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晚之后, 他把娘亲和我接回了主院。”殷不容的眼神空洞,两只瞳孔好似陷进了黑色漩涡,“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他沙哑着声音, 握着殷婉清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向来心狠。”
殷婉清的眼中闪出几分泪光:“阿容。”
殷不容朝她一笑:“我没事。”
柳萝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不由皱起:“后来呢?后来你们过得好吗?”
殷不容说:“当然好。”但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元家给娘亲单独开了小厨房,调养了许久。她后来精神好了些, 时常坐在院子里看灯。”
“他开始教我修炼。”殷不容的声音低下去,“为了娘亲, 我很听他的话。几乎没日没夜地练功。”
柳萝没有接话, 她看见殷不容的瞳孔渐渐涣散, 沉进了回忆。
“有一天。”他顿住。
白日里,元家书房。
元不容那时候从铁笼里出来不过两年, 肩骨还带着常年蜷缩留下的弯曲痕迹。
他坐在书案前, 背脊绷得笔直。
房门被猛地推开。
元不容抬头,看见他娘亲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发髻散了一边, 隔着几步的光影,他有些认不清她的神情。
但娘亲从没有推门闯进来过。
“娘亲?”元不容搁下书站起来。
女人回头将房门合上,两只手按在门板上停了好一阵子, 指节被按得发白。
从身后看,她埋着头,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偏院出来后,女人被好生温养了两年,她脸上养出了几分血色,此刻全部褪尽了, 嘴唇惨白,只有眼白里浮着深深的红血丝。
元不容从没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女人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
“娘,”元不容又喊了一声,喉口发紧,“怎么了?”
“阿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元不容侧头。
女人的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却几乎没分开,话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不要修炼了。”她急促地喘息,有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你的父亲接你回来,是为了日后吞食你的金丹。”
元不容站着没动。
“你不要修炼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更急,“我们回小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口哽了一下,几乎要呜咽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元不容的脊骨一节一节攀上来,最后坠到丹田中。
他对那个男人早没有期待了。
可两年的温情又让他心软,他实在太小了,那年还不满十岁。
七百多个日夜,晨起练功、夜半打坐,那个男人几乎每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负着手看他。他会关心元不容的吃食,甚至会在族人嘲笑他时为他出头。
五六岁之前的光阴如同蒸发一般。
有时候他想,这始终是我的父亲。
可如今,真相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元不容啊,你怎能忘记那些在笼中当“狗”的曾经。
一巴掌过来,他甚至来不及疼,就已经在惨痛中醒了。
元不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声音出奇地平稳:“娘,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道:“我方才听见了他们兄弟的谈话。”
元不容点了点头,他挣脱她的手,为她把发髻理好:“我知道了。你先回房。”
客栈里,柳萝看见子琢的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这是邪术。”子琢说。
殷不容没有抬头,他无奈道:“也许吧。可谁来管呢?”
“我们来管。”柳萝毫不犹豫。
殷不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娘亲还是被发现了。”他说,“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
殷不容的竭力稳住声线:“那个人把她打了一顿,又关了她一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三日以后,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看着我。”他忽然哽咽了一下,“她说,要逃。”
顿了顿,他继续回忆:“不久以后,她身子好了许多。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康健,有婢女说她会笑了。”
“有一日夜里,她端了一碗参汤到我房里。”柳萝看见他喉结剧烈颤动了两下,“她说我近日练功辛苦,要补一补。”
殷不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干涩起来:“我喝了。”
他停了很久。
久得让柳萝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夜里我被疼醒。”他还是出声。
元不容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染湿了被褥。
他想催动功力压下这股疼痛,但真气甫一催动,丹田便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滚下来,张口想喊,喉口却只发出极轻的一丝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当疼痛已经麻木之后,他扶着桌腿站起来,膝盖打着颤,看见窗外的日光,丹田里一丝灵力都不剩了。
那个男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了殷不容一眼。
眨眼之间,他转身走了,元不容听见他在院里停了一瞬,吩咐了随从一句什么。
此后三天,元家上下都知道嫡长子废了。
第四天夜里,元不容路过正院,在拐角处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废了便废了。老二家那个不是刚满三岁么。三岁开始养,来得及。”
殷不容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尾。
殷婉清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泪:“是那碗参汤。”
“是。”他声音平平的,“她不是要害我,只是不想让我再修炼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上那道旧烧伤的疤痕上,男人伸手触上那片崎岖,心中荒凉。
“她真的不懂这些。”他道,“她不知道只需要再等十年,不,用不了十年,元家没人能拦得住我。”
殷不容想了想:“或许她只是太急了。”
“后来我以为,我和娘亲已经被人遗忘了。回到偏院的那阵子,饭菜变得和从前一样,一日,娘不小心打翻了汤,我们才发现,那里面放着剧毒。”殷不容还能感到那种后怕,“我们差点就死了。”
“那个人要灭口,他担心他吞食修为的秘密被传出去。他知道我们恨他,不想让我们活下来。即使是作为一条被拔了犬牙的狗。”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房内很暗,元不容借着灯影的轮廓看自己的娘亲。
她太瘦了,脸颊的肉已经完全塌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像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
元不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娘,我带您走。”
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样是跑不掉的。”她说,她伸手摸了一下殷不容的剑。“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元家的势力有多大。我们跑不出去的。”
元不容刚想说点什么。
女人把手从他脸上收回去,起身走到桌边。
她伸手,把灯盏掀翻了。
灯油泼出来,沿着桌面向下淌,火舌被牵过去,烧起一片灼热。
元不容下意识扑过去扶,但他娘亲把整张桌子都推到了,残灯在地砖上翻了个身,纱罩烧了起来,火苗舔上桌腿的木漆,噼啪一声,化成泼天的火光。
“你要让他们觉得,”她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还在黑暗里,“你人已经死了。”
元不容他伸手去拉她:“走。”
他拽住她的手腕,转身朝房门方向迈了两步。
他娘亲却反握住他手,牵着他往窗边走。
“门被我锁了。”她说。
女人一只手用力掰开插销,推开窗扇。
谖不容刚要翻上窗台,头顶那根横梁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见烧了半截的横木砸下来。
他立刻偏了一下头,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滚烫的木头擦过他的左额,落到半张脸上又弹开。
那瞬间他闻到了焦糊的气味,整个人向后仰倒,又被女人伸手稳稳拽住。
元不容抬手捂了一下脸,手掌碰到伤口时,摸到了一阵湿腻,他放下手,从牙缝里吸出一口气。
“快翻出去。”他听见女人说。
夜风灌进来,将屋里的火舌吹得更旺,火苗从他身侧掠过,燎了一下他的袖口,留下灰烬的痕迹。
“从窗外走。”她说。
元不容翻上窗台,两脚踩在窗沿上,回头伸出手。
火焰已经烧到了女人脚后,她被火光映着,整个人的轮廓仿佛都亮起来。
女人的头发在热浪里微微晃动,有几缕被烧卷了,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阿娘。”元不容察觉到什么,把手又伸出去一些,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头。
女人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只看了短短的一息,却长过了天涯海角。
她忽然笑了一下,火光中她的笑容很恬静,嘴角往两边微微牵了一下,带着某种元不容读不懂的释然。
“阿容,”她说,“记得从后门走。还有……生辰快乐。”
她合上了窗。
元不容的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的指尖方才已经碰到了她的脸颊,但又被窗扇推了出去。
火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成一片通红,还有一道平静的影子,房梁塌落,他听见了火焰吞噬一切时地贪婪的嘶嘶声,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他不顾一切地往后门跑,跑到大街上,跑到山林里。
跑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来,抬起方才碰到娘亲的那只手。
是泪吗?那种湿润的感觉。
他已经没办法知道那是不是眼泪了。他跑得太远,再也不能回去,再也见不到娘亲。
那天,是他的十岁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殷不容讲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当年触碰到了娘亲。
他把手捂到脸上,柳萝看见他指缝间慢慢渗出泪水。
男人垂着头, 脊背拱起来,肩胛从衣料下凸出两道轮廓, 一耸一耸地抽动,整个后背都在抖。
他咬着下唇, 没有出声。
殷婉清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弯下腰, 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下颌搁在他肩头上, 脸侧过去贴着他那块被烧伤的皮肤。
殷不容渐渐呜咽出声。
女人便抬起手,慢慢替他拂落滑到脸颊的泪水。
柳萝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滴, 她转头, 子琢恰好看过来,伸手扶住她肩膀轻拍。
过了许久, 殷不容从臂弯里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水痕, 眼眶泛着深红,面上的旧疤被泪浸过之后显得比平日更深了。
他把头偏过去抵进殷婉清颈窝,低头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轻, 柳萝和子琢都没听清。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他平复下来,“脚底都磨穿了,布鞋也丢了一只。一路上吃野草饱腹,夜里也不敢睡觉, 直到跑到一处镇子,镇门口有个人叫住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镇上的大夫。他看见我站着不动,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烧成那样,没有多问一句,只让我跟着他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还搁在殷婉清掌心里,两个人的十指紧扣。
“大夫姓什么,我起先不知道。他把我带回家里,给药和吃的。我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跟我说山里有座旧屋子,是他年轻时住过的,让我住进去,别出来。”
殷不容脸上缓了一些:“我就此留了下来。他不时托人送些药材和米面进来,有时候自己也来。
教我认草药,教我把脉,说学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能活。我问他姓什么,他误会了,让我以后就姓殷吧,殷实安稳的殷。
他去世之后,我像他一样为镇中人看病,所以他们都对我很好。”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是一个笑:“他走后的第三年。我翻他留下的医书,扉页上写着两个地址。一个是镇上的旧铺子,一个是山里的老屋。底下落了一行小字,殷圣留。”
他忽然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窗外山的方向:“我那时才知道,他本来也姓殷。我以为这个字是随口取的。后来想,他是把自己的姓分了一半给我。”
他蹙眉,眼角抽搐了一下,又落下一滴泪:“我连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
柳萝眼神坚毅,攥紧了拳头:“我们去替你讨回公道。”
殷不容看着她:“为什么要帮我?”
