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商场
两年时间, 足以改变太多。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蓝秘将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郝总,这是今晚饭局的名单, 除了我们,还有星光、影艺、耿星好几家公司, 都是带着项目来的。全域平台的王总今晚组的这个饭局,不简单呢。”蓝秘是郝美丽新请的秘书, 专业,有水平,年薪极高。
郝美丽接过平板,看着这些竞争对手的名字,久久不语。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西装, 剪裁利落,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 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然没带任何配饰,却已足够让人侧目。
二十八岁的郝美丽,早已不是当初失业后缩在小公寓里发愁的倒霉社畜了。
“礼物准备好了呢?”她问。
“按您之前的吩咐, 王总夫人喜欢的那只限量包已经送到家里了,今晚明面上准备的是一对紫砂壶, 宜兴大师的作品, 很得体。”
郝美丽点点头,将平板递回去,车子缓缓驶入预订好的私人会所停车场,门童早已候在那里。
“还有个小道消息, ”蓝秘在郝美丽下车前低声道, “听说王总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他手下那个负责剧集采购的副手司松,最近连着否了他推的两个项目,内部都在传,司松可能想要动他的位置。”
郝美丽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蓝秘一眼。
“有他们俩近几年的数据对比吗?”
蓝秘迅速调出另一份文件:“王总前年主导的项目大爆之后,去年和今年连着扑了几部S+项目,还被传数据造假。司松那边,虽然她主导的几个项目体量小,但口碑和招商都很不错,所以……”
郝美丽接过平板,快速扫过那些数字,灯光下,她的眉眼沉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知道了。”她将平板递回,“等会儿看看再说。”
会所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郝美丽进来,星光的陈总率先站起身,笑着迎上来:“郝总!好久不见!”
“陈总好。”郝美丽与他握手,笑容得体,“上次见您还是在金瞳节吧?”
“对对对!郝总记性真好!”陈总热情地引她入座,“听说你们《凤起长安》快杀青了?我们可都很期待呢。”
“陈总过奖了,距离杀青还有一段时间呢,我还得靠像您这样的前辈多指点才行。”
寒暄间,另外几家的人也到了,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话题自然转到今晚的主宾身上。
“王总这次把咱们几家都叫来,胃口不小啊。”李总点了支雪茄,慢悠悠地说。
“平台现在压力也大。”影艺的女制片人接话,“流量见顶,招商难做,都在找能破圈的项目,王总可能有安排吧。”
正说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王总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五六岁,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和善模样,但能在全域平台坐稳这么多年,没人会真把他当善茬。
“各位久等了!”王总声音洪亮,挨个握手,轮到郝美丽时,他特意多握了两秒,“郝总,年轻有为啊!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听说你一出手就是S级项目,有魄力!”
“王总过奖了,还要靠您多关照。”郝美丽微笑。
“关照谈不上,互相成就嘛!”王总大手一挥,“坐,都坐!都坐!”
席间气氛很快热络起来,王总不愧是老江湖,话题把握得极好,时不时抛出几个内部消息,引得几家公司老板侧耳倾听,郝美丽倒是话不多,她年轻又是新人,谦逊点好。
酒过三巡,王总开始切入正题,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他要所有人把宝都压在他身上。
“不瞒各位,现在同质化太严重了,观众需要新鲜感,比如说郝总的《凤起长安》,正好踩在女性视角的历史正剧这个蓝海上,说不准能爆成现象剧呢!”王总突然笑着挑起话头。
郝美丽举杯:“还要靠王总给机会。”
“机会肯定给!”王总与她碰杯,“不过嘛,平台现在资源也紧张。这S级项目的排期、宣发、招商,都得提前规划,郝总要是愿意,咱们可以深入聊聊合作模式……”
话说到一半,包厢门忽然又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热情了几分:“司总!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司松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郝美丽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像没看见一样。
“听说王总今晚组局,我也来凑个热闹。”司松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静,没有起伏,“不打扰吧?”
“哪儿的话!”王总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司总肯来,是我们的荣幸!快坐快坐!”
话是这么说,可气氛却变了。
王总的局,司松不请自来,真是有意思。
这场饭局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和所有人告别后,郝美丽坐进车里,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累。
“郝总,您还好吗?”蓝秘轻声问。
“给司松送份礼,”郝美丽闭着眼说,“不用太贵重,试探一下她的口风。”
“明白。”蓝秘在平板上记下,“那和王总这边的合作……”
“先等等,”郝美丽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等看清局势再说,咱们不能急,稳着点来。”
“好的,郝总。”
郝美丽想了想,又问:“明天去探班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早上九点的飞机。”
“嗯。”
*
横店影视城,《凤起长安》剧组拍摄现场。
晏山槐听到郝美丽要来探班的消息时,正在补妆,化妆师正给她描眉,她身体一抖,眉笔差点画到太阳穴。
“郝总要来?”她问助理。
“对,明天上午到,”助理小声说,“王制片说了,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整个剧组的气氛立刻变了。
导演组连夜开了个小会,把第二天的拍摄计划重新捋了一遍,就连平时最散漫的群演头子,都挨个叮嘱手下的人:“明天大老板来,都给我机灵点!”
晏山槐回到酒店房间,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一会儿表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郝美丽时,她站在很远处瞧了她们几眼,离她那样的遥远,后来,她鼓起勇气敲响了她的办公室。
现在,郝美丽要来看她演戏了。
第二天上午,郝美丽的飞机准时落地。
她先和剧组管理层开了个会,会议室里,制片人、导演、制片主任、美术指导、服装造型总监……
郝美丽坐在主位,听着王硕汇报拍摄进度、预算执行情况、后期制作计划,目前看来还算顺利,郝美丽放心一些。
开了两个多小时会,结束后,郝美丽在王硕的陪同下前往拍摄现场,准备好好看看,目前正在拍的是一场重头戏:马嵬坡兵变。
晏山槐扮演的杨玉环,长发披散,被一群士兵围在中间,跪坐于地,她脸上许多污迹,眼眶通红……
郝美丽站在监视器后面,安静地看着。
导演喊了“开始”。
晏山槐抬起头,看向饰演李隆基的演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然后,哭笑着质问:“这万里江山竟然是我葬送的吗!?”
郝美丽看着监视器里的那张脸,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的东西试图冲破迷雾,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屏障挡了回去,她看着“杨玉环”在镜头前哭泣、嘶喊……
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蓝秘轻声唤了她两次,她才反应过来。
“郝总?”
郝美丽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监视器已经看了整整一条拍摄,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她的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掌来。
“演得很好。”她对晏山槐说,“情绪非常到位。”
晏山槐脸上还带着泪痕,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还想要说什么,郝美丽却已经转向现场工作人员。
“大家辛苦了。从今天起,剧组餐标和住宿标准提升一个档次,拍摄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蓝秘。”
“这次来打扰大家拍摄了,稍后蓝秘会给大家发红包,感谢大家的努力,我就不多留了,你们继续忙。”
现场响起一片欢呼声。
王硕连忙上前:“郝总,要不要叫上山槐他们一起吃个饭?几个主演都在……”
“不用了。”郝美丽摇头,“不耽误你们进度,我回去还有事,你忙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片场,晏山槐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望着她,郝美丽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郝美丽闭目养神。刚才片场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晏山槐饰演的杨玉环……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莫名的情绪,拿出手机,想了想,她打开微信,找到晏山槐,准备给她转一笔奖金。
输入金额时,她习惯性地看了眼余额,愣住了,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127,843.56。
十二万多?
郝美丽皱起眉头,这是她私人账户,之前《演技的诞生》爆火,公司商务进账九位数,她的分红早就到账了,后来几个项目陆续盈利,她的个人资产早就过了九位数。
怎么会只剩十几万?
她打开手机银行APP,重新登录。
余额依旧是那个数字。
她又查了流水,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大额支出记录,只有一些日常消费,吃饭、购物、交通,每笔都不超过五位数。
那钱去哪了?
郝美丽靠在座椅上,还没开始细想,却突然被什么干扰了,放弃了思考,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账户上就应该只有这么多钱。
“蓝秘,记得把晏山槐的年终奖加一成。”她吩咐道。
“好的,郝总。”
*
郝美丽办公室。
“郝总,司松那边把礼物退回来了。”
郝美丽从一份财务报表上抬起头,挑了一下眉:“原封不动的退回来?”
“是的,快递直接寄回了公司前台,附了张便签,写着谢谢,不必四个字。”蓝秘将便签递给郝美丽看。
“还挺有脾气。”郝美丽拿着便签看了看。
这不是个好信号。拒收,意味着对方要么是油盐不进,要么是暂时不想与她们有私下牵扯,无论是哪种,都不太乐观。
“我们下一步……”蓝秘问她。
“先把全域平台放下吧。”郝美丽果断道,“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况且现在这个篮子里面,蛋该放哪边都看不清,看看其他平台。”
“是。”蓝秘早有准备,立刻调出资料,“目前和《凤起长安》体量匹配的平台,除了全域,主要有两家,一家是看点影视,近年发展很快,主打年轻化和精准推送,购片风格比较灵活。”
“另一家是梨文化,偏重文艺和口碑路线,自制剧出过几部黑马,但在商业运营上相对保守。”
“两家负责人的情况是?”
“看点负责剧集采购的是李总,五十岁左右,是从传统电视台转战过来的,作风比较江湖。”蓝秘的措辞略微谨慎,“根据接触过的同行反馈,李总为人爽快,但不太好约正式会议,他更喜欢在非正式场合谈事情。”
“比如?”
蓝秘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比如麻将桌。”
郝美丽终于再次抬眼,看向自己的秘书:“麻将桌?”
“据传,李总牌瘾不小,很多合作都是在牌桌上敲定雏形的,他信奉牌品如人品,”蓝秘补充道,“我们初步接触过,对方对咱们项目还是有兴趣的,但一直没安排正式看片会,所以……”
郝美丽明白了。想走常规流程推进,可能会很慢,或者根本推不动,看来这个麻将桌她必须上了。
郝美丽沉吟片刻。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过于江湖做派,但商业场上,有时不得不适应别人的游戏规则,《凤起长安》的后期制作在即,播出平台必须尽快落定,不能干等。
“安排一下。”她做了决定,“接触一下李总,找个合适的牌局,我来陪李总打两把。”
两天后,郝美丽出现在一间私密性极佳的茶苑包间里,烟雾袅袅,伴随着清脆的洗牌声,牌桌上除了她和李总,还有两位作陪的中年男人。
李总果然如传闻般爽朗,一见面就大笑着夸赞:“郝总!久仰久仰!真是年轻有为,漂亮又有本事!你们那个《演技的诞生》我可是期期追,搞得好啊!”
“李总过奖了,运气而已。”郝美丽微笑着应酬,姿态放得比较低。
牌局开始。郝美丽麻将技术很一般,第一天结束时,输了正好十万筹码。李总赢得满面红光,拍着她的肩膀说:“郝总手气看来还没到啊!下次,下次肯定翻盘!”
郝美丽笑着应承,心里却没什么底。
回去路上,她看着银行卡里的2万多余额,撇了撇嘴,给倪露发了条消息:「V我50万。」
且不说倪露收到消息时的表情。
下一秒,倪露的电话直接打给了蓝秘,蓝秘接通后,倪露问:“蓝秘,郝总今天的行程是?”
蓝秘看了眼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郝美丽,如实道:“倪总,郝总今天陪看点影视的李总打麻将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倪露笑一声:“打麻将?”
随即干脆利落道,“行,我知道了,谢谢蓝秘。”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郝美丽手机一震,银行提示到账100万,紧接着是倪露的微信来了:「一直输给他,他不会开心的,输要输得好看,赢要赢得漂亮,让他看得上你这个人,钱不够再说。」
郝美丽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牌局,郝美丽依然没有大杀四方,但打法明显有了变化,开始有选择地吃碰,偶尔胡几把,李总赢得不如昨天痛快,但兴致似乎更高了,打的很高兴。
第三天,郝美丽在牌局进行到一半时,将面前的牌一推,笑着说:“李总,看来我这手气是真不行,怎么打都打不赢您啊,没办法,我要跑路了!改日再向您请教!”
