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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怨难平 可前世明明


    为了不浪费时间, 陆云朝一路走的官道,日夜兼程,总算赶到应望府。


    这里孤悬在外, 是虞朝对外的门户, 一但这里被攻破, 鞑靼可一路畅通南下,直捣京城。


    应望府说是府, 实则底下并没有几个县,更是因为常年遭受鞑靼人入侵,城墙年久失修, 道路两旁都是破破烂烂的。


    但陆云朝知道, 这里的百姓坚韧不拔,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都会死死抓住。


    陆云朝没在城里多待, 径直去了军营。


    军营驻扎在城外十里的地方,是北境军的大本营, 平日将士们就在这里练兵,等没仗打了,就回后方的应望府屯田。


    陆云朝还没靠近,就被人用弓箭警告,若不是她五弟眼尖认出她, 陆云朝恐要被射成筛子。


    “三姐姐!早听说你要来边关, 我跟大哥二哥还担心大伯娘不让呢。”陆云霁憨憨笑。


    陆云霁是陆家三房老幺, 在陆家行五,是陆家最小的孩子,去年才到束发之年。


    “大哥二哥他们呢?”


    陆云朝没有问爹和叔父,如今鞑靼异动, 他们肯定脱不开身,她现在再急也只能先见两位兄长。


    陆云霁抓了把头发,才终于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一段记忆:“昨儿早上,大哥跟二哥各带了一队人去鞑靼打探去了”


    “往哪边去的你还记得吗?”陆云朝险些没稳住身形。


    关于那一战,她后来问过无数人,在脑子里回想过无数次。


    先是两位兄长被俘虏,两位兄长刚烈,为了不让鞑靼人利用,当即拔剑自刎,没多久就是大军粮仓被烧,五弟带人救火途中被突如其来的鞑靼人杀害后面就是爹以及两位叔父,三叔母殉情


    可前世明明不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会提前?


    陆云朝想不通,现在也没时间让她想,从陆云霁这里问到跟前世如出一辙的方向,陆云朝当机立断,要求陆云霁帮忙调兵。


    陆云霁虽不明白在家三姐姐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但他很清楚三姐姐比他聪明,一句话都没问,转身去把自己是亲兵全喊出来。


    “三姐姐,我只能调这么些人”陆云霁有些不好意思,他如今能调来的两百名士卒还是他自己花钱花功夫训练的。


    平日看起来威风,实际真站出来真有点不够看。


    陆云朝早知道这种情况,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当即翻身上马,“你留在这盯好粮仓”


    想了想,陆云朝飞速在陆云霁耳边说了北境的布防图泄露的消息。


    之后没管陆云霁如何震惊,陆云朝回头认真道:“记得要尽快告诉大将军!”


    这里的大将军指的是陆云朝她爹,镇国公,同时也是镇北大将军。


    陆家男儿都立下赫赫战功,为虞朝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帝王的不信任。


    她不明白,陆家兢兢业业多年,从来没有生出过异心,龙椅上那人为何就是容不下陆家?没了陆家,难道还有其他人能帮他守北境吗?


    更令陆云朝想不通的,是堂堂一国之主为了铲除心患,居然选择跟异族合作!


    北风呼啸从陆云朝耳畔刮过,连日赶路导致迷蒙的五感此时逐渐清醒,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些


    “姑娘,那边好像不对劲!”一名士卒在背后出声。


    陆云朝抬眼去看,发现右前方上空有很多秃鹫在盘旋,心下一突。


    草原上的秃鹫以腐肉为生,这个时候


    陆云朝眼皮猛跳,策马往前。


    还未走近,空气中传来丝缕血腥味,陆云朝下意识加快了驾马的速度。


    地面上满是破损的刀剑,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些尸体有汉人,也有鞑靼人,都堆在一起,无人收殓。


    陆云朝神情平淡,仔细观察这些尸体的面容,发现没有兄长。


    她既喜又忧,喜的是兄长可能还活着,忧的是怕这辈子又重蹈覆辙。


    “姑娘,这里还有活口!”


    面容稚嫩的小卒,艰难张着嘴唇,像要说什么。


    发现他的士卒不解其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陆云朝过来,注意到他一直在抓胸口的衣襟,“是不是有东西要交给我们?”


    小卒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再次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道气音。


    士卒从小卒的衣服里找到一张干净整齐的张,上面歪歪扭扭的写满了字,简单扫了一眼,发现是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信,当即鼻子一酸。


    “姑娘~”意识到自己失态,那士卒恭敬抱拳。


    陆云朝早猜到会是这样,可真正看到还是不免喉咙发干。


    “回去后,帮忙把这封信送到该收的人手里,抚恤”陆云朝本想说朝廷给阵亡士卒的恤银别忘了记下来,后面想到朝廷那点银子根本不够,还经常拖欠,只好换了说辞:“先登记着,回去寻大将军要赙仪。”


    每次朝廷没来得及发军饷的时候,都是陆家拿银子补上,不知道的以为北境军是姓陆。


    小卒听到会有人帮自己送信,眼睛逐渐灰败,用尽了力气告诉陆云朝:“军营里有,有叛徒少将军被抓走了”


    不等陆云朝细问,小卒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上扬的弧度,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陆云朝扭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草原的天是净澈的蓝,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一片,充满了生机,可就是这样的天地养出了一群野心勃勃的人,他们习惯了烧杀劫掠,无数人因此丧命


    良久,陆云朝说:“在仔细检查一遍,身上有信件的,都帮忙收起来,届时找人送回去。”


    时间紧迫,陆云朝没办法把他们带回去,只能扬起简易的魂幡,接引忠魂回虞朝


    等陆云朝找到鞑靼最近的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姑娘,查探过了,前面是鞑靼这回派来的前锋营,至少有两千人其中半数以上是铁骑。”


    黑暗中,前去查探的斥候终于回来,低声回禀。


    这附近没有任何可以掩藏的地方,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距离营地三里外的地方休息。


    听到有两千人,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陆云朝若有所思。


    斥候咬着牙,继续说:“属下听到他们说今日抓了两名汉人将领,可能是少将军他们”


    陆云朝立即做了决定:今夜必须救回兄长!


    之前那小卒说北境军里混进了叛徒,鞑靼人这个时候把两位兄长捉去,不管是用来威胁北境军还是借此打击将士们的士气,都不算好事。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风声忽远忽近,无端增添几分肃杀。


    今日对于营地内的鞑靼人来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小块羊肉,就着冷风放嘴里,浑身都有劲!要是再来点酒就更好了。


    草原上种不出粮食,自然没办法酿酒,为了喝上好的美酒,他们必须得跟随大可汗南下,那里除了美酒,还有美人,每日肚子饱饱,美酒美人管够


    “南下到中原就好了!”


    鞑靼兵卒在心里安慰自己,眯眼进入梦乡。


    倏忽,起夜的鞑靼哨兵发现不对,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不等他细究,北边马棚方向已经燃起了浓烟,战马被惊动,害怕得撞开门,在营地里四处跑。


    这名鞑靼哨兵裤子都来不及提,瘫软在地上。


    很快,营地响起沉闷的号角声,除了睡生梦死的鞑靼将领,所有兵卒都醒过来。


    这火当然是陆云朝放的。


    她自己都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见这群鞑靼兵卒这么沉不住气,陆云朝都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们全端了!真是可惜了!


    陆云朝用沾了水的棉布捂住脸,弓腰往后方的帐篷摸过去。


    “喂!那边的,快来帮忙救火!”


    被喊住,陆云朝停下脚步,用鞑靼语低声回:“我去禀告将军。”


    喊住陆云朝的人是普通牧民,闻言以为陆云朝是将军身边的亲信,虽好奇陆云朝的身份,却不敢追问。


    “原来是大人,大人快去吧。”


    转过身,陆云朝瞥了眼身上的衣服,庆幸自己一早就换上了鞑靼骑卒的服饰。


    加之现在场面混乱,成功让陆云朝找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大哥二哥!”


    陆家两兄弟身上全是鞭打的痕迹,陆云朝还看到,她大哥腹部在流血!


    陆云霄伤势不重,以为鞑靼人又来策反他,正准备闭眼装死,没想到会是陆云朝。


    “朝朝,你怎么来了?”


    他激烈挣扎要起来,想告诉陆云朝这里危险,可惜他还没开口,就忍不住剧烈咳嗽。


    “二哥,你先别说话!”