柳萝把目光移开了一瞬:“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情,我都会想做点什么。但你身上的确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虽然……还不是时候。”
殷不容没有追问。
殷婉清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你们拿走东西以后,他会死吗。”
柳萝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两仪盘觉醒之后,神器的躯壳里面还会不会留下殷不容的影子。
宋平生觉醒之后,鲜少再主动提起过从前的事,姮珠倒是有试探着向她问起,但柳萝没有多说。
至于楚心行,他则像是失去了一部分灵魂,眼中总带着灰寂。
这样看来,他们的情况都不相同,柳萝无法笃定地回答她这个问题。
殷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柳萝没有询问,因为她注意到子琢的目光忽然从殷不容脸上移到了他颈侧。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子琢问。
殷不容愣了一下,低头将那根细绳拿出来,露出绳子坠着一块黑色石头。
那石头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的纹路,十分不起眼。
“这个?”殷不容说,“是婉清给我的。”
他偏头看了殷婉清一眼。
殷婉清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是我捡到的。有一回上山采药,在溪边看见了,感觉有些不寻常,就捡了回来。他总做噩梦,我让他戴着,想着或许可以镇一镇。”
柳萝看着那块黑石头,神情思索。
难道,这便是子琢说的那个法器?
殷不容问:“有什么不对吗?”
子琢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再看那块石头,问起了昨夜那些修道之人:“他们是元家的人?”
殷不容点头:“他们穿着元家的道服。”
老板娘走在最前面,领着柳萝他们到了镇子西边,在一处已经荒废掉的院子外停下。
一行人进了门,院子里绑着元家的族人,他们被捆仙索束着手脚,身上的道服皱皱巴巴,嘴里被布条堵住了。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身体不停往前拱。
老板娘道:“他们醒了好一阵子了。醒了就吵,动静大得很,还好柳姑娘给的绳子牢靠。不然可真按不住。”
柳萝朝老板娘笑了一下:“辛苦了。”
老板娘连忙摆手,出了院门,在外头守着。
柳萝她走到昨夜领头那修士面前,半蹲下来,将他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人嘴得了空,急促地喘息了两声,又咳了好一会儿。
几人耐心地等着。
等到他终于缓过来,抬起头看柳萝,目光又移到她身后的子琢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柳萝站起来,故意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给我老实交代,不然你知道后果。”
男人慌忙点头。
柳萝双手叉腰:“谁派你们来的。”
“大公子。”男人的声音很哑。
柳萝眉心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听见“家主”二字,居然又冒出一个大公子,她压住心里的念头,面上没有显出来,只又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殷不容活着?”
那修士愣了一下,瞥着她身后殷不容站着的方向,又赶紧把目光缩回来,嘴张了一下:“元——殷不容。”
他改了口,含混道:“知道。”
柳萝接着问:“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修士咽了一口唾沫,他手腕被绳子勒得太紧,疼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有些乞求地看着柳萝,像是想争一点缓和的余地。
但柳萝皱紧了眉,没有松绳的意思,他也就识相地没有开口求了。
“本来是不知道的。”他慢吞吞地把话吐出来,“但是大公子他多疑,家主病了大半年了,底下的人都在猜,家主不行了之后位子谁来坐。
大公子是……嫡长子,按理该是他。但他不是修道的料,族里几个长老对他一直不大满意。他就怕有人抢他的位置。”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看了殷不容一眼:“上个月他忽然开始查人。往各处派了人手,把那些年跑了的、死了的族人都查了一遍。
我们这队人原先不是来抓人的,是去南边收一笔旧账。路过这片山的时候,接到大公子传来的令,说有几个人到这附近之后没回去,报信的人也没回来,他怀疑是元不容还活着。”
柳萝心里大约有了数,那伙山匪果然是元家派来的
“他让我们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修士的声音越来越低。
柳萝想了想,又问:“昨夜你那道红色的剑光是怎么回事?”
修士眼神闪躲:“是族中的长辈准备的符咒,我偷偷拿了一张。”
柳萝没再问了,她回头看子琢,男人摇了摇头。
柳萝便对殷不容道:“必须去一趟元家。”
殷不容朝前走了一步:“我和你们一起去。”
殷婉清跟上来,挽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去。”
殷不容偏过头,眉头轻皱了一下:“从这里到奉灯城,一路上不免颠簸,你身子弱,定然受不了。”
殷婉清看着柳萝,目光执着:“我要去。”
殷不容盯着她看了一会,伸手牵住她指尖,没再说什么。
柳萝把视线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地上的修士。
“你们大公子让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复命。”她问。
修士仰着头,想了想:“十日内,已经过了五日了。”
柳萝喃喃:“过了一半。”
“从这里到奉灯城,要多久。”她又问。
修士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番:“走官道的话,快马加鞭也要四五日。若是御剑,便只需要两日。”
柳萝叫了一声:“师尊。”
殷不容的眼眶微微睁大,像在重新打量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殷婉清也讶异地看着两人。
柳萝察觉到这两道目光,话语顿了顿:“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出发吧。”
子琢颔首,掠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坐飞舟过去,将这些人也带上。”
片刻之后,柳萝和子琢回客栈取了各自的东西,殷不容他们也回小院背了两个包袱出来。
子琢在空地上召唤出飞舟,镇民们连连称奇,围观了好一阵子。
元家的人被提上船舱之后,柳萝把捆仙索收了回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活动手腕,子琢已经抬手在船舱门口布了一道结界。
到奉灯城之前,他们是出不来了。
飞舟缓缓离地,镇民们一直挥着手,咧嘴笑着。
柳萝朝他们喊了一句:“下次见!”她回过头,看见殷婉清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晕倒。
她连忙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递到殷婉清面前:“这是回春丹。若是不舒服,便吃上一粒。”
殷婉清接过来,虚虚握着:“多谢柳姑娘。”
柳萝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一旁殷不容忽然道:“仙长。”
他叫的是柳萝,目光却落在殷婉清身上:“婉清的身子,能养好吗。”
柳萝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通医术。”
她侧过头,转向背对着他们的子琢:“师尊,你帮他们看看吧。”
子琢转过身来,先看了看柳萝,然后眼里冷下来,如寒芒一般的视线落在殷婉清身上。
殷婉清下意识偏了偏头。
子琢依旧盯着她,盯了许久,久到柳萝准备出声询问。
殷婉清拉住殷不容的手腕,走进船舱:“阿容,别麻烦仙长了,我的病你最清楚,是治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殷不容被她拽着, 身子歪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子琢一眼,神情不解, 但殷婉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步子迈得极快,很快就带着殷不容消失在柳萝两人的视野中。
飞舟甲板上安静下来, 风从舷边滑过,又被结界化作轻柔的微风。
柳萝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问子琢:“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子琢回答:“她中了毒,时日不多了。”
中了毒?
柳萝以为殷婉清是先天不足, 结果居然是中了毒药。
她怎么会中毒?又是谁要害她?
柳萝站在原地思索良久。
子琢抬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或许真相远不止如此。”
是夜, 柳萝躺在床塌之上, 耳旁响着隐约的云流声,她呼吸很快平缓下来, 眼皮沉沉往下坠。
就在她以为即将入睡之时, 心口忽然抽了一下,悸痛转瞬即逝。
她下意识想睁眼, 眼皮却愈发地沉,怎么也睁不开, 她想动一动手指,浑身仿佛陷入泥沼,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再睁开眼的时候, 她发现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
宽阔的金玉殿宇中,四角梁柱间垂下的粉色纱幔一层叠着一层, 像水波缓缓荡漾又收拢。
殿内分坐两列仙人,每一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案上摆着玉盏和果盘。
殿中央有几名女子在跳舞,她们的衣袖长得坠在地上, 起舞时袖带翻飞,像绕月的枝头,每一步踩下去,脚下便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
有人在座上抚琴,琴音轻柔地缠绕上梁柱,被纱幔送往金殿各个角落。
柳萝的目光越过起舞的女子,落在右侧那一列坐席上,那里最上方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女子,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微弯,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愉悦。
是小九。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依旧是半透明的,她穿过大殿,朝小九的方向走。
小九的坐姿随意,一只手搭在案沿,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盏,盏中的酒液随之摇晃。
她身旁的人是宋平生,眉眼温柔,淡笑着与小九闲聊。
楚心行和荀容子坐在他们下首,隔着半张案几的距离。两个人的坐姿都很端正,腰背挺直,面前案上的酒盏没有动过,果盘里的东西也像是没有碰过。
有人端了酒杯过来敬酒,楚心行偏了偏头,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没有接话也没有抬手,像没看见。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讪讪地收回去了。
柳萝离小九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右侧的廊柱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走到小九身侧,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九晃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听着那人说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直到阴沉下来。
那人说完了,退后两步,神情很难看。
小九把酒盏搁在案上,那一声不重,但殿中的琴音和舞女们都停了下来,殿中的人纷纷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小九的身上。
宋平生的筷子搁在玉盘沿上,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案面上,像是要站起来。
旁边的楚心行和荀容子也动了,几乎是同一时刻理了理衣摆。
小九起身,朝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三个人便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动。
高座之上,那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忽然出了声:“小九。”
小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往殿门外走。
柳萝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人……好熟悉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还没等她想起来,梦境的场景又变了。
金玉殿骤然消失,柳萝看见小九站在一座殿门前,下一瞬,她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柳萝拔腿跟了上去。
内殿的四面墙壁上糊着素白的绢帛,殿中只有两三座矮灯,光线昏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榻前。
听见推门声,他微微侧脸,很快又转了回去,垂着头,一言不发。
是那个苏明清。
他长大了。
男人似乎过得很好,身上穿着玄色衣衫,见不到半分小时候瘦弱的影子。
柳萝仔细打量了片刻,发现他的衣衫上染了好几片血。
她和小九同时迈步,绕过宋平生,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面容枯瘦,皮肤上布满了长长的皱纹,她紧闭着双眼,眼皮下覆着薄薄一层青灰的颜色,唇色发乌,发丝全然白了,没有一点光泽。
这又是谁?
