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愿为国臣,不做人妾
秋日草原, 天高云阔。
草原宴饮不断,此刻,单于大帐前, 篝火熊熊燃烧,各部落首领贵族济济一堂, 热闹非凡。
王昭君坐在呼韩邪单于下首,着一身匈奴式样的锦袍, 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皎洁,只是神色略冷淡些,她原本不怎么在意这场宴饮。
可偏偏有人要牵扯她。
酒至半酣,一位部落首领忽然举起酒碗, 高声道:“单于!听闻宁胡阏氏不仅容貌绝世,琵琶技艺更是精妙, 长安宫中无人能及!今日盛会, 何不请阏氏弹奏一曲,让我等草原粗人也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早闻汉家音乐精妙!”
“请阏氏赐曲!让我等听一听!”
呼韩邪单于侧过头, 看向身旁的王昭君,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这样的美人, 这样的才艺,这天下除了他,谁还能拥有?
“阏氏,既然大家想听, 你便弹一曲如何?”他道。
王昭君微皱了下眉, 又重新挂上笑, 迎上单于的目光,推辞道:“单于,此乃讹传,昭君并不善琵琶,恐要辜负诸位美意了。”
帐前的气氛突然一冷。
那提议的首领面色难辨,又看了她数眼,才缓缓放下酒碗。其余起哄的人也面面相觑,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投向王昭君的打量目光,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呼韩邪单于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尽,却又实在挂不住,将笑未笑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笑。他确实很意外,他以为她会欣然允诺,在众人面前为他挣一份面子,叫其他男人好好羡慕他一通。
谁料到……
王昭君浑然未觉,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只重新端起酒碗,垂眸啜饮,任由尴尬蔓延全场。
看她这样冷硬,帐内的喧哗声低了下去,呼韩邪单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并未发作,只抬手示意众人继续饮酒。
可偏偏,坐在单于另一侧的大阏氏忽然笑了。
她似乎在为王昭君解围,又似乎不是,只听她道:“宁胡阏氏虽不擅音律,但近日我瞧见,她常带着随行的汉女们在草原上骑马呢,看来,咱们这草原,倒是能留得住这些汉家女儿的。”
王昭君握着酒碗的手指收紧,抬眼看她,心中警觉顿生,大阏氏突然提起此事,必有后招。
果然,大阏氏话音刚落,席间一位贵族便抚掌接话:“说起阏氏身边的汉家女子,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我那小儿子今年刚满十八,尚未娶妻。那些女子既是跟着阏氏从汉朝来的,想必也是知书达理温顺可人的,不知阏氏可否割爱,许一个给我儿做妻?”
大阏氏笑容更深,看向王昭君:“宁胡阏氏意下如何?你既是汉朝公主,你身边之人自然也是好的,想必你也是愿意成全这桩好姻缘的,对吧?”
“正是!正是!”
“阏氏慈悲,定会成全!”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部落首领也笑着举杯,恭贺起这桩板上钉钉的美事。
王昭君身后侍立的几名宫女,脸色变得惨白,几人哀求地望向王昭君,她们才十几岁,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苦寒之地,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这位公主。如今要被当作礼物随意许配给素未谋面的匈奴贵族,如何不惶恐?
王昭君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奶酒。她知道,自己方才已驳了一次众人的兴致,若再断然拒绝这桩美事……
况且,按常理,将自己带来的宫女许配给匈奴贵族,既能拉近关系,又能让这些宫女有个归宿,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答应。
可……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身后宫女们惊惶的脸,掠过篝火跳跃的光,落在那位贵族身上,不过短短几息思量,就有了决断。
她举起酒碗,笑着道:“贵人美意,昭君心领,只是我身边这些宫女,出身微贱,粗拙愚钝,平日不过做些洒扫侍奉的粗活,实在不堪匹配贵人爱子,若强行为之,恐辱没了贵人,反为不美,所以此事就算了吧。”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不行,不嫁,不许。
那贵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遭的附和声也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昭君身上,这一次,只剩下明晃晃的不善,这位汉朝公主,未免太不识抬举!
一曲琵琶弹不得,一个宫女要不得。
王昭君,你到底想怎么样?
呼韩邪单于握着酒碗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微蹙,大阏氏脸上依旧带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宴席依旧热闹,王昭君却恍若身处虎狼环伺之地,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无以复加的恶意。
似乎人人都在诘问她:为什么不可以?这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何况此事于她自身也有裨益,她为何非要执意触怒众人?
王昭君放下酒杯,低头沉默着。
她也在自问,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女人要用才情容貌取悦他人?为什么女人的身体婚约是桩交易?为什么这天下之大却容不得一个女人的自由?
今日她若弹了这曲琵琶,便是将自己的自尊揉碎了,同这琵琶声一道做了旁人的下酒菜,任人挑拣着嚼咽吞吃入腹。
今日她若应了将宫女许给他人,便是自身身陷火炕,还要捆了旁人的手脚,一同坠入火中,化作燃尽的一团白灰。
她何尝不知,弹了这曲,诸多事便能轻松许多;可她更怕的是,今日若屈就弹了曲,明日会不会觉得伏跪于地也理所应当,更易低头?后日,岂不是连让人取了自己项上头颅,也会觉得稀松平常,不过如此?
尊严向来是最轻又最重的东西,失去它不过一念之间,挣回它却要拼尽全力,讨好来讨好去,纵使拼上性命也难博众人满意,她王昭君实在厌烦透了!
纵使世情如泰山压顶,捻灭她不过弹指,她王昭君也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尊严半分折损!这裙子,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弹!从今往后,她偏要站着堂堂正正挣出一条通天大道!
于是,王昭君站起身,面向所有人,草原的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显出了她铮铮铁骨。
她道:“昭君自汉朝而来,奉陛下之命,怀柔远人,以促两邦和睦为要……”
席间有人嗤笑一声:“依阏氏今日所言所行,倒不像怀柔,反而倨傲,实在不知是何意思?”
王昭君并未理会那声嗤笑,继续道:“若昭君今夜弹奏一曲,诸位或可得片刻欢愉;若昭君将宫女许配贵人,贵人亦可心满意足,此皆易事,可昭君偏偏不愿——非不能,实不可为。”
帐内一片哗然!
就连呼韩邪单于也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王昭君似一棵孤松,立于高山之巅,扬眉道:“若以顺旨承欢为忠,此乃妾妇之道;而以裨益部族为忠,方为臣子之节。”
“故昭君远嫁草原,虽入匈奴为阏氏,却非仅为单于之妾,更愿为单于之臣,为匈奴之臣!”
此言一出,那些不满的、审视的、轻蔑的目光,此刻都有了惊疑,大阏氏脸上的笑容也终于维持不住,她看着王昭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汉朝公主,竟敢在匈奴王庭公然宣称自己愿为臣不做妾?实在是石破天惊。
大阏氏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看着王昭君,缓缓道:“阏氏既说自己愿为匈奴之臣,做臣子的,本就该为部族谋事出力。只是不知,阏氏自入草原至今,究竟为我匈奴做过些什么?”
妾,媚君即可;臣,事国方成。
她王昭君想做匈奴的臣子,哪有这般容易?所幸草原之上无此繁文缛节,若换在汉朝,这些话刚说出口,她便要被拖出去打死了。
只见王昭君面向单于,躬身一礼:“单于容禀,日前,昭君率随行宫人学习骑术,发觉我匈奴现有马鞍疾驰转圜之际,常有失衡脱落之险,纵使善骑者亦难免坠马之虞。”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两名汉军士卒抬着一副崭新的马鞍走了进来,马鞍与匈奴惯用的平垫式马鞍截然不同,前后有高耸的桥状结构,两侧悬挂着宽大的双马镫,皮革厚实,铆钉锃亮——正是郝美丽带来的。
“此乃昭君名下宫女,据骑乘弊端,与部落匠人一同改制的新式马鞍,孩童女子骑乘,可保安全无虞,勇士奔驰射猎,更能人马合一,如臂使指。”
这件东西一抬出来,就惊艳全场。
一位性急的年轻贵族忍不住起身,走到近前仔细察看,又用手按压试力,方惊喜道:“好鞍!真是好鞍!若全军配备此鞍,骑射冲锋时再不必分心稳身,战力可增三成不止!”
呼韩邪单于也已离座,大步走到马鞍前,伸手抚摸那坚实的结构,又试了试踏脚,眼中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冷漠。
“阏氏,你……”
王昭君道:“故昭君以为,与其以宫女许人为小惠,不若献此鞍于单于部族,助我匈奴铁骑更利愈强,此方为昭君为臣当为之事。”
这一句话就赚的满堂喝彩!
原先那位贵族怔愣片刻,忽然起身,朝王昭君郑重一揖:“阏氏大才!是我愚钝,只见私利,未见大义,方才唐突之言,还请阏氏恕罪!”
王昭君也微笑还礼:“贵人言重了。”
呼韩邪单于放声大笑,他走回座前,亲手斟满一碗酒,递给王昭君:“好!好一个愿为国臣不做人妾!好一个不献小惠而献大利!阏氏真乃我匈奴之福!”
王昭君双手接过酒碗,她举碗向单于,又环敬在场所有匈奴贵族,道:“昭君不愿承欢献媚,唯愿效尧舜之臣,安定部族,共守太平,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这话此时再说,倒显一片赤诚。
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再无不悦,只剩折服,王昭君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再抬头,迎上众人的目光,她知道,这一步她走对了,不仅守住了身边的人,更在这草原上,第一次真正立住了脚。
她赢得了尊重,也赢得了话语权。
幸好,她没有弹那曲琵琶。
第八十二章 女子有没有轻松的道路可走?
自那夜宴饮之后, 草原上多了些关于宁胡阏氏的传闻,有人说起她献上的马鞍,有人议论她不肯弹奏的琵琶, 更多的视线,却在她策马经过时, 隐秘地落在她身上。
复株累便是其中一个。
他是呼韩邪单于的长子,今年二十四岁, 生得魁梧挺拔,眉宇间已有几分来自父亲的锐利,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长成了。
此刻,他正坐在穹庐里, 听着母亲说话。
“那个汉家女人太不像话了。”大阏氏的眉头没松过,“你瞧她那日说的话, 愿为国臣不做人妾, 草原上哪个女人敢这样说话?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阏氏的位置。”
复株累正用小刀削着一块羊骨,闻言头也不抬:“母亲多虑了,她能献马鞍, 能说我们的话,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大阏氏冷笑一声, “她是汉朝皇帝送来的, 身上带着汉家的心思。那马鞍是好,可她身边那些汉女,如今个个能骑马,整日围着她转, 像什么话?那是汉人的规矩, 不是我们草原的规矩!”