    陆云朝过来帮他松绑,又去另一旁查看陆云霆的伤,发现陆云霆腹部中了一箭,箭头埋在里面,还未拔出。


    “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听到外面有人说救火?”松绑后,陆云霄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陆云朝扶起陆云霆,扭头说:“我们先走,大哥看起来很不好。”


    “哦对!”陆云霄反应过来,走到陆云朝身边蹲下,“我来背大哥。”


    陆云朝见他还能走,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三人躲躲藏藏离开营地,陆云朝牵了匹马过来,“二哥,你带着大哥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陆云霄说什么都不同意,态度坚决:“不行,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眼见鞑靼人快把火扑灭了,陆云朝怎么也不甘心,她干脆把布防图的事情说了出来,转头往回跑。


    陆云霄想问陆云朝是怎么知道布防图的事情,但陆云朝已经走了,他低头看了眼昏迷的陆云霆,又望向陆云朝的背影,咬紧了牙关,最后选择回去。


    骑上马的刹那,一滴泪顺着风往后飘,又快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三更,没了


    第22章 心茫然 “要是裴映


    已经救走了兄长, 陆云朝再回营地就显得很淡定。


    行动前,她已经吩咐跟来的士卒在外面制造混乱,遇到危险就跑, 他们都做得很好。


    可现在, 她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于是她把人喊过来, 问他们意见:“我欲将鞑靼的前锋营一举打退,你们可愿随我一道?”


    这些士卒毕竟是陆云霁的, 陆云朝不好直接下令。


    问出这句话前,陆云朝已经想好的说服这些人的措辞,没想到她那些话没用上, 话音刚落, 大家就迫不及待答应了。


    “我们的命都是五公子救下的,姑娘是五公子的姐姐,我们都听您的!”


    “好!大家把命交给我, 我陆云朝一定保证带你们活着回去。”


    陆云朝没有多言其他,快速说了自己的计划, 让他们分散行动。


    而她,则大摇大摆走进了原本关押俘虏的地方,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慌乱地往主帐跑。


    “不好了不好了!俘虏逃跑了~”


    可怜的鞑靼兵卒还没有从马棚被烧的阴影走出来,听到俘虏跑了, 眼前一黑恨不得自己方才已经葬身火海。


    陆云朝一路喊一路往主帐跑, 没有任何人怀疑, 更没人敢拦她,就这么让她进了主帐。


    撩开帘子,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


    显然,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让里面的人清醒。


    陆云朝嫌弃地捂住鼻子, 不紧不慢往里面走,嘴里边试探喊:“将军不好啦,将军”


    鞑靼将军睡得死沉,陆云朝唤了几声都没把他唤醒。


    她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放轻了脚步,转过最后一层帘子。


    仅一眼,她愣住了。


    除了那名鞑靼将领,地上还躺着两名副将,这些人俱是面色酡红,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让陆云朝顿住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衣不蔽体的女人。


    她们身上遍布骇人的伤口,双目无神,麻木的望着陆云朝,还有人把陆云朝误以为是鞑靼人,见到她下意识紧绷。


    这样的场景,陆云朝前世见过太多,她方才就奇怪,怎么没有看到营地里的女人,她还安慰自己,或许是鞑靼人没来得及抓


    “别怕”陆云朝喉咙发干,说不出更多的话。


    这一天,对这群女人来说是最特殊的一天。


    她们亲眼看见有仙神降临,救她们于困顿


    陆云朝本想留着这几名将领的命,看到这幅场景,她干脆利落把这些人的脖子全抹了。


    左右这种蠢物也不像能接触高级机密的样子!


    做完这些,陆云朝在营帐里翻找,除了一卷鞑靼可汗下达的在此驻扎的命令,没有任何信息。


    陆云朝在心里鄙夷了一番,把这几名将领的头颅割下来,刚好用他们的头发提着,光明正大走出去。


    “啪——”


    几颗头颅滚到泥土地上。


    看清头颅的面庞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陆云朝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声用鞑靼语道:“将军已死!方才那火是天火,是长生天在惩罚鞑靼!大家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快些回去吧”


    “回到我们的草原,放我们的牛羊,好好养育我们的婆娘跟孩子!”


    重要的将领都死了,战马也没了,剩下的这些兵卒早已慌乱不安,此时听到是长生天的惩罚,他们没有多想就信了,开始跪在地上祈祷、流泪。


    当然,也有不信的。


    陆云朝话一说完,很快就有人怀疑:“你是哪个部落的?我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闻言,原本还在痛哭的鞑靼人停下来,看向陆云朝的眼神充满了质疑。


    陆云朝丝毫不慌,她抬起右手,手掌朝向天空:“长生天面前,如果我说谎,便叫我家的羊群全生瘟叫我死后灵魂被野风刮散,不入轮回!”


    陆云朝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头顶的天空刚好打了一响雷,仿佛长生天当真听到了她的誓言。


    见此情况,哪里还有人敢质疑,纷纷朝着圣山的方向扑身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匍匐在尘土里,祈求长生天的原谅。


    陆云朝看到,他们跪拜时背脊会剧烈的颤抖,这是极度的不安与害怕。


    她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见他们没完没了的祈祷,忍不住出声:“长生天会保佑每一位供奉祂的人。”


    “只要我们及时悔改,不要去侵占不属于我们的我们的东西,长生天不会责怪我们的!”


    陆云朝加以暗示,自然有人反应过来。


    “没错,我们是无辜的!都是那些贪婪的可汗,是他们想要抢占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我们就是普通的牧民啊!”


    要不是陆云朝确定这个人不是她安排的,她差点要笑出声。


    这番话下来,在场的鞑靼人都恨上了部落的可汗。


    他们不过是鞑靼的最底层,听了可汗的许诺才生出南下的心思,结果差点被长生天怪罪。


    那些贪婪的人,不配得到长生天的庇佑!


    这是在场所有鞑靼人的内心话。


    他们用尽了最恶毒的话去诅咒、去怒骂,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向长生天表示他们的忠诚,就能洗尽自己身上的罪恶。


    话虽如此,还是有人不甘心。


    “我们被可汗派过来打探消息,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我们”


    话音落下,大家又犹豫了。


    长生天是可怕,更可怕的是他们部落的可汗!


    要是他们的可汗知道他们临阵逃脱,都不用等到长生天的惩罚,他们立马就会沦为草原最下等的奴隶,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陆云朝没想仅凭这些说服他们,她抬眼望向远方,指给他们看:“看到了吗?不远处有十万中原大军,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天亮之后,他们就会攻打过来,再不走,我们会死!”


    大家下意识往那边看,发现什么都看不到。


    但陆云朝言辞凿凿,加上她之前对着长生天发过毒誓,他们没有立时质疑,只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陆云朝心里默数,下意识在心里喊:就是现在。


    “哒哒哒~”


    “轰—锵——”


    鞑靼人开始慌乱了,纷纷对望。


    “什么声音?”


    “是大军攻打过来了吗?”


    估摸差不多的时候,陆云朝缓缓出言:“大家放心,我得到消息,他们只会在天亮之后过来,现在听到的可能是他们在练兵”


    “各位,请听我说,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奇异的,在陆云朝的声音中,原本慌张的鞑靼人平静下来,开始思考陆云朝的话


    最终在陆云朝的“苦口婆心”劝说下,鞑靼兵卒们重新变回温顺的牧民,浩浩荡荡往草原逃。


    “兄弟,你是哪个部落的?快些跟上我们,别等下那群中原人没打过来,反被大可汗的暗哨发现了!”


    陆云朝目送这些人离开,听此,忍不住问:“暗哨?”


    那人见陆云朝年轻,语重心长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听我们部落的可汗说,那位大可汗很有野心,他的耳目遍布太阳能找到的地方”


    陆云朝心里有所猜测,面上却装出好奇的样子,“阿浑,我们部落穷,这次就派了我一个人来,阿浑说的那位大可汗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那人本来只是好心劝说,见陆云朝这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想到自己家中的儿子,不由压低了声音:“这事我也是偷听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陆云朝心里紧张,重重点头。


    “那边看到了吗?那就是中原!”


    说起中原的时候,这名鞑靼人满眼都是渴望。


    陆云朝认真点头,心里却在警惕:看来鞑靼人侵略中原的心不死啊!


    “大可汗跟中原的高官有来往!”


    陆云朝瞳孔猛缩,脱口而出:“是谁?”


    那鞑靼人虽奇怪陆云朝的反应,但想到陆云朝的部落偏远,也没多想,随口说:“不知道,我也是偷听到的,这次攻打中原就是中原那边跟大可汗的交易”


    陆云朝知道问不出什么,单手抱胸,对他行了个草原的礼,“多谢阿浑相告。”


    “你这小兄弟就是太客气了!这算什么?”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我们部落规矩严,不然我真想带你回我们部落”


    陆云朝见他是真有这个念头,当即岔开话题:“阿浑快些回吧,我把这里清扫干净就走。”


    清扫当然是借口。


    这里能带走的早就被带走了,只有那三具无头尸体跟那些被抢来的汉女。


    等所有鞑靼人离开,陆云朝带着士卒护送这些女人去应望府。


    之前的动静也是陆云朝安排士卒们装出来的,如果这都不能说服他们,她只能跟他们一战了。


    鞑靼人虽然多,但经过前面的恐吓,再加上主将身死,面对这群毫无章法的军队,陆云朝的胜算很大。


    当然,能不打最好,也能少一些牺牲。


    把那些女人安顿好,一行人往北境军营赶,刚好撞上带了兵出来的陆云霄。


    “太好了朝朝!你没事。”


    看到陆云朝完好无损,陆云霄肉眼可见欢喜。


    “大哥没事吧?”


