则根基已虚,各路兵马心怀异志,全赖回纥兵威慑串联,若能将回纥兵受重创,其势必溃。”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杨玉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道:“传令全军。”
所有人精神一振,坐直身体。
“三日后,与回纥决战,此战务必全歼回纥骑兵,我要打的他们后悔来到中原大地!”
“遵命!”
待诸将下去后,杨玉环坐于主位,她知道她刚才下了一个会让金吾卫死伤无数的命令,她亲手带出来的那些子弟兵三日后还能剩下多少?她不知道。
这天下数千万百姓,需要他们的死亡,来换的一线生机,这个决定必须由她来下,谁了她,谁也担不起。
杨玉环,你万不可负这天下。
妈妈,我好想你。
第六十四章 暂且不杀你
杨玉环站在幽州城头, 望着连绵不绝的新坟,那一片片隆起的土堆下,埋着她从长安带出来的老卒, 埋着她征召的大好儿郎,埋着拼死护住她旗帜的百姓。
曾经跟着她离开长安的五千余人, 如今只剩八百七十三人,二十万新军, 现在活下来的不足十万,其他人,都死了。
这场战打的痛极了。
不仅仅是她痛,回纥更痛,十万骑兵死了一半, 回纥兵再遇见她的金吾卫,只有跑的份, 连回纥可汗都被篡了位, 脑袋也被砍下来了。
这场战,她杨玉环没输,可也不算赢。
“娘娘, ”薛荣站在她身后,“回纥使者到了。”
杨玉环看了那些新坟许久, 久到薛荣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说话?终于, 她才转身,走下城楼。
大殿里,杨玉环坐于主位,列下文武百官齐列, 回纥使者捧着个木匣, 匣盖半开, 露出李英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新可汗说,”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话,腰弯得很低,“这是我们的诚意,回纥愿与娘娘永修和睦,即刻退兵,再不犯边。”
满殿文武,所有人都看向杨玉环。
颜真卿站在文臣首位,他想起这半年来战死的士卒,想起后方几乎掏空的粮仓,想起那些因为战乱又沦为流民的百姓。
他想开口劝,娘娘,我们真的打不起了,先暂且休兵吧。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怎么劝?死了这么多的人,娘娘如何肯罢休?娘娘如何能罢休呢?
李璧等将领已经在等着她下令,与回纥不死不休了。
可谁也没料到,杨玉环竟然笑了。她走到使者面前,伸手,合上了木匣的盖子,“啪”一声轻响,倒是惊了使者。
“可汗这份礼,我很喜欢。”她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请使者替我问可汗好,就说我这幽州,等着他来做客。”
使者一愣,没听懂这话里的机锋,只当是客套,连忙应道:“是,是,一定带到。”
等他退出去,杨玉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她看着木匣,复杂难明,李英竟然这样死了?
她还没有将他千刀万剐,还没有将他炮以极刑,他就这样死了。杨玉环心里实在不痛快,她不痛快了,别人也别想痛快。
于是她道:“传令:长安城内,凡迎李英、引回纥入关之门阀世家子弟,无论亲疏尊卑,不可却失一人,一概锁拿,押送幽州。有匿者同罪,反抗者即刻处死。”
“是!娘娘!”
此时,颜真卿上前一步道:“娘娘,如今李英已死,回纥已退,天下战乱已久,请娘娘为天下念,即刻登基安定百姓……”
颜真卿劝进之后,满殿文武齐声道:“请娘娘为天下念,即刻登基……”
杨玉环看着她们所有人,看了许久,终于道:“告令天下:伪帝李英已诛,回纥已退。自今日起,天下重归太平,我杨玉环代唐而立,开国立朝,国号为新。”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
且不说幽州城内一片欢腾,长安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达奚珣坐在府中,听着外面街道上金吾卫马蹄如雷,一家家高门大宅被撞开,哭喊声呵斥声隐约传来,他端起茶盏,还未喝一口。
“祖父。”达奚瑜从门外进来,一身戎装未卸,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来势汹汹。
“连我也要被押去幽州么?”达奚珣放下茶盏。
达奚瑜看着他,半晌,笑了笑:“那是自然,祖父是否有罪,该由娘娘定夺。”
“那你呢?”达奚珣看向这个已经陌生了的孙女,“你说说你祖父我,是否有罪?”
“我只看娘娘如何做。”达奚瑜说,“娘娘说押,我便押;娘娘说放,我便放;娘娘说有罪,那就是有罪。”
达奚珣沉默良久,忽然问:“娘娘为何要在幽州称帝?长安不好么?大明宫太极殿这里才是天下正中。”
“这长安城,哪里都不好,”她轻轻说,“娘娘不喜欢,做不了娘娘的国都,也不配做娘娘的国都。”
达奚珣张张嘴,沉默下去。
于是,长安城内昔日高门显贵,齐齐被撵下神坛,数万人带着枷锁,千里步行至幽州,等着被杨玉环定罪审判。
陈希烈特殊些,能坐在囚车里,身上还是那身紫袍,只是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他闭着眼,任由车子颠簸,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
周围其他囚车里,博陵崔、太原王、荥阳郑、河东裴……
那些曾经跺跺脚天下都要震三震的家主们,如今都像牲口一样被关着,面面相觑,狼狈极了。
陈希烈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笑得老泪纵横。千百年世家啊!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连李唐皇帝面子都不用给的世家门阀,如今呢?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被从自己经营了百年的长安城里拖出来,送往那个他们曾经视为蛮荒边陲的幽州,这般不体面,多可笑?太可笑了。
可谁管他们体面不体面呢,连金吾卫最小士卒,看他们的目光都格外不善,还是达奚瑜再三关照,他们才没死在路上。
车队行了半个月,抵达幽州时城门大开,百姓挤在道路两旁,看着这些昔日的贵人被押进城,全都成了娘娘的俘虏,只觉痛快。
陈希烈听见了,众人在骂他。
骂什么?“卖国贼!”“刽子手!”
没错,原来他们都是卖国贼刽子手。
第二天,陈希烈被单独带进宫中,等他见到杨玉环时,她正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文书,还是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支木簪。
陈希烈依稀想起来,曾经在大明宫时,杨玉环也是这般模样,那时的他还……
“罪臣陈希烈,叩见娘娘。”陈希烈跪下。
杨玉环没叫他起来,就让他跪着。
陈希烈伏地,不敢抬头,只等着。
“陈公,好久不见。”杨玉环开口了,“两年前在长安,陈公是何等手段,纵横捭阖,翻云覆雨联合世家,逼我离京,实在是了不得。”
陈希烈一片坦然,并未接话。
杨玉环却道:“如今看来,亦不过如此。”
听闻此言,陈希烈直起身,跪坐着,脸上竟也露出一点笑意:“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如今,罪臣无话可说。”
“陈公果然是个体面人,倒了如今,还觉得是成王败寇。”杨玉环轻笑。
“体面?”陈希烈笑出声来,“我再体面,也不如娘娘体面,竟然想让这天下百姓,都体面地活着,实在是……”
杨玉环挑眉:“陈公以为,我做不到?”
“做得到,如何做不到?”陈希烈摇头,“娘娘手握仙种,又有仙母遗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过时间问题,老臣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娘娘为何要这么做。”陈希烈看着她,“大唐盛时有五千万人口。经此大乱,十去三四,如今不过三千万上下。娘娘若是想让这些人吃饱饭,老臣信。可娘娘的心,恐怕不止于此吧?”
杨玉环没否认:“对,不止。”
“那娘娘想做什么?”陈希烈有些好奇,也有些不解,“喂饱了他们之后呢?让他们读书?识字?明理?让他们知道何为赋税,何为徭役,何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实在是不明白,于是开口问:“原本,这天下那么一小撮人明白道理,把那一小撮人喂饱了,自然江山稳固。可娘娘若把所有人都点醒了——三千万人,人人都想吃饱,人人都想穿暖,人人都想过好日子,都不想再受苦受穷……”
“到那时,”他盯着杨玉环,“娘娘从哪里变出那么多田地、那么多粮食、那么多官职,去满足这三千万张嘴、三千万颗心?人人皆要争,人人皆要抢,这天下,岂不要大乱?”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杨玉环忽然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看的陈希烈更加不解。
“陈公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其实只有一句话,你们这些世家门阀之所以死死捂着不让旁人窥探一点,就是怕他人和你们抢,怕自己吃不到好处。”
“说到底,你们把天下当生意做,把百姓当本钱算,本钱越少越好,利润越多越好——是不是?”
陈希烈沉默。
“可陈公啊,”杨玉环,收敛了笑容,“这天下,从来就不该是桩生意。”
“那该是什么?”陈希烈问,他真的不明白。
杨玉环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曾经,他的手段是多么可怕,逼得她手怀仙器也不得不离京而去,逼得她征兵二十万也要抵抗,现在看来,实在令人作呕的厉害。
她不想和他说话了。
“陈希烈,我暂时不会杀你,你先好好活着,且等着我让你死的那一天吧。”杨玉环对陈希烈说了最后一句话。
等陈希烈被重新关押起来,他有些气闷,难道自己不是杨玉环最大的敌人吗?难道自己不该被她慎重对待吗?
怎么就这样无视了他?
她怎么能这样看不起他?