柳萝转头看小九,她的面色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烛火的冷光。
苏明清终于动了,他转身,拽住小九的衣袖,指节泛白,玄色袖口上的血迹蹭上了小九的碧色衣衫。
他喉口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女君。”
小九没有看他,她抬手,将衣摆从苏明清指间抽出来,冷笑:“我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她的话音落在地上,将苏明清的脊背砸低了一瞬。
苏明清跪下来,执着地拽住她衣摆:“我错了。”
小九扫了一圈内殿,一字一句道:“假传命令让天牢放人,然后再把人藏到这里。你便以为万事大吉了?”
苏明清眼睫垂着,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君上,求您了。”
小九低过头来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里,柳萝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但她似乎无动于衷:“哦?求我。”
她抬脚,鞋尖在他肩头踹了一下,苏明清跪着的身体朝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凭什么求我。”她冷冷质问,“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苏明清身形一僵,脸上的神情诡异地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伏在地上,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君上……”
小九往后退了半步,她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反应:“怎么,我说错了吗。”
苏明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娘她是无辜的。”
小九蹲下来,一手抓住他的发尾,使了七分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苏明清被她拽着,下颌扬起,露出脖颈上一道极淡的旧疤,从锁骨处向下蔓延,隐入衣领。
烛火照着他的脸,他的双眼黑沉沉的,一眼看不见情绪。
“无辜?”小九打量着他,声音平稳,似乎连一丝波动也没有,“设计杀害仙君,哪里无辜了。”
苏明清颈侧的筋绷出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细小的光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辩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多年的苦涩:“是他先辜负了我娘。”
小九的手没有松,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头不乖巧的小狗:“那便可以私自用刑吗?”
苏明清的眼眶红了,他眼中的光颤了一下,有东西在眼底慢慢积起来,变成一层湿润的屏障,将烛火的光点化开了。
“还不是怪你们。”他的声音乍染拔高了,脸上闪出几分狠厉,又被他压下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君,没有一个人替她做主。”
“只因为我娘是个凡人,所以那个负心汉先招惹了她,又肆无忌惮地将她弃若敝履。”他说话时下巴在微微颤抖,撑在地面的手不自觉向小九挪了半寸,又停下了。
小九捏着他发根的手指松了松:“他已经受罚了。”
她眨了眨眼,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苏明清的嘴角扯了一下,沉声道:“不够。”
他的眼泪停在眼眶中,执拗地没有落下来。
男人一直抬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够。”
小九笑了笑,放开了手。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不解地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就因为这个,值得你犯下滔天大罪吗?”
小九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柳萝站在几步之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苏明清低下头,缓了两下呼吸,他把手撑在自己膝头,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才叹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小九看他那无助的模样,皱眉道:“你是我的人。”
在她和柳萝看不见的地方,苏明清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说过很多遍,”小九感到头疼,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这些事情,我若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殿中的气氛终于缓和。
苏明清站起来,神情可怜地拉住她衣袖。
这次小九没有阻止他,只是不悦道:“说话。”
苏明清连忙出声:“我不敢说。”
“君上。”他又跪下来,眼中的泪水滑落在面颊上。
下一瞬,苏明清拉住小九垂在身侧的手,垂下头,用脸颊蹭着她手背:“您身边有宋仙君他们,我怎么敢来烦您?”
听到这里,柳萝嘴角抽了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九道:“你有本事就别把事情闹到我面前。”
“若是做不到。”小九感觉到他脸上的泪水,止住了话头。
隔了一会,她呵斥道:“动不动就跪!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柳萝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阿萝。”是子琢在呼唤她。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 眼前小九和苏明清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
子琢又叫了一声:“阿萝。”
这次比方才近了一些,像是在耳畔响起。
柳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她最后看了一眼小九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归于黑暗。
女子睁开眼,借着云层中的月光, 熟悉的舱顶映入眼帘,她侧过头, 子琢半跪在她身侧,眉头紧蹙着, 目光停在她脸上。
“师尊。”她的嗓音有点干, “你怎么来了。”
子琢道:“我方才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说着, 他转身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柳萝面前。
他问:“是又梦魇了?”
柳萝撑着手肘坐起来, 小口地喝着茶水:“还是像上次一样, 我梦见了小九和苏明清的事。”
子琢摇头:“先别说这些。你身体可有不适?”
柳萝心中一暖:“没有,就是觉得十分奇怪。我怎么会梦见这些呢?”
她想起之前提起“苏明清”, 小九避而不谈的样子,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子琢起身在她眉间轻吻了一下, 将她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夜还长着。先别想这些,安心睡吧。”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头,稍稍用力。
柳萝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躺下去, 听见男人在头顶上方说了一句话:“万事有我。”
她闭上眼,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一夜无梦。
子琢站起来,弯腰替她把滑到腰侧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掖了一圈边,才直起身, 借着月光看了她一阵。
月光偏了又偏。
男人转身朝舱门走去,门口的冰蓝色结界像潮水一样朝两边分开,等他合上门,结界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回房后,他脸上的神色极快沉了下来,薄唇紧抿,眼神锐利。
子琢在桌边坐下来,取出传音石,渡入了灵力。
那边接得不算快,隔了数息的功夫才响起声音。
楚天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子琢?”
子琢的音色比方才冷了不少:“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翻身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别提了。”
楚天衡拖着声音:“我头都看大了。”
“找到了什么线索?”子琢沉声问。
楚天衡在那边哼了一声:“喂,子琢,这可是大半夜。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这个?!”
子琢许久没出声,楚天衡认命地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像就是说可以破除时空之类的。一看就是鬼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子琢没有接话,握着传音石的手紧了紧:“还有呢?”
“其他的还没看。”楚天衡说。
子琢沉默了片刻,又问:“关于千年前那场大战,你知道多少?”
楚天衡颇觉无语:“我说子琢啊,你能不能别大半夜的问这些,我脑子根本就转不过来。
千年前的大战?不就是魔族不甘心居于一隅,想要打下九州吗?”
子琢切断了传音。
一日后,飞舟降落在奉灯城外,元家的人被点了哑穴,又被柳萝威慑了一通,只能乖乖地跟在殷不容和殷婉清身后。
奉灯城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土色,城门上悬了一块白底金字的牌匾,落款是一方朱印,日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奉灯”两个字的印得很深。
城墙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一盏宝莲灯,通体金黄,莲瓣层层叠叠地铺开,从灯座一直延到灯顶,被人擦得极为亮堂。
柳萝和子琢走在最前面,一行人从西城门进去,一路上街边的行人有许多朝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大多落在元家人身上,其中的情绪十分复杂,带着深深的惧怕。
奉灯城的街面比山镇上宽得多,铜灯在屋檐下随处可见。
元家的大门前蹲着两座石兽,都是黄金铸成的,门口立着两个穿道服的弟子,年纪都不大,面皮白净,腰间挂着一块莲花铜牌。
柳萝他们走过去时,那两个弟子抬手想拦,然后又看见他们身后的元家弟子,伸出来的手不尴不尬地停住了。
弟子们往前迈了半步,朝其中领头的修士行礼:“公子。”
修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弟子往后缩了一下,把路让开了。
柳萝轻笑了一声,对龇牙咧嘴的修士道:“带路吧。”
正堂的门是开着的,柳萝他们进门时,看见堂中站着一个穿红色道服的年轻人,容貌算得上俊俏,但他面色虚浮,五六分的容色折了大半。
他下颌微抬,身后立着四五个弟子,个个腰悬铜牌,手按在剑柄上,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年轻男子看见一行人进来,目光先是扫过柳萝,眼睛亮了亮,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瞬,然后看着几人身后的元家修士,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元二,”他开口的声音细而阴柔,“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叛出元家?”
元二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有苦说不出,只能干瞪着眼。
男人冷笑了一下:“看来你是不怕那——”
他话没说完,一声咳嗽从柳萝身后响起来,元恪的话头被这声咳嗽截断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这才从元二身上移开,落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殷婉清正侧着头,手背掩着口唇,肩膀轻轻地抖着,殷不容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她。
元恪的视线从殷婉清移开,看见了殷不容,他本来没在意,眼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盯着殷不容看了好一阵子。
殷不容抬起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道视线隔着不远不近距离对上,暗藏锋芒。
柳萝看见元恪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进去,抿成一条线。
“好啊,元二。”他语气嘲讽,“你这是找了只野狗当主人。”
柳萝指尖微弹,一道灵风从她袖底旋出去,不偏不倚地重重扇向元恪面门:“哪里来的狗在乱吠?”
元恪偏了一下头,感觉到脸侧的剧痛,舌尖顶腮,不怒反笑。
他身后的弟子齐齐拔剑。
元恪把脸正回来,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进一步动作:“小美人,太有个性可不好。”
他说话时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子琢。
子琢来前便把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和凡人没有分别。
元恪眼中不屑:“你若是弃了你这郎君,来跟本公子,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方才的出言不逊。”
他话音落地的刹那,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双腿撞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浑身一颤。
元恪心中大惊,手掌按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钉在子琢身上——是他散发出来的威压。
子琢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便将他压制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元恪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惊惶,“你不是普通的凡人。”
堂中弟子愣了愣,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目光,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堂里一时没人说话,唯有元恪跪在地砖上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如虎落平阳,只能做无畏的挣扎。
柳萝抱着剑,轻轻扫了那些弟子一眼:“去把你们家主叫过来。”
元恪没说话,弟子们如蒙大赦,快步跑了出去。
他们走后,元恪跪在地上,隐忍地开口:“你们是来帮那个废物的?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十倍给你们。”
柳萝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真心实意道:“听起来很心动,可惜了。你这桩买卖做不成。毕竟——”她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你又没有良心。”
元恪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可控,攥紧了拳头。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苍老但隐含气势:“何人在此闹事?”