李总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郝总啊郝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一边笑,一边示意旁边的人将装着筹码的托盘推到郝美丽面前,“拿去拿去!我这人赢钱图个开心,但像郝总你这样的,少见!这钱还你,就当我们交个朋友了!”
托盘里是郝美丽这几天输出去的筹码。
郝美丽看着那托盘,一时真是哭笑不得,这李总的行事风格,果然与众不同。
她没矫情,大方收下:“那就多谢李总手下留情了,牌技不如人,让李总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李总摆摆手,又道,“改天,咱单独吃个饭,我给你好说说这牌怎么打才能赢。”
郝美丽心领神会:“随时恭候李总。”
隔了几日,李总果然私下约了郝美丽在一家私人饭馆小聚。几杯黄酒下肚,李总话也多了起来,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郝总,你那《凤起长安》,本子我看过,制作团队也不错,按理说是该争一争。”
按理说?郝美丽心里一惊。
“不过,实话跟你说,在我们公司内部,现在已经不太看好这类偏正剧的历史题材,数据部门做的预测,如果这部剧推出去可能达不到考核要求。公司现在的心思都在更垂直的题材上了,我老李个人挺欣赏你,但光在我这儿使劲,用处不大。”
这话说得很坦率,甚至有点交底的意思,郝美丽举杯敬他:“李总,多谢您坦诚相告,这份情我记下了。”
“嗨,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李总跟她碰了杯。
这顿饭之后,郝美丽让蓝秘备了份厚礼,一方上好的古砚送给喜好书法的李总,李总欣然收下,彼此心照不宣,虽然合作暂时无望,也算是结下了一份交情。
紧接着,目标自然转向了“梨文化”。
负责梨文化剧集采购的黄总,是位四十出头的女性,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作风干练。
她对《凤起长安》的兴趣倒是十分明确,几次接触下来,不仅仔细看了部分粗剪片段,还和编剧、导演都做了深度沟通,看起来有戏。
可当她那边终于拿出合作方案时,郝美丽看着条款,眉头紧皱,颇有些不悦。
“保底价格压得太低,几乎覆盖不了成本,分账比例倒是可观,但前提是播放数据要达到一个非常高的门槛。”蓝秘在旁边分析,“此外,宣传资源需要我们对等投入,版权期限也太久了……”
合同条款确实不尽如人意,甚至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梨文化似乎吃准了郝美丽急需平台,准备狠狠宰她一刀。
“郝总,”蓝秘轻声提醒,“全域那边我们要不要再尝试接触一下?至少再探探口风?”
郝美丽靠向椅背,想了许久。
“暂时不要。”她最终摇了摇头,“王总那边变动大,司松那种人硬碰没用,可能让她更反感。梨文化这边……”
“给她们公司回函,说她们送错合同了,我们把正确的合同送来了,让她们好好看看。”郝美丽冷着脸道。
“另外,其他中型平台如果有合适,也接触一下,同步推进,别只盯着头部。”
“明白。”蓝秘点头记下,“有几家虽然体量小些,但购片意愿强,条件也灵活,我尽快安排和您碰面。”
“嗯。”郝美丽望向窗外,天空有些阴沉,平台之争,远比她预想的更复杂,每一步,都像在布满暗礁的水域航行,需要耐心,更需要判断。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蓝秘。
商场亦如战场,公司两百多人的未来在自己肩上,她绝不会后退一步的,除了赢,没有第二种选择。
【📢作者有话说】
注意:十赌十输,绝非传说。赢得片刻,输掉一生。债台高筑,家庭破碎。一念之差,一生之痛!!!
文中涉及的麻将情节仅为刻画特定商业社交场景、推动人物关系发展的艺术处理,只属于虚构创作需要,作者本人及本作品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赌博行为!麻将作为传统娱乐方式,仅应在完全无金钱输赢的健康前提下进行。现实中任何通过赌博获取利益或建立关系的行为皆不可取,违法背德,危害巨大。本故事始终倡导专业精神与合法竞争,请读者理性看待情节,切勿模仿,远离赌博,珍爱生活!
千万不要赌博!!!
第七十二章 对接品牌方
郝美丽从没想到当总裁竟然也会没钱!
公司账面上确实躺着几个亿, 但那都是储备资金,要应付《凤起长安》后期制作、下一部剧集筹备、两百多号员工的工资奖金,还有各项税费运营成本……
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动不得。
她自己账户上,除了日常开销, 竟然只剩倪露不久前转来的一百万,这感觉实在有点微妙。
“拿人手软啊。”郝美丽对着手机银行叹了口气。
得和倪露联络联络感情, 顺便也把正事聊聊,郝美丽这么想着,让蓝秘订了家私房菜馆的包间。
晚上七点,包厢里就她们三人——郝美丽、倪露,还有蓝秘, 菜上得慢,正好说话。
倪露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衬衫, 衬得肤色极白, 她整个人也像这颜色,沉静又有分量,郝美丽很是欣赏。
“《凤起长安》杀青在即, 晏山槐的商务必须立刻跟上。”倪露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老板, “她现在是热度最高的时候, 我们需要在她演员身份被市场彻底认可前,用几个有分量的代言,把她的商业价值夯实。”
郝美丽点头,又问:“你有目标?”
“有几个在接触, 但都需要你出面去推一把。”倪露看着她, “高奢暂时不急, 她资历还浅够不上,但其他契合的品牌,可以重点考虑。”
“盛一禾那边也是,她需要更多曝光巩固人气,目前有几个轻奢和护肤品牌在看,但都需要让品牌方看到咱们公司的诚意。”
“诚意”两个字,倪露说得轻描淡写,但郝美丽听懂了,所谓诚意,在商业场上,往往意味着资源置换,或者真金白银的砸钱。
“我明白了。”郝美丽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你把需要我出面的品牌和对接人信息给蓝秘,我来安排。”
倪露脸上露出一丝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举杯,和郝美丽轻轻碰了一下,不忘给郝美丽画饼:“那就辛苦郝总了,艺人发展是长期工程,前期投入,后期才会有大回报。”
倪露又聊了些旗下其他新人的规划,郝美丽听后发现安排的都很不错,果然是专业人士,贵有贵的道理。
可倪露也太贵了吧!天杀的,她拿的分红比自己还要多!怪不得这么有钱!郝美丽愤愤夹了一筷子菜,心想等会让倪露买单,大宰她一笔!
蓝秘在旁话很少,只默默记录,等散席时,郝美丽心里那点“拿人手软”的别扭已经散了,倪露这不是已经给她找活干了吗?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是倪露主动买单后,郝美丽心里舒服多了,心甘情愿去当牛做马了。
*
几天后,郊外一处生态农场。
阳光正好,草地上支着白色帐篷,长桌上摆着农场自产的蔬果、蜂蜜和刚烤好的面包。
盛一禾穿了身米白色的休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正笑着和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Polo衫的男人聊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杯鲜榨的橙汁。
那位男士是“橙意”果汁品牌的市场负责人,姓赵。橙意是国民度极高的老牌果汁,近几年主打“天然无添加”和“健康生活”概念,正在寻求品牌年轻化转型。
郝美丽和蓝秘到的时候,盛一禾正说到自己小时候拍广告喝果汁的趣事,赵总听得频频点头,脸上带着笑。
“赵总,好久不见。”郝美丽上前打招呼,“一禾这孩子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观众缘好,形象也健康阳光,她代言橙意,我觉得再合适不过。”
赵总起身和郝美丽握手,态度客气:“郝总说的对,一禾的观众基础确实没得说,我们市场部做过调研,我也挺满意的。”
“正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我们公司才敢邀请您参加今天这次活动啊。”郝美丽笑着对他说,“橙意要传递健康、亲切、活力的品牌形象,一禾童星出身,几乎是和一代观众一起成长的,非常适合呢~”
盛一禾适时接话,又捧了赵总几句,现场气氛一直很融洽,等晚上移步到餐厅吃饭时,赵总才微微蹙眉,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
郝美丽挑眉,等着看他要说什么。
“不瞒郝总,”他放下酒杯,“今年市场预算确实有点吃紧,集团对ROI要求越来越高,像代言人这种大额投入,审批流程很严,资源投放那边也还没定下来……”
这话里的意思,郝美丽听懂了,这是铺好了台阶,就看她有多少诚意来拿下这个代言了。
她没立刻接话,沉吟片刻,才看向赵总,语气诚恳道:“赵总,您这边的顾虑我明白,现在这个大环境下,好品牌也要精打细算,不过您放心,我们是抱着十足诚意来的。我们不光把一禾看作代言人,更希望和橙意一起投入相匹配的资源,一起把市场做到最大,您看如何?”
听到这话,盛一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看向郝美丽,之前接到争取代言消息时还有些忐忑,现在看来郝总是真的准备拿真金白银砸她了。
赵总脸上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不少,他重新端起酒杯,笑容真切了几分:“郝总果然有魄力,那这样,我回去和团队再对一下,尽快给贵司一个反馈。”
“好,静候佳音。”郝美丽举杯。
一顿饭吃完,合作算是推进了一大步,回去的车上,盛一禾好几次想开口说谢谢,却又觉得道谢太轻,她难得迟疑了许久,最后只轻声说:“郝总,我会努力的。”
“嗯,加油吧。”郝美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搞定居高临下的品牌方,比打麻将累多了。
她还没喘口气,蓝秘就将平板递了过来,上面是一家知名户外品牌“探野”的资料。
“探野正在物化新的品牌代言人,他们品牌精神偏向专业突破不设限,之前合作的多是运动员或探险家,一般不会考虑演员。”蓝秘言简意赅道。
“但晏山槐之前射穿摄像头的事件,在社交媒体上被解读为精准果敢打破常规,和探野想传达的理念有契合点,倪总说可以尝试争取一下,您看看资料。”
郝美丽揉着眉心:“约了吗?”
“约了明天下午,他们一个小范围的私邀会,地点在探野的体验中心,不过,”蓝秘顿了顿,“竞争对手不少,听说有好几位知名运动员也在争取。”
“运动员?”郝美丽睁开眼,“那我们更得去了。”
第二天下午,探野体验中心。
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户外生活展厅,陈列着帐篷、登山杖、越野装备,墙上播放着壮阔的自然风光影片。
来的人不多,但个个气质精干,有好几位郝美丽在体育新闻里见过的面孔,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确实很有竞争力。
郝美丽和蓝秘走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周围一群充满力量感的候选人中,她们俩显得太都市了。
探野的品牌总监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林,短发,小麦色皮肤,穿着品牌的冲锋衣,正和几位运动员模样的男士交谈。
郝美丽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林总监稍有间隙,才带着蓝秘上前。
“林总监您好,我是郝美影视的郝美丽。”
林总监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虽然礼貌,但有很明显的疏离感:“郝总,久仰,不过我们这次寻找的代言人,更侧重于真实的户外经验……”
“我明白。”郝美丽微笑打断她,“但我猜,探野的目标用户,绝大多数并不是专业的运动员或探险家,对吧?”