他可是陈希烈!他逼走了她,他开了长安城门!他让这天下陷入危机!陈希烈在牢中来回踱步,实在不甘,但他又心想,难道是杨玉环故弄玄虚?诈他一诈?
这样想着,他重新坐下。
他倒要看看她想如何。
第六十五章 太女
新朝开国那日。
达奚瑜心中是有一些期待的, 她想,虽然自己才十七岁,但也有了一番功劳, 比如说跟随娘娘征战多年操持后勤,比如说带领金吾卫十余万亲眷回幽州, 比如说战时冒死出使长安说动张韬……
所以给她封个官职,是理所应当。
那么, 娘娘要封她什么官职呢?达奚瑜心中也在猜,丞相?尚书?侍郎?不过,无论是什么,这朝廷上,总该有她的位置的。
于是, 她就这样俏生生的站在登基大典,看着娘娘登基, 看着娘娘大封天下, 期待着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是,娘娘封了李璧侯四娘她们为大将军,封了颜真卿为丞相, 怎么没有她呢?她有些委屈。
娘娘,难道你忘了我吗?
可下一秒, 她听见娘娘说:“册达奚瑜为太女, 与我共理朝政,监国立朝。”
什么?!
达奚瑜不可置信的抬头,撞上杨玉环平静的目光,周围所有大臣都惊愕地看向她, 又看向御座上的女子。
太女?与帝共理监国?自古未闻!
“娘娘!”达奚瑜上前一步。
“娘娘, 此事……”有其他大臣劝阻, 就连李璧都多看了几眼,别说其他人了,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达奚瑜十五岁随我出长安,转战千里,理政安民,哪一件做得不好?若论功绩、论能力,在座诸位,谁自认胜过她?”达奚瑜听见杨玉环这样说。
“新朝开国,不以血脉论,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说。”杨玉环站起身,“散朝吧。”
*
紫宸殿内,达奚瑜跪在杨玉环面前,请辞:“娘娘,臣不足与胜任太女之位,还请娘娘……”
“瑜儿,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达奚瑜惊讶抬头,看向眼前人。
“瑜儿,你年轻,又聪明,很能干,难道你不愿意帮我吗?”杨玉环长叹了一口气,道。
“娘娘,我当然愿意!可是不用太女……”,达奚瑜急道,她如何不愿意,她早已彻底跟定了娘娘,可太女不是一般的官职!
“可是瑜儿,除了你,还能是谁呢?”杨玉环反问,“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继承我的志向不改呢?”
达奚瑜跌坐于殿前,面对杨玉环这个问题,同样呆住了,是啊,谁呢?谁不会半路反复,谁能一直对娘娘忠心耿耿呢?
“可还有杨青,她是您的……”
“瑜儿,青青才一岁,我已经四十岁了,况且,就算青青长大,她又如何能服众呢?杨玉环的女儿这个名头挡不住那些风雨。”杨玉环头一回,说出了这些未尽之意。
杨玉环看着眼前的女子,年轻挺拔,如青松,如高山,实在是欣慰极了,她不年轻了,但还好她有瑜儿,瑜儿知道该怎么做,也会这样去做的。
这一刻,达奚瑜终于明白了她的心。
“是,娘娘。”
她接过了这个担子。
*
三年时光,在忙碌中如水般流过。
永宁三年的春天,幽州——如今改称幽京了,官道已拓宽了数倍,车马来往不绝,路旁的田地里,冬麦刚收,夏秧已插,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
这日清晨,达奚瑜走进宫门。
她已经二十岁了,身量又高了些,眉宇间多了沉稳,行走时步伐迅捷,太女服制窄袖束腰,下摆开衩,便于行动,颜色深深,只在领口袖缘绣着银线云纹,更显青春风华。
她刚过内殿,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姐姐!”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柱后蹦出来,张开手臂扑向她,达奚瑜一把将她抱起。
“青青又重了。”她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
杨青——杨玉环名义上唯一的女儿,今年刚满四岁,小丫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此刻搂着达奚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回来啦!妈妈还在书房呢,我带你去找她!”
“好。”达奚瑜抱着她往内殿走,边走边问,“之前教你的字,可还记得?”
“记得!”杨青脆生生答,“民字!”
“对。”达奚瑜眼神柔软了些,“民最重要,这是妈妈常说的一句话,你也要记得哦。”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达奚瑜放下杨青,小丫头懂事地自己推开门,探头进去:“妈妈!姐姐来了!”
杨玉环正伏在案前,听见声音,没抬头,只应了声:“回来了。”
“是。”达奚瑜走进来,将一份奏报放在案边,“此番巡视江南两道,共行四十七日,访了二十九州县。”
杨玉环这才搁下笔,接过奏报翻看。
窗外春光正好,书房里却有些闷,达奚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她回头时,看见杨玉环鬓边已有几根白丝藏在乌发间。
这三年,娘娘老了不止三岁。
“娘娘,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不堪些。”达奚瑜走回案前,神色凝重,“仙种倒是推广顺利,如今天下约有五六成土地分到农户手中,让百姓吃饱饭,这条要做到,不算太难。”
“但是?”杨玉环问
“但不知魏晋者仍众。”达奚瑜叹了口气,“偏远州县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者有之,世家余荫未绝者有之。新法颁下去,他们面上应承,背地里还是老一套,租子照收,跪拜照行,女子不得读书的规矩,纹丝未动。”
杨玉环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是必然,几千年积习,岂是三年能改?”
“娘娘,最棘手的是,那些世家子弟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新政,却在暗处使绊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杨玉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杨青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落花捡起来,捧在手心。
“青青。”杨玉环忽然开口。
“妈妈?”小丫头回头。
“若有人抢你的花,你当如何?”
杨青歪着头想了想:“告诉他,这是我的,不能抢。”
“若他不听呢?”
“那告诉姐姐?”杨青看向达奚瑜。
“若姐姐也不在呢?”
四岁的孩子被问住了,皱着小脸思考良久,最后认真地说:“那我就自己抢回来,妈妈说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守住。”
杨玉环笑了。
她转身看向达奚瑜:“听见了?”
达奚瑜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娘娘的意思是……”
“三年休养,天下初定,该犁第二遍地了。那些世家,就像田里的杂草,你以为连根拔了,但只要留一点根须,春风一吹,它们又会长出来。最奇妙的是,它们只不过是杂草,却总以为自己是麦种,非要抢生机争养分。”杨玉环看向自己的继承人:“所以,一点都不能留。”
达奚瑜呼吸一紧:“您是想?可这样动静太大了,如今刚安稳,若再起波澜……”
“安稳?”杨玉环笑了,可笑意却未达眼底,“瑜儿,你以为这三年是真的安稳?错了!他们在蛰伏,在观望,在等待。等我犯错,等新政生乱,等百姓厌烦,或者等我死了,一切就都好了,他们又能耀武扬威了。”
“娘娘!”
“怕什么?瑜儿,难道你会看着他们作乱吗?”杨玉环反而笑着安慰她。
“自然不会。”
窗外,杨青终于捉住了那只蝴蝶,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张开一条缝,仔细看了看掌心里颤动的翅膀,然后松开手,让蝴蝶飞走了。
小丫头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杨玉环和达奚瑜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瞧瞧,多可爱的人,她们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所以瑜儿,放心去做吧。”杨玉环说。
“娘娘,您是准备发兵回纥了吗?”达奚瑜问。
“就知道瞒不过你,我要去打回纥了,瑜儿,你好好守着家门。”杨玉环轻声道,三年前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议和,实在是耻辱。
如今,该让回纥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了。
“娘娘,千万要小心。”达奚瑜没劝,她当然明白,杨玉环心里有本账,记得一清二楚,谁都逃不了,该死的人必须死。
杨玉环点点头,突然道:“留着陈希烈,等我回来。”
“是,娘娘。”
窗外,阳光盛了些,杨青玩了一身汗,被杨玉环瞧见了,开口道:“青青,进来擦擦汗,等妈妈和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好啊,妈妈!我好爱你们!”
杨青飞奔进殿,一头载进妈妈的怀里。
片刻后,杨玉环抱着杨青,达奚瑜跟在身后,准备去御花园,达奚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前面母女二人的背影,心里也软软的。
“青青,放心长大吧。”
“姐姐会帮你杀了所有坏人。”
第六十六章 达奚珣之死
某个村落。
村东头有间农舍, 是达奚珣如今的居所,院墙低矮,茅草覆顶, 推开那扇木门,只有一床一桌, 墙上挂着几卷旧书,再无他物。
达奚珣坐在窗前, 三年过去,他瘦了许多,浆洗得发白的布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呆呆坐着, 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背着光走进来。
达奚珣缓缓抬眼, 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影挺拔, 似一把利剑,待那人走到面前, 光影偏移, 才看清了面容。
是达奚瑜。
她眉眼沉静,衣着简单,若不是看她眉眼和自己相似,就凭这身气度, 达奚珣几乎都以为她是杨玉环的女儿了。等看够了, 达奚珣才慢慢转开视线, 仿佛眼前站的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达奚瑜先开了口:“祖父怎么视我于无物?”
过了很久,达奚珣才道:“你如今已经是新朝的太女了,不是我的孙女了。”
达奚瑜点点头:“说的没错。”
又是一阵沉默,屋子里光线更暗了,远处的犬吠声隐约传来,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达奚珣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是太女了,尊贵无比。为何又要杀了你那么多叔叔、侄子?”
