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穿成师尊的白月光后 50-60

50-60

    第51章


    子琢的眉眼沉了下去,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瞬,又松开:“我知道。”


    楚天衡摇了摇头,手中的扇子越转越快。


    这都叫什么事啊。


    翌日, 白霓裳和白涣大婚。


    午后的日光落进屋内,把镜前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晰。


    嬷嬷站在白霓裳身后, 手中象牙梳沿着乌黑的长发缓缓滑下,动作不急不缓, 她并不急着做完它。


    白霓裳端坐在铜镜前,凝视着自己,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吉服, 衣料上绣着细密的金线纹样, 在晨光中泛着金灿灿的光。


    嬷嬷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台上,干枯的手抚摸着白霓裳的发尾。


    她的声音沙哑, 透着岁月的气息:“小姐, 我是跟着您来药王谷的,如今已经一百多岁了。”


    白霓微微侧了一下身, 脸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波动。


    嬷嬷低下头,继续为她梳理那一缕有些乱的碎发:“往后的日子, 小姐也要幸福欢乐。”


    她说着,指尖重新穿过发丝,开始念吉祥语:“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每念完一句, 她便轻轻将一缕发丝拢到白霓裳肩后。


    白霓裳依然没有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那道被金线和红绸簇拥着的身影,像在出神。


    嬷嬷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好, 退后半步,铜镜中的身影便完整地显露出来。


    白霓裳的肤色被红色衬得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像是冬日里的薄雪,透着一丝明艳的冷,她的眉眼算不上柔和,眉峰微挑,眼尾略略上挑,常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距离感,旁人很少能看清她的心绪。


    她抬手碰了一下发间那根正红色的簪子,簪尾缀着一粒细小的白玉珠,在她指尖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们来了吗?”她问。


    嬷嬷有些恍然,半晌才回答:“本是该来背您上轿的。但旧人已逝去好多年了,当年的人如今只剩下……”


    她笑了笑:“可惜我一把老骨头,背不动小姐了。”


    嬷嬷把白霓裳搀扶起来:“无妨,待会的路,小姐就自己走罢。”


    她沧桑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她又想起了白霓裳还在白府的日子。


    “我记性不大好了。”白霓裳歪了歪头,看见她在哭,便道,“哭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


    修仙也好,成婚也好,没人逼迫她。


    嬷嬷抹了把泪,将大红的盖头覆在她头上。


    嬷嬷推开门。


    佛子站在门外,今日他穿了一身从未穿过的朱色的袈裟,那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戴着佛珠,常年捻动念珠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白霓裳。


    嬷嬷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方才有一瞬,她险些以为回到了过去。


    佛子走上前一步,弯腰蹲在两人面前,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一些:“我来吧。”


    嬷嬷看着他弯下去的背脊,垂下眼,又落下两滴泪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白霓裳的手轻轻放到佛子的肩头。


    佛子稳稳地背起了白霓裳,他的背挺得很直,一步步朝大典的方向走去。


    两道大红的身影交叠了。


    他们经过那片花海时,紫白色的花瓣正被风拂落,落在两人身上。


    白霓裳的红盖头在佛子肩后微微摇晃着,有一刻,佛子感觉脖颈处落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像是要把这一程走得更长一些。


    他听见盖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白千江。”


    那是许多年前他的名字,后来她再也没有这样叫过。


    佛子的脚步没有停,他微微侧过头,眼眶湿润,声音像是怕惊落什么:“嗯。小姐,我背您走完这一程。”


    他背着她,继续走着,穿过那片花海,像是走完了他们的一生。


    白霓裳没有再说话,那道冰凉的水痕沿着佛子的后颈滑落,慢慢没了痕迹。


    这片花海,会记得他们两个人的泪水。


    “命运反复颠簸,来回穿梭,揪着你和我。伸手与你紧握,怕成了泡沫。”


    佛子终于走到了花海的尽头,大典的场地在前方铺展开来,红氍毹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两侧站着前来观礼的宗门长老和掌门。


    他们见到佛子一路背着白霓裳过来,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视线。


    白涣站在高台前方,他看见佛子背着白霓裳走来的那一刻,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两人面前,他伸出手,从佛子背上将白霓裳轻轻扶了下来,将她的手紧紧牵住。


    他的目光在佛子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佛子退后半步,转身走向了静所在的位置。


    结契大典开始了。


    白涣牵着白霓裳的手,面向天地缓缓一拜。白霓裳跟着他一同俯身,两道正红色的衣袍交缠在一起。


    直起身后,他们转过身,相对而立,两人同时俯身对拜。


    二拜之后,他们执手,同时施展术法,一道并蒂莲形状的金光围绕着二人盛开,婚契的契纹缔结而成。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低低的交谈声也随之漫开。那些外界的声音再难听,也没有人敢阻挠三尊坐镇的婚礼。


    酒席设在大典花海旁,长桌蜿蜒,宾客们陆续地落座,举杯共饮。


    白涣与白霓裳并肩走过每一张桌案,逐桌敬酒。


    走到佛子面前时,白涣的眼神深了些,他正要倒酒,白霓裳抢先伸手提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替佛子的空杯斟满。


    她没有多言,端起酒杯,等他一同举起。


    佛子抬起手,两人的酒杯沿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满桌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白霓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举杯将杯中酒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在她放下杯盏的瞬间,她的眼中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晶莹一闪而过,在夕阳下微微地亮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佛子也饮尽了杯中酒。


    白涣站在一旁,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杯盏。


    白霓裳咽下喉中的苦涩,转身走了。


    两人敬完酒后,白霓裳侧过头,朝白涣低语了几句。白涣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问,坐到了席间。


    白霓裳独自穿过那些正在举杯交谈的人群,走到子琢面前时,她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酒杯递过去。


    子琢看了她一眼,没有防备地与她碰杯,喝完了这杯酒。


    白霓裳放下空杯,低声道:“跟我来。”


    子琢顿了顿,侧身看着身旁的柳萝,她正和绿漪、姮珠说着什么,三人笑作一团,柳萝的手还在不停地比划,看起来十分兴奋。


    子琢对她道:“我待会回来。”


    他站起身,跟着白霓裳穿过花海边缘那条正在变暗的小径。


    我成亲了。”白霓裳停下道。


    子琢不明所以,等她把话说下去。


    白霓裳看着他:“我和徒弟成婚了,你呢?”


    子琢下意识皱了皱眉,退后半步。


    白霓裳没有移开目光:“堂堂昆仑君,胆子这么小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挑衅意味。


    子琢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火气,那火气来得没有缘由:“你喝醉了。”


    白霓裳微微偏了一下头,挑起一侧的眉梢:“我可没醉。”


    子琢冷冷地盯着她。


    白霓裳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道:“看着她与旁人欢乐,你心中感受如何?难受吗?”


    子琢没有回答,他皱起眉头,额角的青筋狠狠抽了一下。


    “或许,”白霓裳故意拖长了音调,“你以后还得给她准备嫁妆呢。”


    白霓裳的语气依然平稳:“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不是爱上了你的徒弟?”


    子琢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他压抑许久的情感倾巢而出:“是又如何。”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感到一阵轻松的解脱。


    不远处的柳萝捂紧唇,她悄悄退后,连忙从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一刻钟前,长桌旁,柳萝刚和姮珠碰完杯,放下酒盏时,忽然发现子琢的位置空了。


    她四下望了望,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了静正坐在不远处,看她像是在找人,抬手朝小径的方向指了一下:“柳师妹,你在找昆仑君那,他刚走呢。”


    柳萝看天色已晚,心里有些担心,对绿漪和姮珠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便离了席,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花海时,天色比方才还暗了一些,柳萝终于看见了那道白衣。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却听见白霓裳问:“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不是爱上了你的徒弟?”


    柳萝屏住呼吸。


    她听见子琢承认了:“是又如何。”


    柳萝一口气跑回院子,推开房门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点灯,只是靠在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


    她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冷静下来,才轻声对自己说:“就当没听见。”


    她不停地在心中说服自己。


    不可能的,子琢怎么可能会爱上她,他们才相识多久……怎么办?


    怎么办?那可是子琢啊,他们现在是师徒,她不能毁了他。


    他是要得到飞升的人。


    她捂住脸,擦去眼角的泪水,心中的苦涩一齐涌了出来。


    她不能的,她不能让子琢被千夫所指,子琢会痛苦的。


    又是好一阵子过去,她好不容易把那两道声音暂时埋进心底,想起子琢他们应该快回去了,又想到她离席许久,只怕他回来寻不到她会担心,便决定先回酒席那边去。


    她站起身,刚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她扶住桌沿,微微皱起眉。


    她今日怕向上回一样喝醉,只喝了半杯酒,应当不至于如此。


    可那阵晕眩没有消退,反而攀上了她全身,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眼前的光正一点一点地变暗,很快彻底变成一片灰寂。


    另一边,白霓裳重新回到了酒席,她张开手掌,看了看两处不同颜色的药粉。


    啊。她挑了挑眉,不小心下错药了。


    真是年纪大了。


    应该不会出差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柳萝惊醒过来时, 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她撑着手臂做起来,意识渐渐回笼。


    我这是睡了多久?


    她慌忙推开门,夜色扑面而来。


    月光沉寂如水, 冷光照在院子里忽明忽暗,石桌被月色覆盖得发白, 桌上搁着好几个歪歪斜斜地酒坛子,有的横倒在桌上, 已经空了,只剩下坛口几滴泛着光的酒液。


    白衣男子坐在石桌前, 身子微微侧着, 侧脸落在冷白的月光中, 他的长发被银冠半束着,有好几缕都跑了出来, 被夜风拂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清辉中微微一晃,艳得亮眼, 冷月的光滑过他紧抿的唇,还有紧绷的下颌。


    柳萝走近了两步。


    一滴泪珠正沿着他下颌滑下来, 坠入他手中的酒盏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子琢……哭了?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全然没有察觉到柳萝的靠近, 脸颊和耳尖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意,像被酒气熏出来的, 他的眼尾也泛着红,看起来难过又委屈。


    柳萝咬了咬唇瓣,朝他走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酒盏里,白日里总是清明孤寂的眼, 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都映得有些模糊。


    他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


    柳萝在他身侧站定,正要开口叫他一声。


    就在这时,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那双微红眼在月色中缓缓抬起,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向她。


    柳萝自上而下看见他泛红的双眼,还有脸上清晰可见的两道泪痕。


    她的心猛地纠紧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师尊。”


    子琢看了她一回儿,认出了来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裙摆。


    那力道不重,像怕她跑掉,或者说是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敢做的事。


    柳萝顺着那道力道,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瞬间,她看见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的阴霾散了些许。


    柳萝又问:“您在难过吗?”