林总监挑眉,没说话。
“他们可能是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是照顾家庭的父母,是每天面对重复生活的普通人。”郝美丽目光扫过展厅里那些装备,“他们购买探野装备,不只是为了某一次登山远足,更是为了购买一种可能。
“一种在平淡生活中,随时跳出框架,向命运发出致命一击,让有限人生迸发出无限精彩的可能。”
“这种于平凡中见不凡的精神吸引力,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郝美丽看向林总监,递上晏山槐的资料,“所以,我向您推荐我的艺人,晏山槐。”
“她或许没有攀登过雪峰,但她在自己的战场上,在万千镜头前,抓住了属于自己最耀眼的瞬间。我想,如果是由她来代言,每个用户都会想到她射穿摄像头的那一刻,不管不顾,肆意洒脱,只要无限精彩。”
林总监接过资料,却没有立刻翻看,仍然盯着郝美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半晌,她伸出手:“郝总,您很会说话,资料我会仔细看,关于晏小姐,我们很有兴趣进一步接触。”
“谢谢林总监。”郝美丽回握。
离开体验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坐进车里,郝美丽才卸下所有力气,靠在座椅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蓝秘,”她闭着眼说,“跟晏山槐的团队协调一下时间,尽快安排她和探野的初次会面,另外,橙意那边跟进一下,催一催反馈。”
“好的,郝总。”蓝秘快速记录,“您先休息会儿,到了我叫您。”
“嗯。”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总裁的账户里可以没钱,但总裁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
只是,闭着眼的郝美丽,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片突然泛起的蓝光,命运带给她的新挑战,即将开始。
第七十三章 昭君
郝美丽一直以为自己很理性。
但当她在办公室看财务报告时, 眼前突然出现的蓝色光晕,让她觉得好像自己也不是很理性,这不是已经出现幻觉了?
她楞了一瞬后就给蓝秘发消息, 让她帮忙约一下医院做个检查。她摇了摇头继续看报表,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 关于营收、成本、净利润等等……
她看得很专注,等过了半个小时, 抬头再看,那层蓝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凝聚成了一个柔和的光团,悬在她办公桌前方,这是什么?
郝美丽伸出手, 手指毫无阻力的穿过光晕,所以是假的?真的去医院看看了。她还没松一口气, 就听见有人在她脑海中说:【你好, 郝美丽。】
哪来的声音?!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后背抵住椅背,警惕地盯着那片光, 过了一会,她警惕的问:“你是?”
【我是一个游戏系统, 现在, 正式向你发出邀请,是否愿意进入本游戏?】
游戏?郝美丽眉头蹙紧,防备心升到顶点:“什么游戏?我为什么要进入?”
【这是一款穿越游戏——历史上,许多女性曾被命运困住脚步。现在, 你将穿越时空来到她们身旁, 伸出援手, 你的选择或许能改写她们的结局。】
“穿越游戏?我帮助她们?她们是谁?”郝美丽疑惑。
【你们素不相识。】
“那我为什么要穿越游戏去帮助她们?我能获得什么?”
【你什么也不会得到,但她们会得到一个挣脱命运的可能。】
什么也不会得到?郝美丽愣住了,穿越进一个来路不明的游戏,去帮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自己却捞不着半点好处,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生意。
“我可以考虑考虑吗?”她问。
【当然,本邀请并非强制,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拒绝,我会立刻消失,永不重现。】
话音落下,那片悬浮的蓝色光晕便如被风吹散的烟雾,悄然散尽。办公室里的一切恢复原样,只有落地窗外沉默的高楼,与屏幕上跳跃的数字依旧。
郝美丽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刚才那几分钟产生的对话,光晕……
真的不是她的幻觉吗?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幻觉,系统是真实存在的。”那个声音突然又在她脑中轻轻响起,郝美丽瞬间感到头皮发麻,它,在自己脑海中吗?
接下来的几天,郝美丽照常工作,开会,见客户,推进晏山槐和盛一禾的商务,处理公司大小事务。只有偶尔,在会议间隙走神的刹那,在深夜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或者凌晨被莫名惊醒的瞬间,她总会看到一个画面。
一个古装女子跪在地上,看不清她的具体样貌,只依稀辨得出身姿纤细,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这个画面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却向郝美丽涌来,几乎也淹没了她,郝美丽看见了,那个女子在流泪。
这个画面每一次出现都极为短暂,不过一两秒,却次次都让郝美丽心头钝痛,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就是你将要拯救的女子。”系统告诉她。
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一周,郝美丽一直没有回应系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直到那个深夜。
那时,郝美丽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讨论《凤起长安》海外发行的相关事宜,当她疲惫地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又看到了那个画面——这一次,那名古装女子转过了身,依旧看不清面容,但郝美丽却看清了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泪水后面深不见底的痛苦。
莫名的,她想帮她擦去眼泪,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哭下去,她做不到让她在那片绝望中沉没下去。
“我愿意去救她。”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瞬间,郝美丽的心中闪过了很多,前路如何?她会经历什么?她无从知晓,但千百种思虑在心底翻涌之后,她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去救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灯光突然熄灭,窗外城市的灯火也被无形的幕布遮盖,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她,紧接着,那片熟悉的蓝色光晕在黑暗中亮起,迅速扩大,将她温柔地包裹进去。
【恭喜宿主,绑定亲妈系统。】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本次任务积极开启:拯救王昭君。】
【任务传输中……】
*
汉朝,长安,长乐宫。
大殿前,匍匐着一个浑身抖如筛糠的男人,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砖石上,砸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哭喊着求饶道:“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当年是那王嫱自恃美貌,不肯按规矩孝敬笔墨钱,臣一时糊涂,才在她的画像上做了手脚,将她画得平庸……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此人正是画师毛延寿。
高台之上,汉元帝刘奭看着眼前求饶的男人,只觉厌烦更深。便是此人,为了一己私利,竟敢将他明珠般的珍宝,深藏于幽暗之处,叫自己不知不见生生错失了这么多年!
一想到前日殿上所见,刘奭心头便隐隐作痛。
那王嫱立在殿上,云鬓花颜,顾盼生辉,竟是这深宫之中未曾得见的绝色,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美人,被他亲手一笔朱批,许给了塞外的匈奴单于。他如何不恼火?
“杖杀。”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帝王雷霆般的怒意,立刻有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将那瘫软如泥的画师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惨叫声很快在殿外响起,不多时,一切便归于死寂,画师已经被打死了。
可高台之上,天子的怒火,却远未平息,大殿内针落可闻,侍立的宦官宫女们个个深深垂首,恨不能将身子缩进砖缝里去,连呼吸都屏得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微响惹怒帝王。
此时,帝王身边的太监躬身上前,进言道:“陛下,那王嫱姑娘如今还在宫中,您看,不如……”
帝王沉默很久后,轻轻点头,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随后,那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后宫一处偏僻清冷的宫殿,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正在殿中,她低着头,墨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也窥的见无上绝色。
太监看了一眼,暗叹,果然是让帝王失了魂魄的容貌。
他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道:“陛下有旨:查宫女王嫱,姿容端丽,性行温良。前因画师毛延寿舞弊蒙蔽,致使明珠蒙尘,久未得见天颜。朕心甚惜,今匈奴求亲,使者已至,若尔自愿,朕可另择宗室女替换,留尔于宫中,册封为妃,以承雨露,钦此。”
宣旨完毕,太监合上绢帛,看向下方跪着的少女,轻声道:“王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陛下这般抬爱,若你肯留在宫中,日后必定前程无量呢。”
跪在地上的少女似乎顿了一下,但她依然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更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见她不言不语,那太监只得道:“您好好想想吧,王姑娘。”
太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尽头,王嫱依旧跪着,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卷明黄的锦帛,始终一言不发。
她被困在这里五年了。
入宫那年,她才十三岁。初到那日,心里甚至藏着一丝雀跃——凭这张脸,定能扶摇直上。那时的她多得意啊。掖庭的宫墙那么高,仰起头几乎望不见天。可她知道,只要得了帝王眷顾,便能看尽这世间所有颜色。
所以当毛延寿贪婪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空荡荡的妆奁上,她有些厌恶的别开了脸。于是,画像上的她变的平庸了,帝王的手轻轻一挥,她的画册便飘落地面。从此,她便成了这深宫里一个影子。
同批入宫的姐妹,有的承了恩宠,有的熬成了女官,只有她无人问津,她原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直到匈奴求亲,直到宫中无人愿往,直到陛下翻阅宫女图册,挑中了她。
多么可笑。
郝美丽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仿佛一阵风过,眼前便多了一个人,王嫱抬起头,最先看清的便是郝美丽那双眼睛……
“好一个刘奭,好一个画工弃市,好一个翠尘珠坱。”那女子开口嘲讽道,胆大极了。
王嫱稳住身形,望向这不速之客,宫禁森严,此人如何进来的?她是谁?是仙是鬼?诸多疑问翻涌,可奇怪的是,王嫱心中并无多少惊惶,她料定她不会伤害她。
“你是谁?”她问。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王嫱微微偏头,“帮我什么?”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这话太过狂妄,也太过虚无,王嫱沉默了片刻,长睫低垂,复又抬起,直视着郝美丽:“你为什么要帮我?”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在宫中。郝美丽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轻轻笑了笑,道:“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又是这般莫测高深的回答,王嫱不再追问了,这个人真奇怪。她想起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低声劝诫道:“在宫中不可直言陛下名讳,大不敬,被人听见了是死罪。”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对一个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此地的“人”谈宫规死罪?
果然,郝美丽轻笑出声,嘲弄道:“就凭他?”
她上前一步,看着王嫱,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昭君啊昭君,你真的甘心吗?为了这样一个帝王赔上自己的一生?”*
王嫱瞧着眼前人,沉默着。
“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她走?王嫱浑身一震,走去哪里?天涯海角吗?她一个深宫女子,离了这四方宫墙,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圣旨上,若留下为妃,不仅可以锦衣玉食,或许还能博得一个贤妃的名号,在史书角落里占据一行小字,若是走……
她问:“去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郝美丽毫不犹豫。
“我要出使塞外,去匈奴。”
这次轮到郝美丽一怔:“为什么?”
她以为王嫱会选择离开,隐姓埋名,去过自由的生活,不会再去选择那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可万没想到……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亦不知你为何而来。可我并不愚钝,什么帝王贤明,什么和亲出塞……”王嫱仰起脸,目光直直看向郝美丽。
“用画工的鲜血,洗他识人不明的耻?用对我的册封,彰他悔过的明?真是好一出戏码,倒叫天下人为他可惜了几分。可我看见的,只有一个连身边小人都看不清、后宫女子都护不住的懦夫!”
“这样一个无能又虚伪的帝王,实在令我作呕!这汉家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所,那天地之大,自有我天高地阔的去处!匈奴又如何不能去?做一个胡人的阏氏,好过做这种人的妃嫔!”王嫱横眉冷笑道。
郝美丽看着她,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明明跪在地上,却张扬极了,敢说出这番石破天惊的话,一张漂亮的脸上只有野心,真是叫她爱得惨了!
“好孩子,”郝美丽大笑出声,“放心去吧!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叫你受了委屈!”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单机写文好寂寞,真的没有人和我一起讨论吗?只要别骂我,什么评论我都想看啊[求求你了]
第七十四章 手段
长乐宫。
王昭君跪在大殿中央, 背脊挺直,眉眼平静,阳光透过高窗, 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光。
御座上的刘奭,目光幽深的凝视着她, 不得不承认,他期待听到她感恩戴德的应允, 期待她流露出对宫廷富贵的留恋,亲口说出对帝王垂青的朦胧悸动。
如此,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成命,将这颗失而复得的明珠,重新纳入掌中,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她纳为妃子, 百般宠爱。
于是, 他等待着。
许久,王昭君终于开口道:“蒙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 然和亲之议,关乎国体, 既已昭告天下, 画影图形送至匈奴王庭,岂可因一人之故朝令夕改?”
刘奭眉头一蹙。
“臣虽微贱,亦知信字之重,陛下为臣女诛画工, 正视听, 已是莫大恩典。”王昭君继续说道:“若此时更换人选, 恐令匈奴生疑,损我大汉天威,臣愿承此命,出塞和亲,以全陛下信义,安邦国边陲。”
她说完,再次深深俯首。
刘奭怔住了。
他设想过她的羞怯、狂喜、或故作矜持的推拒,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冷静、这般的深明大义。
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头那点隐秘又不便言说的悔意上,敲得他既恼又愧,当然,更多的是一种抓不住的失落。
她竟宁愿去那苦寒塞外,做那茹毛饮血的胡人之妇,也不愿留在这锦绣堆砌的长安,承他的雨露恩泽?他忽然有些怨恨。
可她又说全陛下信义,安邦国边陲,字字句句又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大汉,他又如何说的出一句责怪,明明是怪……
怪毛延寿!生生将她与他分离,这般可恨。
一股混杂着恼怒、不甘与怜惜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盯着殿下那抹身影,看着她低垂的颈项,白皙得晃眼,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就是这样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要独自去面对朔风黄沙,异族狼顾?