他的声音里终究是带上了些许痛意,尽管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几分,他实在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孙女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孙子们!
达奚瑜闻言,反而轻轻笑了笑:“祖父这是在质问我?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他们曾经做的事,难道祖父不知吗?”
达奚珣当然知道,那些事他岂能不知?只是从前,那些事不过是些许小事,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孙?谁家不曾做些夺产杀人的事?
只是在新朝,那些被轻描淡写掩盖的血腥,重新变得触目惊心起来,才被达奚瑜抓着把柄,一个接一个要了他们的大好性命。
“够了……”达奚珣闭上眼,打断她。
“原来祖父知道。”
“既然他们该死,那我杀了他们,有何不可?”达奚瑜笑问。
“毕竟……”达奚珣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达奚瑜替他说了下去:“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
她摇摇头:“五年前,我执意要做娘娘的女官,您亲自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中勾去,说此后再无十一娘,只有政敌达奚瑜。你忘了吗?祖父。”
达奚珣浑身一震,没错,这话是他亲口说的,那时他以为这个孙女不过是一时意气,离了家族荫蔽,在那妖妃手下又能走多远?迟早要回来哭着认错。他那时也想着,舍一个孙女试一试娘娘的路,实在不行就当没了这个孙女,总算不亏。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真的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走到了他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然后,转过身,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达奚瑜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酒瓶酒杯,倒了一杯酒,轻轻放在桌上。
“祖父,今日我来,是送您一程。”
“什么!?为什么?”
达奚珣未曾想自己也要死!他以为,她杀那些旁支子弟,是为了立威,是为了清算旧账,可他毕竟是她的亲祖父,毕竟曾经也疼过她,他也未曾做过什么大错!
达奚瑜看着他,缓缓道:“祖父,您年纪大了,竟也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吗?娘娘初入长安时,是谁将娘娘的仙药换成了毒药,毒死了长安几千百姓,逼的娘娘不得不离开长安?”
竟然是这件事吗?
达奚珣想否认,想辩解,想说那都是陈希烈的主意,想说那些贱民的命如何能与家族利益相提并论……
可对上达奚瑜那双眼睛,再也说不出口。
达奚瑜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是,此事由陈希烈主持,可具体经办参与此事的不也有您吗?祖父,您觉得这不过是桩小事,如何能到了死这一步?对不对?可新朝就是容不得这种事呢。”
“祖父,您孙女疼您,特地让您走得体面些,您放心去吧。”达奚瑜端着毒酒,递给他,笑盈盈的道。
达奚珣死死盯着那杯酒,很久很久,脸上表情变幻,惊惧、不甘、怨毒,最后,所有情绪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不愧是我的孙女!”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达奚瑜,“够狠,够绝,够无情!达奚瑜,你比所有人都要适合做皇帝……”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杯酒,又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阴影中的达奚瑜,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片刻后,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气息断绝。
达奚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祖父的尸身,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许久,她走上前,伸手,轻轻合上了祖父微睁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门外,两名侍卫肃立。达奚瑜望着村落尽头那最后一抹残红,轻声道:“收敛了吧,简单些。”
“是。”侍卫躬身应道。
达奚瑜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向村外走去,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渐渐融入苍茫暮色,她一步一步走着,背脊挺直,如同来时一样。
*
河东裴氏的家主,初到幽州时还端着一身世家风骨,梗着脖子不肯向妖妇低头,可日子久了,那风骨便如秋日枯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终究碎成了齑粉。
他如今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屋顶漏雨,墙壁透风,每日天不亮就得做活,挖土、搬石、挑粪,辛苦换来的,不过是每日两碗黍米粥,偶尔掺几根咸菜。
他想过死,不止一次。
可他又很不甘心!他裴家数百年煊赫,诗书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裴某人曾是煊赫天下的人物,怎能像个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北地荒村?杨玉环那妖妇还没倒呢!他还没看到她的下场!
这口气吊着,他便一日日熬着。
这日,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那破屋,瘫倒在土炕上,突然,他摸到一点东西,好像是个信!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哆哆嗦嗦展开信: “父亲大人万安金体,儿泣血顿首。妖妇北征,鹰犬稍懈。儿已设法打点,然关节重重,需待时机。万望父亲暂且忍耐,保全有用之身。待儿筹谋妥当,必救父亲脱此樊笼,不孝儿敬上。”
这是他长子的笔迹!绝不会错!这起笔的力道,转折的习惯,都是他自幼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儿子,来救他了!
裴家主死死攥着那张纸,他不敢点灯,就着月光一遍遍看,一遍遍的读,狂喜、酸楚、委屈、怨毒……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杨玉环!杨玉环!你且等着!天不亡我裴氏!
自那日后,他便更不能死了!他心里有了盼头,这一切仿佛都能忍受了,他甚至在无人时,偷偷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
第二封信隔了许久才来,夹在他的口粮里,信上说,这里看守严密,打通关节极难,银钱使出去如石沉大海,让父亲再忍耐些时日,儿子正在努力。
他看了,虽焦急,却更信儿子在为他奔忙。
又等了个把月,第三封信带来一个让他几乎笑出声的消息:杨玉环在回纥吃了亏,损兵折将,幽京已有非议,新朝根基不稳。
他捏着信纸,心里恶狠狠地诅咒:妖妇!你也有今天!叫你穷兵黩武!叫你赶尽杀绝!报应!都是报应!
他仿佛已经看见杨玉环兵败如山倒,看见她的新朝分崩离析,看见他们这些世家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看见那些踩在他们头上的泥腿子重新跪伏在地……
为了这一切,他必须要活着等下去!
盼星星盼月亮,又几个月后,终于,他等来了最关键的那一封信。
信上说:“父亲大人:诸事已备,三日后子时,请至村东头废弃土地庙后墙,墙根有狗洞可通外,届时学狗吠三声为号,父亲速出,儿在外接应,马车快马已备,即刻远遁,再图后举。千万小心。”
裴家主将这张纸看了不下百遍,几乎能将每个字背下来,随后,他小心地将信纸撕成碎片,混着凉水吞进肚里,接着的三天,是他被囚以来最难熬的三天。
他度日如年,干活时魂不守舍,夜里睁着眼到天明,既怕计划有变,又怕自己露出马脚,他怕他逃不了。
终于到了第三日深夜,他早早假装睡下,等四周彻底安静了,才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像鬼一样溜到村东头的土地庙后。
这里荒草丛生,他找到墙根,摸索着果然触到十几块松动的砖,费力挪开,后面是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墙洞。
为了逃命,他还是叫了出声:“汪!汪!汪!”
“汪!汪!汪!”三声回应,从不远处传来。
裴家主浑身一激灵,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再不犹豫,手脚并用,也顾不上体面,奋力从狗洞中钻了出去,刮破了皮肉,他也浑然不觉。
墙外,一个黑影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父亲!是您吗?”
“是!是!是我儿!”裴家主老泪纵横,反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他得救了!他得救了!
“父亲!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儿子语气急促,拉着他便往黑暗中奔去。
裴家主被儿子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他喘着粗气,却觉得这几个月来从未如此畅快,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絮絮叨叨,又哭又笑:“儿啊!为父就知道!就知道你不会弃为父于不顾!这些日子,苦啊,但值了!值了!只要逃出去,咱们裴家就还有希望!定要那妖妇……”
他儿子却始终沉默,只紧紧拉着他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四周只有枯草在风中呜咽,儿子忽然停下脚步。
“儿?怎么了?”裴家主疑惑。
儿子却松开了他的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裴家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你,你这是做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儿子的声音,而是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裴公这出孝子救父的戏码,演得真是感人肺腑,让我看了,都差点要落下泪来。”
什么!?霎时间,周围火把骤亮!
火把的光芒驱散黑暗,照亮了野地,也照亮了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拢的大批金吾卫士卒,火光映照下,达奚瑜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看着这场闹剧。
而跪在裴家主面前的儿子,此刻缓缓抬起头,火光下,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是谁?他怎么有自己儿子的声音!?
“你不是我儿!你们……你们诈我!”裴家主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指着达奚瑜,目眦欲裂,“达奚瑜!你这毒妇!你竟如此戏耍老夫!”
“戏耍?”达奚瑜挑眉,缓步上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裴公言重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们世家当初在长安,玩弄人心、颠倒黑白、视百姓如草芥的时候,可曾想过戏耍二字?”
“你!”裴家主气血上涌,几乎要晕厥。
达奚瑜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扫过那个跪着的假儿子,也是个该死的世家子弟,淡淡道:“此人冒充逆犯亲属,意图助囚脱逃,按律当斩。”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侍卫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颗年轻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枯草上,也溅了裴家主一身一脸。
“啊!!!”裴家主发出一声惨叫,腿一软,瘫倒在地,□□里瞬间湿热一片。
达奚瑜用帕子掩了掩鼻,似乎嫌那血腥气,道:“至于裴公你,当初在长安,李英引狼入室,你裴家可是第一个打开坊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那夜长安多少百姓葬身火海,多少女子被掳掠凌辱,裴公可还记得?”
裴家主瘫在血泊里,涕泪横流,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他实在是怕了!达奚瑜竟然是魔鬼!