大阏氏确实不能接受。
草原上的女人, 可以有手段,可以有心计,甚至可以如她一般掌管部落事务,但那都是在男人身后,在帐篷里,在私下里!
从没有哪个女人,敢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挺直了背脊说愿为国臣不做人妾,那不是女人该有的姿态!
复株累抬起头,看向母亲。
明明灯光下,大阏氏的脸上和眼里都有他该看明白的东西,可他又一次熟视无睹了。
“阿妈,你太多心了。”复株累慢悠悠地道,“草原上强者为尊,她既然拿得出那样的马鞍,说得出那样的话,就该有她的位置。”
大阏氏冷哼:“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就该在单于身边,弹弹琵琶,生几个孩子!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复株累打断她,“阿妈,她越是有本事,不越是好事么?等父汗……等她到了我手里,她的本事,不就都是我的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仿佛已经看见了父亲死后,他继承单于之位,也继承父亲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美得惊人的汉家公主,这样一个女人,若是能匍匐在他脚下……
大阏氏盯着他,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觉得有点可笑,站起来,指着儿子鼻子说:“你以为你能制住她?复株累,你看看她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能被男人制住的女人!你还敢想这些?”
复株累也站了起来。
他比母亲高出整整一个头,垂着眼看她,却道:“母亲,她再有才能,也不过是个女人,草原上的女人,终归要依靠男人的,父亲老了,我们该想的是以后的事。”
撂下这句话后,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复株累!”大阏氏在他身后喊。
帐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儿子走了,大阏氏独自坐在火堆旁,盯着那跳跃的火苗,良久,才低声道:“蠢货。”
复株累走出帐外,望向王昭君穹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想起那夜宴上,她站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模样,那一刻,她不像单于阏氏,倒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很美,也很危险。
复株累舔了舔嘴唇,眼里那簇光烧得更旺了,等父亲死后,这一切都会是他的,到那时,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说出“不为妾”这样的话。
*
此刻,王昭君的穹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呼韩邪单于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与帐外弥漫的羊膻味格格不入。
“这汉家的茶,初喝时觉得淡,细细品来,倒有回甘。”单于啜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王昭君。
她今日穿了件袍子,衬得脖颈愈发白皙,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锋锐,多了柔婉,闻言抬眼,笑了笑:“单于喜欢才好。”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单于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王昭君脸上,状似无意地问:“说起来,那日你献的马鞍,我看各部都极喜欢,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王昭君握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了单于一眼,忽然将茶盏往矮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单于这是审问我么?我想什么时候献,就什么时候献,难不成还得事事向单于禀报?”
呼韩邪单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看你,又闹小脾气!我不过随口问问。”
王昭君却不肯罢休,别过脸去:“本来我是想替单于造一副最好的马鞍,用最好的皮革,镶金嵌玉,方配得上单于的身份。可那日宴上……”
她拖长了声音,眼圈竟微微红了,“被人欺负死了!心里委屈,一时气不过才先拿了出来。”
单于“哎”了一声,放下茶碗:“谁欺负你了?那日不是好好的么?”
“还不是那些人!”王昭君瞪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既有嗔怪,又有依赖,“开口就要抢走我的人,还不是欺负我?我在草原上孤零零一个,身边就这么几个从汉朝带来的宫女,她们都要夺走……”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单于身边,竟直接扑进他怀里,呼韩邪单于下意识接住她,温香软玉满怀。
单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草原上都是这样的规矩,他们想和你亲近,结个亲家日后关系更好些,也是常理。”
“我才不管什么常理!”王昭君将脸埋在他胸前,带着哭腔道,“她们都是我的人,我一个都不给!其他阏氏都有部落亲人,我只有她们了。单于还要让别人夺走,不就是欺负我么?”
她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要单于就够了,单于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你可要为我做主!”
呼韩邪单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提防又淡去几分,他叹了口气,将她揽紧些:“好好好,是我疏忽了,你的人,你自己留着,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你,嗯?”
王昭君这才破涕为笑,却仍不罢休,缠着他问:“那我给单于弄出了这么好的马鞍,单于要怎么赏赐我?”
单于失笑:“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现在还没想好,”王昭君眨眨眼,“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单于,单于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不赖账。”单于笑着应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单于才起身离开,王昭君送他到帐外,看着他被亲卫簇拥着走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转身回帐,走到矮榻边坐下。
灯火摇曳,映着她沉默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扬声唤道:“班含。”
守在外面的班含连忙掀帘进来:“娘娘。”
王昭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开口道:“那日宴上献的马鞍,是你带着人跟着匠人一起琢磨出来的,记住了么?”
班含一愣,迟疑道:“娘娘,那是您……”
“是你。”王昭君打断她,抬头,目光直直落在班含脸上,“从今往后,那马鞍就是你造出来的,任何人问起,都是你。”
班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昭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比班含高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她,让班含有些不自在,班含眨眨眼睛,轻声说:“娘娘……”
王昭君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这样小,十几岁,又笨的很,只会摘菜做饭,这样的人在草原上能怎么活呢?于是,她狠了心,说:“从明天起,你不要再给我熬肉汤了。”
班含脸色一白:“娘娘,是奴婢做的不好么?奴婢可以学,可以……”
“不,我是要你学,但不是学做肉汤。”她伸手,握住班含的手,“我要你去学胡语,我要你学怎么造弓箭,怎么鞣皮革,我要你站起来,去做更多的事……”
班含浑身一颤,她有些害怕:“娘娘,奴婢不会,奴婢只会伺候人,只会做饭……”
“就是不会,我才让你去学!”
王昭君冷着声音,抓住她的手不放,紧盯着她,道:“我才不稀罕你的肉汤!我要你站起来,做个有价值的人,而不是一辈子蹲在灶台前,等着别人赏你一碗饭吃!”
班含被她抓的吃痛,她被王昭君此刻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看不懂王昭君眼中的一切。
她真的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可她的手被王昭君紧紧握着,似乎非得她答应了才肯罢休,班含的泪落下来,她点点头,怕王昭君看不见,又使劲点点头,说:“我学,我学,娘娘,我学……”
得到班含的承诺,王昭君像突然被惊醒,悠悠回过神来,她抽回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后,默默转身走入帐内,徒留班含怔在原地。
等倒在床上,王昭君闭着眼休憩,即便有几百只黑色虫子爬上身,她也懒得再动上一动,日日周旋,夜夜惊心,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可恍惚间,一个疑惑又涌上心头,这个问题,或许郝美丽能答,或许她也不能,但昭君此刻却非问不可,她太想知道那个答案了。
那便是——身为女子,立身处世,究竟有没有一条轻松无比的路可走?
第八十三章 妈妈的礼物
昨天凶了班含, 王昭君本是想道歉的。
可当她看见班含又端着饭食进来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就又窜了上来,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刚想开口, 班含却像是能看透她心思似的,立刻抢着说:“娘娘, 我昨日就去找人了,央求了会胡语的马夫来教, 不止教我,还带了小铃她们一起学。”
王昭君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班含见她脸色稍霁,才又轻声说:“娘娘刚来草原,水土不服, 夜里睡不好,脸色都差了些, 我知道娘娘想让我们学更多, 可看你吃不香睡不好的,我们心里也难受。”
王昭君沉默片刻,方道:“我往后会习惯的, 你不必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事上,做好正事就行了。”
“不是浪费时间, ”班含摇头, “总归我们也是一样要吃饭,边做边学,两不耽误的,况且这些事情, 我愿意为你做。”
王昭君彻底不说话了。
她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食, 一碗熬得浓稠的肉糜粥, 几块烤得金黄的面饼,还有一小碟拌了香料的野菜。
许久,她才道:“坐下一起吃吧。”
班含愣了愣,看了看王昭君的神色,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再说话,粥很香,饼很软,野菜清脆,这顿饭倒是吃的舒心。
吃完饭,王昭君道:“去叫赵充,带上所有人,跟我去草原上。”
“要做什么?”班含收拾着碗筷问。
“播种。”
“播种?”班含不解,“草原的地太薄,种不了粮食的。”
“不是种粮食。”王昭君站起身,“是种草。”
*
草原的清晨,露水还未散尽。
王昭君站在一片平坦的坡地上,身后站着赵充和数百名随她出塞的汉人,甲士、宫女、工匠、文吏,所有人都来了。
“我们要把这些种子,”王昭君指着身旁几十个麻袋,“按每亩地三斤的量播种下去,挖的土要有一指深,撒下去,覆土,踩实才行,知道吗?”
赵充看着那些麻袋,又望了望眼前这片广袤的草原,眉头微皱:“娘娘,这么多种子要种到何时?况且这是何物?”
其他宫人也都面露疑惑,草原上从不缺草,何必费这个力气?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想起郝美丽留下这些种子时说的话:“现在种下去后,等明年秋天,草原上会开起紫色的花,一片又一片,漂亮极了,这是我送给草原的礼物。”
这是妈妈送来的礼物,可是怎么和别人解释呢?她皱了皱眉,收回思绪,看着众人,只道:“先种吧,等明年,你们就知道了。”
赵充不再多问,转身下令:“动手!”
数百人分散开来,挖土的挖土,撒种的撒种,覆土的覆土,起初还有些生疏,渐渐便熟练起来,在这片从未被耕种过的土地上,留下了一行行浅浅的沟痕。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匈奴人的注意。
消息传到复株累耳中时,他正在帐中擦拭他的弯刀,闻言道:“汉家公主带人在草原上挖土播种?种什么?”
“说是草种,具体不知。”亲卫答道。
复株累心思一动,放下刀,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带了一队亲卫,策马来到那片坡地,远远就看见数百汉人分散在草原上,弯腰忙碌,王昭君站在高处,一身胡式袍服,长发束在脑后,正看着众人劳作。
复株累策马上前,在她不远处勒住马,扬声问道:“宁胡阏氏,这是在做什么?”