轮椅从青砖上滚过来,发出阵阵声响。
柳萝偏过头去看,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身后的弟子推着进了正堂。
他脸型很长,皮肤松松地垂着,眉宇冷厉,眼中闪着暗光。
不出意外,他就是元家家主了。
他身后的弟子一直低着头,刚把轮椅推到正堂中央就退到了一旁,垂手站着,不敢多看。
老人的目光快速扫过堂内,在元恪跪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眉头紧皱,但没有立刻发作。
他扬起声音:“青天白日,诸位为何闯我元府,欺辱我儿。”
柳萝冷声道:“你且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老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眼睛精准地落在殷不容身上:“废物。”
他的眼中有厌恶,有不耐烦,唯独没有意外。
柳萝看向子琢,男人微微朝他点头。
“你知道我还活着。”殷不容的眸中浮现出痛楚。
殷婉清攥紧他的指尖:“阿容。”
跪在地上的元恪震惊地看着元家家主:“爹!”
老人闭了闭眼,再也藏不住嫌恶的眼神:“一群废物。若是你们当中有一个修成了元婴,我元家定能跻身仙门百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殷不容沉默了片刻, 嘴角微弯:“元家怎么配。”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凸出来,手背上浮起青筋。
他盯着殷不容看了几息, 笑容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慢慢溢出来。
他朝殷婉清招了一下手:“婉清,”他声音出奇地温和, “还不过来?”
殷婉清瑟缩了一下,害怕地看着他。
殷不容反握住她的手:“她不会跟你过去的。”
老人靠着椅背,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觉得有些无趣:“她生是元家的人, 死是元家的鬼。”
殷婉清摇了摇头, 镇定了不少:“我只想跟着阿容。”
老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长而沙哑, 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可这么多年, 我派你潜伏在他身边,你可是给我递了不少消息呢。”
正堂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柳萝看见殷不容侧过头看了殷婉清一眼, 眼中情绪不明。
殷婉清急声解释:“不是的阿容!不是的!”
她苍白地重复,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老人冷哼了一声, 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一掌推出。
一道赤红色的掌风裹着灵力朝殷不容面门扑去,整个堂中的人的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 仿若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他丝毫没有留情。
但掌风在离殷不容还有半寸远的地方忽然散开了。
柳萝扭头看去, 果然,是子琢出了手。
男人身侧的指尖微动,赤红色的灵力像是突然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所有力量都被吞噬在墙中, 只留下几缕余风,吹动殷不容脸侧几根碎发。
老人猛然看向子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究竟是何人?”
柳萝往前走了一步,拭雪出鞘的声音短而干脆,银色剑刃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下一瞬便横在了老人颈侧。
“接下来的问题,”柳萝道,“我劝你老实交代。”
元家家主感受到颈侧的凉意,注意力被迫放在了柳萝身上。
是昆仑令。
他看见了柳萝腰间的玉令,升起一种荒谬之感,面色很快灰败下来。
“尊者……”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小的可怜。
柳萝的手稳在剑鞘上,看见老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古怪,他再度看着殷不容,干裂的嘴唇翕动:“留你一命,不过是为了寻些乐趣。”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一个葬送元家的祸端。”他的声音响彻大堂。
老人的身体猛地朝前一挺,剑刃在他脖颈处留下深深的血线。
他没有闪躲,胸腔深处亮起了剧烈的红光,像炭中的火星,被风带向四面八方,猛地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层冰蓝色的屏障已经从她身后漫上来,像水一样裹住了她全身。
殷不容朝殷婉清的方向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被屏障推着往后退了半步。
柳萝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红光,接二连三的坍塌声在她耳边响起。
片刻之后,柳萝的视野终于恢复,正堂里只剩一片狼藉。
元家大堂已经成了废墟,梁柱和灰墙被灵力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轮椅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深坑,焦黑的木屑和碎布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黑烟,还有一股焦臭味。
子琢站在柳萝身后,二指并起立在胸前,指尖残留着一层冰蓝色光韵。
他方才及时撑起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堂中的所有人都护在了其中。
柳萝收起拭雪,快步走到子琢身侧,望了望众人。
殷不容半跪在地上,左膝抵着青砖,右腿曲着撑住身子,一只手环过殷婉清的后肩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他侧头,两眼直直地瞪着前方那团焦黑的余烬。
元恪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朝前伸着,手掌撑在身后的砖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手腕上,他的脸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半张着,没有出声。
子琢环住柳萝的肩膀:”伤着没?”
柳萝笑了一下:“当然没有。”
半个时辰后,几人找了一处客栈,在包间里坐了下来。
元家那边的混乱隐隐传过来,街上到处有人讨论这件事。
柳萝合上窗,将那些声音隔绝了些许。
殷不容朝两人道:“多谢。”
子琢平声开口:“药王谷的人随后会到,奉灯城的事他们会接手。”
殷不容神情黯然,眼睛红得吓人:“我问了元恪,我娘没有下葬。他们把她丢乱葬岗了。”
许久没人出声。
忽然,殷婉清侧过头,伸手将他颈间的细绳勾了出来。
她握着那块石头:“这个不是我在溪边捡的。起火那天,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回去找到了这个。她烧剩的东西只有它了。”
殷不容心口一震,垂眼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为什么。”
殷婉清收回了手,神色痛苦:“抱歉,阿容,我骗了你,我不是孤儿。
我有爹娘,只不过他们一个抛弃了我,一个又嗜酒成性,为了换钱买酒把我卖到了元家。
小时候在元家院子里,他们都欺负我,你娘亲帮了我好多回。她还替我梳过一次头,说我头发乱了不好看。”
殷婉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后来,那个人让我去山里盯着你。我便骗了你和殷大夫,谎称我是个被人追杀的孤女……我也不想这样。”
柳萝看见殷不容朝殷婉清的方向转过去,他弯下腰,拥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收得很紧,闭上眼睛:“我知道。”
殷婉清的脸埋在他胸口,闷着声音问:“你何时知晓的?”
殷不容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有一回,我撞见你独自外出,放心不下,一路跟着你见到了那些人。那是我便明白了。”
他吻了下女子的发丝:“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必须回元府……我要替我娘报仇。”
殷婉清终于哭了出来,她攥着他衣襟前那片布料,放声大哭。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经常在睡梦中惊醒。
她从没想过,殷不容竟然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陪她演戏。
他知晓她的身不由己,所以从不质问她,只等着她自己坦白。
柳萝眨了眨眼,朝子琢使了个眼色,两人悄声离开了包间。
街边的馄饨摊支在十字路口转角处,老婆婆热情地吆喝,手中翻搅着汤面。
柳萝坐在矮凳上,面前一只粗瓷碗里浮着十来个皮薄透亮的馄饨,汤面上漂着葱花和一小撮虾皮。
她凑近闻了闻,迫不及待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嚼了两下,她连忙咽下去,朝子琢那边偏了一下头:“事情居然是这样。”
子琢坐在她对面,木凳对他来说太矮了,他膝盖曲着,长腿没法完全收拢,面上有些无措。
他面前也搁着一只碗,汤面尚满,男人看见柳萝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慢点吃。”
柳萝又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气,连忙放进嘴里,她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下去:“我吃得很慢啦。”
不等子琢说话,她眼珠子一转,问道:“殷婉清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子琢笑了笑,不拆穿她:“元氏这种世家,常用毒来操纵下人。”
柳萝恍然大悟,又问:“有办法解吗?”
子琢的话声沉了一些:“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柳萝忽然觉得碗里的馄饨没那么香了,她叹了口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殷不容还不知道这件事。”
子琢道:“她不想让他知道。”
柳萝抿唇:“那我们……”
子琢缓缓摇头。
柳萝拿起勺子,搅了搅馄饨里的葱花:“师尊,事情都解决了。你说,殷不容的劫难算破了吗。”
子琢终于端起了自己那只碗,掌心试了试碗壁的温热:“他还没有回归本体。”
柳萝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着咽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肯定能完成任务!”
子琢道:“多吃些,你近日都瘦了。”
他说着,把自己碗里浮着的馄饨夹了两个放进她碗里,动作无比自然。
柳萝点点头,把馄饨夹了回去:“师尊也是,你这几天用了好多灵力。”
她说完顿了一下:“对了!方才那个老头嘴里的大人又会是谁?”
子琢想了想:“无从得知了。”
街上因为元家的事闹了许久,众说纷纭,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猜测他们是得罪了人。
直到后来药王谷的弟子赶来收拾残局,众人才得知他们竟然在修炼吞噬修为的邪功,一时之间,修真界骂声不断。
这日,柳萝一行人回了山中。
柳萝站在街上,被七八个山民围在中间,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一声盖着一声。
柳萝都耐心地答了。
老板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捏着算盘,她先朝殷不容的方向看了两眼,又转回柳萝这边:“这么说,不会再有人来追杀小容了?”
柳萝点了点头。
老板娘长松了一口气,她对着殷不容,嗓门比方才大了几个度:“那你们是不是也该张罗着婚姻大事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山民们就都笑了。
有人接了一嘴:“可不是嘛!小容和小清都拖了多少年了!”