如此佳人,如此心性,偏偏命运捉弄……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朕不准,但帝王的理智压住了他的冲动,边塞安稳,胜于一切。
最终,刘奭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道:“罢了,卿既心意已决,朕准奏。”
“谢陛下。”王昭君叩首。
“你还有何请求?但凡朕所能及,必不吝啬。”刘奭看着她,语气不由放柔了些,像是想弥补什么。
王昭君低着头想了想,又抬头,望着帝王道:“臣愚钝,恐不谙远邦殊俗,伏请陛下圣裁,择贤能者指点于臣,臣愿尽心习之,以期往来无失,稍助陛下怀柔之德。”
听听,又是这般深明大义。
如此女子,竟然要离他而去了吗?刘奭心中的悔恨之情攀到了极点,几乎未加思索,便点头应允:“准,朕即刻下旨,随行人员、护卫兵士,皆由你酌情拟定,报与朕知即可。”
“陛下圣明。”王昭君第三次叩首。
*
几日后的大朝会。
当刘奭宣布,将拨付三百精锐士卒、并两百名各类随从随王昭君出塞时,殿中果然响起了一些杂音。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面带忧色:“陛下,三百士卒,两百随从,这仪仗是否过于隆盛?昔日前朝和亲,护卫不过百人,随员亦鲜有逾百者,如此规模,恐耗费过巨,且易引人侧目。”
刘奭高坐御榻,面色不虞,他如何不知这般行事过于张扬?
但,他既然留不住她,便总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他汉家天子的印记,这许许多多人陪着她在塞外,她总会想起他的吧?
“爱卿所言,朕岂不知?”刘奭开口道,“此次非同往日,昭君此行,非止嫁女,乃是代朕躬承天意,怀柔远人,播撒王化,其仪仗威仪,即我大汉国威之彰显。”
“况塞外苦寒,胡情叵测,昭君一柔弱女子,为国远行,朕心实不忍。多遣护卫,厚给随从,保其平安,壮其行色,令匈奴不敢轻慢,朕意已决,勿复多言。”
眼见天子不快,那位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回去。
旨意就此定下。
*
出塞前夜,未央宫。
刘奭正对着一卷简牍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个尺余长的锦盒,低声禀报:“陛下,昭君娘娘遣人送来此物……”
刘奭心头猛地一跳,他接过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挥退左右,他独自在灯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只有一卷素绢,静静地躺着,他屏住呼吸,缓缓将绢画展开,刹那间,灯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画中女子,云鬓轻挽,仅簪一枝含苞玉兰,眉若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颊不施而晕。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绢帛,带着一丝怅惘,望向画外之人,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对他轻声言语,这才是真正的昭君。
画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娉婷孤影,寄予天颜,从此天涯,明月共悬。”
刘奭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眉眼,那样的女子,合该被珍藏于金屋,呵护于掌心,怎堪去那蛮荒之地承受风霜?
内侍适时转述道:“来人说,娘娘言道,身无长物,唯此真容,尚可留存。愿此画像,能代臣长伴陛下左右,自此一别,关山万里,恐再难觐见天颜了……”
“关山万里,再难觐见……”刘奭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酸涩难言,心中痛极、悲极、苦极,为何上天竟如此残忍?让她这样离开他。
“身无长物,唯此真容……”
她就这样在他的后宫待了五年,一次未曾召见,一次赏赐未得,她自然身无长物,可怜、可惜、可叹。
刘奭合上画像,突然道:“传旨!开朕内库,选取锦绣千匹,珠玉珍宝十斛,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并宫中御用器物、药材、书籍若干,悉数加赐昭君!告诉她,这非国礼,乃朕私赐,愿她一路珍重,莫忘长安……”
*
出发那日,灞桥柳色正新,却已然笼上离愁。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三百甲士盔明甲亮,肃然列队;两百随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再加上皇帝内库拨出的丰厚赏赐,旌旗招展,车马辚辚,引得长安百姓万人空巷,议论纷纷。
刘奭登上了送别的高台。
他看见王昭君身着华美嫁衣,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风起,掀起车帘一角,他隐约瞥见她平静的侧脸,在珠玉摇曳间,看不真切。
车驾启动,缓缓驶离,汇入那支庞大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边一缕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
刘奭独立高台,良久未动。
她此刻到何处了?可遇到了风沙?匈奴使者是否恭敬?她可会想起这长安宫阙,想起他这个无可奈何放她走的帝王?
约莫半月后,刘奭几乎已彻底灰心丧气时,一封来自塞外的帛书,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未央宫。
信使风尘仆仆,道:“陛下!昭君娘娘信使!”
听到这话,刘奭几乎立刻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心跳如鼓,是她的信?他亲手接过那封带着漠北风沙气息的信函,小心翼翼地拆开。
只见帛书上的字迹清秀无比,是她的手笔。
上书:
“臣昭君顿首,惶恐再拜陛下:臣身已出关塞,胡地风物迥异,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使者礼遇,一路尚安。虽身已在漠北,然每望南天,长安云树,陛下音容,未尝暂忘。
今有一不情之请,伏惟陛下怜察。臣既远托异国,形单影只,耳目闭塞,臣斗胆敢问陛下:臣身虽卑,可否仿诸侯例,每年遣使数人,返归长安,一则呈报塞外情势,二则亦可令臣等远人,得闻天朝新政,解思乡之渴,更期能再仰陛下天颜?
臣知此求逾越,惶恐无地,然身寄狼居胥山,心悬未央宫柳,唯陛下圣裁。”
刘奭把这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更期能再仰陛下天颜?身寄狼居胥山,心悬未央宫柳……
她果然舍不得!她身在苦寒之地,心里却还惦记着长安,惦记着听到他的消息,甚至只盼望着能再见到他!她的惶恐无地,该是何等思念?
刘奭只觉全身热血沸腾,之前那点因她绝情不愿留宫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足——看,她终究是依恋他的,哪怕去了天涯海角。
“准!朕准了!”刘奭脱口而出,脸上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传朕旨意,昭君深明大义,远适殊俗,朕心嘉慰。特准昭君每年遣使至长安,所遣使者,视同汉使,沿途州县需尽心接待,不得有误!”
他要亲耳听听她的消息,也要让她的使者,将她的一切,仔细说与他听,也让她不要忘了他。
*
当这道旨意,历经辗转,最终送达已深入草原的王昭君手中时,这位十八岁就出使塞外的少女,正站在穹庐之外,望着天空流散的云。
她接过旨意,细细看完,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刘奭啊刘奭,真是让她满意极了。
她收起帛书,抬头,目光已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她即将抵达的土地上。
风过草原,绿浪翻涌,无边无际。
第七十五章 可我却不愿
草原的风是另一种味道。
带着草叶的腥气、远处牛羊的膻味, 还有一种属于辽阔土地的自由气息,越往北走,长安城的脂粉香、未央宫的檀木味, 便越是淡去,最终消散在这无边的绿野里。
王昭君一直很相信自己。
深宫寂寥五年, 早就养成了她谋后而定,若定便必勇的性子, 她自然也明白,单凭一张脸,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可走不远。
刘奭给的三百甲士、两百随从,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是底气, 却也可能成为负担,若不能化为己用, 便是累赘。
于是在距离匈奴王庭不远时, 她做了一件事。
那日黄昏,队伍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扎营,王昭君命人将随行的将士首领、宫人管事, 以及几位通晓胡语和汉廷礼仪的文吏,悉数请到了她的穹庐前。
她换下了繁复的嫁衣, 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胡式窄袖袍服, 长发简束,有了几分锐气。
“诸位,”她开口,“自长安至此, 千里同行, 风雨共担, 昭君一介女流,蒙诸位不弃,一路护卫周全,心中感念无比。”
众人垂首,静待下文。
王昭君示意身旁侍女打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打开,在落日余晖中,内里码放整齐的银锭晃了人心。
“此乃陛下私赐白银,共计五万两。”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讶或不解的脸,“昭君思忖,此去匈奴,前路未卜,你我既同出汉土,便当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与家人无异,这些银两,于我一人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于诸位,或可安顿家小,或可急时救难。”
“今日,我将此银悉数分与诸位,甲士、随从、文吏、宫人,一视同仁,望诸位收下,勿要推辞。”
这这这?随即,“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那些甲士首领、宫人管事,连同文吏,竟齐刷刷跪倒一片!
“娘娘不可!”一位校尉连忙拒绝,“此乃陛下赐予娘娘的私产,我等护卫娘娘本是分内之事,岂敢受此厚赐?”
“娘娘恩德,我等铭感五内,然此银断不能收!”宫人首领亦叩首道。
王昭君亲手扶起眼前这位校尉和宫人首领。
“两人快请起,诸位都请起!匈奴之地,非比汉宫,我们这些人,离了故土,便是彼此唯一的倚仗。我方才说了,你我是一家人,既是家人,何分彼此?我王昭君的命与诸位的命,从今日起系在一处,我好了,诸位才能好;诸位安了,我才能安。”
“若诸位连些许银钱都不能收,我又如何敢托付性命于大家呢?莫不是诸位不愿与我……” 王昭君止住话头,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
“娘娘,何出此言!我等自然愿意!”众人声音乱成一片。
“既然愿意,快起来,收下吧!”王昭君适时说。
那位校尉怔怔看着眼前人,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眼眶发热,他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末将赵充,愿为娘娘效死!”
“奴婢愿誓死追随娘娘!”
“臣等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
王昭君再次将他们一一扶起,又道:“自今日起,我们以家人相称,若非正式场合,不必行此大礼,莫折煞了我,更伤了各位的心。”
“是!”回应声震动了河谷。
以利许,以情托,若从前这些人尚且只是奉命行事,那今日后,少不得多了几分真心相顾,心里想着定不叫昭君在草原受了委屈。
暮风吹过,草原上传来悠长的牧歌,当众人捧着分到的银两,散去后,王昭君独自站在穹庐外,望着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直到此刻,直到这些人的心真正向她靠拢,她才觉得等她真正踏进匈奴王庭时,能多几分底气。
*
再次见到郝美丽,是在前往匈奴王庭最后一程的马车上,车帘忽然无风自动,下一刻,那个身影便已坐在了王昭君的对面,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
王昭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关于匈奴各部风俗的竹简合上,淡淡道:“你来了。”
郝美丽打量着她。
上次见她,她还跪坐于深宫,盈盈不堪,如今,她眉宇间那抹属于少女的稚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沉静,像未出鞘的刀。在郝美丽面前,她似乎不必再伪装,放松了肩背,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了无限野心,神情淡漠极了,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她。
“分银安定人心,很舍得。”郝美丽笑了,“你果然聪明,也很有手段。”
王昭君不置可否,将竹简放在一旁,问道:“你这次来,是为何事?”
郝美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位呼韩邪单于今年五十有三,孙子都有好几个了,到了匈奴,你要做他的王后……”
她看着王昭君的眼睛,“你真的愿意吗?”
王昭君神色未变,从她决心出塞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很平静的回答:“向上爬的路,从来不论愿不愿意,只看眼前有没有路,脚下通不通,至于旁的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可我却不愿意你委身于那个老东西。”郝美丽笑道,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女。
王昭君终于抬眼,正视她。
郝美丽也不多言,拿出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王昭君问。
“给你的礼物。”
*
匈奴王庭,单于大帐。
时值黄昏,帐内牛油灯燃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气混着奶酒的味道弥漫开来,呼韩邪单于坐在上首,他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但身材依旧魁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帐中坐着七八位部落首领和王庭贵人,正推杯换盏,气氛酣热,酒至半酣,话题不免落到那位即将到来的汉朝公主身上。
“听说这次汉皇帝舍得下本钱,护卫就有三百人,赏赐的车队拉了十几里!”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首领大口灌着酒,粗声道。
旁边有人哄笑:“怕是汉家皇帝自己也舍不得那美人,多派些人看着呢!”