    “没事,就是得多休养一段时日。”


    “那就好!”


    “对了,将军让你回去见他。”


    “知道了。”


    “朝朝,你”陆云霄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朝朝这次来变了很多,好像心里压着什么,难道是京城有谁欺负朝朝了?


    陆云朝似有察觉:“二哥,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你能不能等我想说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到。


    重生以来,她从未放松过,细细想来,也只有在陌上居的时候才能静下心,得到那片刻安宁。


    想到这,她不禁想起裴映淮。


    也不知道他在南边有没有找到神医。


    “你不想说便不说,二哥还能逼你不成?”陆云霄岔开话题,问起京城陆大夫人的起居。


    “大伯娘身体还好吧?这些年,京城的事多亏大伯娘操持,我娘她”说到这里,陆云霄有些说不下去。


    陆家女眷留守京城是旧例,当年他爹身受重伤,他娘毅然来了边关照顾他爹,因为本身会医术,留在边关成了大夫。


    他们一家是团圆了,却苦了陆大夫人。


    这些年,陆家的事大大小小都是陆大夫人一个人在操持。


    陆云霄叹道:“要是天下太平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陆云朝肯定答。


    陆云霄没把这句话当真,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对皇家的态度看得真切,若天下当真太平了,只怕有没有他们陆家还两说。


    偏这世道,不许将军见太平啊【1】


    北境军营跟陆云朝记忆中一样,她熟练往大帐走。


    “大将军。”陆云朝在外面喊。


    “进来。”


    帐中,镇国公坐在帅案后,手边是简易的沙盘,陆云朝认出那是北境的布防图。


    “爹。”


    “朝朝来了”镇国公揉着眉心,抬手招呼她过来。


    陆云朝踯躅不前,喉间发涩:“爹!”


    镇国公瞥她,“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你爹耳朵好着呢!”


    等陆云朝终于走近,他冷下脸,眼神带着审视:“说吧,你怎么知道布防图泄露一事?”


    镇国公在北境镇守多年,审过不知多少俘虏,陆云朝知道那些敷衍的说辞没办法说服他,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瞒着。


    她深吸一口气,平淡的把前世的陆家遭遇说了出来。


    她下意识隐瞒了裴映淮做的事,只说了自己死后得知真相。


    镇国公还没从重生这件事回过神,一时没仔细听,以为是陆云朝后来查出来的。


    帐中久久没有任何声音。


    陆云朝等了片刻,见镇国公只是僵坐在那,没有半点反应,忍不住出声:“爹?”


    “这件事您怎么看?”


    帐中的火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偶有火星子冒出,很快又被火舌吞回去。


    陆云朝带着忐忑,试探性说:“皇家那样真的值得我们去效忠吗”


    “住嘴!”镇国公冷声打断。


    陆云朝说这些的时候本就用尽了力气,本以为能得到认同,没想到认同没有,还被呵斥。


    她心里那股气“蹭”得上来,声音不由尖锐:“我又没说错!他萧家就没一个好的,全是废物!这样的废物哪里也配我们去效忠?”


    “我们陆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爹您难道就”


    “啪——”


    陆云朝脸上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愣住了。


    镇国公眼睛里尽是失望,收回去的手隐隐发颤,他僵硬地转过头。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陆云朝梗着脖子,重生以来的恐慌,不甘,在此时全爆发出来,她冷笑:“您要做忠臣,那是您自己的事,别让陆家其他人跟着去送死!”


    镇国公嘴唇翕张,叹道:“你还是没懂”


    “你说你前世镇守在北境,难道你就没去看过那些边境的百姓吗?陆家世代镇守在北境,你以为只是为了向天家表忠吗?”


    陆云朝正在气头上,镇国公说的话她都一句都不想听,她别开头。


    “将才的话莫再说了,你说的那件事自己烂到肚子里!”镇国公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警告。


    陆云朝听出镇国公想当无事发生,她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愣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她愤愤不平:“凭什么算了?难道前世都白死了吗?”


    “您可真是个忠臣,萧家都这样对您了,您居然还要效忠!天底下再没有比您更忠心的臣子了!”


    想到什么,她气笑了,“说什么为了百姓,不过是借口!您还不知道吧,这次鞑靼提前入侵,就是那位授意。”


    “百姓是他萧家的百姓,萧家自己不要跟我们陆家有什么关系?您不会以为当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帝王吧?若真是那样,北境的军饷也不至于年年拖欠了!”


    “如今皇子们夺嫡愈演愈烈,不出三年,天下就会大乱,届时天下的百姓又将如何?爹,您扪心自问,您当真是为了百姓吗?”


    最后一句话,宛如诛心,狠狠刺进了镇国公心里。


    他狼狈地扭过头,不跟陆云朝对视。


    陆云朝高昂起头,脸上的巴掌印赫然在目,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镇国公不搭理她,她兀自说着天下大势,越说越上头,就差要振臂一呼,当场号令北境军造反。


    镇国公终于转过身,只说了一句话,就打碎了陆云朝前面所有的话。


    “陆家儿女,只能为国战死。”


    陆云朝怔住。


    这句话,她上辈子奉若圭臬,到死都觉得毫无遗憾,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身上流着的陆家人的血。


    结果呢?


    上天不薄,让她知道了真相!


    “爹,您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


    “您所护的百姓,在您效忠的那位眼里不值一提,这样的人,究竟哪里值得您去护?”


    陆云朝不理解,她也问了出来。


    镇国公没有告诉她答案,只是吩咐人把陆云朝带出去。


    “军营我会重新布局,你跟你大哥去应望府罢。”


    这是要将陆云朝放逐到后方的意思。


    陆云朝不可置信。


    她以为自己把前世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没办法说服她爹,也能在她爹心里扎一根刺,总会让她爹有所松动。


    没想到她爹竟真这么愚忠!


    她气愤的看了眼镇国公,恨恨离去。


    本来方才在帐中的话大多是她气头上说出来的,放在平时,等她冷静下来自会反省。


    可如今被赶出来,她反倒没了平日的冷静,一心想要证明给她爹看。


    陆云霄在外面等她,见她气愤出来,不免担心。


    “怎么了?可是大将军说了什么?大将军他打你了!”陆云霄这才看到陆云朝脸上的巴掌印,声音不由抬高,焦急万分。


    “没事,我爹让我随大哥一同去应望府。”陆云朝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帐中发生的事。


    正如她爹说的,重生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云霄心疼不已,他以为陆云朝是因为这个跟镇国公吵架,才被罚。


    “你啊,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大伯其实对你一直很愧疚,你只要说点软话,顺着他就行。”


    “没用的。”陆云朝低语。


    她要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一两句软话的事。


    她不会造反,却不愿再效忠龙椅上那位,她爹不会同意的。


    陆云朝没有多言,她才来,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听到陆云霆已经被送去应望府了,当即动身前往。


    等巡逻完回来的陆云霁来找他三姐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哥,我三姐呢?不是说回来了嘛!”陆云霁找到陆云霄,眼睛里满是控诉。


    陆云霄忙得脚不着地,闻言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陆云霁不依不饶,陆云霄只好告诉他陆云朝去了应望府。


    “大伯怎么这样啊!我三姐可厉害了,这样的人才不留下来”


    “别乱说话!”陆云霄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眼神不善:“这里是军营,不可妄议大将军。”


    陆云霁瞪了他亲哥一眼,忿忿然往外跑。


    陆云霄仰头叹气:“一个两个,怎么没一个省心的!”


    应望府离得不远,陆云朝带着气,没有去陆府,径直去了府衙,往知府面前一坐,周身不断冒出冷气。


    应望府的知府很年轻,才及冠没几年,是个滑不溜秋的人。


    陆云朝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上首的宋泊简。


    宋泊简此人唯利是图,吝啬贪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心往上爬。


    所有人都嘲笑他的出身,瞧不起他那些谄媚的手段,言他这辈子做知府就做到头了。


    谁也想不到,他后来高升回京,得了裴映淮的青睐,成功进入内阁。


    前世他跟裴映淮两个人“狼狈为奸”,把持朝政,只是跟裴映淮相比,宋泊简更为圆滑,就算是拒绝别人也尽量不把人得罪了。


    陆云朝前世最讨厌这种人,在北境多年,刻意避开跟宋泊简接触,导致她错过了宋泊简这个人才,现在想想都觉得可惜。


    现下她既打定主意要换个顺眼的皇嗣上位,肯定要有帮手。


    宋泊简是现成的可用之人


    宋泊简姿态散漫,歪靠在椅子上,眼尾上挑:“陆姑娘来我这府衙作何?”


    不等陆云朝回答,他自顾自托起下巴,自言自语:“总不能是来欣赏本官俊颜的吧?”