    子琢真的喝醉了,他居然点了点头。


    柳萝的心又揪了一下,子琢越异常,她越感到心痛:“是我让您这么难过的吗?”


    这次子琢没有立刻点头,他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酒杯,伸手揽过她的腰肢,轻轻一带,让柳萝坐在他腿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还是小心翼翼没弄疼她。


    子琢把额头抵在柳萝肩上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温热的呼吸。


    他的嗓音低沉:“我心悦你,不难过。”


    说完这句话,子琢像是冲破了什么封印,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散去了,他看见柳萝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子琢闭了闭眼,眼中才刚亮起的微光又熄灭了,神色灰败又疲倦。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等着柳萝的审判。


    柳萝的心还在狂跳,那阵落在眉心的温热仿佛还停在原地,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可她看见子琢低垂的眉眼,在心中道——“不是的,子琢很难过。”


    不然他不会独自坐在她院中枯坐,不会喝光桌上所有的酒,不会在月光下一个人流泪。


    他爱她,不知该如何自处,才会把自己灌成这样。


    是她的错,是她让他这么痛苦的。


    她本想救他,却让高高在上的昆仑君坠入了红尘,把他拽进了另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苦里。


    她看见了这些,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选择逃避呢?


    告诉他。


    柳萝对自己说。


    柳萝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热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一往无前的光芒。


    她弯起嘴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紧张,她轻声开口:“师尊,你知道为什么我给剑取名叫‘拭雪’吗?”


    子琢抬起眼来。


    面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眼底有月光,更有月亮所不及的光芒,温柔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当然不知道。


    柳萝在他开口之前已经接了下去:“你还记不记得我刚苏醒那日,你说要把我带回问道峰,却一个人先走了,是十七将我带到了云台。”


    她的语速不快,慢慢唤醒子琢的记忆:“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你独自一人站着,昆仑的雪落在你肩上。”


    她停顿了一瞬,那幅画面在她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来。


    问道峰的云台十分空旷,四面覆着皑皑白雪的高山包裹着,白鹤聚在在云台上的一角,互相舔着身上的白羽。


    只有子琢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冲过去,着急地打断这一切,心中默默发誓想——不要再让你独自站着了。


    我要为你拂去身上的雪,为你解决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的剑叫拭雪。”


    子琢的呼吸滞住。


    柳萝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衫,子琢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她飞快的心跳。


    “你听。”柳萝还是笑着,脸上有了羞赧。


    子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浑身都僵住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正划在他心间,落进两人交合的掌心中。


    “阿萝。”他怔愣地唤她。


    你也心悦我吗?


    柳萝将一切坦白出来:“你肯定知道,我一直在骗你。其实我根本不是九州之人,我来自千万年之后的世界。”


    柳萝说完,停了一会儿,观察子琢的表情。


    男人的双眼微微睁大,能看出有几分诧异,但除此之外,没了任何的反应。


    他的心中应该早有猜想。


    柳萝想到这一点,便继续道:“我想,这个世界应该是重来了一回。我是在三岁那年遇见你的,那时候,你已经是一抹残魂了。”


    听到这里,子琢眉心微蹙。


    “后来,我的父母车祸去世,你一直陪着我,鼓励我。直到我二十三岁那年,你……魂飞魄散。”


    看见柳萝眼里涌出的泪光,子琢将她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后背。


    柳萝哽咽了两声:“我去求佛祖救你,我求了好久,一个老和尚找到我,给了我九转菩提珠,让我一直向北走,或许能找到传说中的昆仑玉使,他能让你回来。”


    子琢用指节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心痛到难以复加:“怎么这么傻。”


    他几乎无法想象柳萝独自一路走来的痛楚。


    柳萝仰起脸,笑着流泪:“我一直向北走,就找到你啦。”


    她一字一句道:“子琢,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所幸,她还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子琢一手环住她的腰,将那截细细的腰身拢进臂弯里,另一手缓缓抬起,掌心贴上她后脑,指尖随之没入她发间。


    他低头时很缓慢,温热的呼吸先于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像一道试探。


    柳萝发着愣,没有后退。


    然后他的唇角勾了一下,双唇覆上来。


    柳萝感受到他唇齿的温热,尝到了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梅的清香。


    这是……子琢的味道。


    她下意识忘了呼吸。


    子琢含着她的唇珠,细致地吸吮了一下。


    一阵颤栗划过柳萝全身,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她指尖,让她忍不住微微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料。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闭眼,因此她清晰地看见子琢含笑的双眼,还有他眉间的那颗朱砂。


    简直疯了。


    子琢再次吮上来,这次他吸吮了好一阵,直到柳萝喘不上气,开始推阻着他胸口,他终于松开了她。


    柳萝的唇瓣微微发麻,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子琢低下头,又一次贴了上来。


    “唔!”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轻了,他的舌尖试探着撬开她双唇,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他卷起她舌尖……


    过了许久,子琢放过了她,在她耳边闷闷笑了两声,笑中还带着喘息:“这次算了,怕你醉。”


    柳萝的脸简直快蒸熟了。


    “师尊!”她叫了一声。


    “嘘,”子琢眼神一暗,“先别这么叫。”


    柳萝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你!”


    这还是她认识的子琢吗?


    柳萝又在他怀中坐了半刻钟,脸上的热度总算消了。


    子琢见她缓过来,缓缓正色:“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明日我就昭告九州,要娶你为妻。”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替她理好方才弄乱了的头发:“放心。我会说,是我强迫你的。”


    柳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想你这样。”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们偷偷的就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子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刻。


    柳萝没有改口。


    子琢垂下眼,只好依她:“好。”


    柳萝弯起嘴角,她靠回他肩上,说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我猜,上一回你之所以只剩下一缕残魂,是因为人族少了九转菩提珠。这回我把它带了回来,你和人族都能无恙了。”


    子琢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间,没有收回去。


    他问:“那你呢?大战过后,你会留下来吗?”


    柳萝想了想,不愿意再骗子琢,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没同我说这些,我问小九,她也不清楚穿越的事。”


    子琢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还是弯了一下嘴角,安慰她:“别担心。我会查清楚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庭院里的月光暗了一些。


    柳萝突然问:“你方才……”


    子琢低头看她, 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没有等她说完便接道:“我喝了圣手递来的酒。”


    柳萝点点头,心中有了猜想:“我回来以后, 也忽然就晕倒了。”


    “她应当在那酒里下了药。”


    柳萝眼神飘忽:“其实,你们晚上说的那些话, 我不小心听见了。”


    子琢耳朵红了一点,伸手碰了碰她鼻尖,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萝轻声开口:“是她帮了我们。”


    她想起那日与白霓裳的谈话:“她对我说, 不要那么胆小。可她自己, 却为了保全佛子, 断了他的念想,与白涣成了婚。”


    子琢看着她的双唇一张一合, 觉得那两道唇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柳萝的话音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微微瞪圆了眼睛看他。


    子琢轻咳了一声,稍稍定了定神:“佛子修的是佛法, 如果一直陷于情爱,只会身死道消。情爱对他来说, 是苦海。”


    夜色慢慢变淡了。


    柳萝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目光虔诚:“子琢, 你要好好的。”


    子琢无声地回握住她手腕,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回忆了许多从前的事, 夜里柳萝又梦见了子琢魂飞魄散时的场景。


    她从梦中惊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从枕下拿出昆仑令。


    她紧紧握着玉令,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柳萝, 你能做到,你一定能改写结局。


    第二日天刚亮透,药王谷弟子已经在空地上忙碌着,将昨日婚典上收的贺礼一箱一箱地核对。


    柳萝和绿漪送姮珠一行人到了谷门口,快到出发的时辰了,流光和芙蕖都转身走向押送的队伍,低声向他们嘱咐什么。


    姮珠戴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睛泛着红。


    绿漪轻轻抱了她一下:“一路珍重。”


    姮珠拍了拍她的背:“等东海那边安顿好了,我就给你们传音。”


    柳萝站在一旁,在心底仔细记下了这一幕。


    姮珠转过身来,伸手紧紧握了一下柳萝的手:“你们也要好好的。”


    三人没能说几句话,姮珠便依依不舍地出发了。


    柳萝和绿漪并肩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穿过那片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的花海时,绿漪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去东海,参加姮珠的婚礼。”


    柳萝侧过头,与她击掌:“好。一言为定。”


    绿漪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快又淡下来:“你们这次是不是不会回昆仑了?”


    柳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绿漪像是怕她误会,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在打探尊者的行踪。


    只是你们前些时日都不在昆仑,我猜应该是有要事在忙,不知道你们处理完了没有。”


    柳萝摇了摇头,弯起嘴角:“就快解决好了。”


    绿漪她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又开口,这一次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犹豫:“那,十七师兄会和你们一起吗?”


    柳萝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意思,眼里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啊——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她故意逗她:“原来是想问十七师兄呀。”


    绿漪的脸顿时红了,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担心被旁人听了去,又伸手轻轻摇了摇柳萝的衣袖:“好师妹,你就告诉我嘛。我知道你人美心善。”


    柳萝的身子被她摇得晃了晃,她笑着捏了捏绿漪的脸颊:“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等会儿可以帮你去问问师尊。”


    绿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像是想掩饰什么,别开脸假装在看路边的花。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萝一番,发现她今日戴了耳坠,可算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柳萝,你今日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楚师兄?”


    柳萝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反驳:“怎么可能!”