“再看着,不也得到咱们草原来?到了这儿,就是单于的阏氏!”另一人接口,举起酒碗,“单于,恭喜啊!汉朝尊贵的公主,就要成为您的王后了!”
呼韩邪单于笑了笑,没说话,只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他对汉朝公主并无太多期待,不过是政治联盟罢了,美貌或许有,但娇滴滴的汉家女子能否适应草原生活,还未可知,且等着瞧吧。
正此时,帐外守卫高声禀报:“单于!汉朝送亲副使求见,言昭君娘娘有礼物先行送至单于!”
帐内喧哗声稍歇。
呼韩邪单于有些意外,扬声道:“让他进来。”
一名汉官打扮的使者躬身入帐,身后跟着两名汉军士卒,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的托盘。
使者行礼后,恭敬道:“启禀单于,昭君娘娘命臣先行一步,将此物献与单于。娘娘言道,身未至,礼先行,以表对单于的敬意。”
“哦?”呼韩邪单于来了兴趣,“是什么礼物?”
使者揭开锦缎,露出下面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罐,看起来像酒壶。
“此乃娘娘亲选的佳酿,”使者按照事先得到的嘱咐,一字一句道,“娘娘说,草原豪杰,当饮最烈的酒,此酒性烈,请单于慢品,以表心意。”
帐中众人闻言,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草原男儿自诩酒量豪迈,什么烈酒没喝过?汉人的酒,多是绵软甜腻,也敢称烈?
呼韩邪单于示意亲卫取来一罐,亲手拍开泥封,封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醇厚、浓郁、霸道的酒香,猛地窜了出来!酒香气不同于他们日常饮用的奶酒,更醇,更冽,只闻一下,便觉鼻腔发热,精神一振。
“好香的酒!”靠近单于的一位贵人忍不住赞道。
呼韩邪单于眼中也闪过讶色,他取过银碗,亲卫小心斟满,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碗中微微晃动,挂壁明显。他端起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又闻了闻,这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的瞬间,呼韩邪单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烈的酒!如火线般滚过喉咙,落入胃中,随即腾起一股炽热的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烈意之后,却是难以言喻的醇厚回甘,香气在口腔中层层展开,余韵绵长。
他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酒!”他沉声赞道,眼中已满是惊喜,“果然当得起仙酿之名!”
见单于如此反应,帐中众人更是心痒难耐,呼韩邪单于心情大好,挥手道:“都尝尝!汉家娘娘有心了!”
亲卫们将剩余几罐酒纷纷打开,为帐中贵人逐一斟满。
一时间,赞叹之声四起:
“这酒……这酒竟如此够劲!”
“比我喝过的任何酒都烈,又不呛人,好喝!”
“汉人竟能酿出这等美酒?莫不是神仙方子?”
“单于,这位昭君娘娘还未到,便送上如此厚礼,看来对单于甚是上心啊!”先前那虬髯首领大笑道,已是满面红光。
呼韩邪单于摩挲着手中的银碗,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汉朝公主,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期待。
能送来这般绝世佳酿的女子,究竟会是何等模样?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忽然觉得,等待她到来的这几日,似乎有些漫长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双更像被狗撵一样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实在是太赶了,以后更新时间从12:00调整到18:00哦,鞠躬,致歉,感谢您的观看~
第七十六章 我该怎么样才能杀了他?
“我该怎么样才能杀了他再夺走他的权柄呢?”这是王昭君见到呼韩邪单于后, 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许是草原风沙太大,呼韩邪单于比她想象的更加苍老,五十三岁的草原雄主, 脸颊深壑,须发霜白, 垂垂老矣,只是那双眼睛让人瞧出几分不凡来, 像野狼一样,似乎会在悄然间咬断敌人的脖颈。
但,那又如何?她还是想杀了他。
王昭君仔细瞧着他,他是她在草原上的依靠、也是她未来最大的对手,她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丝观察他的机会。
只是这样直白的眼神, 落在呼韩邪单于眼里,倒生出了几分别的滋味。
她真美, 确实美, 几乎是惊人的美,美得与草原上任何女子都不同,肌肤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 眉眼精致得像雪山的仙子,身量纤细仿佛一阵草原大风就能吹折, 他心中满意, 又隐隐生出些许怜惜——这样的女子,该好好养在金帐里。
不只是呼韩邪单于,匈奴所有贵族都在打量着眼前这位汉朝公主,匈奴第五位阏氏, 是的, 呼韩邪已有四位阏氏, 按照匈奴礼法,五位阏氏地位平等,但昭君自然清楚,她们是不同的。
王昭君的目光投过去,大阏氏是位年过四旬的妇人,端坐在单于下首,她身边坐着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是单于的长子,二阏氏坐在左侧,身旁是单于的次子。
这两队母子,自然也是她的敌人。
所以,她又该怎么杀了她们呢?
自然,四下看着王昭君的目光里也都悬着同一个疑虑:这般娇怯的汉家女子,真能在草原活下去么?怕是连马背都坐不住吧!几道视线掠过她纤细的身影,不免露出了轻蔑。
他们瞧不上她。
就在这时,王昭君突然用匈奴语道:“昭君拜见单于。”
帐篷里静了一瞬。
大阏氏的眉毛微微挑起,二阏氏也紧了心神,几位部落首领交换了眼神——这汉家公主,竟会说匈奴话?
呼韩邪单于眼中也掠过讶异:“你会说我们的话?”
“一路上向使者学了皮毛,既来草原,便是草原人,自然该说草原的话。”她说这话时,目光坦然迎向单于,也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这番落落大方的姿态,倒赚了几分欣赏。
听她这样说,呼韩邪单于大笑起来:“好!好!你有心了!既然来了,自然是草原人,从今日起,昭君便是我的宁胡阏氏,与诸位阏氏同尊!”
“恭喜单于!”众人齐声贺道。
初次见面后,盛大的庆典在草原夜色中进行,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混着奶酒的醇厚,牧民们围着火堆跳舞,马头琴声悠长苍凉,热闹极了。
庆典进行到很晚,当王昭君被引到属于她的帐篷时,她的心,狠跳了一下。
这顶帐篷穹顶高耸,足以站立,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四壁悬挂着织锦与毛皮,空气里有新鞣制皮革的味道,也有炭火温暖的烟熏气,她站在帐中,环顾四周,从长安未央宫的偏殿,到草原上这座华美却陌生的金帐,其间相隔的何止万里,以后,都要在这里了。
王昭君垂下眼帘,从今往后,自己就是匈奴的宁胡阏氏了。
呼韩邪单于掀帘而入,他喝了不少酒,面色泛红,眼神却锐利,瞧见王昭君端坐在灯下,嫁衣红艳,容颜如玉,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归顺汉朝不仅得了庇护,还得了这样一位美人,好,好极了!
“阏氏在等我?”他大步走近,身上带着酒气。
王昭君笑着,迎上两步,依汉礼盈盈下拜:“昭君恭迎单于。”
呼韩邪伸手将她扶起,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几下,道:“阏氏不必多礼,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王昭君感受着他的气息,忍下不适,顺势起身,下一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呼韩邪一愣,却见她抬起眼,眼中含着羞怯又期待的光。
“单于,”她轻声说,拉着他走向帐中那张铺着锦缎的矮桌,“按照我们汉人的规矩,新婚之夜,夫妻要喝交杯酒,寓意从此同心,和睦美满,不知单于是否愿意与昭君共饮?”
桌上早已备好酒具。
呼韩邪看着那酒,又看看眼前美人含羞带怯的模样,满意更盛了几分,汉人最重礼仪,既然新婚之夜,纵着她又有何不可?他朗声笑道:“好!便依你们汉人的规矩!”
王昭君轻飘飘的看他一眼,看的呼韩邪浑身滚烫,又低头亲手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他,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滚烫,呼韩邪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四肢百骸,再看灯下美人,面颊已染上绯红,眼波流转间,更添妩媚。
“还要喝两杯,”王昭君的声音更轻了,“三杯合卺,方能白头偕老。”
呼韩邪自然无有不从,三杯烈酒下肚,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再看王昭君,已是面若桃花,眼含水光,娇艳不可方物,越发爱重。
“昭君远嫁草原,从此无亲无故,唯有单于可以依靠,”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声音轻软如羽毛,“若能与单于结发为誓,将彼此发丝结在一起悬挂,便是得了单于的心,昭君此生便再无惶恐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水光,呼韩邪心中大动,这样的美人,这般全心全意的依恋,他大笑起来,抚着她的长发:“放心!你既成了我的阏氏,我自然会宠你爱你!你想做什么,都依你!”
他爽快地低下头,王昭君执起银刀,小心翼翼地从他鬓边割下一缕发丝,又从自己发间割下一缕长发,两缕发丝在她指尖缠绕,她用一根红绳细细系紧,打了个同心结。
她走到帐篷中央,将结发悬挂在穹顶垂下的银钩上,两缕发丝一黑一白,在火光中轻轻晃动。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她转身,对单于嫣然一笑,“让昭君为单于更衣吧。”
呼韩邪心中得意,他张开手臂,任由王昭君为他解开厚重的皮袍,卸下腰间的金刀佩饰,她的动作有些生涩,指尖偶尔轻颤,触到他胸膛时,又像受惊般缩回,引得他低笑。
终于,两人躺到了那张宽大的白虎皮卧榻上,灯光将帐内染得一片暖昧朦胧,呼韩邪翻身,将王昭君拢在身下,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微颤的睫毛,正欲俯身——他忽然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感从身体深处传来,他明明心中炽热,明明对怀中的美人心痒难耐,可身体却毫无反应?!
他愣在那里,心中涌起一阵惊愕,他虽年过五旬,但素来身体强健,从未有过这般状况。今夜他饮了酒,见了美人,本该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么会……
怎么回事?!
他额角渗出冷汗,第一反应就是有人下药?是酒?他猛地看向怀中的王昭君,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被他长久的不动作弄得有些不安,怯生生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单于……?”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膛,一只手攀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却轻轻搭在他腰间,指尖微微蜷缩,像受惊的小鸟,见他看来,她立刻羞得别开脸,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他,那眼神里有羞涩,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昭君以后只有单于了。”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细若蚊蚋。
呼韩邪心中的疑虑瞬间被打消了。
不,不会是她。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需要他的宠爱来站稳脚跟,怎么可能自断后路?况且那酒他自己也喝了三杯,若真有问题,她岂能无恙?
那会是谁?大阏氏?二阏氏?还是那些不愿见汉朝公主得势的部族首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若真是有人暗中下手,那这手,已经伸到了他的寝帐之中!今日能让他不能人道,明日呢?
呼韩邪脸色变幻,王昭君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不安地动了动:“单于,您怎么了?可是昭君哪里做得不好?”
看着她惶恐的眼神,呼韩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他不能在她面前失态,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异常,呼韩邪的心悬起来,又被他轻轻的放下。
“无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只是今日酒喝得多了些,有些乏力。”
他伸手,将王昭君往怀里拢了拢,盖上厚厚的毛毡,“我有些累了,睡吧。”
王昭君乖巧地不再多问,只是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动弹,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呼韩邪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织毯纹路,心中翻江倒海。是谁?到底是谁?他要查,必须查清楚!但在这之前,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怀中的汉朝公主。
夜渐深,帐外风声呜咽,许久,呼韩邪的酒意与疲惫全涌上,思绪彻底乱了,眼皮缓缓合拢,鼾声渐起。就在他呼吸彻底平稳的刹那,他怀中熟睡的王昭君,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帐内灯火已暗,只有远处炭盆里一点微弱的红光,她静静躺在呼韩邪臂弯里,听着他粗重的鼾声,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被他压住的发丝抽了出来。
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枕边这张苍老而陌生的脸,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处,虚虚划过他的脖颈,像一把尖刀。
“你给的药,果然很有用。”
第一夜,已经顺利度过。
单于的疑心已被挑起,他会怀疑。但接下来几日,她只要扮演好一个温柔体贴全然依赖他的小妻子,他自然会加倍宠爱她,而这段时间,足够她做许多事了。
夜还很长,草原的风,才刚刚开始吹。
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第七十七章 千万不要停下脚步
娱乐圈总是不缺热闹的, 有时是别人,有时是自己。
晏山槐被接连恶意爆料的消息传到公司时,蓝秘和倪露站在郝美丽办公室外等着, 而办公室里面,郝美丽对面, 正坐着盛一禾,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着, 光线被切割成条状,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的红木办公桌上。
郝美丽的办公室桌上摊开着几张偷拍的照片,是盛一禾和某个当红男星在私密餐厅角落的画面,角度刁钻,姿态很是暧昧。
“这是真的吗?”