殷不容站在一边,脸上还有着茫然,没有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他身上来。
山民还在笑着起哄,其中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笑弯了腰,怀中的孩子都被她晃醒了,哇地哭了一声。妇人又赶紧拍了他两下背,一边哄一边还在笑。
殷婉清低着通红的脸。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老板娘看着他们那只手,笑得更响了一些,转身往客栈,边走边念叨:“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围着的山民们慢慢散了。
殷不容侧头,语气郑重:“婉清,你可愿嫁我?”
殷婉清抬起头笑了:“我愿意。”
“哎哟!”方才散了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又倒回来了。
他们涌到殷不容和殷婉清身边,有人拍着殷不容的肩,有人嘴里说着一连串的吉利话。
老板娘挤到最前面,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线:“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转过去朝人群喊:“今晚杀鸡!都来我这儿吃饭!谁也不许推!”
人群里笑声响成一片,有人已经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跑,说要去藏了多年的酒。
老板娘又高声道:“别全拿出来了!婚礼还没办呢!”
柳萝跟着笑了几声,子琢忽然牵起她手,将她带到了没人的地方。
树荫下,子琢弯下腰,在她唇瓣上啄了下,低头埋在她肩上问:“阿萝,想与我成婚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子琢时常觉得, 自己是个古怪的人。
从他记事起,昆仑的弟子们都格外亲近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陪着他。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有人在的时候,他不会再想记忆中模糊的皇宫。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里是皇宫, 只是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你不是昆仑的人。”
直到七岁那年,师尊告知他真相, 他想要下山,周围的人全都变了模样。
平日里总爱缠着他的弟子指着他的鼻子, 哈哈大笑:“你们看, 这个人居然要回中州!我们再也不用讨好他, 也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抢我们的首席之位了!”
对他寄予厚望的师兄们眼神失望,嘴张了许久,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师尊,他不曾管教他, 也不曾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于是,七岁的子琢一个人下了山, 又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心,回了昆仑。
自那以后,他便长居在问道峰了。
后来在后山捡到十七, 子琢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异常,还是将他留了下来。他们师徒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因此并不亲近。
再后来剑灵觉醒,子琢把凝华从沉睡中唤醒,凝华爱与他说话,总想蹭子琢的手。
他知道, 凝华不过是贪恋外界的花鸟罢了,无论是谁唤醒了它,都会是它的主人。
师兄让他读了很多书,他读其中的圣言,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太古怪了。
他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强大,畏惧他的人很多,景仰他的人也不少。
但他好像一直在找,找一个不因为“昆仑君”、“尊者”来靠近他的人。
他太贪心,也太古怪了。可他没有办法。
那日同往常一样的大雪日,柳萝倒在雪地里,边哭边小声叫着“子琢”。
不知是什么东西驱使着子琢走近,将她抱回昆仑。
他问自己:“是你的苍生道吗?是因为那特别的似曾相识之感吗?是她流下的泪水吗?”
他自我欺骗,像在喝一杯不会醉的酒。
子琢无法拒绝柳萝,她抱他的时候,他想推开,可最终还是放下了推阻的手。
她说她要跟着去中州,男人应该拒绝的,却还是心软答应。
魇魔考验人心,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会失去一部分。
幻境破除,他彻底断了尘缘,失去了亲人。
下一刻,柳萝冲过来,紧紧抓住他手,问他有没有受伤。
子琢想,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他。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将她收为徒弟,相处中又日渐沉沦。
直到南域秘境,他逼迫柳萝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又在雨中坠入红尘。
阿萝,阿萝。
后来的时日,他想靠近,只能后退。幸而阿萝怜惜他,两个人终于心意相通。
不过,还不够。他心中的贪欲越来越盛,他想昭告九州,她是他的妻。
他忍受不了旁人对柳萝的觊觎。
他想光明正大地与她相爱。他自信能扫除一切阻碍,能为柳萝筑起高墙,不会让世人之言语伤她半分。
他有时会想,是他引诱她,不然二人还会是师徒。
那她呢?又愿意吗?
“阿萝,想与我成婚吗?”他终于问出口,不敢去看柳萝的神情。
柳萝伸手回抱住他:“我当然想。”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就成婚。到那时,我们的心中便没有负担了。”柳萝说。
话音刚落,子琢忽然弯下腰来,两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萝的视线猛地升高了一截,越过男人的肩头,她看见山镇一下子变小了。
她的脸颊漫入日光,暖意扑了她全身。
“子琢!”柳萝下意识地撑了一下男人的肩膀,稳住了身体。
她低头,看见子琢眉眼间的冰雪悄然消融,他笑到几乎要出声,胸腔里闷闷地响。
男人端着她往上掂了掂,他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日光里动了一下:“我爱你。”
元家的事告一段落,山民们热情地筹备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婚礼。
客栈里,柳萝窝在窗边的榻上,慢悠悠翻着手里的书。
察觉到传音石的动静,她坐起身,将灵石放到耳边。
绿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些许哭腔:“柳师妹!我、我不能去找你了。”
柳萝听了,急忙问:“怎么啦?你遇到什么事了?”
“别提了,”绿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御剑,有时候会有风声在响,“他知道我受伤的事,气得脸都绿了,勒令我马上回昆仑,一刻也不许耽误。”
她越说越难过:“我已经在路上了。”
柳萝放下心,笑了一声,把传音石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松快:“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先把伤养好,别让你师尊上火。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完了还得给你煎药呢。”
绿漪在那边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他才不会给我煎药”。
她安静片刻,风声呼啸,:“等十七师兄到了,你帮我问问他伤好了没有。我给他传音,他从来不理我。”
柳萝扯了扯嘴角:“行,我替你问他。”
她停了一瞬,“不过你要是因为他天天难过,不如就别喜欢他了?省得自个儿闹心。”
绿漪小声说:“我也不想喜欢他的。我知道没希望。”
柳萝听出她的难过,又转而道:“好啦,不提这个了。你最近和姮珠那边有没有联系?鲛人族的宗门不是快建起来了吗?”
绿漪果然开心了一点:“她前几日传了消息来,说宗门就建在蓬莱岛上,忙得脚不沾地,又让我一定要去玩。”
柳萝多聊了几句,又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昆仑跟我说一声。”
传音石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柳萝把石头塞回袖口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哄闹声。
她起身推开门,弯腰搭在楼梯栏杆上往下看。
大堂里的几张方桌被人拼到了一起,桌面上铺满了红纸,碎纸屑落了满桌满凳,就连地上也洒了许多。
几个半大的孩童围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一手拿着红纸琢磨。
有个小姑娘正把一张剪好的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她在纸上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似乎满意得很,举着纸转了一圈,红纸落下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靠在楼梯口的男孩先看见了柳萝,他停下手,抬起头朝她喊了一声:“柳姐姐!下来玩!”
这一嗓子把全桌的脑袋都招了起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楼梯方向。
柳萝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踩着楼梯下来:“你们在剪窗花吗?”
小姑娘给她挪出位置,还把剪刀和叠好的红纸推到她面前:“是呀,都是婚礼要用的。柳姐姐你会剪吗?”
柳萝在长凳上坐下来:“当然会!我可厉害了!”
她把红纸在面前摊开,看了看纸上用炭笔勾勒的两个人影,拿起剪刀,把刀刃沿着边缘慢慢切进去。
“好厉害。”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柳萝三两下剪出了图案,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柳姐姐!你能给我剪一只小鱼吗?”孩童把自己的红纸递过来。
柳萝接过,又握住她的小手:“可以呀,我来教你。”
日头西沉,大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孩子们剪出来的窗花堆了满满一桌,椅子被拖得歪歪斜斜的,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丝毫没觉得累。
“柳姐姐,我明天还要来玩!”
孩子们怀里揣着窗花,个一个地散了,柳萝坐在堂内,还隐约能听见他们说明日要来比谁剪得好。
小二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扫帚,正准备开始清理纸屑。
柳萝已经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待会我来吧,你先去歇息。”
小二愣了愣,朝她点了点头。
他走后,柳萝在长凳上又坐了两刻钟,借着烛火捣鼓着窗花。
终于,她长松一口气,起身把散落的收进竹筒里,又清理了满地的纸屑,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笼温温的,柳萝的影子在子琢房门前停下来。
她抬手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就用力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头进去,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子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来,和女子对上视线。
柳萝整个人挤进门里,反手把门合上了:“师尊!”她的尾音翘起来,藏不住的喜悦。
子琢放下书,起身朝她走近:“玩高兴了?”
柳萝愣了愣,脚步顿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你知道?”
她耳朵根烧起来:“你会觉得我幼稚吗?”
