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阿烈诺没有做出回应，他重新站起来后退一步，静静矗立着。


    兰瑟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为自己辩解，直到现在还在为整个事情找出一个合乎的逻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结婚了？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你难道觉得我强迫你和我结婚吗？”兰瑟说的磕磕绊绊，好几个词汇打结在一起，语无伦次，“你看到我被打，为什么不出现？你不是会闪现吗？你知道我今天丢脸了吗？你让我很难看，我我在繁育塔从不这样。”


    他应该当场站起来扇齐奎因几巴掌。


    哪怕不占理，兰瑟都想回去扇几巴掌。


    但现在，他更像扇阿烈诺几巴掌。


    “阿烈诺，你说话啊。”兰瑟放下手。因为他发觉阿烈诺的眼神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雌虫低垂着头。兰瑟坐着，移动到他的视线中，抓住他的手摇晃起来，“阿烈诺，你说话啊。你和我解释一下，和齐奎因，和其他客人解释一下。”


    阿烈诺没有任何反应。


    他硬挺挺站在原地，看着真叫人生气。


    兰瑟摇晃片刻，恼怒地将阿烈诺的手丢开。他再一次表达自己的诉求，“你去把齐奎因杀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做不到。”阿烈诺道：“兰瑟，我毁了齐奎因一辈子，我有愧于他。”


    他的眼睛看着兰瑟，嘴里却说着另外一个雄虫。


    莫大的羞辱降临到兰瑟身上，他前二十年赖以生存的美貌、吸引力、礼貌、骄傲全在这个名叫阿烈诺的雌虫身上摧毁。


    一如他轻而易举摧毁掉他的繁育塔的平静生活。


    阿烈诺再次击溃兰瑟。


    “那我呢？你毁掉繁育塔，你把我偷出来有征求我的同意吗？没有。没有！阿烈诺，你有愧于齐奎因——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那我呢？我问你，我呢？我亲你的时候，你内心就没有感觉到一丝丝愧疚吗？”


    “兰瑟，我是你的叔叔。”阿烈诺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接受我的亲吻？”兰瑟咆哮道：“你知道自己结婚了，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你推开我啊，你是死了吗？你推开我啊。”


    阿烈诺没有回答。


    他永远是这样，面上平静，毫无波澜，除了那双偶尔流淌出廉价泪水的双眼外，他什么都不会表达。


    兰瑟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终于听到阿烈诺的回复。


    “兰瑟。”


    这个可恶的、卑劣的、强大的、弱小的雌虫道：“我是喜欢你的。”


    兰瑟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


    他明白了，阿烈诺这家伙根本靠不住。


    他要像丢弃垃圾一样把这个雌虫狠狠抛弃。


    *


    兰瑟去找大家长尼诺要说法，同时他犹豫要不要让那位代理家主安东尼斯帮自己做主，或者把事情折腾得大一点，说给其他组织机构听。


    事到如今，兰瑟才发觉自己可以用到的势力和人手实在少。


    他打算先试探大家长尼诺的态度。


    殊不知，刚出差回来的大家长尼诺快要气疯了。


    “我出去有很久吗？你们一个两个要做什么？翻天吗？”大家长尼诺看着两个还拧在一起的雄虫，脱下长袍，亲自上手拽开他们，“松手！看着干什么，都来帮忙啊。”


    兰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齐奎因整个上衣都被撕烂，嘴角被阿洛伊用金首饰砸出拳头大小的淤青。阿洛伊站在旁边不断地喘粗气，脖子上被挠出长长的指甲印。两个雄虫被大家长尼诺命侍从按住。


    “我要出远门。”阿洛伊整理衣服，煞有其事找借口，“我的商会还需要我。”


    大家长尼诺：“……”


    齐奎因：“你敢走，我就举报你的商会偷税漏税商品假冒伪劣，说你串通外星家族盗卖种族资产，说你和寄生体勾结走私雄虫。”


    “齐奎因你这个疯子。我要弄死你。”


    “来啊，弄不死我，你就等着被我弄死吧。”


    大家长尼诺站在他们两个中间，一只手撑着他们一个的脑袋，深呼吸，放轻松，这就是圣歌家大家长的工作内容之一。


    “够了。齐奎因你给兰瑟道歉。”


    “好啊。”齐奎因爽快地答应下来，“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只要阿烈诺得不到幸福，别说道歉了，让我给这位夜明珠磕头也可以。”


    兰瑟正站在齐奎因的面前，他回房间简单洗漱下，换了一身亚麻色常服，梳好头发就过来了。


    现在他褪去华服，纵然脸还有点肿，背也挺得笔直。


    “我不会和阿烈诺在一起。”兰瑟道：“但这不代表，我是因为你的暴行改变主意，更不代表我允许你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


    齐奎因眯起眼。


    兰瑟继续道：“你必须赔偿我的损失：金钱、名誉……还有我这张脸。”