盛一禾脸色更加发白了, 不敢抬头。
“为什么?”郝美丽真心实意的发问。
当公司收到这封勒索邮件的时候,郝美丽还以为是晏山槐,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盛一禾!一个以国民女儿为人设的清纯女星, 竟然被偷拍到了这种照片?
盛一禾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 但这个室内的时间仿佛停滞,气氛越发冷了。
郝美丽的眉头蹙了起来, 训斥声响起:“盛一禾, 你现在处在什么阶段,你自己不清楚?橙意的代言正在关键谈判期,下半年的综艺邀约堆成山,你在做什么?”
“他说绝对不会有问题, ”盛一禾终于开口, 带着哭腔, “就见了一面,只是吃个饭,没想到……”
更到这话,郝美丽怒极反笑:“他说了你就信?你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你赌得起吗?”
“男艺人和女艺人能一样?事情闹大了他拍拍屁股说两句屁话就没事了,可你怎么办?”
盛一禾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深色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痕,她不敢抬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郝美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火气直冲头顶!
“当初约会的时候知道会有今天吗?出了事情只会哭?盛一禾,你对得起你微博几百万粉丝吗?对得起每一个为你付出的工作人员吗?你对得起你吃过的苦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盛一禾拼命摇头。
“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可郝美丽没给她狡辩的机会,“顺到每一个阶段都走得太轻松,所以才敢这样轻视自己的未来,觉得冒险一次也不会怎么样,却从没想几张照片就能毁了你!”
“就凭你这几张照片,别人就敢开口勒索我五百万!盛一禾,你没想清楚,我想清楚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啜泣的身影:“你要是觉得这条路太好走,不准备走了,现在就可以解约走人!”
说完,她带着一身火气离开办公室。
门外,倪露和蓝秘见郝美丽出来,都看到了她脸上的怒火,倪露多看了两眼,没追上来,蓝秘睹了倪露一眼,快步跟上了郝美丽。
倪露看着郝美丽的背影,又听见办公室里的哭声,叹息一句。
蓝秘跟在郝美丽身后,很平静的向郝美丽汇报情况,她道:“目前关于晏山槐有三波黑料,第一波说她滥用替身,倪总已经协调剧组,分批次放出了她亲自完成高危动作的侧拍花絮,舆论已经开始反转。”
“第二波是人品争议,我们提供了她连续多年匿名捐赠物资的凭证,并邀请《演技的诞生》合作过的导师发声,效果也还算可以。”
“第三波金主论,这个最难洗……”蓝秘顿了顿,才道,“倪总已让公司发布正式声明,强调郝美影视会认真培养每一位有梦想的艺人,敬请期待演员晏山槐更多作品,但,这种谣言就像脏水泼出去了,想完全擦干净非常难,只能看她以后了。”
郝美丽脚步未停,径直朝电梯间走去。蓝秘紧跟在她身侧,继续说:“晏山槐这边只能说有来有往的打,毕竟不可能完全打消所有黑料,但好歹局势总算控制住了。只是盛一禾那边……”
蓝秘的话头止住了。
电梯门打开,郝美丽走进去,按下负二层车库的按钮,在电梯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她终于开口:“去见晏山槐。”
*
第二天傍晚,《凤起长安》片场。
晏山槐最后一场戏拍完时,天边已泛起黛青色,她裹着衣服回到房车准备卸妆,拉开门,却愣住了。
房车里没有其他人,郝美丽却坐在窄小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静静的看着,房车顶灯温暖的光洒在她肩上,让她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让晏山槐心中一颤。
“郝总?”晏山槐连忙上车,关好门,“您怎么……”
“坐吧。”郝美丽合上剧本,指了指对面。
晏山槐依言坐下,她看着郝美丽,等待下文,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听见房车外隐约传来的场务收工声。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名字,晏山槐,山晏不移,嘉槐不改,真是一个好名字。” 郝美丽赞道。
“谢谢郝总……”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以后的?”郝美丽忽然问。
晏山槐没料到郝美丽会问她这个问题,怔了怔,才认真回答道:“郝总,我想好好拍戏,磨炼演技,以后做一个能被观众记住被行业认可的好演员。”
郝美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问:“那你不想谈恋爱吗?不想像别人一样,体验感情吗?”
恋爱?晏山槐惊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思考了足足十秒钟,才斟酌着开口:“或许对很多人来说爱情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拍戏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想努力拍戏,让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拿到最高的荣耀,只有这样,才不辜负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付出。或许到了那时候,我可能会考虑感情。但绝不是现在,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考虑,也不应该考虑爱情。”
郝美丽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再次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车门边时,她回头看了晏山槐一眼,道:“你很清醒,继续加油吧。”
房车门开了又马上要关上。
晏山槐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车厢里,忽然冲着马上要关上的门轻声说:“郝总,我会努力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车外,郝美丽的脚步似乎停顿了半秒,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片场渐浓的夜色中。
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了。
*
第三天上午,两条热搜悄然爬上前十。
#周叙远被曝追求盛一禾#
#国民女儿长大了?#
点进去,热门微博是某八卦暴露的一组九宫格,正是郝美丽桌上那些照片的高清版,但角度明显更干净一些,看起来更像普通朋友聚餐。
配文也相对谨慎:“据悉,演员周叙远近期多次邀约盛一禾,疑似展开追求?两人曾合作校园剧《青柠时节》,此次重逢……”
评论区前排一看被精心引导过:
“一禾也长大了了,谈恋爱很正常吧?”
“纯路人,这男的眼神确实有戏。”
“女儿长大了,妈妈粉心情复杂但祝福……”
当然也存在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这时候爆恋爱?盛一禾事业不要了?”“周叙远绯闻前科不少吧,又祸害小姑娘!”
但这些评论很快被压到后排,整体舆论风向被牢牢控制在感慨女儿成长、现在不能恋爱还要努力奋斗事业的范围内。
总体来说,还算正面。
*
可郝美丽办公室里,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郝美丽仰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办公桌前,站着倪露和蓝秘两人。
倪露看着还在生气的郝美丽,轻声说:“我通过渠道拿到了周叙远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旧料,加上一禾手里也握着他的小把柄,两边一碰,他团队很快就妥协了。”
“今早的热搜,是他团队自己买的,把这件事定性为男方单方面热烈追求,女方尚未应允,所有责任他们来担,对一禾的公众形象损伤降到了最低,这一关算是平稳渡过了。”
书底下传来一声嗤笑。
倪露无奈,但想了想盛一禾这几天的哭泣,只能继续求情:“一禾和那个男孩子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拍戏就认识了,所以这次她才会大意……”
“倪露,这是你能说出口的话?”
倪露沉默下去,确实,按照以往的她,绝不会说出这种没水平的话。可……
她决定担起这个责任:“是我没及时察觉,监管不到位,抱歉,郝总,我愿意承担公司所有损失。”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安静极了。
郝美丽还是没有反应。
良久,倪露再度开口,语气中有了一丝哀求:“当初是我挑中一禾,带她拍第一个广告,也是我让她参与郝美影视的选秀,又说服她父母让她签进公司,我对一禾确实有私心。”
“她有缺点,任性,有时候太天真,但她也有和晏山槐一样的勤奋,练舞脚踝肿得穿不进鞋也不喊停,为了一个镜头能把自己关在排练室几个小时……”
“郝总,请您原谅她这一次吧,她才二十岁,她的未来不应该止步于此,她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
还是长久的沉默。
倪露低下头,叹口气,又抬头,看向蓝秘。
蓝秘接收到她的目光,垂下眼睑,沉吟片刻,上前半步,道:“郝总,我调阅过所有签约艺人的训练考勤和课程记录,盛一禾的表演课、声乐课、形体课出席率百分之百,额外增加了古典舞和台词强化训练,今年二月她重感冒裹着毯子也完成了节目录制。”
郝美丽像没听到一样。
蓝秘看着郝美丽被书遮住的脸,看着她不想面对却又没赶走她们的姿态,心下了然。
她道:“郝总,每个女孩的成长路上,未必每一次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有时不过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深渊,再也到不了本该抵达的高度。”
“可我想,您应该更愿意——在她快要跌落的时候,让她踩着您的肩膀,把这段曲折走成坦途,走向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或许,在您看来,恋爱并不可怕,可怕是她看不清未来,轻易停下脚步,所以您才这样痛心,这么不肯原谅她。可我也希望,你能多给她一些信心,一禾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了这次教训,她会长大的。”
话落,办公室陷入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云飘过,遮住太阳,室内光线暗了一瞬,终于,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抬了起来,对着两人轻轻摆了摆。
郝美丽松口了!
倪露和蓝秘对视一眼,眼中庆幸,两人无声地退出办公室,让郝美丽自己安静待一会。
门外,盛一禾背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见两人出来慌忙起身,倪露又轻轻点了下头,她抽噎着说:“谢谢倪姐……谢谢蓝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倪露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蓝秘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轻声说:“谢郝总吧。”
盛一禾的眼泪涌得更凶,拼命点头,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几天的惶恐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有多珍贵。
门内,郝美丽拿开了脸上的书。
她望着天花板,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透出,斜斜地照在办公桌一角,郝美影视成立两周年时的大合照,所有人都在笑着,闹着。
郝美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然后她闭上眼,向后靠去,将整张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好累。
窗外,这座城市的娱乐圈依旧车水马龙,热搜更迭,谣言滋生又粉碎,在这间办公室里,郝美丽的心又软了一次。
她的未来还很长,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所有娱乐圈相关内容,均源自百度百科相关信息,无任何现实映射;若有商业相关描写与实际不符,皆为虚构创作,仅服务于小说情节,不具备任何现实参考意义,本人也并非娱乐圈从业者,都是瞎写的,看个热闹哈!
第七十八章 一群傻子
十八岁的少女, 总是睥睨一切的。
王昭君自信会在匈奴做出一番大业来,可有时候,有些事情也会超出她的预料, 比如她从未想过,草原的生活竟然如此艰难。
她住的穹庐已经是非常大的了, 也不过只有汉朝皇宫一间屋子大小,晚上夜风吹过, 穹庐的毡布哗啦作响,一夜都吵得睡不好。
除了睡不好,到处都是牲畜的膻味、干草腐烂的霉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臭味!也不知是不是从那个该死的单于身上传来的。
王昭君恨恨的想。
但是,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 这个看似华美的穹庐里,竟然到处都是虫子!新婚第二天清晨, 她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便看到几只黑色甲虫正顺着床沿的羊毛毡爬行,其中一只已经爬到了她的被角!
虫!!!
虫!!!
虫!!!
到处都是虫子!
“啊!!!” 王昭君几乎是弹坐起来, 尖叫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宫女听到动静, 轻声询问。
王昭君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被她抖落的甲虫迅速消失在毡毯缝隙里,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强忍着恶心, 下床梳理, 又看到一两个不知名的虫卵。
到处都是虫子。
到处都是虫子。
王昭君的雌心壮志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消散, 她只想跑,她想住安静又干净的房子,她想自己一个人睡在软软的大床上。
她不想留在这里!
可。
王昭君抬头,从汉朝带来的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却也掩不住绝色,她这样的女子,还能去哪呢?