“你不记得,我替你记得,长安万千百姓替你记得,那些枉死的亡魂,更替你记得!新朝律法,叛国通敌、戕害百姓者,斩立决!”
“裴公,你该去死了。”
裴家主抬头,张开嘴想要求饶、想咒骂,却只看刀光再闪,这一次,滚落的是他自己的头颅。直到最后一刻,他仍不明白,他们高贵的世家,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败了呢?
达奚瑜却不再看地上的尸首,只道:“将此处清理干净,其余各家,依计行事,我要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是,太女殿下!”
达奚瑜迈步离开这片杀戮之地,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天,马上亮了。
大新朝,会越来越好的。
【📢作者有话说】
达奚珣部分史料记载如下,出自新旧唐书:
1、安禄山反,玄宗遣封常清募兵东京,憕与留台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缮城垒,绥励士卒,将遏贼西锋。
2、帝赐庆宗娶宗室女,手诏禄山观礼,辞疾甚。献马三千匹,驺靮自倍,车三百乘,乘三士,因欲袭京师。河南尹达奚珣极言毋内驺兵,诏可。
3、林甫居位久,其阴诡虽足自固,亦希烈左右焉。杨国忠执政,素忌之,希烈引避,国忠即荐韦见素代相,罢为太子太师。希烈失职,内忽忽无所赖。及禄山盗京师,遂与达奚珣等偕相贼。后论罪当斩,肃宗以上皇素所遇,赐死于家。
总体来说,历史上的达奚珣相较于陈希烈,尚有可取之处,最后从贼,被赐死。
第六十七章 陈希烈之死
陈希烈哑了。*
那是个寻常的早晨, 他在土炕上醒来,窗外麻雀啁啾,他想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愣了片刻,想到昨夜那碗药, 看守他的士卒送来的,说是天寒, 给他驱驱寒气,药味有些古怪,他没多想,喝了。
现在想来,怕是那碗药的问题。
杨玉环的手段?让他说不出话?
陈希烈枯坐在炕沿, 晨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笑了, 好啊, 好啊,杨玉环还是忌惮他的。
即便将他关在这穷乡僻壤,即便他已是风烛残年的阶下囚, 她还是要封他的口,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他。
怕他这张嘴还能搅动风雨?陈希烈心里竟生出一点得意, 像枯井里冒出一些水汽, 瞧,他陈希烈到了这般田地,杨玉环还是不敢小觑,还是要使手段对付他。
那就哑了吧。
他就这样哑着, 一天, 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起初他还指着杨玉环来问他话,来审他,哪怕只是羞辱他,至少证明他还值得被特殊对待。
可什么都没有,一切照旧,他成了真正的哑巴,也成了彻底的聋子,没人听他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实在寂寞。
春去夏来,夏尽秋至,树叶黄了又落,雪下了又化,直到某日,他得知杨玉环御驾亲征,去打回纥了。
陈希烈望着北方,心里清楚得很,杨玉环一定会把回纥灭国,那个女人,记仇得很,之前议和是不得已,如今羽翼丰满,定要雪耻。
也好。陈希烈想,等她灭了回纥,威加海内,功成名就,总该有空来见他了吧?到那时,他就算说不出话,也要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看她,看看这位千古未有的女帝,究竟要如何处置他。
他就这样哑着,等着。
在某个冬夜,突然发生了变故。
那夜特别冷,风刮过屋顶茅草,陈希烈蜷在薄被里,半睡半醒间,觉得小腿上一疼。
他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雪光,看见一条黑影迅速从炕沿滑下,消失在墙角杂物堆里。
是蛇!
冬天哪来的蛇?!
可被咬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发痛,陈希烈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捶打土墙,可这穷乡僻壤的冬夜,谁会听见?
他挣扎着爬下炕,想往门口去,腿越来越沉,他爬过冰冷的地面,手扒着门框,想拉开门闩,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最后看见的,是门缝外惨白的雪光,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陈希烈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和从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躺的地方干净了些,身上盖的被子也厚实了些。
他动了动,左小腿还在传来疼,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太医署服饰的老者走进来,见他醒了,也不说话,只端来一碗药,用勺子舀了,送到他嘴边。
陈希烈喝下一口,药汁又苦又涩,太医喂了几口,把药放在床边,收拾了东西转身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陈希烈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蛇?这季节,这地方,哪来的毒蛇?还偏偏钻进他屋里,咬了他?
正想着,门又开了。
是达奚瑜!
她披着一件墨青色斗篷,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陈希烈,陈希烈也看着她。
这就是杨玉环选定的继承人,自古以来第一个太女,实在是了不得。
“陈公,”达奚瑜开口了,她很好奇的问,“被毒蛇咬,是什么滋味?”
是她放的蛇!陈希烈想说话,想质问,想冷笑,可他只能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没错,陈公,”她说,“蛇是我放的。”
陈希烈不用问为什么。
他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五年前,在长安大明宫,那个姓宋的女官,也曾是杨玉环身边得用的人,就是被他设计用毒蛇意外咬死的。
原来,达奚瑜一直记得。
她来报仇了。
可为什么?如果报仇,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这毒蛇若是再毒些,或是救治不及时,他早就死了,何必大费周章放蛇,又派太医来救?
达奚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理了理斗篷下摆,才慢悠悠地说:“陈公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不干脆杀了你?”
陈希烈盯着她。
“那是因为,我舍不得陈公就这样去死,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你了,我会不满意。所以,我先毒哑了你,又放蛇咬了你。”
达奚瑜走到桌前,拿起太医留下的药碗,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将整碗药汁倒在了地上。
“陈公,你还没喝药呢?可惜,药没了。陈公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了你,你先活着吧,日子还长,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她转身走了,斗篷在消失在风雪里,陈希烈看着地上那滩药渍,很久,很久,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送来的饭食还是每日都有,可要么是馊的,要么是冰凉的,要么混着砂石。看守对他再无半分客气,动辄推搡辱骂,有时夜里会故意泼水进他屋里,让他在湿冷的炕上熬到天明。
那些棉针一样的欺辱,明里暗里,细密而持久,可他死不了。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总会有太医来,给他灌下难喝的药,让他吊着一口气。
达奚瑜不让他死。
她还派人来告诉他,如果他死了,陈家上下一千多人会立刻陪他下葬,哪怕襁褓里的婴儿,也要跟着死。
达奚瑜,你真的够狠。
陈希烈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才不会死!
不仅为了陈家人,还为了杨玉环!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等到她来见他那一刻吗?
他要活着,活到杨玉环凯旋,活到她终于想起他,活到她站在他面前,亲口说出对他的判决。
于是他就这样活着。
哑着,病着,受着辱,却还活着。
时间又过去许久,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雾,身上长了褥疮,溃烂流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沾着草屑污垢。
有时他自己照水缸,看见水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影子,都会愣上许久,这是谁?这是曾经那个天下百官之首的陈希烈吗?简直比乞丐都不如。
那日,达奚瑜又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看着陈希烈,陈希烈正端着一碗稀粥,颤巍巍地往嘴边送,垂垂老矣,实在是可怜极了。
达奚瑜叹息一声,走上前,一脚踢翻了他手里的碗,粗陶碗摔在地上,碎了,稀粥泼了一地。
“瞧瞧,喝不了咯,老不死的要饿肚子咯。”
陈希烈抬头,用他那浑浊的眼睛死瞪着达奚瑜,达奚瑜!你何必这样践踏我!这只是一碗粥而已!
达奚瑜迎着他的目光,竟然笑着说:“老不死的,还敢瞪我?再瞪,我把你眼珠子扣下来,让你变成瞎子!”
什么?!这就是新朝的太女?
杨玉环,这就是你选的继承人?
可达奚瑜才不管什么体面,她似乎过来只为了侮辱他,瞧够了热闹,转身离去,只剩下陈希烈,看着地上泼洒的粥。
*
永宁五年,杨玉环终于回了幽京。
城门外,凯旋的军伍迤逦如长龙,百姓夹道相迎,回纥已灭,草原上再无王庭,回纥些许残部向北远遁,几十年内成不了气候,可她心里那口郁气,并未散去。
作为开国帝王,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于是,灭了回纥又忙了许久后,她才想起陈希烈。
这日晌午,难得片刻清闲。
杨玉环搁下笔,窗外雪光映得书房一片明净,她开口问:“陈希烈可还在?”
侍立一旁的达奚瑜立刻应道:“在,一直关押着,等娘娘回来处理呢。”
“带他来。”杨玉环道。”
不过片刻,侍卫便搀着一人进了御书房,那人头发花白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虚浮蹒跚,若非有人架着,怕是立时就要瘫软下去。
侍卫将他按跪在地,便退至门边。
杨玉环看着地上蜷缩的身影,数年不见,昔日那个在长安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她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的老臣,竟已成了这般模样?
她微微挑眉,看向达奚瑜。
达奚瑜迎上她的目光,只是笑笑。
杨玉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道:“陈公,好久不见。”
地上的人影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难看的老脸,他嘴唇似乎动了几下,杨玉环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是?