    绿漪见她这副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衣裙,想到子琢,心中又羞又气,伸手去打她,两人笑着在花海边缘追逐了几步,衣摆带起路上的花瓣,吵吵闹闹了一阵。


    绿漪被她追得东躲西闪,连连告饶。直到她们都跑累了,齐齐倒在花丛旁边的草地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柳萝正侧头想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她猛地坐起来,绿漪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坐起来,顺着柳萝的目光看过去。


    楚熠明正站在几步外,背上背着剑,笑望着她们。


    柳萝和绿漪几乎是同时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和草屑,脸色尴尬地回避楚熠明的视线。


    绿漪先开了口:“楚师兄。”


    柳萝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楚师兄。”


    楚熠明像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不是登徒子,没有故意偷看。只是走到这里,见你们玩得开心,不好意思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在柳萝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萝垂下眼,声若蚊蚋:“没关系。”


    绿漪促狭地看着两人:“你是来找我们柳师妹的吧?”


    楚熠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绿漪便兴奋地笑了笑,退后两步,朝柳萝挥了挥手:“我先回去啦柳萝,拜拜。”


    她眨眼便穿过花海,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


    花海边便只剩下柳萝和楚熠明两个人。


    楚熠明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一些:“我方才去院子里找你,但你不在。我就想着四处走走,说不定能碰上,结果居然真的看见你们了。”


    他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柳萝有些无措,她不知该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楚熠明几瞬,又低头道:“圣手的婚礼已经结束了。我和师尊今日便要回南域了。”


    他攥了攥拳,语气低沉:“九州之大,再见就不知时何日何处了。”


    他说完这句话,酝酿了好几个深呼吸:“我想问一句……我,有机会吗?”


    柳萝没有犹豫,她看着他,语气郑重:“抱歉,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


    片刻后,楚熠明苦笑了一下,即使不甘,依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抬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那道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他惯常的温和:“那,祝你万事顺遂。”他说完,转身朝来路走去。


    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方才落寞了一些。


    柳萝回到院中时,日光已经完全出来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子琢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身上落着暖色的金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向她,眼皮微微下垂,眼神里带着一股幽怨。


    柳萝笑了笑,走到他身旁坐下。


    “绿漪说,楚熠明又去找你了?”子琢放下杯盏,神情不悦。


    柳萝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她伸出二指,轻轻抵住他低垂的嘴角,往上牵了牵:“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子琢还是有些不开心,他的声音闷闷的:“说什么了?”


    柳萝认真地看着他:“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晨风呼过,二人相视一笑。


    时辰尚早,他们把拭雪和凝华召出来,凝华把剑身给了子琢,自己化形成白狐,去外面撒泼了。


    “拭雪也能修出剑灵吗?”柳萝看着白狐一蹦一跳地跑走,心中好奇。


    子琢道:“会的。”


    柳萝高兴地摸了摸拭雪,没有再说话,他们各自拔出剑来,在晨光中安静地练了一会儿。


    柳萝正收住一剑,腕间的九转菩提珠忽然微微发烫,泛起了光芒,一道青光从珠中逸出,在二人中间缓缓凝成人形。


    小九比从前更快地现出身形,瞧着脸色也更有血色了。


    她正色道:“我感应到两仪盘的位置了。”


    柳萝放下剑:“在哪?”


    小九皱了皱眉:“在东洲。但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我只能感应到他大致在那一带,具体在哪一处,我探不出来。”


    柳萝和子琢对视了一眼:“那只能慢慢找了。”


    小九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平时不在的时候,你们可以问问宋平生和楚心行,他们或许有别的思路。”


    她说完,正要散去,却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宋平生喜欢的那个女子,已经走了吧?前两日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柳萝点了点头:“已经走了。”她有些迟疑,“他还在想着她吗?”


    小九蹙起双眉,环抱着手臂:“我不懂这些,但有些事,大概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像是甩开什么多余的念头:“能不见,还是不见吧。”


    她在虚空中看向柳萝手中的储物戒:“还有楚心行,这人也是个难搞的主。日后最好不要坏我的事。”


    她嘀咕了几句,那声音又低了下去,柳萝和子琢都没听清。


    柳萝拉了拉子琢的手臂:“小九说什么呢?”


    子琢摇了摇头。


    小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柳萝和子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探究还是打趣的语气:“怎么感觉你们有哪里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柳萝下意识低头, 眼睛止不住地乱转。


    “我就知道。”小九了然地挑眉,“你们看起来就天生一对。”


    她哼笑了两句,散去了身形。


    良久, 子琢摸上身旁人红得滴血的耳垂:“这么害羞?”


    柳萝闻言,撅起嘴反驳:“师尊还说我呢, 你从前不也老是脸红。”


    “嗯,”子琢厚脸皮地应了, “我是该吃药了。”


    “啊啊啊啊啊,”柳萝一把捂住他的唇, 想起了之前做得那些蠢事, “不许说了!”


    话多的子琢, 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柳萝放下手,转移了话题:“既然两仪盘就在东洲,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坐飞舟去找了。”


    子琢点头, 肯定道:“我待会去找楚天衡占卜一卦,看能否确认一个大致方向。”


    柳萝应又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不经意间问:“十七师兄会和我们一起吗?”


    他看了她一眼:“他会继续去追查红庭。”


    柳萝在心里默默记下,盘算着等会儿要去跟绿漪说一声。


    “对了, 为何我很少见到十七师兄来请教你剑招功法?”她忽然想起这个,心中好奇。


    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话语里有些深意:“十七他有些不同。他天赋异禀, 所用的功法和剑招,都是自创的。”


    这么厉害!


    柳萝愣了一下:“师兄也太厉害了!真是深藏不漏。”


    不知为何, 子琢像是不太想讨论这件事,他动了动衣袖:“你把行囊收拾好,我去楚天衡那里一趟。”


    子琢走后,柳萝没有耽搁, 快步进屋将行囊收拾利落。


    她拿出传音石,灵力注入的瞬间,绿漪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什么时候走?要去哪里?十七师兄会跟你们一起吗?”


    柳萝听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等她换气的空隙才开口:“我和师尊要留在东洲,十七师兄继续追查魔将,所以,我们会分开行动。”


    传音石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绿漪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藏都藏不住的雀跃:“那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说完便匆匆断掉了传音,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


    柳萝握着传音石,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个时辰后,一行人穿过了药王谷外的迷阵,谷中的药草香悄然散去。


    他们在竹林边缘站定。


    绿漪站在十七身旁,目光一直在十七的侧脸上停留。


    柳萝看着这一幕,有些担心,她看向绿漪:“你们一路小心,打不过一定不要逞强,能跑就跑。”


    绿漪朝她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惜命。”


    十七朝子琢微微颔首:“师尊,弟子先走一步。”


    他转身朝山路走去,绿漪快步跟上,不忘回头朝柳萝挥了挥手。


    柳萝看着那道身影跟着十七拐过小路,渐渐没了踪迹。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他,然后她开口:“走吧。”


    外面下着雨,落在青瓦上啪嗒啪嗒响,山中的雾浓得让人迷糊,小二看着这天,精神颓靡地打了个哈欠,靠在门口昏昏欲睡。


    好巧不巧,被东家抓了个正着。


    顶着两个巴掌印,小二老实了,殷勤地招呼客人。


    两个面容平凡的人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来,一个穿着灰布短衫,一个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袍,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长相,丢进入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小二听见门响,连忙直起身来招呼:“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穿着灰布短衫的男子声音不高:“先上菜,再开两间房。”


    小二应了一声,多看了那人一眼。


    这人省心还怪好听的。


    他擦了擦桌角,将人引到中央的位置坐下。


    另一位女子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落座,目光低垂,像是赶了许久的路已经累了。


    雨声淅沥,客栈里人不多,除却他们,只坐着两三个人,各自埋头吃饭喝茶,彼此不怎么搭腔。


    靠里的桌上坐着一个老翁,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饮酒,边上角落里还有个年轻卖货郎,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不多时,两碗热汤面被小二端了上来,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油花,冒着长长的热汽。


    两人各自拿起筷子,也没有多说话,平常地吃着。


    上菜的空当,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潮湿的凉风裹着淡淡的血腥气涌进来,随即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大步跨过门槛,身下一直往下挂着水。


    男人的身形壮实,手里拎着几只死了的野兔,兔子皮毛上还沾着泥和草屑,应该是在山中打猎的猎户。


    东家原本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先是一笑:“哟,张大哥回来了?这一趟打到了多少东西?”


    她说着已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布,想递给他擦擦脸上的水。


    可她才走近两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从那人肩头扑过来,让她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眼神落在男人左肩的伤口上,脸色微变:“你这是……”


    猎人沉声道:“没事。”


    老板娘没有追问,只是连忙招呼小二:“快给张大哥上碗热汤面!”