王昭君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看着下方。
复株累脸上挂不住,又驱马靠近几步,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种子上,又看王昭君不理他,于是抬脚,随意踢开了一脚土,连带着将几粒种子也踢飞了。
这动作,自然吸引了王昭君的目光,等对上王昭君的目光,他脸上挂着戏谑表情,笑闻:“阏氏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了吧?”
王昭君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她竟然直接抽出腰间佩剑,朝复株累劈了过去!
什么!
复株累大惊失色,慌忙向后仰身,剑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惊出一身冷汗。他身后的亲卫们“唰”地拔出刀来,而王昭君身后的赵充等人也瞬间亮出兵刃,双方剑拔弩张!
“你疯了?!”复株累又惊又怒,“我不过问问,你竟敢动手?”
王昭君持剑而立,冷笑一声:“你踢我的种子,我砍你又如何?”
“你!”复株累气得脸色发青,“王昭君!你不过是个汉家公主,竟敢这样对我?”
王昭君懒得跟他废话,见他离得远,反手从身边一名侍卫手中夺过弓箭,搭箭上弦,对准复株累就射!
“咻!”
第一箭擦着复株累耳边飞过。
“你!”
“咻!”
第二箭射落了他的皮帽。
复株累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想跑,王昭君第三箭已至,这一箭狠狠射中了他的大腿!
“啊!”复株累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亲卫们又惊又怒,就要冲上来,王昭君身后的赵充等人也上前一步,刀锋雪亮。
“来啊,”王昭君将弓扔还给侍卫,冷冷看着那些亲卫,“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对大汉的公主、匈奴的阏氏动手!”
亲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妄动,几个机灵的连忙下马,扶起惨叫不止的复株累,匆匆上马离去,复株累临走前,回头恶毒地瞪了王昭君一眼,你等着!
等他们走远,赵充才上前低声道:“娘娘,这样是否不妥?”
王昭君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嗤笑一声:“有什么不妥?我最烦这种贱男人。”
她转身,对一名文吏道:“去告诉单于,大王子复株累今日带人前来,言语轻薄,行为不端,昭君为自保,不得已射了他一箭,若单于要责罚,昭君愿以死谢罪。”
文吏躬身:“是。”
*
单于大帐。
呼韩邪单于听完文吏的禀报,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跪在帐中,大腿包扎着脸色苍白的复株累,又回想那文吏带来的口信。
“言语轻薄,行为不端?”单于重复这八个字。
复株累急忙道:“父汗!儿臣只是去问问她在做什么,她不由分说就动手,还射伤了儿臣!她这是蔑视我匈奴,蔑视父汗!”
单于没理他,只问那文吏:“昭君现在如何?”
“回单于,娘娘仍在带人播种,说若是单于要治罪,她做完手头的事就来领死。”
单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看向复株累,声音冷了下来:“你去她那里做什么?”
“儿臣只是好奇……”
“好奇到要踢她的种子?”单于打断他,“复株累,你是我长子,该知道分寸。昭君是汉朝公主,是我的阏氏,更是献出马鞍助我部族之人,你今日所为,是轻慢她,还是轻慢我?”
复株累脸色一白:“父汗,儿臣不敢……”
“不敢?”单于冷哼一声,“我看你敢得很,回去养伤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靠近昭君的驻地。”
“父汗!”
“下去。”
复株累不敢再说,被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单于独自坐在帐中,良久,才轻叹一声:“好一个宁胡阏氏。”
他自然知道王昭君那番说辞有夸大之嫌,复株累再蠢,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如何,可她既然说了“言语轻薄,行为不端”这八个字,又主动请罪,那他又能如何?
他前脚刚在长安向汉帝称臣求庇,迎回这位金枝玉叶;后脚就出了儿子撩拨她的事。万一让汉朝知道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他们定会疑心匈奴的归降并非真心。
罚,是打汉朝的脸,凉了汉臣的心;不罚,是纵她以下犯上,坐实了复株累的罪名,左右皆是两难,这个女子,不仅刚烈,更是聪明,她算准了他会怎么做。
单于站起身,走到帐外,远处那片坡地上,依稀还能看见人影忙碌。他望着那个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这样一个女子,留在草原上,究竟是福是祸?
*
而那片坡地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班含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单于会怪罪您吗?”
王昭君弯腰撒下一把种子,头也不抬:“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王昭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若怪罪,我就去死,但他绝不会让我死。”
班含似懂非懂。
王昭君不再解释,只是继续播种,一袋袋种子被撒入土地,浅沟被覆上土,踩实。等明年,这片草原,或许会迎来不一样的风景吧。
夕阳西下时,众人终于将带来的种子全部播完。
王昭君站在坡顶,看着脚下这片刚刚被翻动过的土地,轻声道:“等明年秋天,这里会开满紫色的花,到时候……”
赵充站在她身后,问:“娘娘,这草有何用处?”
王昭君回头看他,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又对所有人道:“今日辛苦大家了,回去之后,每人赏银十两,接下来两天,好好休息休息,不必再忙碌。”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齐声道:“谢娘娘!”
王昭君微微颔首,身姿轻盈地翻身上马,班含与一众宫女紧随其后,一行人迎着长风归去,马蹄轻踏草原,印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痕,渐远,渐淡。
秋天结束,冬天马上要到了。
第八十四章 播种
接到司松邀约时, 郝美丽正在和蓝秘一起吃饭。
那是午饭时间,在公司楼下的私房菜馆,小小的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人, 郝美丽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到蓝秘碗里,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做了CEO后, 郝美丽越来越孤独。常开心有自己的工作要忙,郑大钱远在大美丽国,自己经常一个人呆在公司里,可公司每一个同事看见她后只会微笑着逃离!和大老板呆在一起就全身痒这个毛病,郝美影视的200多位同仁全都中招。唉, 明明她很和善的!
还好,有蓝秘陪着她。
蓝秘专业、细致、沉默, 像一株独自盛放的水仙花, 很多时候郝美丽都觉得,就算没有自己这个老板,蓝秘也能把所有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甚至凭她的能力完全可以找更好的公司,实现更高的人生理想。所以对于蓝秘肯屈就呆在她身边, 郝美丽很知足, 也很谄媚。
“多吃点,最近辛苦你了。”郝美丽卖笑。
蓝秘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 随即放下筷子, 对郝美丽说:“郝总, 全域平台的司松总来消息,想约您见面。”
郝美丽继续夹菜的手一顿,有些惊讶:“司松?她主动约我?”
“是。”蓝秘点头,“她说想就《凤起长安》的发行合作聊一聊,时间地点可以由我们定。”
郝美丽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蓝秘沉吟片刻:“司松那边和王总的内斗一直没停,她主动约您,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但无论如何,能见面总是好事。”
“我也这么觉得。”郝美丽点点头,“可能平台发行的事有进展了。”
蓝秘却说:“司松既然主动约您,肯定已经有了预案,我们得提前考虑,她那边会怎么沟通,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郝美丽想了想:“把突破口放在她的事业上?她如果想坐稳位置,需要拿出业绩,那我们……”
蓝秘思索后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她会看重这个,以司松的资历和性格,她更在意的是项目的专业性、市场的前瞻性,以及合作方的可靠性,业绩反而可能是其次了。”
“那……”郝美丽虚心请教,“你觉得该从哪儿入手?”
蓝秘直视郝美丽的眼睛,认真道:“司松专业性很强,说服她一定要从专业上着手,所以我们……”
郝美丽点头:“明白了。”
*
三天后,午后两点。
一家坐落在老城区的私密茶馆,包厢临着小庭院,竹帘半卷,能看见庭院里一株老梅树,叶子已落尽,静静等着冬天。
郝美丽和蓝秘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两人带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凤起长安》的全部资料,蓝秘将资料在桌上摆好,郝美丽则看着窗外那株梅树出神。
司松准时推门而入。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黑色风衣,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银丝眼镜下的眼神很平静。
“司总,请坐。”郝美丽起身。
司松点点头,在她们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郝总,前段日子,我去你们剧组看了几次。”
这?郝美丽和蓝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然,司松去剧组的事,她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司松仿佛没看见她们的表情,继续道:“通过那几次探班,再结合你们公司的背景,我认为郝总你有些天真的可笑。”
这话说得真不客气。
蓝秘眉头皱了一下。
郝美丽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直白的训斥,她难得有些哑然,但还是稳了稳心神,礼貌问:“司总,您何出此言?”
司松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郝总,你太年轻了,还不知道这个行业最大的特点就是剥削吗?作为资本,最大的权力就是可以剥削一切,以此获得最大利益。你的行事作风会让你死得很惨,拍完这个剧后,我估计就看不到郝美影视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蓝秘的眉头已经蹙紧了。
郝美丽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她不是没听过质疑,但司松这种批判,还是头一回,说实在的,脸上真有点挂不住。
场面一时有点难堪。
司松的话却没停,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郝美丽:“我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做出拍这个剧的决定,但我认为,这个剧最好的结局是勉强回本,最应该的结局是全部亏损,没有第三条路。”
郝美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没说出口,蓝秘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郝美丽身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司松,冷声道:“司总,我不认为一个深耕影视二十年的专业人士,会如此武断地下决断,如果您的判断仅止于此,那我们今天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郝美丽的肩膀,示意郝美丽走人,郝美丽被蓝秘这一下拍得回过神来。
她看着司松,看着对方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笑,说:“可我现在坐在这里,不就证明了,您其实是欣赏我们的?郝美影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是吗?”
司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郝美丽开始进攻:“我同样不相信,您会为一个没未来没前景的公司耗费心力。所以,司总,您今天约我,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蓝秘的手,蓝秘看了郝美丽一眼,见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才重新坐回位置上,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司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就目前而言,郝美影视不能说服我。”
郝美丽看了一眼蓝秘。
蓝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的PPT,将屏幕转向司松,郝美丽开始说:“坦白讲,一开始就搞大制作,确实是我的失误,将公司生死压在一部剧上,非常不智。但是……”
她迎上司松的目光:“我认为是值得的。”
“为什么?”司松问。
“影视行业的市场,一直以来都是年轻女性为主导,这是毋庸置疑的,她们的喜好,就是未来的风向标。”
司松微微挑眉:“她们现在不会喜欢你的剧。”
“她们未来会喜欢的。”郝美丽斩钉截铁。
司松看着她:“你就这么确定?还有,你确定你们公司能熬到那时候?”