达奚瑜又轻轻笑了一声,上前半步,对杨玉环柔声道:“娘娘,这老不死的如今说不了话了。”
杨玉环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再次看向达奚瑜。
达奚瑜依旧笑着,眉眼弯弯,有些不好意思。
杨玉环也不甚在意陈希烈哑不哑的,继续道:“陈公或许忘了,几年前,你曾问我,这天下究竟是什么天下。”
“我当时没有答你,因为那时我说了,你也未必懂,但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了。”
“这天下,从不是哪一姓的私产,这天下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的天下。”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痴人说梦,觉得让这些愚民吃饱已是恩赐,让他们明理,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该拥有什么,便是祸乱之源,是取死之道。”
“所以,我费工夫了好一番功夫,才攒了十万识字明理的新兵,准备和陈公心中的道理碰一碰。”
“我要将我这些识了字明了理的金吾卫,撒出去,撒遍这新朝的每一个郡县,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我要让他们去到田埂边,去到屋檐下,去到所有百姓聚居的地方,去告诉每一个人。”
“告诉他们,皇帝和世家老爷们再也不能随意夺走他们的粮食和妻儿。”
“告诉他们,租子该怎么交,交了做什么,若有贪官污吏从中盘剥,该如何告发。”
“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愿学,就有地方可以读书识字。”
“告诉他们,这新朝,不一样了。”
杨玉环说完,陈希烈依旧跪着不言不语,她才发现,这个人似乎早就该死了,早该和那个旧时代一起下地狱了,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呢?
于是,杨玉环看向自己的继承人。
达奚瑜听着杨玉环说自己的理念,眼中光华流转,无限憧憬,上前一步,对着杨玉环,郑重一礼:“谨遵圣意。”
杨玉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失去所有意义的躯壳,仿佛只是拂去案头一粒尘埃。
“带下去,杀了吧。”
侍卫应声上前,将瘫软的陈希烈架起,拖了出去。
不多时,达奚瑜追了出来,又下了一道旨意:“务必将这陈希烈千刀万刮,细细剁成了臊子,再将他的血肉扔到野外喂狗,尸骨也要烧干净了撒到臭水沟里,万不可有机会让人给他收尸!”
“是!太女殿下。”
看着众人领命而去,直到此刻,达奚瑜才叹息一声,幽幽道:“阿宋,我为你报仇了,陈希烈马上要下地狱了,你开心吗?”
“阿宋,你放心吧,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说】
陈希烈(?-758年),宋州人,唐朝宰相。陈希烈早年因精通道学受到唐玄宗器重,历任秘书少监、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门下侍郎,后兼任崇玄馆大学士,封临颍侯。李适之罢相后,陈希烈被李林甫举荐为宰相,初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任左相,兼兵部尚书,封颍川郡公,又进封许国公。他任相期间,先后依附李林甫、杨国忠,唯唯诺诺,毫无作为,后罢为太子太师。安史之乱爆发后,陈希烈被俘,并投降叛军,被授为宰相,两京收复后被朝廷赐死。欧阳修、宋祁在编撰《新唐书》时,将其列入《奸臣传》
司马光评之:为人臣者,策名委质,有死无贰。希烈等或贵为卿相,或亲连肺腑,于承平之日,无一言以规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取容以窃富贵;及四海横溃,乘舆播越,偷生苟免,顾恋妻子,媚贼称臣,为之陈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马之不如。
第六十八章 该如何救母呢?
永宁十年。
十七岁的樊仪从田埂上直起身, 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她是司农寺下辖的九品农官,一个很小的官。
去年她通过新朝农考, 从那个小村庄一路考进幽京时,全村人都当她疯了。
“女娃子读什么书?”
“做官?那是男人家的事!”
只有妈妈偷偷塞给她一包干粮, 眼里含着泪说:“仪儿,去吧, 娘等你接我去过好日子。”
如今她真的在幽京站稳了脚跟,虽然俸禄微薄,租住的屋子只有一间,但她终于攒够了钱,把妈妈从乡下接来, 从此她们母女二人,再不用看父亲的脸色, 再不用听那些闲话。
日子会好起来的, 不是吗?
樊仪收拾好勘测的册子,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今日收工早, 她特意去东市割了半斤猪肉,妈妈来了这半月, 总说城里什么都贵, 不肯多吃一口。
想到这里,她脚步轻快起来。
等推开小院那扇木门后,樊仪才发现,屋里空荡荡的。灶台冷着, 水缸满着, 妈妈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不见了。
“娘?”樊仪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妈妈不识字, 在幽京除了她谁也不认识,能去哪儿?她在屋里屋外找了三遍,一点踪迹都没有!她跑到巷口问邻居,卖炊饼的王婆说,晌午时见她妈妈挎着包袱往南去了。
南边?南边是出城的方向。
樊仪脑子里“嗡”的一声,妈妈回乡下老家了。可妈妈为什么要回去?明明前日还笑着说,等自己休沐要俩人一起去逛神母寺呢,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樊仪借了匹马,奔回老家,等樊仪冲进村口时,远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咒骂声。
“跑?你再跑啊!翅膀硬了是吧?跟着那个赔钱货去城里享福?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
“啪”的一声脆响。
樊仪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一脚踹开院门,果然,妈妈跪在院子里,头发散乱,半边脸肿着,嘴角渗出血丝,父亲樊老四正举着烧火棍,还要再打!
“你住手!”樊仪冲过去,一把推开樊老四。
樊老四踉跄两步,看清是她,顿时火冒三丈:“好啊!你还敢回来?你这个不孝女!把你娘拐到城里,家里的地谁种?猪谁喂?饭谁做?”
“地可以租出去,猪可以卖了!”樊仪扶起妈妈,气的发抖,“娘在城里跟我过,不用再受你的气!”
“放屁!”樊老四唾沫横飞,“女人就该在家伺候男人!你读了两天书,当了个芝麻官,就敢骑到你老子头上来了?”
他又指着妻子骂道,“还有你!跟着她学坏,还敢偷跑?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又要冲上来打。
樊仪把妈妈护在身后,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这个她叫了十七年爹的人——他酗酒,赌钱,输了就拿妻女撒气,地里活计大半是妈妈操持,这些年妈妈身上的淤青,从没断过。
“她已经跟你和离了!”樊仪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从今往后,她跟你再无瓜葛!你再也不能打她了!”
樊老四一愣,随即暴怒:“什么狗屁文书!这是你胡写的!老子不认!她生是我樊家的人,死是我樊家的鬼!”
他劈手要来抢,拉扯许久,却怎么也抢不过女儿,心中更气,一巴掌打在了妻子脸上。
“你还敢打她?”樊仪眼睛红了,“这些年你打她打得还不够吗?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你给过她一天好脸色吗?”
“老子打自己婆娘,天经地义!”樊老四梗着脖子,“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敢管老子?”
见女儿顶嘴,他抄起墙角的板凳,朝樊仪砸过来,樊仪赶忙闪躲,板凳擦着她的胳膊落下,见没打中,又扑上来要揪她头发。
樊仪气急了,她抓起地上一条板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樊老四腿上!
“啊啊啊!”樊老四惨叫倒地,抱着右腿翻滚哀嚎,大骂:“你个*人!你敢打老子!你不得好死!你……”
樊仪扔下凳腿,拉起妈妈就跑,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樊仪拽紧她的手:“妈妈,别回头!别回头!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她把妈妈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一夹马腹,马儿冲出院门,冲出村庄,冲上回幽京的官道,樊仪脸上的泪被风吹干,又流出来。
“你为什么又要回去!那个家有什么好回去的!我不是给你说了好好在家里等我吗?你回去干什么?”
“你怎么能让他打你!你怎么还能让他打你!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做官了!我能养你了啊……”她哭着喊。
妈妈坐在她怀里,瘦削的背脊微微颤抖,许久,才听见她低声说:“你初到幽京,俸禄那样少,总也吃不饱,衣服都没几件……”
“两个人花用,太费钱,我没用,不会赚钱,想把家里那床厚被子带来,天冷了你能盖,不必再买……”
“他不让,说那是他的东西,我争了两句,他就……”
樊仪再也忍不住,勒住马,抱着妈妈放声大哭,她怎么就护不住妈妈呢?妈妈在她怀里,也跟着流泪,她怎么什么都不能给女儿呢?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他再也不能打你了!”
“哎哎,好……”
樊仪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半个月后,樊仪就被京兆府的差役带走了。
“你父亲樊老四,被人发现死在家中,右腿骨折处溃烂化脓,高烧而亡。村里人都说,是你打断了他的腿,村里樊族的宗老告了官,说你谋杀。”
“我只是……”
可人确实死了。
*
樊母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女儿租住的小院里等了两天,从日出等到日落,女儿去衙门当值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她不懂。
直到樊仪的同僚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樊母听着,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原来,是她害了女儿。
“我去衙门说,”樊母颤抖着站起身,“人是我打的,跟我女儿没关系……”
“伯母,没用的,律法森严,不是您顶罪就能了事的,况且樊仪殴父是实,人死了也是实……”
樊仪的同僚走了,留樊母呆呆的站着。
怎么办呢?怎么办啊!老天爷!她一个乡下妇人,不懂官场,不懂律法,甚至不识字,她该怎么办?