    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受了伤还不赶紧去找殷大夫,你这不是胡来么。”


    猎人把蓑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时他拧了拧眉:“吃完就去。”


    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记得带上两只野兔,你空着手去不好。”


    猎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语气生硬地回了一句:“用你说。”


    他们说了这句,先前进店的两人中的女子,抬起一双灵动的眼睛,朝对面那个灰布短衫的男子极快地眨了一下。


    对面的男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两人正是用了易容术的柳萝和子琢,他们离开竹林后,朝着楚天衡占卜的方向走了几日,路上毫无收获,只知道这一带有个妙手回春的大善人,治病从不收诊金。


    宋平生和楚心行说了些两仪盘的线索,在仙界时他叫荀容子,为人孤僻,鲜少外出,性子除了不爱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直觉告诉柳萝,那大善人身上或许有他们要的线索。


    可山民见柳萝他们面生,不肯继续透露殷大夫的住处,只含糊地摇头说不知道。


    两人无法,只好先找地方落脚。


    如今这猎人受了伤要去找殷大夫,总算让他们等来了一个机会。


    他们放了筷子,小二领着两人上楼歇息。


    柳萝关上门,走到窗边,将窗纸轻轻戳开一道细缝,正好能看见客栈大门的方向。


    子琢信手幻化出一面水镜,镜面中浮现就客栈大堂的景象。


    猎户正埋头吃面,很快,桌上的面见底了,他放下筷子,随意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站起身将蓑衣重新披上,推门走进了雨里。


    水镜中的画面跟着他移动,他顶着雨穿过街道,在一家肉铺前停了下来。


    几只野兔被他放在案板上,店家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肩头的伤,像是问了句什么,猎户摇头,将店家递来的铜钱收进怀中,拎着剩下的两只兔子转身往山路方向走去。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模糊。


    子琢收起了水镜,两人脚步轻稳地下了楼,很快远远缀在那道蓑衣身影之后。


    山上的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柳萝和子琢担心被发现,只能用法术隐匿了身形。


    山道湿滑,雨势渐大,猎户走得不快,柳萝他们一路跟着他。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繁茂,头顶的枝叶被大雨砸得一直响,雨水落在人身上,让人无法忽视。


    还好有避水诀。柳萝揉了揉眼睛,默默感叹。


    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猎户脚步停了一停,回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柳萝屏住呼吸,与子琢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那道目光越过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没有多做停留,猎户转身,走向了左边那条路。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溪水声。


    山路尽头立着一座小院,紧挨着溪河,篱笆矮墙,门扉半掩,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雨中映出一小片暖光。


    猎户走上前,叩了两下门。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打开了门,那人穿着素色布衣,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他看了猎户一眼,像是并不意外,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扉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柳萝正要悄悄靠近,衣袖却被人拉住。


    她转身,神色疑惑,子琢无声地摇了摇头。


    柳萝便止住了步子,没有发问,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林间,沿着来路折返下山。


    回到客栈房间后,子琢才低声开口:“那人身上有法器,一旦靠近就会被发现。”


    柳萝抬眼看他:“法器?”


    子琢点了点头,已经确认过那道气息:“不是寻常的护身之物,是专门用来感知窥探的。我方才远远就感应到它的存在,若是再靠近三步,他便能察觉到我们。”


    柳萝笑了一下,没说丧气的话,只是低声道:“那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子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远处那片隐在雨幕中的山影。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要不我们假扮山民, 混进去探探?”柳萝想出一个办法。


    子琢摇头: “他与山民十分熟悉,假扮反而容易露馅。”


    她的目光落在腰间的储物戒上:“问问宋平生他们吧,他们对荀容子总比我们了解。”


    子琢没有反对:“好。”


    柳萝将春风笛和那枚小金钟一并取出, 低声唤了几句。


    片刻后,两道灵烟袅袅升起, 凝成两道身影。


    宋平生与楚心行并肩而立,二人神色平静, 淡淡扫过房间。


    柳萝将线索简单说了一遍。


    宋平生听完,在屋中踱了小半步:“阿荀性子孤僻, 却心地善良。他当年在仙界时, 便常常收留受伤的仙禽走兽。若是有人受伤倒在他门前, 他应当不会拒之门外。”


    楚心行没动,只淡淡看了看一眼:“经年过去, 物是人非。他若转了性子, 不救呢?何况,还不能确定那人就是他。”


    几人暂时都没有头绪。


    柳萝想了想:“那就先不急着动。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宋平生他们散去身影。


    柳萝还陷在沉思中,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子琢在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她听见子琢开口, 眉眼比方才宋平生他们在时眼柔和许多:“阿萝,再同我讲讲从前的事吧。”


    这几日, 柳萝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毫不意外地翘了翘嘴角:“好。”


    她开始讲那间久远的公寓:“从前我们还一起画过画,不过用的不是毛笔,是‘蜡笔’, 它跟炭条长得很像,但有很多颜色,也不像墨那么容易晕开。”


    子琢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你是怎么画的?”


    柳萝弯了一下嘴角,靠在他肩头:“你说,我画。你站在我身后,说你看到的海是怎样的。”


    她慢慢回忆那道声音的:“你说那是在一座岛边,有很多礁石,是晚上。海浪翻涌得像云在舒卷,一浪接着一浪,永不停歇。”


    她忽然停下来,觉得那个场景有几分熟悉,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子琢见她沉默,又轻声问:“还画了什么?”


    柳萝收回思绪:“还画了我们的房子。就是那个世界里的屋子,都住在很高的楼上,到了晚上,一扇扇灯亮起来,就像天上落下了星星。”


    子琢松了手,身体退开了一些,低头细细描摹怀中人的眉眼:“好看吗?”


    柳萝笑若春兰:“好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变得柔和了,柔柔地落在地上,把山中的一切都变慢了。潮腻的感觉萦绕在人心头,在脚下圈出一圈圈涟漪。


    绵绵细雨中,子琢指尖抬起柳萝的下巴,缓缓低头,吻上了那人的唇。


    他温柔地啄着,又开始舔舐,像是要将面前的人吞入肚中。


    话语有时候会显得贫瘠。它无法准确地描绘出,当两个人身负使命,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又汹涌地爱着的无力、缠绵。


    “得抓紧了。”万事万物都在催促他们。


    一个吻生出千百道丝线,将两个人的心跳、命运、身体,全都系在一处。


    吻是他们的抚慰。


    夜里,山中点上了灯。


    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上石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一个穿着白褂的汉子大步跨过门槛,手里的大刀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握着棍棒的,有跟他一样拿着刀的,个个目光凶狠。


    大堂里原本只有两桌客人,小二在角落里打盹,老板娘拨着算盘算账。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片刻后,刀已经架在了老板娘脖子上。


    那汉子也不多话,刀口紧紧压着她颈侧,缓缓刺出一道血痕,语气随意:“姓殷的在哪?”


    老板娘仰着头,她的嘴抿得很紧,没有出声。


    那汉子手上加了几分力,面上挤出一抹微笑:“我们不是要找他麻烦,是有人生了急病,想请他走一趟。”


    老板娘依然没有应声。


    汉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另一个山匪已经走到客人桌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拎起来:“知不知道殷大夫住哪?”


    男人的身子悬在半空,脸色发白,却也不说话。


    山匪们押住了堂内的几人,依旧没一人吭声。


    小二朝山匪啐了一口:“呸,什么姓阴的、姓阳的,我们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火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大堂,猎户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猎叉,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一齐涌进来,有老有少,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火把,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眼里有慌乱,却不退缩。


    猎户的目光落在那把架在老板娘脖子上的刀上,声音很沉:“把人放了,不然你们出不了这道门。”


    那拿刀的汉子侧过头来,在猎户和那些山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出不了门?那我就先杀了这小娘子,有人陪葬,死了也不亏。”


    老板娘却忽然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决绝,身体猛地朝刀口撞去。


    电光石火间,一双筷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击中了汉子握刀的手腕。


    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转,“铛”的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


    汉子还没反应过来,猎户已经趁势带着人一拥而上,山民们举起锄头柴刀,将那七八个山匪团团围住,有的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几根棍棒同时架住脖颈。


    柳萝从角落里掠出,赤手空拳,身形却快得惊人。


    她几步冲到那领头的汉子身前,那人手中的大刀刚被击落,还没来得及站稳,柳萝已一掌拍向他刀背,将他逼退半步。


    她动作干净利落,几招之间便已将他压制住,正欲彻底卸了他手中的兵器,汉子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箭,只凭着蛮力朝她胸口刺来。


    柳萝侧身闪避,箭尖还是击中了了她的肩侧。


    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把拔出了箭,挥掌劈在他颈侧,将男人直接劈晕在地。


    子琢从楼上掠至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柳萝微微抬了一下眼睫,朝他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她便软了身子,倒在他怀中。


    猎户回头,看见她伤口处渗出黑色的血,眉心的皱褶极深:“箭上有毒。”


    “不能耽搁了。”他有些犹豫。


    有山民急道:“这可怎么办?”


    老板娘按住自己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痕,着急道:“只能去找殷大夫了。”


    猎户已经有了决断,他转身朝子琢看了一眼:“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大夫。”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夜雨未歇,猎户领着头,子琢背着柳萝,有人在身后给他们撑了把伞,火把的光在夜里格外明亮。


    到了溪边小院前,院门紧闭,但檐下油灯还亮着。


    猎户上前叩了两下门,不多时,年轻男子开了门,有大半身子都站在门后,他目光从猎户脸上移到子琢和柳萝身上,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猎户跪下来:“我知道您的规矩,但刚才镇子里来了山匪,他们救了我们,才受伤中了毒。”


    年轻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门内,只有半边脸被檐下那盏油灯照得清晰。


    他看向那些围在门口的山民,雨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掩不住他们脸上的担忧与紧张。


    即使这样,依旧没有人出声催促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里走,没有再回头。


    子琢背着柳萝跨过门槛,猎户跟在他身后,其他人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晃动了几下,便渐渐往山下退去。


    院门缓缓合拢。


    猎户将子琢带到侧院,屋门推开,一股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靠墙摆着几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瓷瓶和药罐。


    子琢将柳萝放在靠窗的矮榻上,转身时,那个年轻男子正从门外走出来,走近时,油灯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半张脸上布满的旧疤照得分明,像是被火烧伤的。


    猎户转身出了房门。


    男人看着子琢:“你也出去。”


    子琢没有动:“我留下来。”


    男人靠近柳萝,似乎随口一问:“你们是夫妻?”