郝美丽沉吟片刻,轻声答道:“前些日子,我在草原撒了些花种,必须要等到来年秋深,才能见那紫英成片盛放,这就是我的答案。”
“诚然,第一部 剧步子迈得太大,但接下来我们会收缩战线,做好精深路线,比如接下来会准备制作女性悬疑题材,把控体量,控制周期;然后打算明年成立出海部门,以东南亚为出海第一站等……”
等郝美丽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司松沉默了很久,久到蓝秘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道:“路是好路,就看你们怎么走了。”
郝美丽笑了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司松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我没有改变我的判断,《凤起长安》最好的可能也就是保本,想赚钱是没可能了。”
郝美丽也笑了,没有否认,只是问:“那司总您看,我们怎么样才能做到保本呢?”
司松看了她一眼,终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道:“下周带着你们的完整方案,来全域平台开会,我要看你们的具体执行路径。”
郝美丽眼睛一亮:“好。”
司松放下茶盏,站起身:“今天就先这样,茶钱我付过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风衣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等房门重新关上,郝美丽目送她离开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蓝秘合上电脑,轻声问:“郝总,您还好吗?”
郝美丽摇摇头,又点点头,嘟嘟囔囔道:“还好,就是她说话真够直接的,抓着我一顿好骂,真是的半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蓝秘听着郝美丽抱怨完,柔声说:“但她说得对。”
郝美丽自然知道司松是对的,略说了几句,就停下了抱怨。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抬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问:“蓝秘,你说司松为什么愿意给我们机会?”
蓝秘想了想:“可能她也在赌。”
“赌什么?”
“赌您的天真不是愚蠢,”蓝秘说得很慢,“这个行业太老了,老到所有人都习惯了那套剥削的规则,也许,她也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所以愿意赌一赌。”
郝美丽静静看着那株梅树,冬天要来了,但春天总会到的,路还长,慢慢走。
“走吧。”郝美丽站起身,“回去准备方案,下周的会我们必须拿下,一定要谈一个好条件。对了,晏山槐那边是不是快杀青了?”
“是呢。”蓝秘应道。
“那准备准备,去杀青吧。”
两人走出茶馆时,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郝美丽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
郝美丽伸出手,感受到了冷风,回头看,正好对上蓝秘那双专注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很快乐。
“接下来我们继续加油吧。”
“好啊。”
第八十五章 后悔吗
秋天还没多留两日, 冬天就到了。
草原上,雪落三日,山河尽缟, 昔年烽火处,唯见丘垄微茫, 与山峦同起伏,不知是雪覆骨, 还是骨成山。
草原上没有一砖一瓦,没有一屋一墙,天宽地大,尽是茫茫白雪,和那不能停息的凄厉寒风, 那风嚎叫着,撕扯着, 似魔鬼自天际俯压而来, 想要吞了所有性命。
王昭君一开始是没意识到冬天代表着什么。
她只觉得部落里的人好像少了一些,昨日还在远处牧羊的老者,今日便不见踪影;常来送奶的妇人, 一连几日都没露面。
起初她以为是天气冷了,人们躲在帐篷里, 可渐渐的, 那些牛羊开始成片成片地倒下,倒在雪地里,蹄子伸向天空,所有活物都变成了尸体。
后来, 所有人又在准备迁移, 去冬窝子过冬。
这时候, 王昭君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匈奴看到的每个人,无论男女都身宽体壮骨架粗大,因为瘦弱的人,根本熬不过草原的冬天。
而她,一个汉家公主的娇柔和美丽,在这里,竟然成为了最致命的弱点!王昭君有些想笑。
她一步都离不开帐篷里的火炉,穿了多少层皮袍,裹了多少层羊毛毡,仍然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指尖永远是僵的,似乎要生冻疮了,又痒又痛。
她的那些宫女也是,小铃的手指冻得红肿溃烂,班含的脚踝肿得穿不进靴子,几乎人人都难以行动,唯一的好处是她们不用做活了,毕竟是女子,毕竟这么娇柔,没人苛责她们。
可她们不做,别人得做。
所以当单于派人来告知,要安排她的士兵帮忙迁移时,王昭君没办法拒绝,她知道这其中有风险,可她更知道,若不答应,她和她的宫女们,根本走不到冬窝子。
“娘娘,”赵充站在帐外,雪花落满他的肩甲,“末将带一半弟兄随匈奴兵先行探路搭建营地,另一半留下护卫您和宫女们随后而行,如此可好?”
王昭君裹着厚厚的狐裘,从帐帘缝隙里看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点点头:“小心。”
“末将领命。”赵充躬身,转身没入风雪。
迁移的日子到了。
那简直是王昭君十八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路,马儿在深雪中跋涉,颠簸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从马背上滑下去了,在最危险那一刻,她咬紧牙关,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死死抠住马鞍,才没摔下去。
还好有马鞍,幸好有马鞍。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又穿透层层皮袍,直往骨头缝里钻,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辨认前方隐约的人影。
她还能骑着马,她的宫女们只能互相搀扶着,跌倒,爬起,再跌倒,没人敢哭,眼泪流出来,瞬间就会冻在脸上,脸会冻烂。
她们白天赶路,夜里就在雪地里扎起临时帐篷,可火很难生起来,就算生起来了,那点微弱的暖意也驱不散寒冷。
于是,第三天夜里,王昭君发起了高热。
她躺在冰冷的毡垫上,浑身滚烫,可她却很清醒,她能听见帐外呼啸的风声,能感觉到身边宫女们的啜泣,能闻到潮湿的羊毛和冰雪混合的气味。
“水……”她哑着嗓子。
班含慌忙捧来皮囊,可里面的水已经结成了冰,小铃抢过去,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暖,过了许久,才勉强化开一点,小心翼翼喂到王昭君唇边,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王昭君却觉得像火在烧,更加难受了。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长安的冬天。
未央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暖的,熏笼里飘着香气,宫女们穿着夹棉的宫装,捧着银丝炭盆悄声走动,窗棂上结着冰花,她在窗下弹琵琶,那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王昭君,这就是你选的路吗?你后悔吗?
第四天清晨,王昭君强撑着起身,她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可能永远留在这片雪原上。
风雪更大了。
能见度不足十步,前后的人影都模糊不清,向导的呼喊声被狂风撕碎,断断续续传来,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先前还能听见前后人马的声响,现在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她勒住马,眯着眼向四周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身边这几十个宫女。
“赵充呢?”她问,声音干涩。
班含也慌了,四处张望:“刚才还在前面的……”
小铃带着哭腔:“娘娘,我们是不是走丢了?”
王昭君的心一沉。
她调转马头,想往回走,可来时的马蹄印已经被新雪覆盖,消失无踪,她举目四望,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无尽的雪原,灰蒙蒙的天,肆虐的狂风。
“点烽烟!”她下令。
可在这大风雪里,烽烟刚燃起就被吹散,喊声传不出十步远,她们像被困在一个白色的牢笼里,孤立无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女的嘴唇冻得发紫,有人开始站不稳,瘫坐在雪地里,马儿也疲惫不堪,垂着头喘息,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
王昭君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她忽然很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了,可她确实还在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可笑!
在长安,她以为凭美貌和才智就能掌控命运;在草原,她以为凭马鞍和计谋就能立足,可现在呢?在这茫茫雪原上,任何的计谋、勇气、野心,在自然伟力面前,不值一提!
草原太辽阔了。
辽阔到可以轻易吞没一个人的踪迹,抹去一个人的存在,死在这里,太简单了,简单到甚至不需要刀剑,不需要毒药,只需要一场大雪,一阵寒风。
杀了她王昭君,易如反掌。
昭君啊昭君,你后悔了吗?
*
而此刻,远处。
“母后,”复株累压低声音,“这样真的行吗?父汗若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大阏氏目光平静,“草原上风雪迷路,是常有事,汉家公主身子娇弱,熬不过去,也是命。”
复株累还在担忧着:“可那些汉军……”
“赵充带着一半人先行,我的人自然有办法拖住他们。”大阏氏淡淡道,“剩下的一半,风雪中走散几队,又有什么稀奇?”
帐内沉默片刻。
复株累抬起头,眼中仍有犹豫:“可汉朝那边,万一汉朝皇帝怪罪下来……”
大阏氏忽然笑了。
“汉朝皇帝?他若真在意这个公主,当初就不会送她来和亲。如今人死在草原上,大不了让你父汗再修书一封,说公主病逝,深感痛惜,再求一位宗室女便是了,怪罪什么?”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汉朝的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刚刚称臣纳贡的匈奴起争端很不值得,不是吗?”
复株累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阏氏眯眼看着白茫茫的世界,轻声说:“复株累,你记住,在草原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道理,她敢当众射你三箭,此仇不报,你这个大王子还怎么服众?你二弟、三弟可都看着你呢,所以,她必须死。”
复株累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日王昭君持弓而立的样子,想起箭矢擦过耳边的呼啸,想起腿上至今未愈的伤口,想起部族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母后,那就让她去死吧。”
*
此刻,雪原上。
王昭君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的脚陷进深雪里,刺骨的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冰的她心都在颤,可她还是很稳当的站着了,甚至伸手扶住了身边快要倒下的班含。
“娘娘……”班含声音颤抖。
王昭君看着前方无尽的雪幕,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瑟瑟发抖却依然紧跟着她的宫女们。
她忽然想起郝美丽。
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出现,给她马鞍、给她酒、给她种子,说“有我在,绝不会再叫你受了委屈”的女子。
想起她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呀。”
她会不会突然出现再一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王昭君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又摇了摇头,她不能指着别人,她必须要靠自己。
“都听好了,我们会活下去的。”
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虽然已经分不清方向,但她记得太阳升起的位置,记得风来的方向,这里没有路,可这里到处都是路。
“跟着我走。”她说,“一步都不要停。”
她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狐裘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满冰碴,宫女们互相搀扶着,跟在她身后,一点点挪动着。
没有人问要去哪里,没有人问能不能活,她们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在茫茫雪原上,踩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迹。
风雪依旧呼啸,可那行足迹,却没有消失,它延伸着,固执地,倔强地,向着某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生机之处,延伸下去。
王昭君望着无边雪原,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会死在这里,绝不。
第八十六章 杀青宴
冬意深深, 凛冽寒意不止。
导演喊出“杀青”的那一刻,晏山槐站在原地,灯光依旧亮着, 摄影机缓缓停转,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 她却有一瞬的恍惚。
结束了?