    此话一出,周围的小吏都忍不住笑,努力憋住没发出声响。


    陆云朝何其敏锐,刚对宋泊简升起的丁点欣赏瞬间跌倒低谷。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宋泊简是可用之人,光靠裴映淮一个人还不够


    “本官知道自己貌比潘安才比宋玉,但你也不能这样盯着本官看啊!万一不小心把本官看杀了怎么办?”


    宋泊简摸向自己的脸,似乎真有这种担忧。


    陆云朝忍不了了,她知道今日不是拉拢的好时机。


    直接起身告辞:“今日不打扰宋大人了。”


    不顾身后宋泊简的挽留,陆云朝头也不回往外走。


    从府衙出来,陆云朝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脑海中反复回响先前在帐中的谈话。


    她一会儿想到前世的事,一会儿想到她爹义正言辞的面容,内心深处好像有两股巨力在拉扯她,要把她分成两半。


    “要是裴映淮在就好了~”


    陆云朝轻声自语。


    也不知道裴映淮现在在南边怎么样了,还有她让人送去的围脖,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烟云细雨中,裴映淮坐在窗边,手边是温好的茶,屋里燃着火盆。


    朝朝,等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水浒传


    改了下更新时间,之前说是21点,想了下还是改成24点了,然后周六例外,应该是22点更


    第23章 山雨来 还不如裴映


    他身后传来老人的冷言:“小子, 想早点死就继续坐那吹风。”


    裴映淮回过神,把窗户关好,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茶杯, 朝倚靠在榻上喝酒的老人示意, “多谢殷老为我诊治。”


    殷老面无表情灌了一口酒, “若不是你外祖父,我才懒得管你!”


    殷老曾受过裴映淮外祖父的恩惠, 所以在知道裴映淮的身份后,二话不说同意使用鬼门十三针救他。


    裴映淮垂下眼帘,世人皆道鬼门十三针活死人, 肉白骨, 但实际上,这就是普通的针法,只不过恰好能治他的先天症状。


    因着那桩传言, 殷老不堪其忧,他的妻子也因此丧命。


    从此, 殷老便隐姓埋名,发誓要让鬼门十三针就此失传,免得祸害了无辜人。


    “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殷老。”裴映淮放下杯子,恭敬作揖。


    殷老摆摆手, 没不当回事。


    “你要真想感谢我老头子, 就听我一言, 好好留在这里修养,别折腾来折腾去,尚能长命百岁”


    殷老面上轻描淡写,醉眼迷蒙, 投过来的目光却带有一丝忧心。


    “若不能得偿所愿,纵长命千岁,于我不过光阴虚度。”裴映淮认真回答。


    “你现在不听我的,往后就没命去偿愿了!”殷老冷声提醒。


    裴映淮沉默了良久,似在叹息:“知道了”


    殷老大口喝着酒,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歪斜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在喊什么人。


    裴映淮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陆云朝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牛也不能把她拉回去。


    她日日都去府衙找宋泊简。


    也不多言,就干坐在那,盯得宋泊简从刚开始的无所谓,到后面看到陆云朝就头皮发麻。


    毕竟陆云朝实在太有毅力了,每天除了用膳如厕,陆云朝就像一道影子,如影随形,有几次他如完厕出来,陆云朝突然出现在门口,无端叫人背脊发凉。


    终于在三日后,宋泊简把陆云朝唤到书房,沏了一壶茶。


    “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泊简轻轻刮去杯缘的浮沫,小抿了一口,旋即挑起那双天生的含情目:“除了要我这个人,别的都好说”


    “没什么。”陆云朝双手抱臂,绷着脸道:“就是想跟宋大人结为好友。”


    宋泊简明显不信,他眼眸微眯:“陆姑娘,你看我像傻子吗?”


    “爱信不信。”陆云朝往后一靠。


    宋泊简看了她许久,不知在估量什么,倏忽勾唇笑:“信!怎么会不信呢。”


    “我同意了!以后陆姑娘就是我宋泊简的友人,至交好友!”


    陆云朝满意颔首,没理会宋泊简话里隐含的不情愿。


    正准备起身道别,被宋泊简叫住。


    “陆姑娘,既然是至交,帮个小忙应当不妨事吧?”


    “何事?”陆云朝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以她对宋泊简的了解这厮不会找她借银子吧?


    “城中流民太多,府衙没有银子,为了这事本官已经几夜睡不着觉了,幸好有陆姑娘这个至交愿意分忧,本官代那些百姓多谢陆姑娘了!”宋泊简说完,当真对着陆云朝长揖到底。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陆云朝颇不自在,讪讪摆手:“嗯,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现在的陆云朝还不知道,她接下了多大的担子。


    等被人带到养济院,看到外面骨瘦嶙峋的流民时,陆云朝才彻底愣住。


    她的印象中,应望府虽然不富裕,却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流民。


    尤其是地处偏远,这里的百姓只要肯吃苦,完全能通过开荒来养活自己。


    许是陆云朝的诧异太明显,带她过来的小吏给她解释:“流民太多了,咱们应望府穷,朝廷不拨粮,姑娘别看北境地方大,但真正能长出粮食的却不多,而且这里也不比南边,地里的粮食一年才结一次,哪够吃啊!”


    其实小吏没说的是,那些粮食有半数以上是进了北境军的肚子里,再减去交给朝廷的那部分,真正分到百姓手里所剩无几。


    但他想到陆云朝的身份,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不说,陆云朝也能猜得出来。


    她心头像被压了千钧巨石,喘不过气来。


    养济院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只能在外面搭帐,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小小的帐子里。


    陆云朝看过一圈,喉间发涩,她问:“应望府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不能把空房子给他们住吗?”


    流民者,无屋无田之人。


    陆云朝不明白,这年头又没有天灾,到底哪来的这么多流民。


    这次露出疑惑的轮到小吏,他惊讶道:“陆姑娘不知道?鞑靼每年都会侵扰边境,这些百姓都是被鞑靼人抢占了田宅才沦为流民的。”


    陆云朝想反驳,北境军驻扎在此,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可小吏的话不似作假。


    那些她遗忘的记忆再次涌上来。


    “将军,鞑靼的逃卒往附近村庄去了,可要分兵去追?”


    “丧家之犬不用管,先把他们的主力军打散!”


    “是!”


    陆云朝脸色一白。


    她记起来,上辈子她曾下过这样的命令,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以为的丧家之犬可能会害这么多人她还配被万人敬仰吗?


    小吏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害怕这些流民,担心办砸了大人交代的事,只好带陆云朝往另一边走。


    “陆姑娘且来这边。”


    养济院旁边不远处是育婴堂,比起养济院,这里要干净很多。


    陆云朝踏进这里,发现都是五岁以下的孩子。


    院子里有两名妇人在浆洗衣裳,见有人来也没动,似乎习惯了外人的到来。


    小吏告诉陆云朝,这里只收留五岁以下的孩子,等满了五岁,就该搬去隔壁养济院。


    待在这里,这些孩子好歹能吃饱,等到了养济院,不想饿肚子就得去争,去抢。


    “贵人请喝水。”一名约摸八岁左右的男童双手端着瓷碗,里面装着清水。


    陆云朝接过,眼里带着不解。


    小吏倒是习以为常,等这男童走开,他才跟陆云朝说:“这孩子应当是养济院的,平日可能会来这边帮忙,混口饭吃”


    陆云朝点头颔首,在小吏的指引下,把整个育婴堂逛了一圈,发现这里格外的干净整洁。


    小吏昂首挺胸,与有荣焉:“我们大人特意雇人来打扫的!”


    闻此,陆云朝不由讶然。


    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扫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陆姑娘可想好要如何安顿这些流民?”


    从育婴堂出来,小吏终于问了这句。


    陆云朝毫无头绪,她沉吟道:“这么多人,我没办法全收下”


    若都是青壮还好说,大不了全拉走充入北境军营,可这些人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全都凑齐了,她哪能养得过来。


    小吏并不意外,他恭敬对陆云朝行大礼,“小的先替那些流民谢过陆姑娘恩情了!”


    幸好这附近没有多少行人,不然她真就被架在火上了。


    “你先别着急谢我,我还不一定有办法。”陆云朝揉着眉心,不住后悔自己嘴快答应了宋泊简。


    小吏眼珠子一转,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一路奉承着,把陆云朝送回去。


    回到陆府,陆云朝还在想这件事,用晚膳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陆云霆见她一直不动筷,忍不住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陆云朝摇头,想了想,把自己答应帮宋泊简安置流民的事情说了出来。


    “唔宋大人是个好官。”陆云霆点头称赞。


    陆云朝瞪大了眼睛,心道自家大哥年纪轻轻识人不清。


    作为好妹妹的她当然不会反驳,只免不得在心里嘀咕。


    “这个简单,全都安排进军营便是!”陆云霆没把这件事当作多棘手的事情。


    陆云朝幽幽提醒:“里面还有很多老人孩子,还有妇孺,真正的青壮很少,基本是缺胳膊断腿身上残缺的”


    说到一半,陆云朝灵光一闪,抚掌大笑:“我知道了!”