    子琢点了点头。


    男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那好。你把她扶起来,把外衣脱了。”


    他说着,已经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只青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箭有毒,得先把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


    子琢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道冰蓝色灵光击中男人,他身形一晃,软倒在地,手中的纱布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子琢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倒下的身影,他低下头:“阿萝,醒醒。”


    柳萝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看见子琢正垂眸看她。


    子琢解释:“人已经晕了。”


    她坐直身子,子琢取出一枚解毒丹递到她唇边。


    柳萝低头含住,咽下丹药。


    子琢拿起桌上那卷干净的纱布,递到她面前:“你自己来。”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口,没有伸手去接,她抬眼看他,脸颊有些泛红:“我自己够不着。”


    “师尊帮我吧。”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褪下了外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烛火在子琢的侧脸上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 将纱布在指间展开,声音低沉:“转过来。”


    柳萝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肩头完全朝向他的方向,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将那层褪下的衣料拢住, 露出整片肩胛和暗红色的伤口。


    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莹光,像洁白无瑕的暖玉。


    子琢不敢多看, 他紧盯着那道伤口,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瓶消炎的药粉, 洒在伤口表面。


    柳萝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 却没有出声。


    子琢将药末抹开, 指腹贴着褐色粉末划过她的伤口,将力道放得极轻:“没有下回了。”


    他沉声道:“不许再让自己受伤。”


    他又走到柳萝身后, 开始上另一边的药。


    柳萝点头, 发梢扫过了子琢的颈侧。


    男人猝不及防,指尖触碰上她脊背, 柳萝浑身一颤。


    他不禁在她蝴蝶骨上摩挲了一下,下一瞬, 男人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抱歉。”他哑声道。


    说不出谁的脸更红,屋内的热度渐渐攀升。


    子琢怔怔地站着, 直到柳萝抖声唤他:“子琢,快包扎吧。”


    他的心绪才被拉回来, 重新拿起纱布,绕着她肩头走了几圈,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最后,他在肩侧打了个结, 垂下眼,退后半步,没有再看她:“好了。”


    柳萝低着头,将褪下的衣料重新拢回肩头,咬了咬唇。


    屋内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朝倒在木架边的男子走近。


    “是意外吗?”柳萝看见他脸上的烧伤,呼吸微顿。


    她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我见过他。”柳萝想起来了,她扭头道,“是在那个梦里,他当时就站在宋平生身边。”


    柳萝手上掐诀,召唤宋平生他们:“但是他那时脸上没有疤痕。”


    子琢走过来,没有打断她。


    宋平生和楚心行看见地上的人时,眼眶陡然红了,他们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人。


    “怎么会弄成这样?”宋平生喃喃,一手伸向他脸颊上的疤痕。


    楚心行要理智些,但也沉默了很久,才对柳萝道:“他就是荀容子。”


    半柱香后,站在药架旁的男子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见柳萝已经躺在榻上,衣衫处露出一角纱布,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已经替她包扎过,便嘱咐子琢:“注意伤口不要崩裂。”


    男人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传来两句猎户的声音,然后便安静下来。


    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柳萝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


    肩头的伤口还有些紧绷,但已经不疼了。


    她侧过头,烛火下,子琢正站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


    夜已经深了。


    “你到木床上睡。”子琢先开口。


    柳萝点头,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的木床前,合衣躺了下来。


    子琢吹灭了烛火。


    黑暗涌进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柳萝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子琢身形的轮廓。


    屋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听见子琢坐在榻边,有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不消片刻,人影躺了下来,那道动静便消失了。


    她能听见的,除了雨声,便是砰砰砰的心跳声。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独自在房中共处一夜。


    “子琢。”她不禁叫了一声,怀疑一切是不是她做的梦。


    “嗯。”男人立刻应声,嗓音低哑。


    柳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大半张脸,以此隔绝仿佛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冷梅气息。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沉着。


    柳萝醒来时,薄薄天光正从窗纸外透进来她坐起身,她转头看了一眼榻边,子琢已经不在了。


    略理了理衣衫,她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目光打量着这片院子。


    正对着她的地方种着些许药草,叶片在晨光中发亮,上面还坠着露水。


    院子四面都围了篱笆,右侧靠墙的地方搭了一座藤架,藤蔓缠绕,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藤架下悬着一架秋千。


    药草与花丛之间放着一张竹编的躺椅,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粉衣的女子,她侧着身,面朝花丛,背对着她,像是睡着了。


    柳萝往前走了两步。


    躺椅上的人像是被脚步声惊醒了,她转过脸来,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间还微微蹙着。


    她生了一张恬静的脸,长眉又细又缓,眼睛也平和温柔,让人卸下心防,但脸上面无血色,唇瓣也泛着乌黑,病若西子。


    柳萝连忙停下脚步:“抱歉,吵醒你了。”


    女子看了她片刻,弯了一下嘴角,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


    她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两声,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不妨事。”


    “我平日里便容易瞌睡。要不是你叫醒我,又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光阴。”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睫微微垂着,含着低落。


    很快,她抬起头,问柳萝:“你是想走过来看花吗?”


    柳萝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盛开的紫花,点了点头:“很漂亮。”


    那些花层层叠叠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愈发鲜艳,一看就是有人仔细照料的,都不输药王谷里那些精心养护的灵花了。


    女子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看吧,它们不怕人。”


    柳萝走近几步,在花丛边蹲下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这是什么花?”


    “夕颜花。”女子道。


    夕颜花。


    柳萝低头念了一遍:“名字也很美。”


    女子没有接话,她安静了片刻,忽然蹲下来,盯着柳萝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比花要美。”


    柳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易容后的脸,状似自嘲的弯了一下嘴角:“我娘亲从小便说,我只有一双眼睛能看。”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看了眼柳萝身后的房门,语气忽然放得轻了一些:“你们是夫妻?”


    柳萝轻轻点了一下头。


    女子笑了:“你们感情真好。我听阿容说,昨夜你夫君背着你上山,还一直陪在你身边。”


    柳萝微微一顿:“阿容?”


    女子歪了一下头:“就是昨夜替你解毒的那个人,他叫殷不容。”


    她停了停:“我叫殷婉清。”


    柳萝顺势道:“我叫柳萝。”她担心他们听过子琢的名字,便没有接着说下去。


    殷婉清似乎没有在意,她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了,你是要找你夫君吧?他和阿容一起去后山采药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柳萝“哦”了一声:“怪不得。”


    女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像是觉得有趣,又问了一句:“你们成亲多久了?”


    柳萝低声道:“海没多久。”


    殷婉清又问了些成亲时的准备:“会很麻烦吗?”


    柳萝没成过亲,只能回想着圣手那场大婚的场景,硬着头皮说:“有点麻烦。要准备很多红布、红花,还有新郎新娘的喜服,观礼的人的宴席……”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但殷婉清听得很认真,听完又把她拉到石凳边坐下:“若没有那么多观礼的人,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柳萝想了想,点了头。


    殷婉清便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昨夜的事。


    柳萝把那些经过都仔细说了。


    殷婉清听得入神,直到柳萝讲完,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张大哥他们总是这样。”


    “他们对我和阿容,都太好了。”殷婉清眼中很沉,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咳嗽了两声。


    柳萝给她倒了杯茶,递到殷婉清手边时,她轻声说:“你们治病救人,也帮了他们很多啊。那些山民愿意为你们挡在前面,也是因为你们值得。”


    殷婉清接过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医者仁心。”


    她垂下眼:“对了,这深山之中,你们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柳萝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语气放得自然:“我和夫君略懂两分武艺,自小便想着行侠仗义。直到前两年,替别人做工攒够了银子,我们就开始到四处游历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走到哪儿算哪儿,也没什么打算。”


    殷婉清听完,像是终于打消了最后几分戒心,真心实意地笑:“若是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柳萝不假思索:“我听他们说,殷大夫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虽然我不知道你生了什么病,但我觉得,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殷婉清低下头,吹了吹手中的茶盏,淡笑着喝下去了。


    柳萝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只是随口提起:“那你们呢?怎么独自住在深山里,没有和山民们一起?”


    殷婉清放下茶盏:“这里方便养护药草,离镇上也不算远,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破绽,但柳萝还是留意到她神情上的几分不自然。


    柳萝套不出话了,随口换了个话头。


    “日头要出来了。”殷婉清起身去屋内把药草端出来。


    柳萝道:“我帮你。”


    殷婉清劝她:“你伤还没好,先歇着吧。”


    柳萝已经走到竹匾边了,闻言回头笑了一下:“我闲不住。再说了,一只手也能帮你,不碍事的。”


    殷婉清便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齐将那些潮湿的药草摊开。


    不多时,殷不容和子琢一前一后回来,背上各背着一只竹篓。


    殷不容见殷婉清在晒药,连忙走过去:“日头还早,你先进去歇着。”


    殷婉清没有反驳,按了按额角,转身朝屋里走去。


    午膳时,殷不容才把殷婉清叫起来。


    饭桌上,男人毫不留情:“二位武艺高强,箭毒已解,待明日,便请回镇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殷婉清皱了一下眉:“阿容。”


    殷不容没有抬头, 只是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柳萝看了一眼子琢,然后弯起嘴角:“好,多谢二位相救。”


    殷婉清抱歉地朝柳萝二人笑笑。


    一顿饭不尴不尬地吃完了。


    柳萝合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随手设了一个隔音结界。


    “怎么样?他身上的法器是怎么回事?”她问子琢。


    子琢道:“探不出来。那法器的气息很隐蔽, 不像人界的东西。”


    柳萝一震:“难道荀容子他有记忆?”


    她又很快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 “这怎么可能?”


    子琢说:“那个女子身上有线索吗?”


    柳萝将情况简单说了:“只知道他们一个叫殷不容,一个叫殷婉清。殷婉清生了重病, 殷不容一直在替她医治。他们应当快成婚了。”


    柳萝走到榻边坐下:“他们的警惕心很强, 我们查不出什么, 这时候回去,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第二日清晨, 柳萝和子琢下了山。


    两人回到镇子时, 迎面走来的几个山民都朝他们很和善的笑,态度和缓了不少。


    客栈的门大开着, 他们刚跨过门槛,老板娘已经走到了面前: “回来了?”


    小二也跟了过来, 眼眶红红的,站在老板娘身后,用袖子飞快抹了一下眼角:“还好有你们, 不然那些山匪,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老板娘连道了好几声谢。


    柳萝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摆了摆手:“都是大家的功劳。”


    老板娘又看向她肩膀:“伤怎么样了?暗箭上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殷大夫怎么说?”


    柳萝略动了下肩头,说:“已经没事了,殷大夫替把毒清干净了, 包扎得也好,养几日便能痊愈。”


    老板娘这才放下心:“那就好。你们的房间我一直在打扫着,这几日就安心住着,养好伤再走。”


    柳萝应了好,又问起那些山匪:“后来他们是怎么处理的?送官了吗?”