子琢的眼睛微弯:“只会觉得你可爱。”
柳萝笑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举到子琢面前。
子琢抬眼,看见两个小人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翘着嘴角,朝对方的方向偏头。
子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看着那两个小人:“是我们。”
“猜对啦!”柳萝打了个响指,从掌心里把矮的那个小人轻轻搁进他手心里:“我们交换。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对方了。”
“好。”子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他动了动指尖,两道灵光没入小人的身体,躺倒在手心里的两个小人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站了起来。
子琢的手朝柳萝靠近,“小子琢”找准时机,跳到了子琢手心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小柳萝”。
柳萝笑嘻嘻地看了一会,两个小人像是害羞了,从子琢手心里跳下去,溜到了墙角。
柳萝想去追,子琢的手却已经抚上她脖颈,低头吻了下来。
“唔。”柳萝推着他,嘴里喘不过气,银丝缓缓坠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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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殷婉清坐在灯下的椅子上,膝头摊着一件旧衫。
她的手指捏着一根银针,凑着灯穿了一回线, 没穿进去,又试了一回, 线头终于从针眼里滑出来。
女人低下头把线尾打了个小结,开始沿着衣袖裂口的边缘一针一针地缝过去。
殷不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 他的手里托着一只瓷碗,是刚从灶房端来的。
他走过去, 把碗搁在桌面上, 自己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做, 该喝药了。”
“想早点做完。”殷婉清手下不停,线从布料里穿过去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殷不容伸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先把药喝了。”
殷婉清无奈地笑了笑, 这才停下手, 把针尖插进布料里别住,端起那只碗, 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药碗凑近鼻尖时,苦涩的气味随着药汤涌上来, 让人不适。
殷婉清却没什么反应。
她把碗搁回桌面上,然后重新拿起针,继续缝补起来。
殷不容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身后的影子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殷婉清的针脚比方才快了一些, 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她。
没过多久,她把最后几针收了尾, 将旧衫抖开,对着灯照了一下,裂口处已经被针脚密密地填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她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起身想将旧衫放回柜子里,身子忽然朝一侧歪了过去。
女人伸手想扶一下桌沿,指尖擦过桌面没抓稳,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
殷不容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殷婉清轻飘飘地靠在殷不容怀中。
他赶紧将她扶在凳子上,女人抬头,鼻子下方突然多出两道暗红的血痕,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滑过嘴唇,滴在她手里还攥着的那件旧衫上。
殷不容眼眶一红,顾不得心疼,一手托住她后颈向前倾,又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她两侧的鼻翼。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血渗出的速度慢慢缓了。
他转身快步出了门:“我去拿药。”
不消片刻,男人拿着药瓶和湿润的棉布回来。
殷婉清还坐在方才那把椅子上,她的头微微低着,手按在自己鼻梁上,目光落在染血的旧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殷不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棉布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血迹。
殷婉清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似乎下一瞬便会消失在原地。
殷不容忍着眼泪擦完血,把白瓷瓶拧开,倒出两粒朱红的药丸放在她掌心里。
殷婉清低头看了那两粒药一眼,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她抬头看他,弯出一个浅笑:“你别担心。”
殷不容沙哑道:“先把药吃了。”
殷婉清点头,服下药丸。
屋内寂静了一会儿。
“这件衫子怕是穿不得了。”女人突然开口。
殷不容伸手把那件衫子从她膝头拿起来,叠了两叠收进自己怀里:“还能洗。”
殷婉清又笑了一下:“阿容,成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殷不容回答:“当然是与你好好过日子。”
殷婉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是在看殷不容,还是在看他身后的小窗:“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想去医治更多的人。”她伸出手,将殷不容怀里的旧衫拿回来,慢慢抚摸着上头的针线。
殷不容皱眉,毫不犹豫:“如今这样便够了。”
殷婉清她偏过头来看他,眼中有泪光闪烁:“难道你要一直困在这里吗……就因为我。”
殷不容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别说了。婉清,如果没有你,我撑不到今日,又怎么会放弃你。”
殷婉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依然替殷不容感到不甘心。
就因为一个女子,她便要一直困在山里吗?
“可是现在我在妨碍你。”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我希望你能放弃我。”
殷不容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她按着布料的那只手背上:“别说了,”他的声音酸涩到不行,“我求你,我们好好成婚。”
山中连晴了五六日,日头把泥土晒得发白,山中的花草都舒展了筋骨。
昨夜忽然变了天,狂风大作,雨把瓦片砸得啪啪响,像老天在上面撒了一把碎豆子,一直下到天亮还没停,屋檐下溅起的水花没完没了。
客栈后院的篱笆边倒了好几盆花草,昨夜的风把木架掀翻了,它们从架上滚下来,碎了两只陶盆,盆里的土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一株小白花侧翻在地上,花瓣的边缘已经烂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它旁边那株芙蓉倒还好,花苞被风吹得歪了半截,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雨水洗过的叶子反而绿得发亮,花苞也瞧上去要比之前更娇艳些。
张猎户一早披了蓑衣出来,蹲在篱笆边把倒了的木架扶起来,又蹲着把碎陶片拢到一堆。
他起身的时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灰蒙蒙的,雨声没有缓下来的意思。
镇上的妇人们已经忙活开了,灶房里热气腾腾,切菜的笃笃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偶尔夹着两句高声的对话,像是在争论明日酒席的菜色。
两个男子冒雨扛着几卷红布从巷口跑进来,布卷用油布裹着,但边缘还是湿了一截,他们进了堂屋把布卷往桌上一搁,拍着肩上的水珠互相看了看,咧嘴笑了:“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
“可不是!别误了明日的好日子!”一人说。
小二甩了甩手里的抹布,正要朝后堂走,刚走到柜台边上,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看过去,那人进门时收了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在门槛外甩出一串水珠。
他身上一袭白衣,衣摆被雨打湿了半截,贴着靴面,他把伞靠在了门框边上,抬步走了进来。
小二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人。
他一头白发,在门口的天光里泛着特别的光泽,像落了一层薄雪。明明白发满头,却生着一张少年人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里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小二张了张嘴,想招呼一声,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人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堵了回去。
那人没有多停留半瞬,路过了他。
“师兄!”一声喊从大堂角落炸开,打断了众人看向鹤发少年的目光。
柳萝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还攥着剪刀和剪了一半的红纸,她仰着头朝十七的方向望过来,脸上的笑意明亮。
她旁边坐着的几个小孩被她那一声“师兄”叫得面面相觑。
十七侧过头,目光移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比方才进门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一丝生气。
他朝她走过去,白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一路延伸到柳萝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柳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十七师兄的气场越来越强大了。
她讪讪地放下剪刀,又把膝上的碎纸屑拍到地上:“师尊在楼上。”
她说着站起来,转身带着他朝楼梯口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后,大堂里的客人低低讨论了几句。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那少年怎么一头白发?看着忒奇怪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柳姑娘叫她师兄,我们还是别说这些。”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堂内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有人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了脖子。
房门内,柳萝的凳子倒在身后,她站在桌前,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什么?!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子琢点头。
柳萝沉了沉呼吸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人间是为了什么?”
十七道:“为了他。”
柳萝的眉头紧蹙,猜测道:“为了谁?是师尊吗?”
十七坦然到:“我第一次见他,不是在昆仑。”
柳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十几年前,仙界,金玉殿中。
殿内空旷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鹤发少年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衣,气质尊贵清冷。
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里面映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正站在一片雪地上练剑。
男孩的身量还没长开,剑峰却极其锐利,已经修成了寒冰剑气。
十七站在镜前,目光紧紧地钉在镜面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你近日常常看他。”
十七没有动:“那又怎样。”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想去找他。”
十七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镜面,水镜在他指腹下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远。
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方才碰过的地方,看着那层涟漪慢慢平复。
镜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他转过身,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一步,金玉殿的景象从他身周褪去。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封闭了所有记忆,出现在昆仑后山的一片雪地里。
没多久,子琢找了过来,他抬着剑,剑尖直直对着他:“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他以为装作稚子就能骗过子琢。
但他没想到, 在他扭头看见子琢的那一刻,他眼中瘆人的贪婪几乎要下意识溢出来。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依然被子琢看清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眼神, 便会想起从前亲近他的那些昆仑弟子。
子琢指尖微动,凝华的剑尖闪着冰蓝色的灵光。
少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子琢上下扫视着他, 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暂且让他留在的问道峰。
不久, 他成为了子琢的亲传弟子,唤作“十七”。
柳萝听完, 心中升起几分戒备:“所以说, 你伪装到昆仑, 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十七知道自己是不得不说了:“我活了上万年, 颇觉倦怠, 终日在仙界沉睡。
一次醒来,听闻有仙君为凡人做出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 心生好奇,便有意观察九州。”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便是在那时, 我看见了你。”
子琢抬起一双冷淡的黑眸。
“你天生仙骨,天赋异禀,不出百年定会飞升成仙。更重要的是, 你心怀苍生,却不会过于悲悯。”他停了下来, 伸手向上一指,“你很适合接替我的位置。”
柳萝的手忽然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十七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朝自己拉近了半寸。
她盯着他的眼睛, 眼中有压制不住的怒火:“你想吞噬子琢?”
十七被她拽着衣领,下颌微微仰起,脸色涨红。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还没当过凡人呢。”
他的声音平得绝情:“七情六欲的滋味,我当然也想尝尝。”
柳萝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颤了一下:“可你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十七皱眉,看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这不重要。只要他接替了我的位置,我便能脱离天道的控制。”
柳萝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细密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子琢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了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别担心。”
他掌心的温度传到柳萝身上,她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从十七的衣领上垂回身侧。
子琢的目光转向十七:“你打不过我。”
十七的下颚线骤然绷直,转瞬又勉强松弛下来:“是啊,我棋差一招。”
柳萝沉下呼吸,她在心里唤了两声“小九”,没有得到回应。
“小九知道这些吗?”她问。
十七没有答话,眼尾自然地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柳萝想到穿越的事,又开口:“你……”
子琢猜到她心中所想,不动声色打断:“他不知道。”
柳萝停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半晌,她说道:“小九说,你们仙界经历过一场浩劫。”
十七抬了一下眼:“啊,我那时睡着了。”
柳萝不耐皱眉:“那人魔大战呢?”
“我也睡着了。”十七摊了摊手,神色不像作伪。
柳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者回避:“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十七反而莫名,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因为都不重要。”
柳萝深呼吸了几下,劝自己要冷静:“神器下凡,是你安排的吗?”
十七摇头:“是因果轮回。”
柳萝道:“说明白点。”
十七的瞳仁沉敛:“我睡着了,你要问便去问九儿。”
柳萝想跳起来打他,好不容易才把怒火按捺下去:“那从前的十七师兄呢?”
十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有我。不过是没了记忆罢了,又有什么区别?”
柳萝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都是同一人罢了,又有什么分别?
十七去了隔壁房间,柳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默默理着思绪。
子琢走过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怕吗。”
她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不怕。”她回答。
两人间的距离便缩进了。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你会接替他的位置吗?”