    陆云霆被陆云朝一提醒,也跟着皱眉,结果下一句就听到她说知道了,下意识想问她知道什么了。


    陆云朝已经迫不及待去找宋泊简商议,没等陆云霆问出来,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窜出去。


    来到府衙,宋泊简还没有回去,点着油灯在批阅公务。


    陆云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兴冲冲说:“我想到办法了!”


    宋泊简有些意外。


    他说那话其实为难居多,没想过陆云朝能帮上忙。


    他饶有兴致挑眉:“那便说说看。”


    陆云朝得意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以战养战。”


    宋泊简咂摸这几个字,隐约猜到什么,他不免高看了陆云朝一眼,放下手中的朱笔,示意陆云朝细说。


    陆云朝见他没反对,便知道她没想错。


    “顾名思义,就是把那些流民都放军营里”陆云朝话到一半,被宋泊简打断。


    “本官没猜错的话,北境军营是镇国公在主事吧?”


    陆云朝斜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人放镇国公那里了?”


    不等宋泊简继续问,她一鼓作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欲组建一支影卫营,其中就以寻常流民为主,负责潜伏敌营打探情报,他们身体健康也好,残缺也好,都不妨事,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他们愿意学,都可以加入”


    “平日不用训练的时候就让他们去屯田,修城墙,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那些孩子,我会找人教他们识字,等他们长大了些,让他们自行选要不要投军。”


    “识字的事情教给本官便可。”宋泊简忽然插嘴,对上陆云朝诧异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毕竟也是本官治下的百姓。”


    “那我便替百姓们谢过宋大人了!”


    陆云朝对他作揖,拉高了嗓子道。


    宋泊简气笑了,他哪猜不出,这是陆云朝在报复小吏故意在长街上把她架在火上烤的事。


    只不过那件事的确是他吩咐的,他一点都不无辜。


    宋泊简这边答应了,陆云朝还得去军营跟镇国公说一声,毕竟这支影卫营最终还是会被编入北境军。


    陆云朝摩蹭了几天,最终架不住宋泊简时不时派人来催,她只好动身去北境军营。


    到了军营,她又不敢进大帐,独自在外面徘徊。


    还是陆云霁带兵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她。


    “三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你来的正好,帮我跟大帅禀告一件事”陆云朝拉着陆云霁,准备让他来当这个传声筒。


    两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还没说上几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俩在这说什么呢?”


    “三叔。”


    “爹,您怎么回来了?”陆云霁缩着脖子。


    陆三叔瞪他一眼,“在军营称职务!没大没小。”


    “陆参将,您不是在章阜关镇守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陆云霁问。


    陆三叔没理会他,转头对陆云朝笑容可掬:“朝朝有空去三叔那,让你三叔母给你做好吃的。”


    “多谢三叔。”陆云朝满口答应。


    她常年在京城,对三叔的记忆只存在于每年送回去的节礼,三叔送的永远最合心意,想来都是三叔母精心挑选的。


    “三叔母近来可安好?”


    说到自己的妻子,陆三叔笑得更温柔,“你三叔母身体很好,她现在在那些大头兵面前比我还有威望呢”


    陆三叔顿了一下,他想问陆大夫人的近况,但他的身份有些不合适,便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小儿子。


    陆云霁见他爹突然对他眨眼睛,灵光一闪,当即脱口而出:“爹您眼睛进沙子了?我来帮您吹!”


    他一个箭步上前,作势要帮陆三叔吹沙子。


    刚凑近,又挨了一下。


    “滚!老子就不该指望你。”陆三叔骂骂咧咧,本就黢黑的脸如今更黑上几分。


    还是陆云朝猜到了什么,忙出来打圆场,“三叔就别怪五弟了,他也是一片孝心对了,我这次来,我娘还特意叮嘱我要去跟三叔母问好呢。”


    陆三叔收回手,顺着陆云朝的话往下接,“你娘近来身体可好?”


    “挺好的,我娘最近迷上了听戏,隔三差五就要喊上戏班子来府里听呢。”陆云朝走的时候,陆大夫人确实很喜欢听戏,碍于家里事务繁杂,干脆请了戏班子去府上,只不过陆大夫人节俭,听了两次就舍不得了。


    陆云朝知道因为三叔母的事情,三叔一家一直很愧疚,她这么说也是想让他们安心,更何况陆大夫人从来没怪过三叔母。


    陆三叔呼出一口气,“那就好,让你娘千万别节省,想吃什么用什么大方去置办,大哥可攒了不少私房钱呢!”


    “进来!”


    几人说笑的动作皆停下来,面面相觑。


    帐内。


    镇国公坐在主位,一脸威严。


    陆三叔战战兢兢坐在他右侧,陆云朝跟陆云霁站在下首,三人皆低着头,没人敢开口说第一句话。


    “怎么没人说话了?刚刚不是在外面说得很起劲吗?”


    镇国公拉下脸,一一扫视这三人。


    陆云朝按耐不住,回怼他:“大将军,听人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镇国公哼声:“你们自己说这么大声,还特意跑到本将军的帐外说话,难道还要本将军把耳朵捂上由你们说个痛快吗?”


    陆三叔讪讪笑:“哈哈那个,大哥,其实我有重要军务要跟你禀告”


    镇国公斜眼睇他,“你的事一会儿再说。”


    “你们呢?”


    这句话表面在问陆云朝跟陆云霁两人,实际只有陆云朝知道,她爹这是在问她。


    她偏过头,咬紧牙关不吭声。


    陆云霁担心她被罚,忍不住接话:“大伯,是三姐她想组建一支影卫,用来安置应望府那些流民”


    “是这样吗?”镇国公肉眼可见语气放软,显然想给陆云朝一个台阶下。


    陆云朝知道好歹,加上陆云霁跟陆三叔一直在给她使眼色,她只能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镇国公虎着脸:“既然要做就把事情做好,那些流民也因为相信你,有哪里不会的,就去问你大哥,不要逞强”


    陆云朝别扭的答应了。


    在镇国公絮絮叨叨的时候,陆云朝想起前世,那时北境的精锐已经所剩无几,每次她想找人商议军务的时候,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加上军中半数是皇帝派来的人,表面喊她“陆将军”,实则根本看不起她女人的身份,拿着鸡毛当令箭,总要与她作对


    “行了,没事就赶快回去。”


    镇国公已经把想到的说完,开始赶人。


    “那我回去了。”陆云朝蔫蔫往回走,说话时有气无力。


    镇国公欲言又止,到底没有阻拦。


    出了营帐,陆云朝又碰到季书衡的爹来回禀军务。


    “季叔父安好。”


    季叔父一开始没发现陆云朝,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盯着陆云朝看了好久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小姑娘的脸,与之对应。


    “是云朝啊!叔父差点没认出来你”想到什么,他一拍脑门:“我家那臭小子昨夜到的,听说你去了应望府,今早起来就过去找你了。”


    听到季书衡来了,陆云朝一下子打起精神,“那我现在就回去!多谢季叔父。”


    “嗳!快去吧,那臭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来看起来脸色很差也只有你能治他,叔父就交给你了。”


    季叔父面上乐呵呵,但陆云朝能感受到季叔父对季书衡的担忧。


    “嗯,我知道了季叔父。”


    陆云朝眼睛莫名发酸,差点没控制发颤的嗓音。


    回到应望府,果然见季书衡从陆府出来,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出颓气。


    “季书衡!”


    “陆云朝你去哪了?”


    季书衡见到陆云朝,差点激动得跳起来,欢喜跑过来,待走进近了,又换上另一副脸,整个人萎靡不振。


    “发生什么事了?”


    “陆云朝,张二姑娘成亲了”季书衡强忍难受。


    “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只能说明你们两个人没有缘分,也不是你的错。”陆云朝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怎么劝解。


    季书衡滚出两行泪,“我知道可我就是想不通”


    陆云朝不擅安慰人,见季书衡哭了更加手足无措。


    她没想过张妙然会给季书衡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更没想过,仅仅那一眼,就让季书衡上了心。


    季书衡越哭越伤心,泪眼婆娑间,发现陆云朝没打算宽慰他,他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姑娘她还嫁给了别人”


    陆云朝深吸一口气,无奈反驳他:“行了,你祖母还不爱你啊?全家就宝贝你一个,就连季叔父都嘴硬心软,他方才还叮嘱我好好看顾你呢”


    “不就是一个姑娘么,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你将来能遇到更好的呢?况且也不是人家姑娘主动招惹你,人家本来就有未婚夫了,只能说明你们俩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陆云朝说得口干,总算让季书衡止住了眼泪。


    他怔怔然:“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若有一天,裴映淮另娶,你也会无所谓吗?”