从两年前走进郝美丽办公室,到《演技的诞生》里射穿镜头, 再到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在片场摸爬滚打。
她记得每一个凌晨四点的妆发,记得每一场戏拍完后浑身散架般的疲惫,也记得偶尔一条过得漂亮时,从心底涌起的那点欢喜,轻轻亮亮, 闪闪烁烁。
她像郝美丽一样,在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郝美丽学着做总裁, 她学着做演员,一个很好的演员,一个最好的演员。
只是这条路, 比想象中更难走。
那些声音她不是没听过,他们说她是郝美丽不计成本捧出来的资源咖, 说她是舔老板上位的郝美一姐, 说她除了综艺再无作品。
甚至一些业内评估报告她都偷偷看过,“高风险演员”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他们说她会昙花一现,然后迅速被行业抛弃, 再也没有水花。
其实倪露在接触新人演员这件事她也知道, 这是公司的正常布局, 可晏山槐的心还是悬着,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碎裂。
《凤起长安》能顺利播出吗?播出了会有人看吗?她会成为真正的演员,还是像许多人预言的那样,很快消失在观众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
*
回到房车卸妆时,天还没黑透,助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槐姐,今晚的杀青宴郝总会来。”
晏山槐点点头,并不意外,郝美丽总是这样,重要的节点一定会出现,总是做最正确的事。
换衣服时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大衣,里面搭了条细闪的钻石项链,点缀了一对闪钻耳饰,长发松松垂着,露出干净的脸,漂亮又不张扬。
去酒店的路上,车窗外掠过城市霓虹,晏山槐靠在椅背上,看着街景发呆。
然后她看见了。
很远的商场外立面上,一整面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她的照片,是《凤起长安》里的剧照,红衣烈烈,眼神凛冽。
画面下方,一行行字缓缓浮现:“山晏不移,嘉槐不改,祝晏山槐杀青大吉!”
“戏散了,你不会散。
风起了,山自岿然。
下一程,
愿你继续做咬定青山的那株槐,
饮露餐霞,枝伸云外。
而我们,
永远是山下看花人,
陪你等每一场花开。
——小山丘献给晏山槐。”
晏山槐愣住了。
车还在前行,她又看到下一块屏幕,还是庆祝她杀青的画面,屏幕下许多女孩子在寒风中拍照打卡,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那块大屏幕转,每个人都很开心。
晏山槐鼻子突然一酸。
“槐姐,妆不能花。”助理赶紧递过来纸巾,“倪总已经安排好了,杀青宴之前有个小型粉丝见面会,等会就可以见到粉丝了。”
晏山槐接过纸巾,没擦,只是攥在手里:“这么冷的天……那些大屏幕需要很多钱吧?她们……”
“那些大屏是后援会一点点凑钱投的,都是粉丝自发组织的庆祝活动。”助理看着窗外,“公告发出去之后,她们从下午就开始等了,她们说,想让你知道,你有她们在。”
那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晏山槐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什么也没为她们做过……我不值得她们这样……”
“你只要继续往前走,对她们来说就值得。”助理的声音很温和,“她们喜欢你,希望你更幸福更快乐,希望你拥有最好的一切。”
等车在活动现场外停下。
晏山槐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随之涌来的是潮水般的呼喊——“山槐!山槐!”“恭喜杀青!”“我们爱你!”“山槐!你是最棒的!”“山槐!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几百上千人,举着手机和灯牌,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包装精致的礼物,现场是无数朵鲜花,无数个应援灯牌,无数个少女的真心。
看见她下车,欢呼声更高了,有人看到她的眼睛,声音急切起来:“山槐眼睛怎么红啦?别哭别哭!”“别哭别哭,我们爱你!”
晏山槐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张张在寒夜里冻得发红却洋溢着笑容的脸,她抬手挥了挥,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灯光如星河般倾泻在她身上,满场的爱意与祝福翻涌而来,这一刻,她真切地相信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再多再多的辛苦和曲折她都觉得值得。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里,郝美丽摇下车窗,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倪露坐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被灯光和人群包围的身影,轻声说:“我们家大宝贝真的要成大明星了呢。”
郝美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两年前那个敲开她办公室门的女孩,现在,站在聚光灯下,被汹涌的爱意托举着,像一颗终于开始发光的星星。
她好像变了,也好像没变,五官更精致了,气质沉淀了,更像一个大明星了,可那双眼睛里还是当初的光。
“给粉丝准备好礼物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剧照周边还有一些热饮,还有安保配合保护她们安全,你就放心吧。”倪露回答。
郝美丽点点头,说“这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一定要认真对待,安排专人好好对接,千万不能出问题,更不能敷衍,不可以辜负任何一颗真心。”
“好的,我再嘱咐一遍工作人员。”
“嗯,走吧。”郝美丽关上车窗,“晚宴要开始了。”
*
杀青宴设在最好的酒店宴会厅,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导演、制片、主演、各部门工作人员……林林总总,一百多号人,热闹非凡。
郝美丽穿着深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从导演组到美术组,从灯光到场务,她叫得出很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为这部剧付出的细节。
“王导辛苦了,最后那场雨戏拍得太漂亮。”
“李老师,服装做得真好,每一套都惊艳。”
“小陈,跟组三个月没回家了吧?回去好好陪陪孩子,奖金给你准备好了,绝对不会忘了你的辛苦。”
她话说得真诚,酒杯碰得清脆,虽然剧组来的不多,但还算稳住了大部分人,后续继续合作没问题。
蓝秘跟在她身后,也喝了不少,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依旧清明,不时低声提醒接下来要敬酒的人。
等敬完最后一桌,郝美丽走到主桌前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蓝秘递过来温水:“郝总,少喝点。”
“高兴嘛。”郝美丽接过水杯,笑了笑,这不仅仅是晏山槐的第一部 剧,更是郝美影视第一部剧,郝美丽心里也有一些隐秘的快乐。
宴会很热闹,很晚才结束,郝美丽这个总裁该做的都做到位了,今天这场战打的还不错,还算满意。
等郝美丽和蓝秘回到酒店后,两人到阳台上吹风醒酒,深冬的夜空干净,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不一会后,倪露带着晏山槐来了。
“坐。”郝美丽指了指旁边沙发。
倪露坐下,直接进入正题:“现在年底活动多,有几个慈善晚宴和品牌活动,您有时间的话,得陪山槐出席一下,我已经把行程表发给蓝秘了。”
郝美丽点头:“没问题,我陪她去。”
蓝秘拿出平板确认:“都排进去了,妆发和服装团队也对接好了。”
倪露看向晏山槐,眼神示意她说点什么。
晏山槐坐在郝美丽对面,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郝总,剧拍完了,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您投了这么多钱,力挺我做女一号,我怕辜负……”
阳台上的风有点冷。
郝美丽回头看她,第一次看到她的犹豫,想了想,也是。一位24岁就扛大梁的小姑娘,心里压力肯定很大,于是,她说:“你什么都不用怕。”
晏山槐抬起眼。
“决定拍这部剧的人是我,决定用你的人也是我。无论它最后是扑了还是爆了,后果都由我来承担,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我的决定负责,你只需要为你自己负责就好了。”
晏山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一部投资几个亿的S级大制作,是好是坏,主演怎么可能没有责任呢?郝美丽肩上担着一切,就连她自己也踩着郝美丽的肩膀往上走。
到了这个时候,郝美丽还在安慰她,最终,晏山槐只是看着她,无限感激,再也说不尽。
可郝美丽却有了一瞬间的迟疑,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拍这部剧,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她似乎遗忘了什么。
不过,不重要了。
她端起手边还剩半杯的红酒,站起身:“来吧,一起干一杯,接下来我们继续努力。”
其他三人跟着站起来,四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四人对视,眼中都有笑意。
晏山槐握着酒杯,看着郝美丽在阳台灯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颗悬了很久的心,好像稍微落下来了一点。
*
等晏山槐回到房间,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看着微博上粉丝拍的照片和视频,一条条看超话里的祝福帖。
她看着自己几百万的粉丝,原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位真实存在着的,拥有自己喜怒哀乐,拥有自己不同人生的女孩子,原来自己要走的路竟然也包含着这么多人的期待,原来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收获了她们的真心。
如此惶恐,如此感激。
于是,晏山槐从相册中精挑细选了9张刚才活动中和粉丝的合影,郑重的编辑着:“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未来还长,让我们一起抵达。”
然后,选择发送。
最后,她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打字:“郝总,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所有相信我的人。”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郝美丽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一颗刚刚破土的小嫩芽。晏山槐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冬天到了,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她,要像咬定青山的槐树一样,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饮露餐霞,枝伸云外,等每一场花开。
第八十七章 有妈妈真好
“这个故事的主角, 只能是我。”
“不必为我找任何借口,我来,就是为了窃取权力, 为达目的,我会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赢了, 我想要的一切尽数归我,若是死了, 只能算我本事不够,无论结局如何,我王昭君愿赌服输。”
风雪之下,王昭君扬眉,对天地起誓。
“这一路上, 所有强敌与磨难,我都会当成天地给我的试炼, 我王昭君, 绝不怨恨任何欲置我于死地之人,再多阴谋诡计、致命杀招,也熄不灭我胸中万丈野心!”
“昭昭日月, 皓皓神明,我要让天下人亲眼看着, 我王昭君, 如何一步步踏上属于我的强者之路!”