她哭了半天,想去求求大老爷们,可是衙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她哭着想了许久,终于想起女儿的顶头上司——司农卿刘新大人。
女儿说,刘大人是女子,却掌管天下农事,是了不得的人物,女儿还说,她最佩服刘大人。
樊母不知道司农卿是多大的官,她只知道,这是女儿的上司,应该能救女儿。她一路问,一路走,从城南走到城东,终于找到司农卿府邸,朱红大门前站着侍卫,她扑通跪下去,磕头:“民妇求见刘大人,求刘大人救我女儿……”
侍卫要她起来,她不肯起,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惨极了。
哭声惊动了府内,有管家出来问明缘由,叹了口气:“您等等,我去禀报大人。”
刘新听闻此事,将樊母传了进来。
“民妇叩见大人……”樊母又要跪。
“不必多礼,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
樊母顿时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说起前因后果,说女儿如何孝顺,如何努力,如何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
说到最后,她伏地痛哭:“大人,求您救救她!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刘新静静听着,道:“你起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
达奚瑜半夜被惊醒时,有些不悦。
她白日刚处理完江南漕运改道的折子,累得头疼,本想好好睡一觉,可听说刘新带着个农妇求见,事关人命,她还是披衣起身。
正厅里,樊母又要跪下去磕头,她忙止住。
等明白了事由,达奚瑜想起来,自己记得樊仪这个名字,司农寺曾呈过一份关于京畿水车改良的条陈,就是她写的,条陈写得极好,她还特意批过“可嘉”。
这样一个女子,竟要因殴父而死?
达奚瑜沉吟片刻,新朝立国十年,女子为官已不稀奇,可像樊仪这样自强的女官,还是少数。
她想起杨玉环常说的那句话:“我们要的不是一两个女子站在朝堂上装点门面,而是千千万万女子能靠自己立起来。”
樊仪,就是那些立起来的女子之一。
“更衣,”达奚瑜起身,“去紫宸宫。”
*
紫宸宫的灯还亮着。
杨玉环还没睡,她在看军备的奏报,回纥虽灭,草原上仍有部落蠢蠢欲动,军备不能松懈。
听到内侍禀报太女求见,她有些意外,这么晚了,瑜儿怎么来了?
等达奚瑜带着刘新和樊母进来,把事情说完,三人齐齐跪下,等着杨玉环发话,救一救这可怜母亲的女儿。
杨玉环看着跪在地上的樊母,妇人四十多岁年纪,却已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无数,眼神惶恐又绝望,这样的妇人,她见过太多。
十年前,二十年前,遍地都是。
“你女儿为何要接你去幽京?”
樊母答:“她说要让我过好日子,不再挨打……”
“她做到了吗?”
“她做到了,她在幽京租了房子,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还说要带我去看神母寺……”樊母泣不成声,“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回去拿被子,我不该……”
杨玉环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面对刀刃相加,想保护妈妈却只能徒劳的抱紧妈妈,那时她还是大唐的贵妃,如今,另一个女子也在做同样的事。
“知道了。”杨玉环说,“你们先退下吧。”
达奚瑜还想说什么,杨玉环已起身走向内殿,转眼间,瞧都瞧不见了,三人退出紫宸宫时,已是后半夜,樊母腿软得走不动路,刘新扶着她,低声道:“娘娘既说知道了,便是要管,你别怕。”
“娘娘能救我女儿吗?”樊母问。
达奚瑜和刘新都低着头,没有回答。
第二日,杨玉环下了一道旨意:樊仪一案,交由三法司会同京兆府共议,并将案情通告天下,许百姓议论。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有人拍案叫好:“樊仪为救母殴父,情有可原!若因此判死,天下孝女何以自处?”
有人激烈反对:“殴父便是恶逆!今日因救母可免死,明日是否因其他缘由也可免死?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樊仪该死,有人说樊仪该活,有人说律法不该容情,有人说律法不外乎人情。
吵了一个月,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议论有了结果,颜真卿捧着奏报出列,奏报此案:“臣查樊仪一案,其父樊老四,常年酗酒殴妻,乡邻皆知,案发时,樊老四持械行凶,樊仪为护母,以凳腿击其父腿,事后携母离去,未料其父伤势恶化而亡。”
“樊仪殴父,实属大罪。然其父行凶在先,其母危在旦夕,樊仪为救母出手,与无故殴父者不同。且樊仪身为朝廷命官,素有功绩,若因救母而斩,恐寒天下孝子之心。”
“故臣以为,”颜真卿举起手中奏疏,“当改为故伤,判徒刑十年,以正天下,请陛下圣裁。”
十年徒刑,樊仪的仕途完了。
但至少,命保住了。
奏疏递到杨玉环面前,她没有立刻批,而是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达奚瑜:“太女以为如何?”
达奚瑜出列,躬身:“臣以为,判得太重。”
“哦?”
“樊仪为救母而伤父,其情可悯。十年徒刑,毁其一生,况且,若非其父常年施暴,何至于此?律法只惩樊仪,不究其父之过,有失公允。”
杨玉环看着这个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达奚瑜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装着不平事,这本是好事。
可。
杨玉环低头,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道:“由此宣判吧。”
“陛下!”达奚瑜不解。
“退朝吧。”
*
紫宸宫内,两人对视。
“陛下,我不明白!”这是达奚瑜头一次顶撞她。
杨玉环看着眼前人,道,“若按十年前的《大唐律》,樊仪非死不可,便是在新朝如今的光景下,能判个徒刑十年,已是法外开恩。”
这话却让达奚瑜更加气愤,明明就是!
杨玉环抬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话,取出另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达奚瑜:“你看看这个。”
达奚瑜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只见旨意上写:“自永宁十年始,天下女子,凡已成丁者,皆可自立门户。婚嫁之事,需得女子自愿;夫妻所有田产、屋宅、钱帛,皆为共有,女子亦有处置之权;若夫妻和离,财产对半分之……”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关于女子继承权、女子可为户主、女子可提告夫家虐待等等,这是一道彻彻底底改变新朝女子地位的旨意。
“您……”达奚瑜抬头,“您一开始就想到了这里?”
杨玉环没说话。
十年前,她在这里登基,说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新朝。十年了,她杀了该杀的人,平了该平的乱,可有些东西,根深蒂固,不是刀剑能斩断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艰难。
“拟旨吧,”杨玉环转身,“通告天下。”
“是,娘娘。”
“瑜儿,此诏一下必定天下哗然,准备好迎接风暴吧。”
*
几日后,杨玉环召见了樊仪。
樊仪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背脊挺直,她行了礼,却不说话,任由杨玉环打量。
“樊仪,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樊仪沉默着,保护母亲的少女如何肯认错?
她没错,她就是没错!
“樊仪,你错在一时激愤,将自己搭了进去,你十七岁就是女官了,有学识,有能力,要收拾那样一个人,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樊仪抬起头,眉眼有些冷,质问眼前的帝王:“难道陛下要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打吗?”
“所以你就赔上自己半生?”杨玉环声音也冷下来,“樊仪,你聪明,能干,有大好前程,你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可以挣一条通天大道,可以风风光光接你妈妈过好日子,可你偏偏选了最意气用事的方式……”
“我只要妈妈不再受苦!”樊仪忽然打断她,眼泪涌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什么官位,什么前程,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求妈妈不再挨打,不再被骂,不再半夜躲着我哭!”
她哭得浑身颤抖,镣铐叮当作响:“我小时候,最怕听见父亲喝酒回来,妈妈会把我藏起来,让我别出声,怕父亲看见我,拿我出气。我从柜子缝里看见他打妈妈,用拳头,用板凳,用所有看见的东西打妈妈……”
“后来我读书了,考上官了,我以为我终于能保护她了。”樊仪抬起泪眼,“可还是不行,我还是护不住,他还敢打她!他怎么还能打她!”
“陛下,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忍!我怎么能不杀了他!他死的太好了!他死的太早了!不然我……”
“你可以报官,可以告他虐妻,可以请乡邻作证,你有这么多亲友上司可依靠,最不济,你还有我!”杨玉环盯着她,“可你选了下下之策,亲自动手,落下把柄。如今判你十年徒刑,你的仕途毁了,你的妈妈接下来该如何?她一个乡下妇人,无依无靠,往后谁养她?”
“樊仪,你让她怎么活?!”
樊仪跌坐于地,哭泣不堪,不能回答,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护住你。
杨玉环看着眼前女子,再也说不出其他重话了。帝王对她来说远在天边不可触摸,公理是否站在她这边,她又如何能得知呢?
她才十七岁,她能怎么办呢?她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这么可怜。
杨玉环起身,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一声:“傻孩子,你怎么过的这样苦呢?以后不要自己担着了……”
“徒刑十年,”杨玉环说,“就去京郊皇庄吧,你妈妈跟着你同去,庄上有住处,有田地,你们可以好好生活。”
樊仪愣住,她抬头看眼前的女子。
“这十年要好好想想,怎么爱自己,怎么爱你想保护的人。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律法可以,愤怒改变不了世道,但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一个站起来,才可以真正改变它。”
樊仪伏地,泣不成声。
“谢陛下……”
杨玉环将她抱在怀里,也落了泪。
“傻孩子,你还有我……”
第六十九章 妈妈与学习
贫穷, 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世道,人人都穷, 世世代代都穷,吃不饱、穿不暖、住茅屋、走泥路, 那是命。命不好,就得认, 认了,心里反倒踏实些,日子也就一天天挨过去了。
可一旦有了别的的心思,这贫穷,便不再是苦, 它成了罪。
樊仪六岁那年,看着一队了不得的人物进了村。村里人都远远围着, 既好奇又畏惧, 大人们低声议论着:“这就是天兵?”“听说是陛下派来的……”
后来,这些天兵在村里住下了,白天教人种地, 晚上招呼村里人去识字,瞧瞧, 多稀奇, 天兵老爷竟然教人识字。
“男女老少,都来认几个字,陛下说了,认字不是坏事!快来啊!”