    陆云朝愣住,下意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诗你是从哪听来的?还挺应景。”


    季书衡没想到陆云朝会问这个,不过他还是仔细回想,才终于想到:“我是从戏文里听来的,好像叫《牡丹亭》,陆伯母不是迷上了听戏么,连带我祖母也迷上了,天天在府里听《牡丹亭》。”


    “讲得什么,好听吗?”


    陆云朝起了好奇心。


    季书衡摇摇头,老实答:“不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咿咿呀呀的应该是讲痴男怨女的吧。”


    陆云朝见他终于不哭了,暗自松了口气,说起自己要练兵的事情。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


    季书衡毫不犹豫答应了,“那当然!我必须跟着你啊!”


    季书衡也只有跟在陆云朝后面才能捡点好处,要是去他爹那只能当个普通的大头兵,他才不要!


    “那行,事不宜迟,现在就跟我走吧。”


    陆云朝担心他又想起伤心事,忙不迭带他去府衙找宋泊简。


    府衙里,宋泊简在处理公务。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问:“跟镇国公说了?”


    “说了这位是季书衡,作为我的副手。”陆云朝很自然找了地方坐下。


    宋泊简抬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嗯”了一声。


    随即,他想到什么,提醒陆云朝:“听说鞑靼那边有异动,今晚可能会偷袭。”


    陆云朝面露惊讶,她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季书衡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什么,“对了,我听我爹说,大将军那边已经布置好陷阱,就等着鞑靼过来瓮中捉鳖。”


    陆云朝点头表示知道了。


    想来今日陆三叔跟季叔父一起来找镇国公,就是为的这件事,只是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


    “那我今晚带兵守在城墙上。”


    本来应望府这边是由陆云霆来守,只不过陆云霆伤势未恢复完全,陆云朝不放心他一个人,也主动承担了一些。


    宋泊简无所谓耸肩:“那可太好了!”


    他这样风轻云淡的样子,让陆云朝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忍不住问他:“大战在即,宋大人可要提前把金银财宝运出去?”


    本以为宋泊简会否认,结果他丝毫不加掩饰,当真思索起来,“本官确实有这个打算,陆姑娘可要帮本官这个忙?”


    “现在战事这么吃紧,你居然还想运送你的财宝,你也太奸了吧!”季书衡义愤填膺,对宋泊简完全没有好脸色。


    说完这句,他一把拉起陆云朝,边往外走,边不住说:“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了,还不如裴映淮那个病秧子呢”


    出了府衙,季书衡还念个没完。


    “裴映淮就是看起来废物了点不中用了点,说不定养养他就中用了呢,陆云朝你可千万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啊”


    作者有话说:


    季书衡:病秧子养养就中用了


    第24章 相思寄 “是不是裴


    陆云朝见他在大街上越说越不像话, 直接捂住他的嘴,把人强行带回陆府。


    “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要对不起裴映淮了?”陆云朝怒视季书衡。


    季书衡满脸不信,“那你跟裴映淮分开这么久可有跟他通信?”


    “当”陆云朝刚开了口, 瞬间憋了回去, “边关这么远, 信还没送到!”


    其实陆云朝心里也在犯嘀咕,她出发前就差人给裴映淮送了围脖过去, 现在都过去快一旬了,难道他还没收到?


    还是说信使根本没找到裴映淮?


    陆云朝有些担心,想到裴映淮的身体, 怕他没找到神医晕在路上了, 南边可没有裴映淮熟识的人


    季书衡一副“抓到你把柄”的样子,正欲开口,被从外面回来的陆云霆打断。


    “陆大哥。”季书衡唤了一声。


    陆云霆笑着应声, 把一封信递给陆云朝,“这是刚刚送来的信, 好像是南边寄来的。”


    他顿住,疑惑问:“你什么时候在南边有认识的人了?”


    季书衡听了,立马坐直了身子,看那封信的眼睛充满了好奇,恨不得将其盯穿。


    陆云朝怕他在她大哥面前胡言乱语, 快速转移话题, “对了大哥, 我听宋知府说今夜鞑靼要打过来了!我们要抓紧做好部署。”


    陆云霆没多想,当即点头:“我来正要同你说,今晚我们分开守,我带兵去清扫逃卒, 避免他们侵扰周围村庄,城里的事情就辛苦妹妹了。”


    陆云朝想到那些流民,重重点头,“嗯,我知道的!”


    陆云朝正心虚,说话的声音都不免放大,目光炯炯望着自家大哥,希望他能快些去忙。


    陆云霆见自家妹妹亮晶晶的眼睛,不由想起小时候的陆云朝,也是这般可爱,忍不住揉了把陆云朝的头发,眼神带着回忆。


    陆云朝:


    季书衡在旁边捂嘴偷笑,快憋不住了。


    陆云朝凉凉扫他一眼,不经意避开陆云霆的手,挠着自己的侧脸,“大哥,您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啊?大哥您快去吧!”


    陆云霆无奈笑笑。


    小时候的陆云朝也是如此,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挠脸,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他摇摇头,不欲追究,顺了陆云朝的意思离开。


    陆云霆一走,季书衡迫不及待要看信,“快打开看看,是不是裴映淮寄来的?”


    陆云朝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松开你的手!”


    “诶~别这么小气嘛,我都这么难过了,看个信而已”


    陆云朝没搭理他,把信塞好,斜眼看他:“今晚要守城,你不回去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季书衡哪看不出这是陆云朝在转移话题,他有心想指责陆云朝这种重色轻友的行为,最后还是没胆子说出来,只得带着满腔怨气告辞。


    等季书衡离开,陆云朝小心地把信拿出来,正要拆开看,余光瞥见旁边的护卫,下意识顿住,把手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关上门,总算能安心读信。


    “朝朝亲启:


    长夜无事,便想起给朝朝写信朝朝送的围脖很暖和,恰好江南近来风雨多,我带上已经都不怎么咳嗽了我已寻到神医,身体转好,朝朝不必挂念。


    前日江南有灯会,我与神医刚好路过,盛况非常,神医很是欢喜,买了好几盏,我没买,因我总觉得,这里的花灯不如那日与朝朝放的河灯好看”


    信很长,裴映淮除了说围脖的事,还分享了很多江南的景色,从信中看,江南的确宜人。


    信的最后,裴映淮告诉陆云朝,他即将随神医坐船去别的地方走走,准备游览江南风景,可能收信不方便,让她不必挂念,安心抵御外敌。


    几页纸看完,陆云朝缓缓吐出长气,心里空落落的。


    裴映淮说要去游览江南,她本应该为他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在看到裴映淮说以后可能不能及时收到她的信,她就莫名不舒服。


    想不通缘由,陆云朝干脆去院中练剑。


    日头渐垂,将天边染成了红色,草原上的牛羊早被牧民牵回去,只剩广袤无垠的泛黄的小草,迎风招摇。


    忽地,远处传来阵阵声响,却迟迟不见有人影出现。


    暮色渐合,夜色倾斜过来,瞬息之间,一弯冷月爬上了天,将清冷的月光撒下来,泛起淡淡凉意。


    “阿嚏——”季书衡擤擤鼻子,小声吸气。


    “冷的话就回去多穿几件衣裳。”陆云朝闻声回头,提醒他。


    季书衡嫌麻烦,摆手拒绝,“不用,我身体好着呢!等会儿就热乎了。”


    他扭动十根手指头,显然很期待。


    陆云朝就是随口一说,没当一回事,“好,正门这边有我,东门就交给你了。”


    应望府的城门是朝北开,西门跟南门面向的是北境军营和京城,只有正门跟东门是对外,也最容易被鞑靼摸进来。


    “放心交给我吧!”


    不等陆云朝叮嘱,季书衡已经打着马儿往东门赶。


    见他如此,陆云朝更担心了。


    奈何现在只有她与季书衡,只能相信季书衡。


    陆云朝安排了人手后,拿了弓箭等在城墙上,张望远处草原的方向。


    渐渐的,到了后半夜,夜明星稀,守卫开始放松,就在大家以为鞑靼没有来的时候,北境军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鞑靼铁骑的动静唤醒了所有应望府的百姓。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道声音,他们手无寸铁,只能默默祈祷,求神佛保佑他们又能多活一日


    陆云朝也在祈求。


    她望向北境军营的方向,希望这次的伤亡不要太多,希望父兄他们,没有一个是受伤的。


    蓦地,陆云朝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调动了全部心神,警惕起来,“所有人戒备!”


    陆云朝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城墙上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手心微微发汗。


    “哟,都忙着呢?”


    宋泊简穿着劲装,摇着扇子,优哉游哉来到城墙上。


    陆云朝扫了眼他的扇子,心中腹诽:这么冷的天居然摇扇子,也不怕染上风寒


    绕过宋泊简,陆云朝眯眼弯弓转向某处。


    弓弦绷紧又松开,随后一支利箭飞速离弦,消失在黑夜。


    “噗”


    是有人受伤倒地的声音。


    立刻有人来禀告:“是草原蛮子!”