吐出这一口气,王昭君低头,看着脚下的皑皑白雪,此前, 她已带着宫女们寻到一处背风的缓坡, 积雪深厚, 正好可以藏身。
王昭君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扒开表层浮雪,露出底下更为密实的雪层,沉声道:“我们就在这儿挖一处能容下所有人的雪坑,躲进去便可避开风雪,不至于失温冻死。”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质疑,小铃第一个跟着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开始掘雪,班含也蹲下来,用双手捧雪,渐渐地,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雪坑挖的极慢,众人手指早已冻僵,动作滞涩不灵,手边又只有简陋工具,积雪看似松软,可真要挖出能容下所有人的空间,却难如登天。
王昭君没有催促,她自己也在一捧一捧地将雪往外扒,手指早就僵了,不知冷暖,只是一次次重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半人多深的雪坑总算挖成,王昭君指挥众人将挖出的积雪堆在坑北侧,垒起一道及腰的弧形雪墙,如同一道屏障,硬生生挡住了凛冽寒风。
“我们马匹拴在最外围。”王昭君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它们能挡一些风。”
几匹马被牵到雪墙外侧,围成半个圈,雪坑里,宫女们挤在一起,总算没有了冷风,好受了一些。
王昭君又让众人把身上所有能燃的东西都取出来,试着重新引火,布条、衣物,连马鞍都拆了下来,几番折腾,总算点着了。
这火堆极小,只一簇巴掌大的火苗,在风雪里轻轻摇曳,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寒风吹灭,但就是这簇火苗,让所有人的眼睛里有了光。
“赵充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王昭君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安抚众人,“我们要好好活着,等他来,千万别放弃,只要他带人赶到,我们就一定能活下去。”
风声呼啸,火苗跳动,十几个少女依偎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小铃的冻疮溃烂了,班含的脚踝肿得老高,王昭君自己高烧未退,脸颊烧得通红。
寂寥中,不知是谁,轻声哼起了一首调子,那调子很陌生,像是从汉朝翻捡出来的童谣,又被风雪挤得变了调。
“雪深深,路茫茫,
一步一印向何方?
天苍苍,野茫茫,
姊妹相携莫相忘。
火燃燃,衣暖暖,
熬过寒夜见日光。”
这首歌谣不算很好听,但渐渐地,有人跟着哼起来,一个,两个……最后,所有人都跟着哼唱起来。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或者,也许根本就不是夜晚,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白,分不清晨昏,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寒冷、饥饿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王昭君倚着雪墙坐下,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耳边是宫女们微弱的呼吸,眼前那簇火苗也越缩越小,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她本就发着高烧,在这般极寒天气里几番折腾,早已疲惫不堪,浑身力气都被耗尽了。王昭君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撑不住,就要死了。
她并不后悔,争权夺利本就是你死我活,从无退路,只是满心愧疚,是她连累了身边这些人,平白葬送了她们大好性命。
对不起…… 若有来生,我必偿还你们,这念头刚一闪过,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
王昭君再度醒来时,最先触到的是暖意 ,一股厚实的温热,从四面八方裹住她,倦意翻涌,几乎要让她再度睡去。
她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清晰,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座宽大的穹庐之中。
这座穹庐与匈奴人的全然不同,以她从未见过的材质筑成,四壁是光滑又坚韧的织物,穹顶高挑,足以直立行走。帐体严丝合缝,半分寒风都透不进来,正中悬着一盏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她自己,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王昭君微微抬首,撞进郝美丽满是关切的眼神——是你。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郝美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来,先把药喝了。”
一只瓷勺递到唇边,药汁温热,带着淡淡的苦味,王昭君张嘴喝下,一连喝了好几勺,喉咙的干涩才稍稍缓解。
她转过头,看向四周。
偌大穹庐内,并排摆着十几处卧榻,却又算不上寻常床榻,只是低矮宽大的软垫,上铺厚实棉被,她的宫女们都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虽仍苍白,气息却还算安稳。
小铃的冻疮被仔细包扎过了,班含肿着的脚踝敷着药,有几个状态好些的宫女已经坐了起来,正小心翼翼地给其他人喂水。
“她们……”王昭君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们都活着,放心吧。”郝美丽接过话,又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你烧得最厉害,先顾好自己。”
王昭君乖乖喝着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郝美丽,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今日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极了。
她的眉眼依旧含笑,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底藏着担忧,裹着怜惜,还有一种王昭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你其实是神仙吧?”王昭君轻声问道。她心里也是这般认定的 —— 若非神仙,谁又能做到这一切?
郝美丽愣了一下,看着怀中人的痴语,笑出声来。
“不,我不是神仙。”她摇摇头,伸手将王昭君额前汗湿的发丝捋到耳后,“我是你的妈妈。”
王昭君撇撇嘴,她才不信。
只是她还在高烧中,刚吃了退烧药后体温降了些,但头脑依旧昏沉着,郝美丽刚才喂了退烧药和抗生素,此刻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粥。
“喝点粥,好得快些。”
粥温温软软,米粒熬得绵烂,里头似添了些什么,飘着一缕清浅甜香,郝美丽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王昭君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其实王昭君是很有主见的人,但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去想什么权谋、什么野心、什么争权夺利,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粥,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暖。
一碗粥吃完,郝美丽用柔软的布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王昭君抬眼看着她,忽然又说:“你肯定是神仙,那你能治一治这草原的雪吗?这雪太大了,大的让人熬不住。”
郝美丽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我不是神仙,治不了这大雪。”
王昭君叹了口气,神仙也没办法,好吧。
“虽然治不了大雪,”郝美丽又说,“可我能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以后你就能躲开这大雪了,好不好?”
王昭君睁大眼睛:“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郝美丽又被逗笑了,她将王昭君轻轻放到铺着厚棉被的软垫上,又替她掖好被角,说:“先好好睡一觉吧,你还在发烧呢,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啦。”
王昭君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要走啦?”
郝美丽点点头,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她要走了,她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王昭君抿紧了唇,不再作声,可一双眼睛仍紧紧凝望着郝美丽,目光直直的,看得郝美丽心头一软。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昭君的头,轻轻的说:“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好不好?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要让自己陷入这种险境啦。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来不及救你,再也见不到你。”
听到这话,王昭君只觉耳尖微微发烫,先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片刻又忍不住转了回来,怔怔望着郝美丽,轻声问道:“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郝美丽笑着说:“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我就是你妈妈啊。”
王昭君竟有些难为情起来,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难得别过脸去,用被子半掩住面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道:“你又胡说。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快走吧,万一仙界怪罪你就不好了。”
郝美丽望着眼前害羞的小女孩,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多时,便悄然消失了。
王昭君静静听着,直到那道呼吸声彻底消散,才缓缓转过脸,望着空荡荡的穹庐,郝美丽不在了。她心头那股莫名的别扭,终于淡去了几分。
她窝在温暖被褥里,一遍遍回想与郝美丽相处的点滴,心中不免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位妈妈?
原来有妈妈这样好。
第八十八章 终于找到你了
大雪还在下着。
赵骑在马上, 面色凝重,他的眉头从昨晚起就没松开过,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前几天,单于传令拔营迁移, 各部陆续开拔,大阏氏那边派来的向导一再催促汉军先行探路, 说是前方山谷积雪深重,需汉军这等精兵提前开道。
赵充当时并未多想,领着一百五十人随向导先行,留下副将带着另一半人马护卫娘娘车驾。
可这一路走得蹊跷。
向导带的路七拐八绕,几次分明有更近的路径偏要绕远, 途中又恰巧遇见几个小部落迁移受阻,恳请汉军帮忙拖拽陷在雪中的牛羊车马。
一来二去, 竟耽搁了大半日。
昨夜, 在临时营地,赵充越想越不对劲,问那向导:“娘娘车驾今日能到何处?”
那向导含糊其辞道:“风雪这般大, 兴许走得慢些,明日总能会合。”
赵充一把揪住向导的衣领:“我问你, 娘娘到底在哪个方向?”
向导被他眼中杀气慑住, 结结巴巴指了个大致方位,赵充当即点起五十轻骑,连夜往回寻,可雪夜里踪迹难辨, 他们一直找到天色微明, 只寻见几处早已被新雪覆盖的零乱马蹄印, 哪里还有大队车驾的影子?
他勒住马,在清晨寒风中,忽然明白了这一切!这一整日的耽搁、绕路、各种意外,全是算计!有人要将他们与娘娘彻底分开!
“回去!”他嘶吼一声,调转马头狂奔。
等赵充带着人马冲回单于驻地时,已近午时,赵充翻身下马,大步冲到金帐前,守卫想要阻拦,被他一把推开,径直闯了进去。
帐内,呼韩邪单于正与几位部落首领议事,见他闯进来,皆是一愣。
“赵将军,何事如此匆忙?”单于沉声问。
赵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问:“末将请单于示下,宁胡阏氏娘娘,现在何处?”
单于皱了皱眉:“拔营时,阏氏不是随你部汉军同行么?”
“末将奉命先行探路,娘娘车驾由副将护卫在后。”赵充抬起头,目光如刀,“可末将回头去寻,不见踪影!沿途部落都说未见汉军大队经过!”
帐内几位首领交换了眼色。
单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看向帐中侍立的一名亲卫:“去,传大阏氏来。”
大阏氏来得很快,她裹着厚重的狐裘,面色如常,进帐后向单于行了礼,这才看向赵充:“赵将军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赵充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末将在问,宁胡阏氏娘娘,去了哪里?”
大阏氏轻轻“哦”了一声,拢了拢衣袖,道:“不是在路上吗?若还没到,那可能是她命不好。草原这般大,一场白毛风刮过,什么都看不清,风雪迷途,走散了也寻常。”
“走散了?”赵充站起身来,“百余汉军护卫,说走散就走散?大阏氏这话,末将听不懂!”
“赵将军,”大阏氏终于正眼看他,眼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从汉地来,不懂这草原的大雪,莫说三百人,便是三千人,在暴风雪里也一样会被吞没,昨日那场大雪,你也是亲眼见的!”
听闻此言,赵充更加气愤!
他转向单于,冷着脸道:“单于!娘娘是汉朝公主,是大汉天子亲赐的宁胡阏氏!若是在草原上有个三长两短,末将如何向天子交代?单于又如何向汉朝交代?!”
这话砸下来,帐内一片死寂。
呼韩邪单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当然知道轻重,前脚刚向汉帝称臣求亲,后脚就在自己地盘上把汉朝公主弄丢了?这要是传回长安……
他看向大阏氏,眼神冰冷:“拔营时,阏氏车驾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大阏氏垂下眼睫:“我已派了最好的向导,也叮嘱了各部落多加照应。可风雪无情,人力难为,单于,您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该知道这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单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对赵充道:“赵将军,大阏氏说得不错,草原上走失人马,确是常事,本王会立刻派人四下搜寻……”
“不必了!”赵充猛地站起。
他环视帐内众人,目光从单于脸上扫过大阏氏,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
“好一个风雪无情!好一个常有之事!”他退后一步,“末将今日算是见识了草原的规矩!既如此,末将也不劳单于费心,我们汉军是娘娘的陪嫁,娘娘在哪,我们在哪,如今娘娘失散,我们自会去寻!”