起初没人敢去, 庄稼人, 握锄头的手, 哪能握笔?但有人去了,回来时脸上带着光,说天兵老爷真的教,他们都和善极了,不打骂人,问什么都回答,渐渐的,去的人多了。
樊仪也去了。
她挤在一群大人孩子中间,踮着脚,看那个年轻的天兵在写下“天”、“地”、“人”。
那些笔画在她眼里,比田埂边的野花还要好看,她聪明,记性好,天兵教一遍,她就能照着画下来,虽然歪歪扭扭,却能认得。
天兵夸她:“这小丫头灵光!”
樊仪心里也高兴,原来她很聪明啊!于是,学的更起劲了,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妈妈”,会写“粮食”。
她真的很高兴。
可好景不长,半年后,那队天兵收拾行装,要走了,他们要去下一个村子,还有更多的村子等着他们。
天兵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去送。
樊仪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看那个教她识字的大哥哥,大哥哥摸了摸她的头,说:“丫头,好好认字,以后会有大出息。”
樊仪用力点头,看着天兵远去。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不,好像比从前更糟了。
因为她知道了识字的好,知道了外面还有天兵,还有陛下有女官有更好的一切,再回头看自己这破败的家,那片似乎要一辈子都要种下去的田地。
她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一遍遍写那些已经记住的字,写“天”,写“地”,写“人”,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字迹上,晕开一个小坑。
于是,妈妈看到了,小小的樊仪,流着泪识字。
樊仪听见脚步声,慌忙用手去抹地上的字,却被妈妈拉住了手腕,又摸了摸自己泪湿的脸。
“仪儿,别怕,妈妈给你想办法。”
*
大新朝像一辆被鞭子抽打的马车,轰隆隆地往前奔。陛下说要建新学堂,要修新官道,要挖新水渠,要造新农具……
桩桩件件,都需要人,读书识字的去做官、去做先生;不识字但有把力气的,去扛石头、去挖泥土,也能挣几个铜板。
妈妈也看到了机会。
村镇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人家,或许是新做了小吏,或许是有人得了赏钱,总之,日子稍微宽裕些的人家,浆洗衣物这种活计,便不那么愿意自己动手了。
妈妈挨家挨户去问:“老爷太太,您家里的衣裳,我能帮着浆洗吗?只要一点点工钱……”
一个朴实的乡下妇人,工钱还要的少,怎么算都划算,于是,妈妈除了伺弄那几亩薄田,又多了一份活计。
她把别人家的脏衣服收来,在河水里一遍遍揉搓,冬日的河水刺骨,她的手很快又红又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可她从不叫苦,洗得很认真。
得来的钱实在少得可怜,买书是不够的。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新朝鼓励人写书立说,宣传新政,各地官府,甚至一些热心士子,常常会张贴写着字的纸。
有时是陛下的语录,有时是新政的讲解,有时是劝人读书识字的道理,贴久了,旧了,风吹雨打模糊了,便会换下新的。
妈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她浆洗完衣服,送回去时,总会小心翼翼地提一句:“您若有不要的、写了字的旧纸能不能给我?我女儿想看……”
大多数人听了,看她这般模样,也只摆摆手,大方道:“拿去拿去,堆着也是占地方。”
偶尔有人多问一句:“你女儿识字?”
“识!她聪明,学得快!”
于是,在无数个忙碌的白天后,妈妈回家时,怀里总会揣着些卷边的纸张,纸张上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她的仪儿认识。
“仪儿,看,妈今天又带回来些。”她总是会把那些纸平平整整地铺在炕上,用东西压平了,再给女儿。
樊仪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张张仔细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妈妈就记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去镇上找识字的先生问,回来学给樊仪听。
农忙时节,妈妈要去地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樊仪想跟着去,帮着拔草、拾穗。妈妈不让,把她往屋里推:“你去地里做什么?太阳晒,虫子咬,你在家做学问吧!做学问要紧。”
“可是妈妈……”
“妈一个人行!你好好认字吧。”
就这样,靠着母亲淘来的一张张废纸,樊仪认的字,竟比村里许许多多的人都要多。
后来,陛下的旨意传到了村里,各州县要建官学,收适龄孩童,免束脩!
妈妈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没睡着,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拉着樊仪往镇上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听官老爷宣讲,一个字都不敢漏。
等她知道真的不收钱,只要年龄合适、愿意去就成,她欢喜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第一时间就给樊仪报了名。
樊仪的父亲樊老四知道后,把碗重重一摔:“上个屁的学!丫头片子,认几个字能当饭吃?家里这么多活,她走了谁干?”
妈妈第一次没有沉默,挡在女儿面前,看着醉眼惺忪的丈夫,道:“地里的活我干,家里的活,我也干,用不着仪儿,她要去上学。”
“你反了天了!”樊老四扬起巴掌。
妈妈没躲,只是死死盯着他:“陛下说了,女孩也能上学,你要拦,就是违抗圣旨!”
樊老四的巴掌僵在半空。
陛下,圣旨……这些词太过吓人,他最终悻悻地放下手,骂骂咧咧地灌酒去了。
樊仪终于走进了镇上的官学,学堂里的桌子板凳是新的,先生是和蔼的,发的书册是香的,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梦。
可梦也有醒的时候。
中午时分,别的孩子拿出家里带的饼子、饭团,樊仪只能悄悄喝几口凉水,家里实在太穷了,妈妈能供她上学已是极限,午饭实在匀不出来了。
她从不叫苦,也从不跟妈妈说。
只要能识字,她什么苦都能吃。
几年寒窗,樊仪学的很快,她学得最好的是农学,因为她看过太多太多次,妈妈是怎么日日夜夜伺候那些土地的,她怎么会忘呢?
终于,到了可以考农学试的年纪。
她报了名,放榜那天,她挤在人堆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终于,她看到了!她考中了!
虽然是九品,但那也是官!
她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妈!我考中了!我要当官了!妈!我考中了!”
妈妈还在做活,直到此刻,才露出笑脸,樊仪扑进妈妈怀里,又哭又笑。
妈妈搂着她,眼泪也滚下来:“好,好!我女儿有出息了……咱家要出大官了……”
“妈,只是个小官。”
“小官也是官!”妈妈抹着泪,“以后会是大官的!你聪明又能干,妈知道你,妈等着享你的福!”
“好!我以后一定做大官,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受苦!让你风风光光的!”
“好,好,妈等着……”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官才做了不久,就戛然而止。不仅官做不成了,樊仪还成了囚犯。
再见到妈妈,樊仪留着泪,一遍遍说:“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了官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妈妈却抱着她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吓死我了啊!我的儿啊,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妈不要你做官了,妈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的……”
母女俩在囚室里相拥哭泣,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但很奇怪,那泪水里除了痛苦,竟也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幸福。
幸好,命运没有将她们母女分离。
*
皇庄的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艰难。
庄头得了上面的吩咐,拨给她们一间旧屋,一片地,没有任何人打扰她们,她们能继续一起,安安稳稳的生活着。
妈妈是做惯了农活的,一到地里,手脚便有了去处,翻土、播种、施肥、除草,她做得井井有条。
樊仪从小看妈妈做,自己也上手帮忙,很快也熟练起来,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一起流,饭一起吃。
没有父亲的咒骂和殴打,没有邻里的指点和议论,没有官场的繁杂和案牍,只有清风、泥土,还有妈妈。
有时候,樊仪忙完一天的活计,坐在田埂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里会莫名地觉得,就这样和妈妈守着这几亩地,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似乎也是一种幸福。
那日,忙完活计。
妈妈在灶前烧火做饭,樊仪拿了根烧黑的木炭,写下一个名字,然后,看着妈妈笑:“妈妈,你瞧,这就是你的名字,温梅。”
温梅去看,横平竖直的两个字,却流下了泪。
“你自小就那样好学,小小一个人才没几岁,冻的手都生烂疮也要写字,从学堂里饿着肚子走回来,因为没力气走的比别人慢,别人都到家了你还在路上……”
“妈妈,说这些做什么?”
“仪儿啊,咱们现在有田地,妈妈再继续做活,妈妈给你攒钱买书,你还能学下去……”
“妈妈!”
第七十章 妈妈,我一直会等你
神母寺是永宁元年开始建的。
那时新朝初立, 杨玉环便下旨修建此寺,十年过去,这座位于幽京城西的寺庙, 早已成为天下香火最鼎盛之处。
但神母寺不同寻常,它不供奉佛祖菩萨, 不供奉三清玉帝,殿堂正中只有一尊巨大的女子石像。
这日清晨,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寺前青石台阶上,达奚瑜牵着杨青的手,一步步往上走。
杨青今年十岁了,眉眼间很是清秀,有些地方能看出杨玉环的影子, 但仔细看又不完全像。
两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朱红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香火缭绕, 已有不少香客在进香,达奚瑜带着杨青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寺中。
正殿内, 那尊巨大的神母像便映入眼帘,石像高约三丈, 面容慈祥, 目光温柔地俯视着下方。
杨青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达奚瑜问。
“妈妈的妈妈,”杨青小声说,“长得不像妈妈。”
达奚瑜笑了, 她蹲下身, 与杨青平视:“你也长得不像妈妈, 可你不还是妈妈最爱的女儿吗?”