子琢将她的手握住,然后牵引着她,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柳萝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稳而有力,愈来愈快。
“若没有你,”男人说,“我哪里也不去。”
他低了一下头,唇角微勾:“阿萝这是要赶我走吗?这么快便腻了?”
柳萝的手还贴在他心口,她睁大了眼,另一只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才不是!”
子琢闷声一笑,放下手,将她身后的窗扇合上,雨声被隔了大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站了这么久,当心着凉。”他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倾斜时热气冒出来,化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他把茶倒进一只杯子里,推到她面前的那一侧:“来喝杯热茶。”
柳萝走过去,热茶滑过喉咙的瞬间,暖意从胸腔里慢慢化开,驱散了寒天的凉意。
雨在午后停了一阵子,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面上,将水汽烘干了几分。
镇上的妇人趁着那阵晴把红绸挂了上来,在还未亮透的天色里像几团刚燃起来的火。
未曾想,到了后半夜雨又下起来了,绵绵密密地直至天亮还未停,山中的雾气比前日更盛。
一阵敲锣打鼓声之后,殷婉清顶着盖头,走出了客栈,她穿着水蓝色的嫁衣,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脖颈,肤色在雾蒙的天色中显得更白,裙摆被雨沾得变成了深蓝色。
两个妇人搀着她走上花轿,轿帘合上的那一瞬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笑闹,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在催轿夫“快起轿”。
几个半大的孩子看着新鲜,跟在轿子旁边跑,脚底的泥水溅上了裤腿也浑然不觉。
张猎户站在人群里,嗓门大得把雨声压下去:“起轿!”
轿夫的肩膀往下一沉,花轿晃晃悠悠地离了地,轿顶的水珠顺着红绸边缘滑下来,连成一串晶莹剔透的珠线。
殷不容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红衣微湿,脸上带着喜气,平日里的阴沉尽数不见了。
迎亲的队伍沿着镇子的主路朝东边走,路两边的门扉已经全开了,山民们倚着门框站着,嘴里喊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轿子在从前殷大夫的医馆前停下。
医馆的门板被特意擦洗过,露出了旧松木的纹路,门上贴了两张红纸剪的双喜,堂屋的药柜被搬到了后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张方桌,桌面铺了红布,搁着一对红烛。
殷不容牵着殷婉清一步步向内走,直到方桌前停下。
堂内两侧站满了宾客,此刻都喜气洋洋地看着两人。
柳萝和子琢也站在人群里,十七饶有兴趣地立在他们对面。
宋平生和楚心行被柳萝召唤出来,认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喜悦的浅笑。
“阿行,我真想不到,阿容竟然会有成亲的那天。”宋平生感叹。
楚心行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板娘站在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绸,她看见两位新人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殷不容松开了殷婉清的手,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门外,朝着雨幕和天空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洪亮但并不显得尖锐:“二拜高堂——”
殷不容转过身,看着堂内殷大夫和娘亲的牌位,和殷婉清同时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老板娘默了默,唇边的笑意更深:“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窗外雨声连绵,屋内人声鼎沸,喜乐融融。
殷不容看着面前那方红色的盖头,默默用眼睛描摹殷婉清低垂的眉眼轮廓。
他率先弯腰,弯到一半,感觉到殷婉清也有了动作。
老板娘的声音沙哑,带起了满堂的喝彩:“礼成!”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手掌,紧接着是更多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笑声和喊声簇拥在一起。
“好!”大娘乐开了花,比自己成亲还高兴。
老板娘清了清嗓子,把满堂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诶,都别急啊,还有呢……”
她的话头刚起,正要喊出那一句“送入洞房”。
柳萝却看见殷婉清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向前跌倒。
殷不容大步冲上去上去,抱住她的身子。
新娘子的盖头滑落在地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山民们的笑声停了,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老板娘走到两人面前:“小容,婉清这是怎么的了?”
殷不容没有回答,他一手稳住殷婉清的身形,一手想去摸她的脉。
殷婉清双眼微微阂着,似乎在看他,身下却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殷不容只好抱着她跪坐在地上, 殷婉清清醒了些,睁眼说了句:“我没事。”
“这是怎么了?是累着了?还是旧病复发了?”老板娘伸手去扶殷婉清的肩膀。
柳萝快步上前,看着殷婉清惨白的角色, 胸口沉沉地往下跌。
几人一起把殷婉清扶起来。
柳萝又从袖中拿出一瓶回春丹,取出一粒让殷婉清服下。
宋平生皱眉问:“她怎么会这么虚弱?”
楚心行俯身, 仔细端详着殷婉清。
除了柳萝三人以外的人都看不见他们,柳萝便没有阻拦, 只是暗暗地朝两人摇头。
殷不容的手指从殷婉清手腕间移开,低头愣愣地看她。
“命不久矣。”楚心行道。
堂内的很安静, 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因此突出起来的破空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柳萝转身, 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从门外的雨幕中袭来, 子琢挡在弧光之前,拂袖化去了红光的攻势。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他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长凳边沿上,凳子翻倒在地, 碗碟从桌面上滑下来,发出清脆的碎响。
有人朝门口的方向奔了几步, 想往外跑,又硬生生刹了下来。
医馆门外,披着斗篷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
山民们步步后退, 都不自觉地挤到了柳萝和子琢身后的方向,喜堂乱作一团。
宋平生两人站在人群侧面, 紧紧盯着门口的男人。
柳萝的右手握住剑柄,指腹贴着剑鞘的藤蔓纹路,能感觉到剑刃在鞘中微微震颤。
子琢瞥见来人额前的赤色印记,淡声道:“是红庭。”
柳萝点了点头, 向一旁的十七说:“你伤没好,别上前来。”
十七冷哼。
红庭到堂屋中央站定,他没有再发起攻势,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骨刃,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下一瞬,男人掌心的伤口涌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顺着砖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一张正在慢慢织起来的网。
红庭的嘴里念起了晦涩的咒文。
宋平生两人脸色大变。
子琢掐诀张开屏障,灵光从他脚边升起,像一堵好高大的镜面,将身后的人都拢在里头。
但屏障没能拦住血线的蔓延,它们突破屏障,爬上每一个人的腿。
柳萝扬声道:“是西荒的那个阵法!”
山民们低头去看自己的脚,想弯腰去扯那根丝线,手指还没碰到就被柳萝制止:“别碰,血线会吞噬精血。”
宋平生他们终于回神,齐齐上前斩断山民脚下的血线。
红庭念完了咒语,恶狠狠地看着子琢:“你以为你能拦我?若不是主上不允,我早便……”
凝华出鞘,发出一阵清吟,子琢的手腕一转,剑刃贴着地面扫过,将离他最近的那几根血丝齐齐切断。
他握着凝华朝红庭的方向迈出去,银白色剑光随之斩向男人。
红庭偏了一下头,那把骨刃从掌心转了个方向,抵住了凝华的灵光。
门外在这时候冲进来几个人影,同样身披斗篷,周身散发着煞气,他们朝人群的方向扑过去,手里没有兵刃,来势汹汹。
柳萝侧身挡在人群前面,横剑迎上魔人的掌风,又借着对方的那股反力推剑出去,将那人逼退了两步。
十七没有再看热闹,手中的拂尘化作灵剑,加入了争斗。
山民们挤在角落里,没有人出声,孩子们都被捂住了嘴,即使宋平生和楚心行的动作再快,还是有血线已经攀上了山民的上半身。
众人头顶,血色漩涡已经开始汇聚。
柳萝喝声道:“这个血阵究竟该怎么解?”
十七斩下一个魔人的手臂,瞳孔通红:“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挥剑:“以我们如今的功力,破阵估计要花个十多年吧。”他总算明白了当年仙界为什么会被血洗,原来是碰上了此等邪阵。
柳萝劈开地上的血线:“有别的办法吗?”
十七道:“你慌什么?将结阵人斩了不就得了。”
柳萝瞥向子琢那边,红庭已经落入了下方。
他硬生生接下了子琢一剑,后退数步抵上门板。
男人满不在意地抹掉嘴角的血痕,周身的魔力忽然暴涨开来,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在半空中分成一道影子。
他的分身朝人群的方向掠了出去,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有余。
他的目标是殷不容他们。
柳萝看清了那方向的一瞬间,人已经上前拦在了分身的去路上。
分身的手掌朝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方向劈落,柳萝的持着拭雪迎上去,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推着往后顶,她咬着牙,拼命抵挡住这一击。
十七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罕见的错愕:“你疯了?!”
柳萝没有答他,她全神贯注,腰间的昆仑令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吃力,玉牌表面忽然浮起一层光,那光很快覆满她全身,带来了一股强劲浑厚的灵力。
灵力护住了她全身的经脉,也让拭雪将那一掌推了回去。
柳萝抬起头来,子琢已经飞身过来,凝华的剑柄刺穿了分身的胸口,暗红色的光从伤口处散去,分身很快消失在堂中。
众人脚下的阵法随之消散,血线寸寸断裂。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子琢走过来,担心地问:“伤到了吗?”
柳萝摇了一下头,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令牌:“多亏了它。”
门口的红庭眼神涣散地倒在地上,身上浑身是被凝华划出的口子,他没有逃,也没有试图站起来。
其他几个魔人倒在各处,也已经没了还手之力。
柳萝与子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拿出捆仙索,将魔人全部捆住,山民们见状,也上前来帮忙。
片刻后,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朝人群的方向看,便听见了殷不容的哭喊:“婉清!”
柳萝心头一跳,与子琢一同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殷不容他们不知何时又跪坐在了地上,男人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殷婉清的手,左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殷婉清的头微微朝他偏着,唇角不断渗出鲜血。
殷不容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他的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一颗一颗地滴在殷婉清脸上:“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
周围的人默契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宋平生和楚心行蹲在地上,脸色凝重。
殷婉清的眼睫动了一下,她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叫:“阿容。”
殷不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柳萝和子琢身上:“救救她!求你们救救她!”