    老板娘嗤了一声:“送官有什么用啊,衙门远着呢,等官差来了,人早跑了。”


    她说着,边搀着柳萝的手往楼上走,语气漫不经心:“他们放了血,丢隔壁山头了。”


    “你们这对夫妻还真是怪,”老板娘扫了眼紧挨着的两间房,似是无心调侃,“怎么还分开睡呢。”


    柳萝转身,挡住她的视线,脸上有些忿忿:“别提了!那两日火气大,我跟他一天吵到晚,索性眼不见为净了。”


    老板娘握住她手:“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再大的火气也不能分房睡,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柳萝咬着牙关应了。


    子琢一只手揽过来,稳稳地扶住柳萝的腰,抬眸对老板娘道:“该换药了。”


    “哎呀,”老板娘笑着放开柳萝的手,“瞧我,聊得开心,一时收不住嘴了。”


    “你们快进去歇息吧。”说罢,她转身往楼下走。


    “这里的人还真不好应付。”柳萝闷了杯茶。


    喝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杯沿上:“我总觉得那伙山匪有些不对劲。”


    柳萝越想越不对: “他们逼问殷大夫的下落,是为了什么?若真是为了求医,何必动刀?”


    子琢转身看她:“殷不容久居深山,认识他的人应当很少。”


    柳萝说下去:“可他们没有经人打听,却知道他的存在。”


    “那夜我放了追踪术。”子琢道。


    柳萝起身,二人目光相撞:“那就去看看。”


    追踪术的气息已经在同一地方停了大半日,应当是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山匪们被丢进了林子喂野兽。


    两人隐去身形,循着那道追踪术留下的痕迹一路往山林深处去,山路越走越偏,林木遮天蔽日。


    “在那里!”


    前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布料,旁边是一大滩已经半干的血迹,染红了地上的枯枝残叶,散发着浑浊浓重的血腥味。


    柳萝蹲下来,目光从那片血迹移到那些碎布上。


    她记得,这些是是那夜山匪身上的衣料。


    “不对。”子琢的声音沉了下来。


    柳萝抬起头,子琢正看着那片血迹:“有魔气。”


    柳萝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一道绿色身影从林间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发丝全然散乱在肩后,像是在逃命。


    “绿漪!”


    柳萝快步跑过去。


    绿漪抬头,柳萝两人易了容,她认不出他们的本来样貌,但却认识柳萝的声音。


    “师妹……”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中跌出来。


    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奔到了他们面前。


    绿漪拽住子琢的衣袖,抖着双唇,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快去救十七师兄!”


    “人在哪?”子琢问。


    绿漪走在前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方向。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走了近半刻钟,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朝地面栽去。


    所幸,柳萝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师姐!”


    绿漪闭上了眼,晕在她怀中。


    子琢沉静道:“你留在此处。”


    柳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子琢抬手,掌心轻轻抚了抚她发顶:“别担心。我将他带回来。”


    然后他转身,沿着绿漪指过的最后那个方向,快步而去。


    柳萝蹲在绿漪身边,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喂她吃下了一枚回春丹。


    林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野兽们却不敢靠近源头,反而纷纷躲进了巢穴。


    十七半跪在地上,白衣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他左手握着剑,剑身插在地上,身体靠一把剑支撑着。


    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男人,那人的面容并不显眼,但他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黑色的魔纹,眉心有一道火焰形状的纹路,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十分可怖。


    魔人一步步向十七逼近,步子不急不缓,似乎在享受这个捕捉猎物的过程。


    终于,他抬起手,魔剑在他掌中凝成,缓缓指向下方的十七。


    十七握紧剑柄,还想调动灵力,但丹田处已经干涸了。


    他起一双冰冷的金色眸子,冷冷地扫了一眼魔人,背在身后的手正缓缓拢聚着一道金色的灵光。


    他扬起魔剑,剑锋对准十七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霜雪似的长剑破空而来,穿破了魔剑,将魔人逼退数步。


    雪剑斜插入树干,在十七身侧微微晃动,嗡鸣声响彻了整片树林。


    子琢步至十七身前,那道霜雪似的剑从树干中自行飞出,飞回他掌中。


    他一手扶住十七的肩膀,精纯的灵力从他掌中渡入少年的体内。


    魔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神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忌惮,显然认出了那道剑光的主人。


    他没有后退,手中的魔剑已经重新凝成,浓重的暗红色魔气环绕着剑身。


    “让我来看看,”他压低声音,“传闻中的九州第一人,到底有不是个花架子。”


    魔人手腕一翻,魔剑在掌中转过半圈,剑锋朝前,提剑朝子琢刺去。


    他剑身上的血光仿佛破开了此界山林,带来一阵浩荡的煞气。


    子琢没有等他近神,他微微侧身,他一手扶着十七肩膀,一手持着凝华挥出一剑。


    一道干净利落地雪线再度击碎了魔人的攻势,魔人被剑气掀飞出去,身体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滑落下来,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他捂住胸口,眉心的火焰纹路像是暗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子琢,身形化作一缕黑烟遁走了。


    子琢没有追,他蹲下身,将十七的衣袖轻轻掀开,袒露出渗着金血的伤口。


    子琢的目光在那道金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凝视着十七。


    十七也正看着他:“你不意外。”他的话语很笃定。


    子琢没有否认,只是收回手:“早有猜测,只是今日才真正确认。”


    他没接着说,十七等了几息,又开口:“没什么想问的?”


    子琢问“你会答吗?”


    十七不说话。


    片刻后,子琢开口:“你是天道?”


    十七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也不是。”


    子琢便道:“你是小九的兄长。”


    十七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神情变幻莫测:“兄长吗。”他重复了一遍,咀嚼着那两个字。


    子琢说:“她以为你是天道。”


    十七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子琢的手缓缓捏住他脖颈:“我能杀了你吗?”


    十七的神色冷了下来:“我劝你别这么做。”


    男人面无表情:“那就是可以。”


    子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能力到了人界会受限,是吗?”


    十七不说话。


    子琢收紧力道:“师徒多年,你知道我耐心有限。”


    “是。”他终于出声。


    “我一定能杀了你。”子琢继续说,“或许我会受到反噬,但不会死。


    因为你只是天道很小的一部分……是吗?”


    十七死死地盯着他:“你要杀我?”


    子琢说:“这是我的事。我只是警告你,从此之后,别再那么嚣张。


    我要知晓你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子琢收回手。


    十七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红痕, 他抬手摸了摸,忍不住咳了两声。


    刚缓过来,他听见子琢问:“你从前不是这样,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十七意味不明地勾起一个笑:“从中州回昆仑,你为她罚我的时候。”


    子琢点头:“世上有能穿越时空的术法吗?”


    十七的嘴角僵住:“什么?”


    他反应过来, 直截了当回答:“没有。”


    林间静了许久,子琢才继续问:“小九是你派下来的?”


    “是天道。”十七说。


    子琢便没再问下去, 他垂眸看着十七身上被遮掩住的伤口:“何时能恢复?”


    十七的眼睛很平静:“已经好了。”


    子琢掀开衣袖,见他的血又恢复成红色:“能走吗?”


    十七站起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 一前一后, 沿着柳萝她们的方向走。


    绿漪靠在一棵老树根旁, 已经醒了。


    她看见十七从林间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迫不及待朝他靠近:“十七师兄……”


    “你有没有事?伤在哪里?”她关切道。


    十七没有回答, 在她走近时后退了半步。


    柳萝收回目光,眉间紧皱:“遇到了什么?”


    子琢道:“红庭。”


    “是偶然?还是他追到这里来的?”她问完, 又看向十七。


    十七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柳萝在他和绿漪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先不说这个了, 你们伤得太重,不能留在此处了。”


    绿漪立刻点头:“好,我带他去药王谷。”


    子琢却开口:“他的经脉半碎, 至多再撑半个时辰就会陷入昏迷。”


    绿漪猛地转头看向十七。


    十七低着头,感觉到子琢方才渡给他的灵力正在渐渐流失。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柳萝出声提议:“师尊, 你带着他们去药王谷吧,我守在这里。”


    子琢不赞同道:“你也去。”


    柳萝摇了摇头:“那伙山匪太可疑了,我担心镇上还会出事。”


    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枚昆仑令, “你不放心我,也要放心这里面的三道剑气吧。而且红庭才被你打跑,不会那么快回来的。”


    说完,她没有等子琢回答,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快去吧,早去早回。”


    子琢没有立刻动:“若有变故,立刻给我传音。”


    柳萝点了点头,朝他们三人挥手:“一路顺风!”


    等子琢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林之中,柳萝有些恍惚地想,这段时日她好像见了好多回这样的场景了。


    世事匆匆。


    她背过身,快步跑下山。


    匆匆又如何,她本不信命,否则,怎会来此?


    前两日都平平地过了。


    柳萝白日里在客栈歇着,时不时出门溜达,留意着山林里的动静。


    她照着子琢易容后的模样,捏了一个人偶,每顿都带着它下楼吃饭。


    虽不如傀儡术做得逼真,但糊弄凡人还是够用了,他们看见人偶,也未曾起疑。


    几顿饭下来,镇上的人便彻底放下了防备,大约是觉得她老老实实的,不像惹事的人,又念着那夜她出手的事,待她愈发热络了些。


    她在街上时,有许多店家都要塞东西过来,有吃的有用的,热情难挡。


    老板娘更是常常找她闲聊,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我说你们啊,就留在镇上算了。反正在哪里不是过呢,风餐露宿的,不如安定下来。”她劝柳萝。


    柳萝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她在镇上碰见过一次殷不容。


    那日午后,柳萝正在学堂里教孩童们写自己的名字。


    殷不容提着药箱,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她在,眼中诧异,却没出声。


    柳萝抬头,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看着他从药箱中取出几本旧书,好几个原本围在柳萝身边的孩子呼啦一下便跑了过去。


    “殷哥哥来了!”他们嚷嚷着大笑。


    殷不容做了一下午,耐心地教他们念书。


    直到他走后,柳萝才出声,装作好奇的模样:“殷大夫,他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她身旁的小女孩仰起脸,理所当然地答道:“他就是镇上的人呀。”


    第三日,子琢他们到了药王谷,十七也苏醒了过来,开始修复经脉。


    夜里,子琢和柳萝正在传音,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十七走进来,对子琢说:“别让她留在那里。”


    柳萝出声:“什么意思?”