杨青嘴角弯起:“妈妈当然最爱我啦。”
“这就对了。”达奚瑜站起身,牵着杨青往殿侧走去,“现在这个时间,妈妈还在参拜,咱们先逛一逛,再等等妈妈,好不好?”
“好。”
两人离开正殿,沿着廊道慢慢走,神母寺占地颇广,除了供奉神母像的主殿,还有几处偏殿,供奉着新朝开国以来战死的将士牌位。再往后,是一片碑林,上面刻着新朝律法、农桑要诀、女子可为官等条文,供香客阅览。
达奚瑜如今二十七岁了。十年太女生涯,早已将她磨砺得如玉如渊,她着常服束玉带,长发挽着,只插一支素银簪,步履从容,仪态翩翩。
杨青很喜欢跟姐姐在一起,她拉着达奚瑜的手,一边走一边问东问西:“姐姐,这些牌位上的人,都是为妈妈战死的吗?”
“是。”
“他们为什么愿意为妈妈死?”
达奚瑜停下脚步,看向那片密密麻麻的牌位,轻轻说:“因为他们相信,妈妈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世界。”
杨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碑林,达奚瑜带着杨青走到一块较新的石碑前,上面刻着“安宁十年女子自立令”。
“这是妈妈刚下的旨意。”达奚瑜指着碑文,“这道旨意下来时,朝野震动,很多人反对,但妈妈还是坚持颁下去了。”
“为什么他们要反对?”杨青不解,“让女子过得好,不好吗?”
达奚瑜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杨青的头,说:“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杨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走着,走进了一道回廊,回廊两侧挂满了木牌,都是香客们许的愿。
“愿国母保佑新朝万世太平。”
“愿娘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求神母娘娘保佑我家女儿明年高中。”
杨青忽然指着一块木牌:“姐姐,你看这个!”
达奚瑜凑过去,只见木牌上写着:“求神母保佑,让我家女儿长大后,能像陛下和太女一样,为天下女子开一条路。”
“姐姐,你哭了?”杨青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风大,迷了眼。青青,等你长大了,也要为天下女子开路,好不好?”
“好啊,姐姐!”
*
神母寺深处,一间大殿内。
杨玉环闭着眼,双手合十,独自跪在神母像前,如今,她已经五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她真的不再年轻了。
这十年来,她做了太多事。
让天下百姓分了田,吃饱了饭;让女子可以入学读书,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做官;让新朝的疆域扩展到漠北,让外族再不敢南侵;让律法一天天完善,让人人平等不再只是一句空话……
林林总总,桩桩件件。
她几乎每天都在忙碌,批阅奏折,接见臣工,巡视州县,处理政务,可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那就是,妈妈去哪了?
为什么十年来,妈妈一次都没有来看她?
*
郝美丽走进公司时,整个人是懵的。
大厅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她看了看手表——早上九点半,正是上班时间,怎么会没人?
“奇怪……”她嘀咕着,往电梯走去。
刚按下电梯按钮,身后突然“砰”的一声!
彩带、亮片、气球从天而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郝总!生日快乐!!!”
灯光大亮。
郝美丽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只见公司所有员工全挤在大厅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最前面的是倪露、林香凝、王硕,还有晏山槐、盛一禾等几位艺人,晏山槐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
“你们……”
“郝总,生日快乐!”倪露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笑容,“您自己都忘了吧?”
郝美丽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她二十八岁生日。
最近实在太忙了,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已经接近两百人的团队,正式走上正轨,她忙着调整公司架构,把业务分成了艺人和内容两大部分。
艺人板块彻底交给了倪露,让她负责现有的几位艺人:晏山槐如今正当红,盛一禾也发展得不错,还有几个新人势头正猛。
内容板块则由林香凝和王硕共同负责,林香凝主抓剧本创作和项目开发,王硕负责制作和发行,两人配合还算默契。
其他职能部门,例如财务、人事、法务、宣发,她也一一安排妥当,请了专业的人来管理。
等所有这些都处理好后,郝美丽发现自己真的能做到,好像开公司创业并不难。
不过,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公司的发展才刚刚开始,市场变化快,竞争激烈,她不能有丝毫松懈。
“谢谢大家。”郝美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笑着说,“我确实忘了,最近太忙了。”
“所以更要好好庆祝!”王硕大声说,“郝总,您可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不能只顾着工作,忘了自己!”
众人纷纷附和。
郝美丽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热情的脸,笑着道:“谢谢大家,真的太有心啦!今天提前下班,我请大家吃饭唱歌,所有消费我买单!最近大家都辛苦了,这个月发双薪!”
“哇!!!”
“谢谢老板!”
“老板大气!”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双薪!郝总太大方了!
到了晚上,助理提前订好了酒楼,宴席摆开,二十多桌坐得满满当当,郝美丽和几位负责人、当红艺人坐主桌。
这是郝美丽第一次和晏山槐、盛一禾她们一起吃饭,大家都有点紧张,不知道郝美丽的脾性。
“郝总,你可是大忙人啊。”倪露调侃她。
“是吗?”郝美丽有点疑惑。
“怎么不是,您之前很少在公司呆,可忙了!”王硕也跟着说,“公司新员工都没见过您。”
“这样嘛。”郝美丽笑笑。
她很忙吗?她在忙什么?
怎么好像都不记得了。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了。但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是工作上的事?好像不是。是私事?也不太像。
“之前公司野蛮生长,有些混乱,不过现在好了,您能常驻公司,公司架构也理顺了,我们郝美影视会越来越好的!”倪露笑着道。
“这是自然,我们郝总是谁?可是颜值最高能力最强女CEO啊,市值百亿不在话下!”王硕又接话,捧了郝美丽一句。
郝美丽笑笑,没说话。
“郝总,我敬您一杯,”晏山槐站起身,端起酒杯,“谢谢您当年的知遇之恩。”
“是你自己努力。”郝美丽和她碰杯,“公司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凤起长安》还在拍摄,接下来要继续努力哦。”
“平台也很重要,”盛一禾也举杯,“郝总,我也敬您,谢谢您给我机会,很高兴能成为您旗下的艺人。”
盛一禾在《演技的诞生》中虽未夺冠,但表现亮眼,积累了不少人气,后来签约郝美影视,公司给她接了几部适合的戏,如今发展得也不错。
郝美丽和她们一一碰杯,心里感慨万千,原来她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了,她更要努力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常开心发来的消息:“美丽,生日快乐!今天太忙了没去给你庆祝,明天补上!爱你!”
郝美丽回复:“谢谢开心,明天见。”
又一条消息,是郑大钱:“生日快乐,美丽,礼物寄到你公司了,记得查收。”
她笑了笑,回复:“谢谢大钱。”
等她放下手机后,注意力重新放到聚会上。
“来来来,”王硕笑呵呵地说,“大家一起敬郝总,祝郝总生日快乐,永远年轻漂亮!”
“郝总生日快乐!”
所有人一起举杯。
宴席过半,蛋糕推了上来,二十八根蜡烛点燃,映着郝美丽的脸,大家齐声唱生日歌,她闭上眼许愿。
许什么愿呢?
郝美丽想了想,许愿公司越来越好,许愿大家都能实现梦想,许愿……
二十八岁,事业有成,朋友环绕,生活富足。
一切都很好,可为什么她却有一些悲伤呢?
她不明白。
*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起初,等待是急切的,难耐的,带着一些兴奋的愉悦,期待再次见到时的幸福,于是也就可以忍受。
可是,时间久了后,它变成了苦恼的,不满的,甚至于有些扭曲的痛苦,为什么妈妈还不来?
到了最后,等待变成了一份自我欺骗,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却还幻想着有不同答案的苦涩。
所以,妈妈不会再来见她了,是吗?
可是你明明说过要来!为什么又不来?你怎么能不来看我呢?你所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我做了所有的事,你怎么还是不来!妈妈,你就这样狠心吗?
哪怕再见最后一次也好,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教出来的女儿没有让你失望,杨玉环这般祈祷着。
可这大殿内,一如过去十年,空空荡荡。
杨玉环一直都知道,从她和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界上从来没有26岁的妈妈和38岁的女儿,郝美丽根本不是她的妈妈。
这一切,或许都是一个梦。
她起身,离开,门外达奚瑜和杨青正等着她。
可杨玉环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殿顶的天窗照下来,正好落在石像脸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辉,石像就那样静静望着她。
她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我会继续等你。”
“一直等到你愿意来看我的那一天为止。”
【📢作者有话说】
玉环篇主线到这里结束啦,强烈建议先看到这里!
第一次尝试单元文,虽然玉环篇还算满意,但后续三个单元有点……等我摸索出合适的写法后会整体大修调整,具体重修时间还没确定,如果您能看到这条提示,说明还没优化完,先暂停阅读吧,改完有机会再看,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第二卷 :“被牺牲的个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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