    宋泊简咽了口口水,脚步很从心的远离的陆云朝。


    陆云朝看都没看他,继续警惕四周。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再无一丝动静。


    宋泊简站得半边身子有些麻,开始没话找话:“陆姑娘是从哪里学来的好箭法?还有这眼力,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天生的。”说完,陆云朝把弓箭递过去,“宋大人要试试吗?”


    宋泊简僵了片刻,用扇柄回挡,讪笑:“这就不必了”


    夜,再一次往下沉。


    因着陆云朝那一箭,没有人敢放松,全都整暇以待。


    陆云朝肃着脸,严阵以待。


    东方浮现出丁点亮光,北境军营那边已经鸣金收兵,听声响,应当是赢了。


    大家都舒出一口气,眉眼间蔓延出笑意。


    “不对!”


    陆云朝沉声道。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有厮杀声。


    “是东门!”宋泊简这次也听到了,吹了半宿的风,他此时脸有些青白,却依旧站在这里没走。


    陆云朝当机立断,点了一列士卒出来,带着人往东门赶。


    东门已经被破开,陆云朝远远看到有几具尸体倒在地上,正是汉人。


    她当即不顾马儿正在疾驰,拉开手中的弓箭,三箭齐发。


    临近地方,陆云朝翻身下马,抽出长剑往前奔。


    她此时心急如焚,因为她没有看到季书衡。


    这群蛮子仿佛杀不尽,陆云朝杀完一批,立马又有一批冲进来,而她身后的士卒不断在倒下。


    陆云朝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那是个黄昏,鞑靼人前仆后继,慢慢的,她的亲兵挨个倒下,只剩她跟季书衡并肩作战。


    他们互相打气,约定必须活着回去。


    可援军没有来没过多久,季书衡也没了天地间好像只剩她一人


    “陆云朝!”


    是季书衡。


    他带来了援军,朝她龇牙咧嘴。


    陆云朝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手下挥剑的速度加快。


    这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季书衡凑到陆云朝身边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这群蛮子太可恶了!”


    “他们早埋伏在这里了,我后来发现不对劲,立马就去军营调兵,没想到他们等得就是这一刻呢”


    东门这边的蛮子是在季书衡走后才开始攻打的。


    至于为何这么凑巧


    陆云朝跟季书衡异口同声:“城中有细作!”


    两人都沉默了。


    陆云朝冷哼:“彻查!”


    她最痛恨这种人了!


    “不要这么激动嘛~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细作的,万一人家有苦衷呢?”


    不知何时,宋泊简来到了两人身后,模样轻佻,摇头晃脑。


    “你如此替那细作说话,莫非你就是那个细作?”季书衡本就对他不喜,说出的话也难听。


    宋泊简却好似没听到,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陆云朝不语,她在观察宋泊简。


    因为她第一个怀疑的也是宋泊简


    “哎~没法活了~”宋泊简避开陆云朝的直视,故作西子捧心状:“本官这知府当得可真失败啊~”


    陆云朝回过神,拱手作揖:“宋大人言重了,我们何曾说过怀疑你,季书衡他向来说话没把门,还请宋大人不要与他计较。”


    宋泊简打开扇子,捂嘴笑:“陆姑娘的话本官自然是信的,毕竟我们可是至交好友啊~”


    季书衡气得牙痒痒,捏紧了拳头想教训宋泊简这个狗官。


    陆云朝见状本能的去阻止,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远处有个蛮子正爬起来,冲旁边跟在家人身后清扫血水的孩童方向扑。


    “小心——”


    陆云朝来不及反应,心口猛地一滞。


    那蛮子手里还握着弯刃,就这么刺入血肉,发出“噗嗤”的声音。


    “宋泊简”


    宋泊简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嗓音都在发颤:“真疼啊,方才是谁推了本官”


    陆云朝已经彻底失了声,就连季书衡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谁也没想到,居然是宋泊简挡下那一刀。


    静默了几息,大家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要去扶宋泊简,却又碍于伤口流血不敢动。


    “大人!”


    “宋大人!快去找大夫来~”


    那蛮子那一下用尽了力气,见宋泊简的血汩汩往外涌,嘴角勾起冷笑,不带任何遗憾的断了气。


    周围人恨得牙痒痒,季书衡过去的时候没忍住踢了那蛮子几脚泄愤。


    宋泊简已经昏过去了,面若金纸,看上去去了半条命。


    陆云朝现在很混乱,她没想到宋泊简居然会替那个孩童挡箭,明明宋泊简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啊!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真的会替人挡箭吗?


    陆云朝心情复杂,但宋泊简是朝廷命官,更是在她面前受伤的,不论如何她都要尽力救下宋泊简。


    “大夫呢?”


    “姑娘,医馆的大夫都被调去军营了。”士卒愁眉苦脸。


    陆云朝想到昨晚的大战便明白了,看了眼地上惨无血色的宋泊简,牙一咬,抬步上前把宋泊简抱起来,转眼看向早就傻眼的季书衡:“快去安排一辆马车来,我们现在去军营!”


    宋泊简的伤在腹部,跟裴映淮之前的外伤不同,没办法骑马,陆云朝担心加重宋泊简的伤势。


    季书衡经陆云朝提醒,总算有了反应。


    他现在很愧疚,因为如果不是他要揍宋泊简,陆云朝就能及时阻止那个蛮子,宋泊简也不会受伤了。


    万幸,宋泊简在应望府的名声不错,听到是知府大人受伤,租马车的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收钱,特意安排了最安稳舒适的马车过来。


    等马车的时间,陆云朝安排人快马赶到军营说明情况,她自己背起宋泊简边往外走。


    出城门的时候,看到外面排了长队,眉毛往下撇,问门口的士卒:“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府城?”


    “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半数以上是商人嘶,不过往年都要再晚上半月来,今年边境打仗,居然来得这么早”


    陆云朝心里想的细作的事情,没仔细听,恰好这个时候,背上的宋泊简不自觉发出闷哼,她暂时也没空细问商队的事情。


    出城的时候,她回头叮嘱:“照身贴都查仔细点,尤其是那种行迹诡异的,多多盘查!”


    转过身的刹那,陆云朝心头一悸,她似有所感,往排队的人群中看,像要找寻什么。


    “陆云朝我来了!”


    季书衡赶着马车过来。


    马车一到,陆云朝收回了心神,把季书衡抱起来放上去,驾着车往军营的方向赶。


    “脉细而沉此乃气血双亏,元神大伤之象”


    陆云朝听不懂这些,直问:“还能不能救回来?”


    老大夫摸着胡子,温吞道:“救倒是能救,只是”


    季书衡是个急性子,见这大夫还在摇头晃脑,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心下焦急,一把揪住他的胡子,“哎呀你快别摸你那胡子了!能救就快把人救过来!”


    老大夫在边关行医半生,早习惯这种行为,他不紧不慢拍开季书衡的手,轻哼道:“放心好了,这小子命大,哪有这么容易死。”


    在路上的时候陆云朝已经帮宋泊简把血止住了,老大夫看到不再流血的伤口时特意问了是谁帮忙止住血的,夸赞了陆云朝好几次。


    季书衡还奇怪的看了陆云朝好几眼。


    因为这样的止血法子不是现在的陆云朝该知晓的。


    “云朝,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法子的?我在军营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老大夫要给宋泊简处理伤势,陆云朝不方便待在里面,便跟季书衡一起出来。


    陆云朝知道逃不过,她摸了把右脸,含糊道:“之前看书瞎琢磨的,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季书衡心大,更不可能怀疑陆云朝,轻易就相信了她的理由,末了还咂舌:“陆云朝你的脑子就是好使,要是我肯定学不会。”


    “还好,其实不难,到时候我教你。”


    陆云朝不愿提起这件事,飞快说道。


    “还是算了吧”季书衡不好意思挠头,转动眼珠,说起旁的事。


    “对了,细作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镇国公?”


    “我爹知道。”


    陆云朝只庆幸自己一早就告诉她爹重生的事情,不然以她爹的谨慎,就算她说了布防图的事情,她爹也只会半信半疑,根本不可能提起十万分警惕。


    等她爹慢慢去查探,北境军营早就完了。


    “镇国公当真敏锐啊!”此刻季书衡不知道是陆云朝的功劳,对镇国公的敬佩又加重了几分。


    “那咱们应望府的细作怎么办?”


    敬佩完镇国公,季书衡想到应望府那摊子事,头疼无比。


    陆云朝同样如此,她现在毫无头绪,总觉得有什么快速从眼前闪过,她却抓不住。


    “什么细作?”


    陆云霁听说自家三姐来了军营,溜溜哒就过来了。


    陆云朝飞快跟他说了昨晚的事情。


    陆云霁黑下脸,一拳捶到旁边的树上:“该死的蛮子!”