“水。”她哑着声音道。
宫女端来铜盆,盆里的水有些浑浊,王昭君皱眉:“没有清水吗?”
“娘娘,取水的地方要走很远,昨日取回来的水,今日只够……”宫女的声音越说越小,不敢抬头。
王昭君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用指尖沾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水渍冰凉,带着泥土的腥气,更让她心烦意乱。
偏偏此时,帐帘被掀开,一位从长安跟来的内殿姑姑躬身走进来,低声道:“娘娘,按照匈奴的规矩,您今日该去拜见其他几位阏氏了,大阏氏那边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
王昭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厌烦。
她知道,这一步躲不过。
“更衣吧。”
半个时辰后,王昭君带着姑姑和几名宫女,穿过大大小小的穹庐,走向草原深处那顶最华丽的王帐。
沿途所见,处处是随意堆放的杂物、漫无目的游荡的牛羊、以及那些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
有匈奴妇人在挤奶,有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所有人都在打量着她这个汉家公主,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大阏氏的穹庐里,果然聚集了其他几位阏氏。二阏氏、三阏氏、四阏氏都在,她们各自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见王昭君进来,帐内的说笑声停了片刻,几位阏氏的目光在她身上飘忽,王昭君看着眼前几乎可以做她祖母的人,竟然是她名义上丈夫的妻子,她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内殿姑姑上前一步,按照汉礼,与随行的匈奴礼官一同,恭敬地转达了汉朝皇帝对匈奴各位阏氏的问候,并奉上了各类赏赐——几匹精致的蜀锦,几匣中原的香料,还有一些金玉饰品。
等各类礼仪结束,王昭君也微微躬身,道:“昭君初来乍到,不懂草原规矩,日后还请各位姐姐多多指教。”
大阏氏,那位年过四旬、面容沉稳的妇人,脸上也挂上笑,道:“宁胡阏氏客气了,草原不比汉宫,日子清苦些,慢慢习惯吧。”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王昭君心头一刺。
她垂下眼睫,应了声“是”。
接下来便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和汉朝没什么区别,不过胡人到底没汉人那般热闹,说了几句,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散了。
她们对她,轻不得,重不得。
王昭君走出那顶华丽的穹庐,突然又想笑,汉朝公主,匈奴阏氏,到底哪个身份才是她呢?
不过现在,管不了这许多了,走回自己穹庐的路上,王昭君忽然停下脚步,侧头问身旁的姑姑:“你们住在哪里?”
姑姑一愣,随即指向不远处一片相对低矮的帐篷群:“回娘娘,奴婢们与其他随行人员都住在那边。”
王昭君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眼前的情景让她心头一沉,七八顶明显陈旧的帐篷挤在一起,毡布颜色灰暗,有些地方打着厚厚的补丁,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堆放着行李杂物,几名宫女正蹲在地上,用简陋的石灶生火,烟气熏得她们不住咳嗽。
见到王昭君过来,宫女们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许多惶恐,王昭君瞧着她们的脸色,心下一痛。
她尚且是汉朝公主,那她们呢?
她们什么都不是。
王昭君低下头,看了看那个石灶,又看了看帐篷。
“我进去看看。”
她刚掀开其中一顶帐篷的帘子,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某种食物馊掉的气味涌了出来,帐篷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脏污的毡子,八九个铺盖卷挤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
王昭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谁都没有说话,宫女们也都低着头她们从长安繁华之地来到这苦寒草原,落差何止天壤,可身为奴婢,除了忍受,又能如何?
王昭君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穹庐。
一路无言。
进了帐,她看着案几上摆着的午膳,盐水煮的羊肉,膻味扑鼻,旁边配着一碗浑浊的奶酒和几块面饼,她连筷子都没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撤下去。
宫女小心翼翼地端走食案,帐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那缕结发前,黑白两色的发丝被红绳系着,看着它,王昭君心中那股被窥视、被围困、被琐碎一点点消磨的烦躁,忽然达到了顶点。
这草原,就像个巨大的囚笼。
而她,是这囚笼中最显眼的那只鸟。
单于的宠爱是虚的,皇帝的赏赐是远的,身边这些人的忠诚,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可他们的日子竟也如此不堪,长此以往,何谈忠诚?
不能这样下去!
王昭君定了定心神,扬声唤道:“姑姑。”
内殿姑姑应声而入。
“姑姑,烦您把陛下赏赐的那些锦缎皮货,还有从长安带来的多余器物,去找可靠的人,跟匈奴人换成结实的新毡布,和又大又好的帐篷。”
姑姑闻言,脸上露出迟疑:“娘娘,那些东西都是御赐之物,珍贵无比,是留着日后……”
“日后?”王昭君打断她,“姑姑,若是我们连眼下都过不去,何谈日后?人比东西重要的多,去换吧,不要可惜。”
她既然这样说,姑姑也不再多言,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等等。”王昭君又叫住她,“把换来的新帐篷,给所有跟来的宫女、仆役都换上,你们的帐篷,就扎在我这顶穹庐附近,围成一圈。”
她想了想,又道:“去告诉赵充校尉,从今日起,在我们驻地周围加派岗哨,尤其是夜间,必须安排一队人轮流值守,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立刻示警。”
“是,娘娘。”姑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轻快了些,“奴婢代大家,谢过娘娘恩典!”
当置换完成,有了新毡布、宽敞的帐篷后,宫女们互相帮忙,在王昭君穹庐附近扎起了一圈整齐的新帐,这些小宫女像雏鸟一样挨着王昭君,在这片大草原上努力生存下去。
赵充也很快调派了人手,二十名甲士分成两班,开始在驻地周围巡逻,明晃晃的刀甲,让那些暗处窥探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等夜幕再一次降临。
王昭君坐在穹庐里,帐内点燃了松木炭,驱散了虫蚁,也带来一丝暖意,案几上摆着宫女们新煮的肉汤和烘烤得松软的面饼。
这些面饼是她们一个个仔细烤过的,她们又把那些羊肉细细切了,拌着一些香料,加上一些采摘的野菜,煮成香浓的肉汤,趁着热乎,端来给她享用。
她对她们好,她们就对她好。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她知道,她们也知道,她为她们做了主,她们就尽心尽力的伺候她。
其实这不算是一桩公平的买卖。
因为她们是被迫跟她来匈奴的。
王昭君慢慢吃着面饼,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宫女们带着些许轻松的笑语,她们竟然还在开心,竟然一点也不怨她。
真是一群傻子。
皇帝要她怀柔外邦,单于要她繁衍子嗣。这群傻子偏偏巴巴的给她煮了肉汤,做了奴婢的人还这么贴心主子,真是可笑。
王昭君又喝下一口肉汤,骂道。
这群傻子,离了她,怎么活的下去?
这才第一天,只是一个开始,她才为她们挣得的一小块稍稍舒适的立足之地。那些窥视的眼睛还在,那些潜在的敌意未消,那个苍老的单于也还活着……
呼韩邪借口军务繁忙,并未再来她的穹庐,对她而言,是喘息之机,却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
她忽然很想郝美丽。
那个神秘出现,给了她烈酒和药物,对她说“有我在,绝不会再叫你受了委屈”的女子。如果是她,面对眼下这般困局,会如何做?她一定有更更厉害的办法吧?
王昭君望向帐外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
第七十九章 辽阔草原
王昭君一直是自傲的。
她有无上美貌, 和手段智谋,能将大汉帝王哄得团团转,呼韩邪单于这样的草原枭雄也不过是掌中玩物, 甚至连郝美丽那样神仙般的异人,都出现在她身边, 赠她奇物,助她成事。
可见天下皆在她指掌之间。
但现在, 她既没有醉心于她的大业,也未关心匈奴各部的动静,反而骑着一匹马,跟在一个宫女身后,慢悠悠地走在草原上。
她前面这个宫女叫班含, 就是采摘野菜精心熬制了那碗肉汤的姑娘,此刻, 班含带着十几个宫女, 分散在草坡上,弯着腰,仔细采摘着能入口的野草。
王昭君勒住马, 抬眼望去。
草原辽阔,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绿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湛蓝的天相接,风过时,草尖摇曳, 泛起层层涟漪。
这般壮阔, 这般自由, 却也让身处其中的人显得格外渺小,尤其是眼前人。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班含身上。
那姑娘正蹲在一丛野草前,小心翼翼地将嫩叶摘下,放进臂弯挎着的柳条篮里。
班含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姑娘,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若她真有几分机灵,怎会甘愿在这苦寒之地,为一个远嫁的公主辛苦操持?
王昭君看了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行的侍卫,自己缓步走到班含身边。
班含,抬头见是她,忙要跪下行礼。
“不必。”王昭君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篮中那些翠绿叶片上,“这是什么?”
班含有些局促地捧起篮子:“回娘娘,这是沙葱、苦菜,还有蒲公英的嫩叶。”
“有何用处?”
“沙葱气味辛香,除了能做蘸料,也可以和羊肉一起剁碎了,做包子馅儿,蒸出来的羊肉包子特别香。”班含说起这些,眼神亮了些,“苦菜就是昨晚肉汤里放的,味道清苦,但有回甘,能解腻。蒲公英嫩叶焯水后可以凉拌,当作蔬菜吃。”
王昭君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班含的脸上,这姑娘说话时很认真,仿佛在讲述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为何要做这些?”王昭君问。
班含道道:“草原上不能像汉地那样能种菜种粮,这些野草长得旺,只要认得,就能添些滋味……”
王昭君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为何要做这些?”
班含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问什么。
王昭君心想,果然不是个聪明姑娘。
过了很久,班含才低下头,轻声说:“奴婢们跟着娘娘来了这里,回是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只能努力让日子好过一些……”
“你不会觉得怨恨吗?”
班含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想了许久,才慢慢摇头:“奴婢不知道什么叫怨恨。爹娘早没了,进宫就是做活儿,在长安也是做活儿,在这里也是做活儿,活儿不一样,但总归是要做的,奴婢只想把眼前的活儿做好……”
王昭君自然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命运应当被掌控、被征服、被扭转,若处境不堪,便当奋力一击,或运筹帷幄,或借力打力,总之要挣出一条路来。
可班含这样的人,似乎从未想过要挣,她们只是受,然后在受的框架里,一点点把苦日子熬出些许甜味。
这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王昭君没有再问,只是静静跟在班含身后,看着她弯下腰,指尖灵巧地掐下嫩叶,放进篮中,篮子里渐渐满了,装满了各色青翠。
日头渐高,班含直起身,招呼其他宫女:“差不多了,咱们回去试试新做法!”
宫女们应着,脸上竟有几分雀跃,她们似乎并不怎么畏惧王昭君,或许是这几日娘娘为她们换了帐篷加了守卫,让她们觉得这位汉家公主是能倚靠的,她们招呼王昭君一起回去。
总之,王昭君由着她们。
王昭君跟着她们走回去,在帐篷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这群宫女忙活起来。
有人去打水,有人去生火,班含则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将采来的野草清洗处理,她们低声交谈着,偶尔传出几声轻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王昭君就那样看着。
看班含将沙葱细细切碎,和捣烂的羊肉混合,撒上些从长安带来的香料,看她和面,擀皮,包出一个个圆鼓鼓的包子,放进蒸笼,看她又将苦菜和蒲公英嫩叶焯水、过凉、拌上简单的酱醋。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面食蒸腾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羊肉的膻香,那膻味竟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班含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一小碟凉拌野菜,还有一碗清汤。
“娘娘,您尝尝,包子刚蒸好,小心烫。”
王昭君接过托盘。
咬一口,汤汁鲜香,沙葱的辛香中和了羊肉的油腻,凉拌野菜清爽脆嫩,清汤是用骨头熬的,撒了几片野菜叶,简简单单,却暖胃。
她慢慢地吃着,班含就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等她吃完一个包子,抬眼时,班含立刻问:“娘娘,可还合口?”