“找回来便罢!若是找不回来,末将便带着剩下的弟兄,回长安去!亲自面见天子,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告圣上!请圣上看看,这和亲的公主,究竟是怎么在单于眼皮子底下,走散了的!”
说罢,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出帐。
帐内鸦雀无声。
良久,单于缓缓起身,走到大阏氏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拂袖而去。
等单于走远,一直站在大阏氏身后的复株累才凑上前,压低声音:“母后,这赵充如此莽撞,万一真被他寻回来……”
“寻回来?”大阏氏冷笑一声,“这冰天雪地,一个汉家娇公主,带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复株累,你告诉我,她们靠什么活?”
复株累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阏氏转身,走向帐外,掀帘时,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放心吧,人早该冻死了,你现在该想的是等汉使来问罪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复株累笑着道:“母后,风雪无情,这草原上,每天都有这样的事,不是吗?”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
赵充冲出金帐,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汉军临时营地,召集了所有人手。
他道:“弟兄们!那些匈奴人说,娘娘在迁移路上走散了!还说这是草原常有之事!我不信这套说辞!你们信吗?”
“我不信!怎么可能!”
“怎么旁人不走散呢?胡扯!”
“胡说八道!明明是他们做鬼!”
“没错!兄弟们!”赵充摆摆手,止住议论,“娘娘待我们如何,大伙心里有数!如今娘娘有难,我们该当如何?”
“救娘娘!”
“找回娘娘!”
“一定要救娘娘!”
赵充摸一把脸:“好!我们去救娘娘!”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抬着娘娘的灵柩,回长安告御状!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和亲的公主,到底是怎么死在草原上的!”
“遵令!”几百人迅速分成十几队,带齐了物资,奔赴雪中,去寻找王昭君。
雪原茫茫,天地一色。
第一天,他们找到几处被雪掩埋大半的车辙印,顺着痕迹追出二十里,痕迹断了。
第二天,在一片背风坡下,发现了一辆倾覆的车厢,半埋在雪里,车内空空如也。
第三天,他们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被迫在一处岩壁下躲避,赵充只觉周身寒意刺骨,可心底那片凉,却比风雪更甚。
已经三天了,娘娘还能活着吗?
第四天清晨,风雪暂歇,赵充爬上高处,举目四望,白,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山峦、草甸、河谷,全被厚厚的雪被覆盖。
难道上天真的如此不公?难道那样一个鲜活、刚烈、聪明得让人心折的女子,真要无声无息地葬送在这片雪原里?
不!
赵充咬着牙,道:“我们继续找,便是遗骸,也要带回去。我要让长安看看,让天下看看——”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在东南方向,大约五六里外的一片缓坡上,突兀地立着一个巨大的帐篷?
赵充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连日疲惫出现了幻觉。那帐篷的形制他从未见过,完完整整地立在雪地里,周围没有车马痕迹,没有脚印,就像凭空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将军,你看那边……”身旁的副将也看见了,声音里满是惊疑。
赵充死死盯着那个帐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过去!”
几十骑朝着那个方向狂奔,靠的越近,越能看清这帐篷,它真的很大,比匈奴金帐还要大,帐体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寒风能透入的缝隙。
这绝不是当世该有的东西。
赵充在帐前十步外勒住马,翻身而下,手按刀柄,一步步上前,随行士卒也纷纷下马,散开警戒,都死死盯着这顶诡异的帐篷。
赵充走到帐门前,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帘子,是温的,帐内有火?还是……
掀开帘子,暖意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中央悬着的一盏灯,将整个帐篷照得亮如白昼,然后,他看见了十几个宫女,或坐或卧,裹着厚实柔软的棉被,靠在低矮宽大的软垫上,所有人都活着。
而这群宫女中间,那个他寻找了四天四夜的身影,正背对着帐门,弯腰照顾一位宫女。
听到动静,王昭君直起身,转过头来,她看着赵充,看着这个甲胄结冰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的将军,点了点头。
“赵将军,”她说,“你终于来了。”
赵充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来迟”,想说“娘娘受苦”,想说“这帐篷是怎么回事”,可万般心绪堵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只化作滚烫的酸涩,灼红了眼眶。
“哐当”一声,他身上的刀坠在地上。
这个在战场上断过骨头都没哼一声的汉子,这个方才还发誓要抬着灵柩回长安告状的将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帐毯上,落下了泪。
“娘娘,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第八十九章 预知下雪
赵充出去的第七日。
大阏氏坐在自己的穹庐里, 望着茫茫大雪,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七天,整整七天, 草原上的白毛风,别说一个汉家娇公主, 便是最剽悍的匈奴勇士,也难撑过三天。
这样想着, 她暗自道:“王昭君,别说一个小小的赵充,就是汉家皇帝来了,也救不回你!”
可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名侍从几乎是跌进帐来, 他脸上满是惊惶:“大阏氏!不好了!赵充带着宁胡阏氏回来了!”
“什么?”大阏氏霍然起身,“你看清楚了?果真是她?不是别人?”
“千真万确!就是她!”
大阏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心中比帐外积雪更冷, 什么?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回来?
这样的大雪!这样的天气!
*
金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呼韩邪单于端坐帐中上首,左右分列着各部重要首领与贵族。王昭君掀帘而入, 一瞬间,帐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胡式袍服, 长发束在脑后, 脸上虽有倦色,却不见冻伤的痕迹,甚至连一丝狼狈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 仿佛不是从能吞噬一切的暴风雪中归来, 而是刚刚策马踏青而归。
帐内一片死寂。
呼韩邪单于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大阏氏, 他上下打量着王昭君,试图从她身上找出濒死挣扎的迹象,却一无所获。整整七天,她是如何在连牛羊都能冻毙的绝境中活下来的?
王昭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匆匆赶来,脸色青白交错的大阏氏身上。
她微微一笑,望着大阏氏,轻声道:“昭君在迁徙途中不慎遇上风雪,迷失了方向,让单于与各位费心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大阏氏脸上。她明明布置得万无一失,这人怎么偏偏还能活着回来!
呼韩邪单于将大阏氏的失态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复杂情绪,对王昭君道:“让你受苦了,如今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好事,草原天气多变,日后迁移,定当更加周密安排……”
王昭君这才转向单于,眸中适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微带哽咽:“单于,昭君险些就真的回不来,再也见不到您了。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她苍白的脸色,更是我见犹怜,单于心中也不免怜惜,也有后怕,若她真死了,汉朝那边该如何交代?
“都是这草原天气作祟,”单于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放心,日后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般险境。”
王昭君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眼角,却道:“此次能侥幸生还,全赖赵将军忠心耿耿,不顾生死,在茫茫雪原中寻到了昭君,若非他们,昭君早已是雪中枯骨。”
她抬起眼,看向单于,“经此一事,昭君心中实在后怕,恳请单于允准,日后赵充及其麾下汉军,只可护卫昭君……”
单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阏氏,见她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这是自然,他们本就是你的陪嫁护卫,护卫你周全乃是本分,从今往后,若无你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调用。”
得了单于的承诺,王昭君似乎松了口气。
此时,一直沉默的大阏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妹妹真是福大命大,只是不知,那般酷寒暴雪,妹妹是如何安然度过这许多时日的?实在让我好奇。”
帐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问。
王昭君转向大阏氏,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大阏氏,许是上天垂怜,迷途之时,竟侥幸找到了一避风山坳,我等苦苦支撑了数日,苍天有眼,到底还是让赵将军寻到了,侥幸活了下来。”
众人听着,虽觉不可思议,却也接受了,难道真是天意?
大阏氏死死盯着王昭君脸上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格外刺眼。她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却半个字也问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可王昭君还有话要说。
她再次看向单于,道:“单于,此次陷于风雪绝境,生死一线间,昭君恍惚之中,似有所感。”
此话何意?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许是大难不死,蒙上天庇佑,在生死边缘之际,昭君竟隐约窥得了几分天时运转的规律,如今已能预知大雪将至的时机……”
“什么?”一位老酋长失声惊呼。
“预知大雪?”另一人骇然道。
呼韩邪单于身体微微前倾,险些失态:“阏氏,此言当真?”
“绝无可能!”听到这话,大阏氏再也忍不住,尖声打断,脸上满是厉色,“天时变幻,岂是凡人能窥测?妹妹莫不是惊魂未定,说了胡话?此等妖言,岂可轻信!”
“妖言?”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不但不恼,反而对着大阏氏微微一笑,“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
“三日后,巳时初刻,天将降大雪,此次雪势绵长,需五日方止,诸位若是不信,且请试看。”
一时间,金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疑、恐惧、敬畏、难以置信……
就连呼韩邪单于,也久久未能言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帐中孑然而立的汉家女子。
“那便等三日吧。”单于发了话。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巳时初刻,第一片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雪势迅速变大,纷纷扬扬,很快便遮蔽了视野,天地间一片苍茫。
这雪,果然下了。
且这一下,便再无停歇之意,一日,两日,三日……鹅毛大雪日夜不休,积雪越来越厚,直到第五日黄昏,雪势才渐渐减弱,最终完全停止。
与王昭君预言的分毫不差!
“天命之女!”
“她是得了长生天眷顾的人!”
“宁胡阏氏有神通!”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昭君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匈奴,再也无人敢小看她一眼!
当晚,雪停后的夜空格外澄净,繁星点点。
呼韩邪单于来到了王昭君的穹庐,帐内温暖如春,王昭君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就寝,而是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单于抬手制止。
他在王昭君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阏氏曾经所言,竟都真的应验了。”
王昭君为他斟了一碗温热的奶茶,轻声道:“或许是侥幸,或许是上天垂怜,让昭君于生死间得了这点感应,做不得十分准,只能窥见些大概罢了。”
“大概?”单于笑道,“这已是非同凡响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昭君的目光变得深邃,道:“阏氏既有此能,日后部落迁移征战进退,还需阏氏多多提点,保佑我匈奴……”
听到他这话,王昭君却忽然站起身,走到单于面前,双膝一曲,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阏氏这是做什么?”单于一惊。
王昭君抬起头,望着单于,道:“单于,昭君此次身陷绝境,险些命丧风雪,其中真正缘由,您心中其实是知道的,对吗?”