    齐奎因其实没有好好看过兰瑟。他对兰瑟刻板印象只停留下夜明珠雄虫，他并不了解兰瑟是一个怎么样的小雄虫，也无心和兰瑟进行一二三回合的试探。


    当他听到阿烈诺真的如同预言中那样，迎来自己一见钟情的雄虫，获得触手可及的幸福与爱情，他胸口那团无形的怒火便开始燃烧。


    他不允许、不允许阿烈诺那个混账东西能够获得幸福。


    无关那个幸福里是否有齐奎因，齐奎因只想要阿烈诺永生永世如同自己一般无法幸福。


    “好啊。”齐奎因道：“阿烈诺继承了温格尔阁下四分之一的私产。你对温格尔阁下可能不是很熟悉，他是最后一代夜明珠家主。在温格尔阁下生前，他预留了自己孩子和孩子未来伴侣的财产。”


    而他齐奎因与阿烈诺没有爱情，但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够拿到这一份财产，还是登记结婚。


    “我把属于我的那一份全给你。”齐奎因道：“道歉也可以。能折磨阿烈诺的事情，我很乐意去做。”


    兰瑟看向大家长尼诺。


    尼诺道：“和阿烈诺结婚后，那份财产就由齐奎因自由支配了。”


    “好啊。那你打算怎么给我？”兰瑟问道：“我现在还不是公民身份，应该拿不到这份财产吧。”


    “不动产肯定没有办法拿到。现金我可以转一部分给你。”齐奎因扭扭肩膀。阿洛伊一直在憋气。两个雄虫站得远远的，相看两厌，索性都看着兰瑟。


    齐奎因道：“一千万够了吗？我还可以带你去其他蝶族舞会上，阿烈诺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一定气坏了。”


    兰瑟意识到，齐奎因真的并不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合法身份抨击自己。但比那更悲哀的存在被证实了：他只是齐奎因向阿烈诺报复的一环。现在的金钱也好，补偿也好，都不是因为兰瑟。


    而是因为阿烈诺。


    “阿烈诺做了什么吗？”


    “哦。这个不重要。”齐奎因轻描淡写道：“他毁了我的一辈子。他这辈子除非杀了我，永远也别想得到幸福。”


    大家长尼诺长长地叹口气。


    “兰瑟。”大家长尼诺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没联系你。抱歉啊，因我去给你找了新的相亲对象。你接受和蝶族之外的世家大族结亲吗？我帮你物色了不少年轻雌虫。”


    有来自蝎族第一世家亚岱尔家族的少校；有蝉族后起之秀翡翠玉家族的长子；有与蝶族联姻习俗的蛾族数个大家族。


    撇开家族不谈，这里面也有在基因库任职的项目组组长，掌握当地的医疗资源；竞选星球长的政府要员；在军部研发部有一定话语权的青年骨干。


    “他们拥有的世俗力量比阿烈诺强多了。兰瑟你可以考虑一下，但这些家族都不太支持你竞争夜明珠家主的位置。安东尼斯并没有那么好说。”


    “可以。”兰瑟利落地答应，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大家长尼诺巴不得早点这样。


    他指着齐奎因和阿洛伊两个雄虫，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但说来说去，只有齐奎因和阿洛伊在挨骂。


    阿烈诺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尼诺的口中。


    兰瑟发誓要丢掉阿烈诺，可他心中另外种情绪随着挨骂的齐奎因、阿洛伊发酵起来。最终，他站出来，表态道：“大家长也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没弄清楚。”


    弱者连知情权也没有。


    兰瑟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憎恶的对象。所有人好像都没有很用力，所有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理由。


    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呆的？兰瑟想，他难道没有雌虫要吗?全世界除了阿烈诺外，就没有眼睛正常脑子正常的雌虫吗？


    “我明天就能准备相亲。”兰瑟摸摸自己的脸，“需要一些比较好的药冰敷我的脸。”


    兰瑟盯着齐奎因，强调道：“出发前，我要看到你答应给我的钱，补偿我的衣服首饰，还有当着今天所有宾客的面向我道歉。”


    “好呀。这有什么问题。”齐奎因道：“你等着吧。”


    临出发那天，他拿了一卷反省自己不该当众打兰瑟的忏悔书。大声朗诵之前，齐奎因左右开弓连甩自己十个巴掌，打得自己嘴都有点张不开，一字不落透着风念完整个稿子，再左右开弓扇自己十来个巴掌。


    “哈哈哈哈。”齐奎因大笑起来，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惯性作用下他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台下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鼓掌声。


    哗哗。哗哗。哗哗。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兰瑟坐在穿梭飞艇前，看着这一幕，他拉下帘子。在他的对面，雄虫阿洛伊目不斜视，盯着手中的书。


    “齐奎因已经疯掉了。”雄虫阿洛伊道：“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疯子。


    齐奎因是疯子。阿烈诺是疯子。


    整个圣歌家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