王昭君点了点头。
班含脸上有了笑,像草原上忽然绽放的野花,她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回到那群宫女中间,说着什么,等她说完,一群人振奋起来,有了小小的欢呼声。
王昭君不知什么滋味,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天色已近黄昏,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天边的云被烧成绯红、橘黄、绛紫,层层叠叠,壮丽无比,眼前十几个小姑娘就这般笑着,闹着,努力生活。
她忽然发现,这片粗粝、荒蛮、充满虫蚁的草原,在此时此刻,竟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王昭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一条纤细的野草从这片大地上攀延而上,一点点缠绕着,包裹了自己的心。
这便是草原吗?
*
等王昭君回到自己的穹庐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帐内点了灯,她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为她卸下发簪,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
“姑姑。”她忽然开口。
内殿姑姑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去请单于来,就说我身子不适,心中郁结,想见单于,请他务必来。”
姑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呼韩邪单于掀帘而入。
他今日也忙碌,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当他走进帐内,看见眼前的景象时,那点不耐边化为了惊疑。
帐内灯火通明,王昭君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脸上泪痕纵横,她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刀,刀锋抵在自己脖颈间,吓得宫女们个个面无人色!
“阏氏!你这是做什么?!”
王昭君闻声抬头,看见他,眼泪更是汹涌而下,非但没有放下刀,反而将刀锋更贴近了些,声音凄楚:“单于既不喜欢昭君,昭君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去了干净!”
呼韩邪单于心头一震,连忙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等帐内只剩他们二人,他才缓下语气,试图靠近她,道:“阏氏何出此言?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快把刀放下!”
“单于何必骗我!”王昭君哭着摇头,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昭君嫁来已有数日,单于却从不与昭君亲近……”
“您白日里忙军务也就罢了,夜里也总宿在别处。昭君虽是汉家女子,却也知夫妻伦常,单于这般冷落,不是厌弃是什么?”
她越说越伤心,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昭君千里迢迢来到草原,举目无亲,唯有单于可以依靠,若单于心里没有昭君,昭君活着还有什么指望?不如就此去了吧!”
呼韩邪单于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听她这般声声泣血的哀啼,便是曾经有点疑心,也消散大半了。
“阏氏误会了!”他放缓声音,试图解释给她,“我并非厌弃你,只是近日军务繁忙,身体也有些不适,绝非不喜欢你!”
“不适?”王昭君抬起泪眼,眼中满是不信,“单于莫要再哄骗昭君了!单于不喜欢我,又碍于汉朝,所以要冷着我,昭君明白!我听过草原的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她忽然将刀锋一横,“昭君既嫁了单于您,那便生是单于的人,死是单于的鬼!若单于不要昭君,那昭君便现在先去黄泉!也落得一身干净!”
说罢,她竟真要用力!
“住手!”呼韩邪单于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小刀“铛啷”一声落地,细看,只见昭君脖颈中出现一道血痕,已经渗出血丝。
王昭君在他挣扎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
呼韩邪单于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又是后怕,又是怜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原以为这汉家公主娇弱怯懦,不过是花瓶摆设,却不想她性情如此刚烈,对他用情如此之深!宁死也不愿转嫁?宁愿随他同去?
这般贞烈,这般痴情……
“阏氏,阏氏……”他低声唤着,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颤抖的脊背,“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王昭君伏在他怀中,哭声渐弱,仍嚷着不信不信,呼韩邪单于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心中所有猜忌尽数烟消云散,一个对他如此倾心甚至愿为他殉情的女子,怎会害他?
定是他多心了!
“好了,不哭了。”他难得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背,“明日……不,从今晚起,我便好好陪你,军务再忙,也不会冷落我的宁胡阏氏,好不好?”
“单于绝不能再哄骗我!”
“绝不哄骗你!定好好宠爱你!”
得了承诺,王昭君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呼韩邪单于低头看去,只见她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花,脆弱得让人心疼,他心中怜意更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阏氏,好好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只听见怀中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哭闹太久累极了,不多时,单于便听见王昭君平稳的呼吸声,他起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她的梦中带泪的模样,心中怜爱无限,仔细又小心替她清理了伤口。
呼韩邪单于此刻,又恨又爱,恨的是这般佳人自己竟然不能宠爱,爱的是自己到了暮年竟能得此真心。
这般想着,他心中有了决断,日后必定要好好宠爱她才是,等死后与她共赴黄泉,也是一桩美事也。
夜色深沉,草原的风依旧呼啸。
但此后,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第八十章 “妈妈”的女儿
王昭君知道, 自己现在应该缠在单于身边,去窥探他如何调度兵马,如何平衡部落争端, 如何在这片看似粗野实则暗流汹涌的草原上,牢牢坐稳单于的宝座, 那些权术、心计、牧民之道,才是她最该学的本事。
可她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自从那日见了班含做菜, 她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于是,她找了部落里可靠的牧人,用单于赏赐的狐裘和锦缎,换来了十几匹性情温顺的母马。
她要教她的宫女们骑马。
这念头来得突兀, 却异常坚定,草原如此辽阔, 若困守在几顶帐篷里, 与在长安的深宫有何区别?她要她们能走,能跑,能像真正的草原女子一样, 驾驭这无垠的天地。
可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汉家女子,讲究的是莲步轻移, 是笑不露齿, 是弱柳扶风,宫女们看着那些比她们还高的马匹,眼里全是畏惧,手抖得连缰绳都握不住。
“上马!”王昭君骑在她那匹骏马上, 身姿挺拔, 皱着眉看着这群小鸟一样的人, “连马都上不去,日后如何自保?如何随我在这草原立足?”
一个叫小铃的宫女,战战兢兢地靠近马匹,努力爬上去,马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尖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在草地上,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王昭君眉头紧锁,怎会如此愚笨?
她当初学骑术,虽也艰难,却从未这般狼狈!她驭马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宫女,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哭什么?再上!”
小铃被她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拼命忍着泪,在同伴的搀扶下,又一次哆哆嗦嗦地去够马背,其他宫女见状,更是胆怯,愈发僵硬笨拙。
王昭君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偏移带来的新奇,被一种隐隐的烦躁取代,她原以为……罢了。
她在她们身边,她们就瑟瑟发抖。
她甩了马鞭,索性离她们远远的。
等跑远后,王昭君脸上神色难明,心情不虞时,就听见一声轻笑响起,清清朗朗,带着点戏谑的暖意。
王昭君转头去看,郝美丽就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不知何时来的。她今日没穿那些古怪利落的衣裳,反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被草原的风吹拂着。
她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在王昭君脸上打了个转。
“你笑什么?”王昭君心头那点烦躁被她这一笑勾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
郝美丽也不恼,慢悠悠地走下草坡,来到她马前,仰头看她,眼中笑意更盛:“笑你可爱。”
王昭君一滞,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不看她,也不接话。可爱?什么可爱!这般词句,怎能用在她身上!
郝美丽却绕过马头,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先下来,我同你说。”
王昭君低头去瞧,只看这只手干净温润,指甲修剪得整齐,王昭君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出手,搭在她手上,借力翻身下马。
“你要有耐心些,温柔一点教她们。”郝美丽松开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宫女们,“她们没有你的胆识,你的决断,对她们来说,跨上马背,或许比你在长安殿上面见天子,更需要勇气。”
王昭君依旧别着脸,看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不说话,道理她都懂,可做起来……
她就是见不得这般怯懦。
郝美丽也不逼她,转而指了指远处一匹宫女正在艰难尝试上马的身影,那马背上只有简单的毡垫,摇摇晃晃,极难着力。
“你看,这马鞍太过简易,几乎谈不上什么保护,缰绳也粗糙,她们很难控制平衡,心里自然害怕。”郝美丽说,“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无法掌控。”
王昭君这才转回视线,看向那简陋的骑具,眉头依然蹙着:“那又如何?我当初也是这样学会的。”
言下之意,她们为何不能?
郝美丽没接她这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她凭空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物件,深色皮革包裹着坚硬的骨架,前后有高耸的桥状结构,两侧悬挂着宽大稳固的踏脚。
“这是高桥马鞍,这是双马镫。”郝美丽一边说,一边走到王昭君马旁,动作麻利地拆下原来那简陋的毡垫,将这个新马鞍稳稳地安置在马背上,系紧皮带,又将马镫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你再试试。”郝美丽退开两步,朝王昭君示意。
王昭君心中惊疑不定,看了看那陌生的马鞍,又看了看郝美丽平静含笑的脸,她走上前,手扶住那高耸的前桥,左脚踩进宽大马镫里,她微微用力,身体便轻盈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那高耸的前后桥将她的腰腿自然地卡在合适的位置,双马镫让她双脚有了踏实可靠的着力点,不仅能更好地控制身体,还能借助脚力更有效地操控马匹,缰绳似乎也顺手了许多。
她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转弯,加速,减速,一切都变得异常轻松,仿佛人马合一,骑马这件事变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王昭君勒住马,缓缓跑回郝美丽面前,她俯视着郝美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总是这样,轻轻巧巧的解决了问题。
郝美丽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脸上依旧笑眯眯,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叫王昭君几乎看不清她。
“这下子,她们不会那么害怕了,学起来也会快很多,你就不会一直皱着眉头了。”她温声道。
王昭君骑在马上,看着这样的郝美丽,挽着头发,眉宇舒展,眼神温柔包容,站在那里,像一棵可以倚靠的树,莫名让人心安,也让人有点不自在。
王昭君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这次来,就只给我带这个吗?”
“当然不止。”郝美丽笑道,“还有些别的,等你回去再看。”
王昭君点点头,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郝美丽含笑的眼睛上,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郝美丽仍是笑着:“我想帮你。”
“总要有个理由。”王昭君不肯移开视线,像是非要看进她眼底深处去,“你我素不相识,你却三番两次突然来,给我解围,给我东西,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你是什么神仙?或者是什么妖鬼?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立碑撰书?建庙著学?还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草叶低伏。
郝美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静静看了王昭君一会儿,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难言的复杂,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般的温和:“如果可以,你可以把我当做妈妈。”
王昭君怔了一瞬,随即几乎是从鼻腔里“哈”了一声,别过脸去,硬邦邦的道:“你才不是我妈妈。”
郝美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确实,我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王昭君转回头来,她不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这个人太特别,特别到让她无法忽略。
郝美丽看着她有些执拗的神情,眼里的光软了软,那笑意又漫上来,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你是我女儿呀。”
王昭君愣住。
下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扯缰绳,没有再看郝美丽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撒开蹄子朝远处奔去。
什么女儿?胡说!她母亲在汉朝,在千里之外的长江边,怎会是这个凭空出现古古怪怪的女子?她就会唬她!
马蹄踏过草浪,起伏颠簸,可等跑出一段距离后,不知怎的,她勒住了马,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终于还是回过头,朝来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草坡上,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距离太远,面目已然模糊,可王昭君却仿佛能看见她脸上那抹笑眯眯的神情,隔着风与草浪,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知对望多久后,突然,她周身泛起蓝色光晕,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入了阳光中一样,消失不见了。
王昭君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怔了片刻,然后,她回到宫女们身边,道:“把这些新马鞍,给所有的马都配上。”
接下来的半日,景象截然不同。
有了这些东西,她们不再像赴刑场般艰难,脚有了支撑,上马越发轻松,骑上后有了依靠,也放开了胆子奔驰,不到一个下午,所有宫女都能骑着马,在草地上慢慢地跑一圈了。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王昭君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对身后那些骑在马上,眼睛发亮的少女们扬声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我们回去!”
她率先策马,身后班含、小铃……十几个汉家少女,骑着配备了新式马鞍的骏马,跟着她,在晚风中,向着驻地方向驰去。
她们大声呼喊着,笑闹着,追着王昭君的身影,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带着些许笨拙却无比鲜活的生气,融在了无边无际的草原中。
王昭君回头望,只见无限风景。
她知道,她的大业要做,却不是现在,在这一刻,在这奔弛的马上,在呼啸的风里,她只是王昭君,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个在草原上感受到无边快乐的少女。
一个“妈妈”的女儿。
70-8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