    十七顿了一下,看着桌上的传音石:“万事皆有定数,那些人注定要死。”


    柳萝颇觉奇怪:“你凭什么说这些?又凭什么这么认为?”


    十七抿唇:“他们若不死,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拿到两仪盘。”


    柳萝冷笑,立刻反驳他:“你太小瞧人了。”


    十七张了张口,话语却哽在喉间,被他咽了回去。


    房门合上,他离开了子琢的房间。


    柳萝出声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怪?”


    子琢只说:“三言两语说不清,等从药王谷回来,我解释给你听。”


    “好吧。”柳萝没多想,她吧嘴唇凑近传音石,压低了声音道,“子琢,我想你啦。”


    说完,她飞快地切断了传音。


    传音石暗了。


    她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揉了两下发烫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容。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种感觉吗?


    一声惨叫打破了连着三日来的寂静。


    十几个穿着统一道袍的人从夜色中闯入镇上,他们腰间佩剑,衣袍上绣着澄黄色的云纹。


    为首的弟子单手拎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孩子的腿在半空中乱蹬,哭喊声被拽得断断续续。


    他目光扫过整条街,扬声道:“挨家挨户搜。”


    他身后的弟子立刻散开,踹门声此起彼伏,搜寻着每一户人家,山民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看着闯入家门的不速之客,还有一片狼藉的屋子。


    张猎户隔着窗户看见了街上的惨象,他扛着一柄大刀冲了出来,那刀是前几日山匪留下的,刀身又宽又长,刀口在夜里闪着寒光。


    他没有犹豫,提刀直刺向最近的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没有回头,他正踹开一户人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随手一拂,一道灵光从指间弹出,落在张猎户胸口。


    张猎户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道光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胸口一重,整个人便被击飞出去。


    张猎户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剧痛袭来,但他等来的是一阵极淡的冷梅香。


    这个时节山里没有梅,那股香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冬日的雪气,却在这个深夜里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素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他向后掀飞的势头化去,没有让他狠狠摔在地上。


    张猎户转过头,想看清是谁。


    但等他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走向前,他只看见一个了侧影。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长发披散在肩后,像是刚从床上起身,月光从天际飘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一道明丽的弧线。


    他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觉得她的气质不像山中人,也不像金银堆里的人。


    她像是月上的仙人。


    女子背对着他,她握着一柄剑,剑身银白,剑尖斜指在地面上,像一截极冷的月光。


    她朝那群修士走了几步,冷声道:“别搜了,我知道人在哪。”


    那些山民们手中的菜刀铛铛坠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聚在那道白色单衣的背影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修士们也怔住了。


    为首的弟子眯了一下眼,他松开那只拎着小女孩的手,把还在哭喊的孩子往地上一推,嫌弃她碍事。


    孩子被眼疾手快的山民一把抱住,奔向柳萝。


    弟子的目光在柳萝脸上停了一瞬,问:“来者何人?”


    客栈老板娘站在街边,她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有个猜测,嘴唇动了一下,不确定地出声:“……柳姑娘?”


    听见声音,柳萝偏过头,易容面皮褪去,一双眼澄澈非常,像是被冰雪洗过,却不失温度。


    她朝老板娘弯了一下嘴角,姿容胜雪:“别担心。”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群修士,握剑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剑光在弟子脸上一闪,逼得他闭了闭眼:“把你的人叫回来。”


    弟子沉默了片刻,心念几转,终究不想独自对上她。


    他摆了摆手,朝其他人下令:“都回来。”


    那些散开的修士们陆续退了回来,站到他身后。


    山民们也自发地聚到柳萝身后。


    两方在夜色中隔着一小段青石板路对峙着。


    弟子先出了声:“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还敢这么嚣张。”


    柳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梢,神色嘲讽:“你一个嗑药嗑上金丹的废物,确实该怕我。”


    那弟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握紧手中的剑,恼羞成怒:“笑话,我们这么多人,会怕你一个?”


    他抬剑指向柳萝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给我上!”


    身后的修士们同时动了起来。


    夜色中,剑光陆续亮起,来势汹汹。


    柳萝朝身后的山民道:“你们留在此处。”


    她挥剑,迎上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没有等那些人围拢, 她一手并作二指,指尖的碧青色灵光在夜色里轻轻一划,地面震颤, 青石板骤然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


    藤蔓从裂缝里探出,缠上几个修士的脚腕, 眨眼间便绕到了膝盖。


    被缠住的弟子低头去斩,剑锋落下, 藤蔓却像是提前察觉到了攻势,猛地缩回半寸, 又从他剑刃的空隙间重新缠了上来。


    他们连斩三四剑, 每一剑都落了空, 那些藤蔓像水一样抓不住。


    剩下的弟子一拥而上,柳萝灵活地闪过他们合力一击, 那几道同时落下的剑光擦着她的衣袍掠过。


    随即, 她趁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旋步侧身, 剑尖一转,从侧面刺向那名弟子, 那道剑光在他手臂前停了一瞬,刺入的力道不重。


    “啊!”弟子手中的剑脱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去捡, 只是半跪在地上,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冒出了一身冷汗。


    见状,剩下的弟子不禁有几分退缩。


    柳萝没有给他们退后的机会,她挥起拭雪,回剑横劈, 灵光顺势化作剑刃,重重击飞了面前的三名弟子。


    “大姐姐好厉害!”孩童在她身后叫喊着。


    柳萝低低地哼了一声,神色骄衿:“想抓人,先过我这关。”


    她早便看出这群弟子都是酒囊饭袋,磕了不少丹药,除了那个领头的金丹弟子需要小心提防外,其他的都不足为惧。


    有两三个弟子怕了,丢了剑跑到金丹修士身后。


    “废物!跑什么?!”那人骂骂咧咧。


    柳萝无暇理会他们的骂战。


    一前一后两道剑影同时向她压来,她侧身避过前方那道直刺,右手执剑回撩后方,将那人逼撤数步。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掌中凝结出一截细长枯枝,横档住前方再次袭来的剑锋。


    枯枝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在两人之间错步转身,左右开弓,与那两名修士连过数招,剑影与枯枝在月光下交错不断,一气呵成。


    柳萝的剑势越来越快,剑光在月色中化作一道道细长的残影,一剑未收,一剑又起。


    与她过招的两人却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最初那几分凌厉已经消散殆尽,其中一人剑势一滞,被柳萝的剑尖刺中下盘,长剑脱手飞出。


    另一人慌忙后退半步,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柳萝已经侧身欺近,枯枝带着灵光在他的肩头轻轻一落,他便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去,倒在青石板上。


    两人相继倒地。


    柳萝剑势未收,剑尖斜指向地,几滴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


    她微微喘息着。


    那金丹修士几乎是在她收剑的同一瞬飞身掠至,剑锋直指柳萝面门。


    柳萝借势抬剑格挡,两剑相击,眨眼间,他们已经过了十余招。


    然后一道喊声从镇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师兄!抓到人了!”


    柳萝的神情一凛,她侧过头,余光中,几名弟子正押着殷不容和殷婉清从镇口方向走来。


    那金丹修士收剑回撤,身形一掠,落在了两人身前。他回头看了柳萝一眼,发出一声冷笑:“黄口小儿。”


    柳萝身后的山民们瞬间炸开了,有人喊着“殷大夫”,已经向前冲了几步。


    柳萝横剑拦住他们:“别去。”


    她足尖轻点,直扑那金丹修士而去,手中剑蓄满了灵力,没有半分犹疑。


    那金丹修士却不打算接她这一剑,他已经抓到了人,局面已定,没有必要再与她缠斗下去。


    方才的过招让他看清楚,单论剑术,他赢不了她。


    他双眉压下来,暗中催动储物戒,指尖在戒面上快速拂过,一张泛黄的符咒落入他掌中。


    他反手将符咒贴在剑身上,灵力灌入,那道符咒猛地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芒,沿着剑脊迅速蔓延,将整柄剑浸成一片暗红。


    男人抬剑朝柳萝斩下,剑光亮起的刹那,他的头顶浮现起一道残影。


    一个老者虚像凝在半空中,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老者的动作与金丹修士合二为一,没有丝毫偏差。


    男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功力。


    那是元婴期修士的一剑。


    柳萝瞳孔骤缩,她抬手触上了腰间那枚昆仑令。


    传音石的光芒熄灭后,子琢脸上的薄红还未消退,柳萝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旁响起,经久未歇。


    他闷声笑了一下,指尖在传音石上重重一按,摩挲了半柱香,才将它收进袖中。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来几分凉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沐浴过后,他披上外衣,在榻边坐了片刻,脑海里反复浮起十七方才那几句话。


    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那枚昆仑令的位置,这是连日来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晚都要确认一次她安然入睡了。


    玉令的灵力传来回应的瞬间,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时辰,她早该歇下了。


    可那枚玉令令的位置却不在客栈,而且一直在移动。


    想到这里,子琢已经站了起来,凝华剑应召飞至他掌心之中。


    他踏出半步,烛火摇曳,周身空间随之扭曲,屋内的景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又重组,夜色被拉成一道狭长的裂隙,裂隙闪过药王谷外的迷阵,还有数座山林。


    他动用了缩地成寸的禁术,一步千里。


    落地的瞬间,子琢睁开眼,正好看见柳萝飞身而出,剑尖直刺向那金丹修士。


    他扫过那人头顶的残影,元婴期的修为顺着血红色的剑光朝柳萝攻去。


    子琢没有出声。


    他的速度比柳萝更快,身形如一道无声的雪线划过夜色,在她剑锋即将触到红色剑光的前一刻,他已经到了她身后,左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带进自己怀中,牢牢护住。


    凝华在他右手亮起,剑身如霜,他随手一斩,白衣老者的残影碎裂成千万道碎片,血红色的剑光消散在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凝华出鞘引起的灵波向四周荡开,如同一道白色巨浪,将那些修士纷纷击倒在地,他们连闷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金丹修士的剑寸寸碎裂,他向后仰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很快没了意识。