柳萝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摇头。
殷不容的眼睛彻底暗下去。
殷婉清缓缓开口:“我中了元家的毒,早已无药可救。”
她的手在殷不容掌心里动了动,想要像从前那样回握他,却没能做到。
“去做你想做的吧,”她说,“去救更多的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唇齿间再也发不出声音,缓缓闭上了双眼。
“婉清!”殷不容整个人弯下去,紧紧攥住女人的手,感受到她停止的脉搏,泪如雨下。
堂内的响起了低泣声,老板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声“小容”,又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殷不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眼眶里还往下流着泪水,可眼中渐渐升起了金光。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平生和楚心行身上,殷不容怔了怔,像是在辨认着什么:“你们……”
宋平生抬起手来,他的手掌虚虚地落在殷不容的头顶上方,语调温和又悲伤:“阿容,你有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眼中有破碎的泪光:“叫荀容子。”
殷不容低声喃喃:“荀容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殷婉清的那只手。
他的手正在消散,殷婉清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垂落在地面上,指节轻轻碰了一下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殷不容下意识喊:“婉清。”
殷婉清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殷不容盯了一会儿,身体已经手臂已经消散在半空中
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眼角的泪水砸在地上,很快便没有了痕迹。
柳萝闭了闭眼,心底果然响起了小九的声音:“阴阳流转。”
她攥紧了手心,声音沙哑:“阴阳流转。”
小九道:“此身归元。”
柳萝的眼角划出泪滴:“此身归元。”
一阵灵力漩涡由堂内开始流转,卷起了她滑落的泪水,还有垂在背后长发。
殷不容的笑中带着无奈,还有恍然大悟:“吾名荀容子,此即……归位。”
他身影化作的微光被灵风卷起,再度凝结成一方八卦盘,灵力漩涡缓下来,八卦盘上的阴阳鱼纹路逐渐清晰。
灵风停了,八卦盘朝柳萝的方向飞去,她伸出去,找了许久的神器稳稳地落在掌心。
堂内的山民早已目瞪口呆。
宋平生和楚心行默默地回到了储物戒之中。
柳萝抿了下唇,泪水滴落在八卦盘上:“师尊,分明找到了神器,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天下有情人,真能终成眷属吗?
顶着众人的目光,她蹲下来,握住殷婉清的手:“抱歉。”
她流着泪,无力道:“将她安葬吧。”
话音刚落,她晃了晃身子,向前栽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柳萝躺在榻上, 眼睫垂着,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十七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榻上的人, 侧过头来问子琢:“她从前也这样?”
子琢阴沉着脸:“血阵究竟是什么?”
十七的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随意:“不是显而易见吗?用生机换取生机。”
子琢转身, 下颚线绷得很直:“我给她渡了灵力。”
十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子琢的视线在他脸上顿了许久:“那些魔人呢?”
客栈大堂中央, 红庭被反绑着手腕跪在一张翻倒的凳子旁边,身上的血在灯下呈现出暗褐色。
其他几个魔人被捆在廊柱上, 几乎都晕着。
红庭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白衣男人, 瞳孔侧开,避开他的打量。
子琢没有跟他讲任何多余的话:“血阵你是从何得来的?”
红庭的嘴角慢慢放平了:“自然是魔尊传授于我。”
子琢又问:“你们今日袭击的目的是什么?”
红庭嗤了一声, 双眼向下偏转:“除了阻拦你们收集神器, 还能因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地不耐烦。
“是他命令你来的。”他的眼眶微微收紧。
红庭摇了一下头,背脊挺直了一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男人沉吟片刻:“千年前你们为什么发动战争?”
红庭的眉头微挑, 像是那问题在他意料之外:“不知道。”
子琢眼神锐利:“你们抽取凡人的生机,是为了渡给谁?”
红庭的语速慢了下来:“不知道。”
“血阵除了抽取生机, 还有什么作用。”男人边说边向前逼近。
“不知道。”他低着头。
子琢冷笑,手从身侧抬起来,拭雪的剑尖在烛刺入了红庭的左腿。
剑刃穿透衣料和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鲜血沿着剑身渗出来,很快便在地上留下了一大滩血迹。
红庭整个人朝前弓了一下, 痛哼声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他猛地攥紧了手指,呼吸又急又沉。
子琢没有把剑抽出来,他握着剑柄, 目光冷得骇人:“你知道什么。”
红庭的胸膛急促起伏,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苍白,声音中带着疲态:“我真的不知道。魔尊的事……他从不与我们细说。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要的答案,不在我这里。”
子琢看着他的眼睛,把剑拔了出来,红庭闭着眼,竭力忍下这股痛楚。
“你在撒谎。”子琢道。
十七站在楼梯上,眼皮懒懒一抬。
子琢说:“他根本没有找你。”
他干脆利落地将银剑还了鞘,转身上楼。
看见十七,他停了下来:“我不管你们与他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但我想,你猜错了一点。”
十七眉眼一顿:“我猜错了什么?”
子琢道:“于我而言,一人之命,与天下人的安危,没有丝毫区别。”他眉间的朱砂痣闪烁着微光,“因此,事到如今,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信任可言。”
门在子琢身后合拢,他径直走到榻边,弯腰将佛珠从柳萝腕上取了下来。
青色佛珠被他捏在手里,男人眼皮重重合上,片刻后,才缓缓张开。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冰蓝色灵力随着指尖渡入佛珠之中,一层薄霜迅速从珠面渗出,蔓延到每一颗珠子上,不多时,整串佛珠便都裹在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里。
佛珠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珠子里渗出来,冲破了冰壳,在房间中央化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小九冷着脸站在几步之外,她看了一眼子琢,眉间浮起一瞬的诧异,还有几分怒火。
子琢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冷冷地回看过去。
小九意识到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身上。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周身的冷意滞住,凑近榻边,弯腰去看柳萝的脸色:“怎么回事?”
她长袖中伸出一只手,手掌悬在她半身上方探了探,青绿色的灵光转瞬环绕住柳萝。
子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她一直在做你和苏明清的怪梦。”他的嗓音冷凝,眼中显然压制着怒火。
小九瞳孔骤缩,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他通过血阵捕捉到了九转菩提珠的气息,所以想把柳萝留在梦里。”
“这次我能让她醒来,但我无法切断她和那个人之间的联系。”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长此以往,她会永远迷失在梦里。”
“必须先把他们的联系切断,”小九的眸光晦暗不明,“否则威都一死,柳萝的意识也会消亡。”
子琢的侧脸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发抖:“先把她唤醒。”
小九直起身,双手掐诀,一道灵光从她体内飞出,直直没入柳萝体内。
失去意识的时候,柳萝已经做好了再次沉入梦境的准备。
这回,面前是一处敞着大门的宫殿,柳萝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门槛,看见苏明清背对着她站着。
她继续向前走。
苏明清面前跪着一个人,那男人青丝泼墨,容貌秀美,眉目间带着一股被养惯了的矜贵,此刻跪在玉砖上,发冠歪了半边,散下来的头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狼狈又脆弱。
男人跪着超前挪了半步,瞪圆了双眼:“我求你饶我一命!”他的头磕在青砖上,“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不会再跟你抢她了!”
苏明清没有看他,他盯着自己手中玄黑色的剑鞘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人又开始磕头,玉砖上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苏明清皱了下眉,他拔剑的动作很轻,剑刃在昏暗的宫殿里亮了一瞬,没有停顿,直接没入了那人的胸口。
男人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他身体猛地一抖,嘴唇张开:“你不得好死!”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苏明清,身体侧翻在地面上,血从胸口漫出来,淌向殿门口。
柳萝呆立在一旁,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了神采。
苏明清把剑拔出来,剑刃朝下,血顺着剑尖往下淌,滴在玉砖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像是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小九冲进殿门,一把拨开苏明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呼吸停了一瞬,转过头来看苏明清,声音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你杀了他?”
苏明清被她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手里的剑哐然坠地。
男人的视线落在小九脸上,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有一种近乎可怜的柔软:“他一直缠着你。”
他说着,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要靠近她,又在她冷硬的目光里停住了:“明明你说昨日要陪我的。”
小九心头巨震,她的目光从苏明清脸上移开,又重新落回地上那具尸体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你就要杀他?”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苏明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我讨厌他,我讨厌靠近你的所有人。有他们在,我就无法靠近你。”
小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明清在她的沉默里又往前走了半步,靴尖抵着她裙摆的边缘停住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衣袖:“你要把我送进天牢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试探,眼中却涌现出志在必得的激动。
小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不该把你送进去吗?”
苏明清又笑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环住了女人的腰,声音柔软:“君上,我只是太爱您了。”
小九的脊背在他环上来的那一瞬间绷了一下,她整个人后退了半步,但没有推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清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下眼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他的目光直白又炽热,让小九下意识闪躲:“我当然知道。”
小九伸手推开了他,声音罕见的锐利:“荒唐!”
苏明清被她推开,他没有再往前靠近,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君上,难道您一点都不在意我吗?”
他的声音像魔鬼在低吟,揭穿两人间不可见人的东西:“您将我带在身边,给了我地位还有数不清的金银。您不舍得罚我,难道不是因为在意我吗?”
小九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罚你,是因为你从前很听话。我不在意你,是因为我不在意任何人。”
苏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不是的。”
“不是的!”他扬高声音喊了一句,双手握住小九的手臂,“那您为什么带我回来!”
他眼中一直以来的那股自得破碎了:“那您为什么不罚我!我上回偷传你的命令,明明犯了错,可你没有罚我!”
小九眼底冷漠,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的钳制:“苏明清,适可而止。”
“你身为一条狗,有资格问这些吗?”她没了耐心,皱眉道。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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