单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当然知道,大阏氏的手段,复株累的心思,他岂能毫无察觉?只是……
“草原上风雪无情,走失也是常事……”他试图安抚她。
“风雪无情,人心却更可畏。”王昭君直接打断了他,直直看进单于眼底,“昭君既嫁与单于,便是将性命前程皆系于单于一身。单于活着,昭君才能活着;单于安好,昭君方有依靠。此次昭君能侥幸归来,是上天庇佑,也是单于福泽所至。可是单于……”
“昭君实在不解,在这草原之上、单于您的麾下,究竟是谁,竟这般急着置我于死地,还要让您与汉朝凭空生出嫌隙?”
“他们想要我死,当真只是针对我一人吗?还是说,他们真正盼着的是您早日让出这单于之位?”
“如今我侥幸得了几分福泽,日后还不知要遭怎样的暗算。我既嫁与您,我的福泽便是您的福泽,若我真有不测,那不就正合了那些人的心意……”
话音落下,穹庐内一片安静。
听到这几句话,呼韩邪单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眯起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王昭君,又似乎在看别人,那双眼里,草原枭雄的杀伐与猜忌,再无掩饰。
他的妻儿,还算得上是他的妻儿吗?昭君若是死了,汉朝皇帝会何等震怒?到时候,又有谁能承担这份怒火?他这个单于若不在了,又会是谁顺势继位?
呼韩邪单于一言不发,沉默着。
王昭君依旧跪着,垂着眼睫,不再言语,该点的火,已经点着了,剩下的,就看这把火,会在这草原的寒夜里,烧向何方了。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下一章是现代篇章公司调整,会更偏理念探讨,不喜欢可以跳过哦,会有点枯燥!
第九十章 为女性发声吧,我的女孩
郝美影视最近很热闹。
按照往年的惯例, 这会儿各部门应该已经在筹备节目、安排抽奖、设计年会主题了。
可今年却有一点不同。
周一上午九点,公司全体管理层突然收到紧急通知——半小时后在一号会议室集合,所有人必须到场。
蓝秘拿着签到表站在会议室门口, 神情比平日严肃了几分,倪露第一个赶到, 她身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握着平板, 见到蓝秘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出什么事了?”倪露问。
“郝总让所有人看个东西。”
林香凝和王硕几乎是同时到的,王硕手里还端着杯咖啡,脸上带着点被打断工作的烦躁:“这么急?我下午还有个制片方要见……”
“郝总的安排,进去吧。”蓝秘推开门。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大半, 财务总监、宣发负责人、后期制作总监等等,公司所有核心管理层全到了。
郝美丽走进会场, 径直在主位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外搭同色系西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看上去比平日随意,可脸色却明显不对。
“人都齐了?”她问。
蓝秘点头:“齐了。”
“关灯。”
会议室灯光暗下, 只剩下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 郝美丽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画面亮起,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视频。
第一个镜头是雨夜的古长安街巷, 灯笼光晕里雨丝分明, 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镜头穿过半开木窗,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伏案执笔的女子侧影,连空气中浮尘都清晰可见。
第二个镜头切到现代都市,无人机视角俯瞰整座城市,从云端俯冲到车流熙攘的街道,穿过玻璃幕墙进入写字楼内部,在一个工位前停住,操作电脑的那双手,皮肤纹理、指甲的光泽全都无可挑剔。
第三个镜头是奇幻场景,巨龙从火山口腾空而起,翅膀扇动时带起的热浪扭曲了空气,它俯冲向地面的骑士军团,喷出的火焰将铠甲熔化成铁水……
第四个镜头……
第五个……
五分钟,五个完全不同风格、不同时代、不同技术难度的场景,每一个都达到了电影级的视觉水准。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下。
灯光重新亮起时,王硕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暗下的幕布,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已经看出了端倪。
倪露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快速思考什么。林香凝面色平静,仿佛此事与她无关,只静静等着后续。
“这是AI视频模型——Seedance 2.0。”郝美丽开口道,“国内一家顶尖科技公司刚发布的,这段是官方演示视频。”
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问:“你们怎么看?”
沉默,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王硕终于有了动作,他收敛了脸上难看的神色,沉声道:“它会对影视制作行业造成根本性冲击,从前期概念设计,到中期拍摄制作,再到后期特效,全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会受到波及。”
郝美丽点头:“继续说。”
“第一个古装场景,”王硕指着幕布,尽管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种级别的光影和材质,如果靠人工来做,至少两周,但现在,它可能只需要一段文字描述加上几个参数调整,几秒钟就能实现了……”
“还有那个巨龙镜头。”后期制作总监接话,“这种复杂生物的动态模拟,我们团队做一帧至少要一天,这五分钟视频里它出现了几秒,那就是两个多月的工时,现在变成只需几秒钟……”
这时,财务总监翻开文件夹,开口道:“根据财务部的初步测算,这类技术一旦普及,在未来两到五年内,王总部门的人力将会逐步缩减,最高可能会超过50%以上。”
她抬眼看向王硕:“相关预算也会削减70%。”
王硕盯着她,没说话。
“站在公司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件好事,”财务总监接着说道,“公司的制作成本大幅降低,同样的预算能支撑更多项目,利润率也会随之提升。”
“但是……”王硕想说什么。
“王总监,”财务总监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某些特定领域,人工确实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所以我说的是削减50%,而不是100%。”
王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颓然靠回椅背,心中一片冰凉。在这款软件问世前,他对AI始终带着一些轻蔑,AI不过是工具,又没有灵魂,它永远取代不了真正的创作。
但这次似乎真的不一样。
这段AI生成的视频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难道以后AI不再是辅助,而是能替代它的工具?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郝美丽把目光转向其他人:“都说说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这是机遇,也有人觉得这是噱头,郝美丽一直安静听着,偶尔点头,直到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
“我总结一下。”她说。
“第一,技术门槛被击穿了,以前需要专业团队数月完成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第二,内容生产的权力结构开始转移,从技术执行转移到了故事创意本身,谁能讲出好故事,谁就掌握了核心。”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它是危机,也是机遇,郝美影视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快适应这个变化。”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所以,从今天开始,公司架构进行调整,接下来将会成立新的内容创意部,由林香凝担任总监,并且,在郝美影视的未来,它将成为公司最核心最重要的部门。”
林香凝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王硕。”郝美丽看向他,“你负责的技术执行部门,年会后给我提交调整方案,关于怎么优化、怎么转型、怎么在新时代活下去。”
她问:“有问题吗?”
王硕脸色变了又变,在此之前,他管的制作部是公司最大的部门,拥有最多的预算和人员,话语权也最重,郝美丽也不得不依靠他,可现在……
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道:“没问题。”
“香凝呢?”郝美丽转向她。
林香凝对上郝美丽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托,她立刻开口:“郝总,我这里没问题。”
“那好,散会。”
王硕走得最快,几乎是在郝美丽说“散会”的同时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早就呆不下去了。倪露收拾东西时看了林香凝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蓝秘走到林香凝身边:“林总监,郝总请您去她办公室一趟。”
郝美丽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冬日的城市天际线,林香凝敲门进去时,她正站在窗前。
“坐。”郝美丽转身,指了指沙发。
林香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她心里其实有些没底,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了。
“是不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郝美丽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安抚她。
“是有点。”林香凝老实承认,“我以为至少会等到年后,等大家看到实际应用案例之后,才会考虑……”
“没时间了。”郝美丽摇摇头,笑容淡去,“市场变化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快得多,我们必须跑在变化前面,等到所有人都看清方向的时候,赛道已经挤满了。”
林香凝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只是太快了,快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你以后的压力会很大。”郝美丽说,“技术执行可以外包可以优化,但好故事好创意,才是别人拿不走的核心。”
“我明白,”林香凝说,“只是具体怎么做,我还在考虑中……”
“说说看你的想法。”
林香凝略一思索,开口道:“我认为在内容产能爆炸的时代,好故事才是稀缺资源,我们可以设立专项基金,收购优质原创剧本或投资有潜力的创作者。”
郝美丽点头:“方向是对的,还有呢?”
林香凝继续道:“AI时代创意形式会更多元,比如交互式叙事、跨媒体故事宇宙、实时生成剧情的虚拟世界;我们不能局限于传统剧本,可以成立一个未来实验室,专门探索新内容形态……”
林香凝说了许多,可等话音落下,心底才漫出一些担忧,这些都是大手笔投入,究竟能否盈利,她心里也没底,万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郝美丽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似乎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杯子。
“去做吧,就按你说的方向推进,我全力支持,关于预算和人员,你出方案,我都会批准。”
这么顺利?
林香凝有一丝紧张,又有一点意外,她问:“郝总,为什么您会这么看重这个?”
这次,轮到郝美丽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从前,王硕和他代表的传统制作体系,是公司运转的基石,即便是我也必须遵从他那套规则,但现在不同了,新技术正在一步步瓦解这道壁垒。在未来,王硕会越来越无足轻重,而你却会越来越重要。”
“所以,在这样一个叙事权重新分配的时代,我期盼女性创作者们,能够走上前来,从容地接过话筒,当女性创作者讲述女性故事,不仅这些故事会被世界听见,属于女性的世界也将因此变得辽阔。”
“当然,这也是我全力支持你的原因。”
“为女性发声吧,我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注意:本故事的核心,是“谁有权讲述”,当旧壁垒被冲刷,新的表达者才有机会上岸,作者的书写,是建立在这个逻辑的一种浪漫推演,它仅代表一种视角的可能性,真实世界的变革,远比任何故事都更复杂更多元,每位读者都可基于自身经验,对此形成独立的判断。
写这一章时,下笔很重,才能有限,所想或许浅薄,观点也未必正确,所写的不过是一家之言。但既然选择了写作,我便相信文字有自己的力量,文以载道,道阻且长,愿以我有限的文字,去碰触无限复杂的时代。
Seedance 2.0会是那个机会吗?或许是,或许不是,但都不重要了,我想说的已经告诉你了。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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