    柳萝被他环着腰,两人稳稳落地。


    柳萝感觉到那道环着她腰的力道还没有松开,她侧过头,看见子琢正站在她身侧,正打量着她,像是正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师尊!”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丝心虚。子琢抬眼,伸手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傻。”


    柳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容无辜。


    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柳萝不禁吸了吸鼻子,衣料带着子琢身上的余温,还有淡淡的冷梅气息。


    “学不会听话,该罚。”子琢的语气不重,反而带着明显的无奈。


    柳萝把外衣拢紧,抬眼看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我知道您会来嘛。”


    子琢不说话,淡斜了她一眼。


    山民们已经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殷不容和殷婉清的绳索解开。


    “殷大夫你们没事吧?”好多人红了眼眶。


    殷不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把身旁的殷婉清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她。


    片刻后,山民们陆陆续续走到两人面前,神色有些无措,还有数不尽的感激。


    站了一会儿,张猎户先了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多谢二位。”


    他话一出口,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到了这时候,山民们已经反应过来,前几日柳萝二人是易了容,但他们更明白,眼前的两人不会伤害他们,反而救了他们两次。


    殷不容抱着殷婉清,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殷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殷不容便牵起她的手,朝柳萝和子琢的方向走近,神色并不热络,却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若不是你们,今夜后果不堪设想。”


    殷婉清站在他身侧,也微微弯了一下腰,脸色十分苍白。


    柳萝他们没有说话。


    殷不容侧过身,看向那些还聚在街面上的山民,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各位,今夜的事是因我而起。我和阿清,明日便会搬走,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急声道:“殷大夫这是说什么话?你救过我们多少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就是!你要走,我们也不答应!”


    七嘴八舌的劝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恕我直言。”柳萝打断他们,她看着殷不容,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说话的村民,“若是不解决源头,祸患是不会停止的。你们搬走也好,躲起来也罢,只要有人还在找你们,就无法安生。”


    四下皆静,柳萝叹了口气,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叠捆仙索。


    她把那些绳索递到离她最近的山民手里:“先把那些人绑住。他们还没死。”


    那个接过捆仙索的山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搭把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烛火在墙面上投出两道几乎交叠的影子。


    子琢在她唇上碾磨着, 一下又一下,带着有些重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


    柳萝的后背抵上了门板, 退无可退。


    她感觉到男人的修长的手指穿过她长发,扣在她后脑, 不让她逃离。


    他的吻更深了一些,忽然, 柳萝的下唇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


    “唔!”女子睁开眼,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子琢看见她眸中的水光和迷蒙, 还有潮红的脸, 呼吸更加急促。


    他再度吻上, 舔舐她下唇的那道小口子:“乖徒,这是惩罚。”


    柳萝的眼睫剧烈颤抖, 方才痛意很快被另一种酥麻淹没, 她抬眸望着他,眼里的水光越来越重。


    子琢的手环过她的腰, 力道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柳萝身子软得几乎站不稳。


    女子的一双柔荑缓缓挂上子琢的脖颈。


    暧昧黏腻的水声不知响了多久,才堪堪停下来。


    柳萝靠在他胸膛上微微喘息,男人的手掌贴在她后颈上, 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时不时按一下, 逗弄着怀中人。


    “师尊,你今夜是怎么来的?”柳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


    子琢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她发尾,漫不经心地缠绕她的发丝:“缩地成寸。”


    柳萝抬起眼,她来了几分兴趣, 她从没听说过这种术法,竟然能在顷刻间穿梭千里:“我何时能学呀?”


    子琢低头看她,目光停在她微肿的唇瓣上,放在她腰间的手动了一下:“这么快便恢复好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起戏谑。


    柳萝颤了一下,一下子从他怀里跳开:“没好没好!”


    她几步退到门边,拉开房门,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他往外推:“师尊劳累了一路,快去睡觉吧!”


    子琢走到门外,眼中笑意未散:“你也是。”


    第二日清晨,柳萝看着门外站着的殷婉清,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她往外走了两步,合上门:“走吧。”


    殷婉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大堂里的门窗紧闭,老板娘与小二都不见人影,整个客栈空荡荡的。


    殷不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子琢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柳萝走过去,在子琢身旁坐下。


    殷婉清也落了座。


    柳萝珉了口茶:“你们昨夜没回去?”


    殷婉清摇了摇头:“睡不着。想着今日要与你们说个明白。”


    柳萝便没有再追问,和子琢一起安静等着。


    “柳姑娘,”殷婉清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们告诉我们,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柳萝顿了一瞬:“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听完,殷婉清的眼里流露出几分失望,但很快,她又弯起一个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夜未睡,她肉眼可见得憔悴。


    柳萝有些不忍,又补充道:“我们会帮你们。”


    殷婉清侧头看向殷不容。


    殷不容握上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昨夜来的那些修士,是我家族里的人。”他扯起一边嘴角,剑上的疤痕颤了颤,“虽然我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垂下头:“但有些烙印,是注定抹除不了的。”


    殷不容扯了一下嘴角:“你们或许不知道——不对,你们当然不知道。”


    他语气嘲讽:“离这里最近的是东洲奉灯城。城中人祖祖辈辈都在为皇城供奉宫灯。但有一日,城中一户人家的儿子有了仙缘,修成了元婴。


    从此之后,奉灯城的灯,一半入中州,一半入元家。他们在这方圆数百里一家独大,只手遮天。”


    二十年前。


    夜已经深了,奉灯城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恍若天明。


    元家老宅内灯火通明,廊下的仆从低着头快步穿行,没有人高声说话。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在门外来回踱步,神色焦躁又紧张,院子里站满了元家的族人,他们神情各异,每隔一会儿便瞥一眼紧闭的房门。


    终于,门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嘶叫,紧接着,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了满院的寂静。


    “生了!”有人出声道。


    锦衣男人停下脚步,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痴狂。


    片刻后,产婆掠过榻上女子伸出的手,抱着襁褓走了出来,婴孩的啼哭声断断续续,让院里众人都抬起了头。


    男人的视线同样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他的脸色绷着,眼中没有喜色,只有藏不住忐忑。


    他抱起襁褓,转身快步走向廊下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


    那黑袍人站在灯下的阴影里,面容模糊,隐约可以看见他眉心的一点红痕。


    男人捧着襁褓的手在微微发颤:“大人,您看……”


    黑袍人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婴孩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还不太聚光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男人。


    黑袍人看了片刻,语气淡淡:“灯华落尽,元氏无明。”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黑袍的领口,转身没入夜色,再无痕迹。


    男人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个婴孩,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竖痕。


    从此以后,元氏的嫡长子有了名字,叫做“元不容”。


    这也意外着,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取代他,直到他不再站在这个位置。


    “元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出一个元婴修士了,”殷不容的唇间紧绷着,“他们贪婪又自大,妄想成为真正的仙门。”


    元氏多了一座笼子。


    院里的下人已经习惯了,他们路过时,偶尔会朝房内瞥一眼,像看一只养在那里的牲畜。


    笼子是铁打的,竖栏上锈迹斑斑,六七岁的小元不容坐在笼子最里面,缩着腿,身上穿着破布衣裳,瘦成了一把皮包骨。


    他的母亲坐在笼外,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她的眼窝微微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松松地用木簪挽着,身上的衣袍同样破旧。


    他们面前摆着一直破碗,碗沿缺了一大块,里面有半碗米饭,还有几片发黄的生菜叶。


    仆役刚把饭送进去,就像避瘟神一样跑了出来,同其他下人道:“你看那两只畜生,倒是会享福,吃完就睡,和狗也没两样。”


    他的声音放得极大,故意让院中的人听见。


    元不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女人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阿容。”


    元不容抬起头看她。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唇多出了几道血痕:“你是娘亲的宝贝。”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喉咙紧了一下,隔着笼子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娘亲。”


    夜里,院中的灯笼被仆役已经灭了大半,女人靠在铁栏边睡着了,干裂的唇微微张着,连梦里也显得疲惫。


    元不容睁开眼。


    他先是躺着没有动,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面前那道铁栏,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微微用力。


    那根铁栏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慢慢地曲出一道恰好够他屈身出去的弧度。


    他钻了出去,站在笼子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母亲还在睡,没有察觉。


    他推开院门,守门的仆役靠在门边的墙根下,打着鼾,脑袋歪向一侧。


    元不容没有惊动他,只是微微侧身,从那道门缝里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月亮完全出来了,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了一下眼睛。


    等适应了这道如影随形的月辉,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随意往一个方向走。


    一个下人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眯眼认了一下,脸色变了:“哎!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他立刻起身,大步朝元不容走来,伸手想把他拎回去。


    元不容没有躲,他抬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他身体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拿起棍子,朝元不容挥去。


    元不容再次抬起手臂,像是要挡一下那道正在落下的木棍。


    他的指尖碰到棍身时,木棍顿时从他触碰的地方裂开,碎屑散了一地。


    下人愣住了,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慌乱地丢掉了手中剩余的半截木棍。


    元不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不懂那道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方才突然感受到它的存在,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利用它……他不想让母亲的眼睛失去光彩。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退到墙根下的人:“家主在哪?”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


    元不容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去。


    一路上,他又打退了好几个人,到后来,不知为何,没有人再拦他。


    只是有许多人隔着好远看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最后一道院门没有上锁,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元不容伸手推开,院落比方才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宽阔,院里挂着排琉璃灯,明亮而干净,地上没有半点青苔。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站在阶上,负着手,正看着他。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衣袍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男人的目光落在元不容身上,带着一股散发着焦味的渴望。


    “好孩儿,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把他吓跑的语调。


    元不容没有动。


    那人笑了一下,像是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又往前迈了半步:“我是爹爹。”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了。


    年轻女子走出来,衣着华丽,长发绾成了精致的髻,发间簪着一支金色的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伸手环住男人的臂膀,指节细长白净,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老爷,这是怎么了?”她上下扫了元不容一圈。


    元不容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上,那里露出的皮肉光滑而白净,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他忽然想起娘亲的脸上干裂的纹路,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看见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