    “刚经历过大战,现在若彻查,只怕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陆云朝揉着太阳穴,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这件事并不好办。


    应望府本就孤悬在外,对朝廷的信任不深。


    如果这个时候她再出面大肆搜查,百姓很容易被鼓动,届时鞑靼再次入侵,百姓里应外合


    几人都想到了这点,摇头叹气。


    “查肯定要查,但绝不能放在明面上。”


    “那到底要怎么查?”季书衡追问。


    陆云朝沉默。


    因为她也不知道。


    此时她无比想念裴映淮,以裴映淮的聪慧,肯定很快能想到解决办法


    意识到自己在出神,陆云朝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疑惑自己怎么最近总是想到裴映淮。


    陆云霁最不喜欢动脑子,他抓了把头发,忽然想起前几日军营发生的事,“对了,前些日子大将军说要给将士们发年礼,把所有人的户籍都要过去了,我听有人说,这次的年礼要按照大家投军的年限来发,大家伙可高兴了!”


    季书衡没多想,想到那场面也不由笑出声:“那些投军多年的人不得高兴疯了?”


    “是啊,他们近日训练都勤奋不少,尤其是昨晚那场仗,打的真是”陆云霁满眼憧憬。


    昨晚那场仗他并没有参与,留在军营巡逻,可馋死他了。


    “户籍”陆云朝轻声呢喃,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由道:“我知道了!”


    “什么办法?”


    陆云朝一出声,季书衡跟陆云霁都凑过来,亮晶晶望着她。


    陆云朝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季书衡虽然很好奇,但他也知道自己藏不住事,只能强忍着好奇心。


    陆云霁待在军营平日也不会去应望府,而且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比季书衡沉稳多了,他没这么多顾忌,拉着陆云朝的手想要听。


    “三姐三姐,快告诉我!”


    陆云朝丝毫没动摇,“不行,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况且隔墙有耳,她爹虽然把军营清理过一遍,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


    打定主意后,陆云朝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满脸轻松。


    回到营帐,宋泊简已经醒了,歪在床榻上看书。


    阳光斜斜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光,将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听到动静,他轻咳转过来,唇色苍白。


    第一眼,陆云朝恍惚以为看到了裴映淮。


    裴映淮也是这样,每次她跟缓缓玩的时候,他就会安静坐在旁边看书


    “怎么,陆姑娘终于发现了本官俊逸倜傥的容颜吗?”


    陆云朝拉下脸,重新换回面无表情。


    “宋大人命可真大。”


    宋泊简把书放在一旁,陆云朝被吸引目光。


    本以为会是诗集,再不济也是大家文章,没想到是话本子。


    《朱门绮户二三事》


    陆云朝:


    “大人可真有闲情雅致。”她甚至不知道宋泊简这话本子是打哪找来的。


    宋泊简语出惊人:“这话本子可是本官珍藏,贴身携带,陆姑娘可要一同观赏?”


    说着,他捏住那轻薄的册子,作势要递给陆云朝看。


    陆云朝平日看得最多的是兵书,倒是季书衡有阵子喜欢看这玩意,看完总要跟她讲,导致她被迫了解了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颇感无趣。


    陆云朝不喜欢这些故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多谢宋大人好意,可惜我不爱看这些,此物既是宋大人心头好,我就不与你抢了。”


    她没注意到,宋泊简始终没把册子真递过来,听到陆云朝的话后,连退让都没有,直接塞到怀里。


    陆云朝默了一瞬,只当那册子是他心爱之物。


    “宋大人如今卧榻在床,应望府的公务准备如何处理?”


    宋泊简没多想,刚要开口回答,陡然想到什么,意味深长道:“府衙的事情自有其他同僚接手陆姑娘问此事作何?”


    应望府除了有宋泊简这个知府,还有同知跟通判,宋泊简受伤了,自然会有人帮忙处理事务。


    陆云朝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宋泊简怀疑也情有可原。


    陆云朝不怕他怀疑,但她也没说实话。


    “我的影卫营”


    宋泊简皱起眉,没反应过来。


    “宋大人,我需要那些流民原本的户籍信息。”


    陆云朝这几乎是明示了。


    宋泊简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陆云朝的意思,好笑道:“陆姑娘不会怀疑那些流民里面有细作吧?”


    陆云朝没回答。


    宋泊简放松了身子,语气慵懒:“好吧,谁让陆姑娘是我宋某人的至交好友呢?”


    “本官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曾并肩 “她才是你


    有宋泊简的手书, 陆云朝很快就得到了所有流民进城时登记的信息。


    “陆姑娘看完后记得还回来。”说话的是柳通判,据说是应望府本地的举子,多年未中进士, 被宋泊简看中后提拔上来的。


    这位柳通判看上去年纪很大了, 却未成过婚, 听说他曾有过未婚妻子,只是还没来得及成婚便早早逝去, 发誓不再娶。


    陆云朝还挺佩服这位柳通判,满口答应了。


    捧着一叠纸张,她叫来季书衡, 一个个查。


    半夜点着灯, 两人熬红了眼,却没有任何发现。


    外面的更漏已经到了寅时末,北境的天亮早, 天边逐渐泛出鱼肚白。


    季书衡往椅背上靠,有气无力, “我还道你能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是怀疑流民啊~”


    陆云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撑着下巴沉思。


    “我觉得流民的可能性不大,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又整日待在养济院, 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季书衡双目无神, 说出自己的想法。


    陆云朝渐渐被说服了。


    “那除了流民, 还有什么人是突然出现在应望府的?”


    季书衡打了个呵欠:“不知道,说不定细作本来就藏在应望府呢?”


    陆云朝总感觉抓住了什么,她下意识接话:“可是他图什么?”


    季书衡擦去眼尾泛出的泪花,“细作么, 无非就图那点东西金银财宝啊美人啊”


    陆云朝想得头都要炸了。


    “要是裴映淮在就好了。”


    季书衡打了个激灵,拍手道:“对啊!咱们可以给苏烈写信问问啊~”


    “苏烈比咱们聪明,说不准苏烈一下就猜准了呢!”


    陆云朝面露不满,眯眼问:“怎么,你觉得我不聪明?”


    季书衡丝毫不知危险,脱口而出:“陆云朝,做人要实诚,承认自己不如人又不丢人,你看我,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每次都跟着你们做事,什么时候出错过?”


    “你是比我强,但论起聪慧,咱们俩加在一起都比不过苏烈”


    陆云朝没好气泄了力气。


    “这里到京城太远了,万一路上出了变故,打草惊蛇怎么办?”


    “那你刚才还想裴映淮!”季书衡控诉道。


    陆云朝双手抱臂:“我又没说要给裴映淮写信。”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两人争吵间,天彻底亮了。


    “先去练兵吧。”陆云朝拍定主意。


    季书衡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云朝离他远去。


    “不要睡觉的?”


    陆云朝没理会他。


    事情没解决,她哪里睡得着。


    刚过卯时,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上已经出现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跟膻味十足的羊肉摊。


    陆云朝看到有昨日新来的商人在卖香料和皮子,就是没什么人买。


    她只看了一眼就略过,往养济院走。


    与此同时,裴映淮从梦中惊醒,枕间洇湿一片,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外面天已大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殷老年纪大了,加上连日赶路,此时还未起来,裴映淮心中不踏实,独自出了门。


    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陆云朝没走几步就饿了,给自己买了几个包子,在路边的树下啃。


    面皮是现擀的,很劲道,里面的肉是羊肉,没有丝毫膻味,陆云朝两三口一个,犹觉不足。


    裴映淮被香味吸引,想到殷老可能会喜欢,抬步往包子摊去。


    “店家,劳烦给我包五个。”


    “好嘞~客官您稍等~”


    陆云朝站在对面的树下,闻言觉得声音耳熟,当即转头去看。


    恰在此时,一群牵着马的商队经过,马脖子上的铃铛被晃得“叮当”响,队伍中的商人明显不是虞朝人的长相!


    陆云朝起了疑心,抬脚跟上前。


    “客官,您的包子好了!”


    “多谢。”


    裴映淮接过包子,目光却看向街对面的树底下,心思沉沉。


    陆云朝不想引起旁人注意,追了商队很远,总算在街角把人堵住。


    “如今边关正在打仗,所查甚严,你们是从哪来的?”陆云朝摸着腰间的剑,眼神不善。


    商人被吓坏了,他们互相对视,由一名会说汉语的人站出来,拿出他们通关文牒。


    “大人,您请看”


    这商人说的汉语怪异非常,陆云朝听得难受,接过他手中的通关文牒。


    边关虽然查得严,却也不是完全不让人通过。


    “文牒没有问题。”陆云朝把文牒还给他,去后面查看他们的货物,发现都是普通皮子和香料。


    那商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恭敬向陆云朝行了个礼,行礼的时候腰间露出个样式奇特的荷包。


    “等等!”陆云朝喊住他,指着他腰间佩戴的荷包问:“这是什么?”


    商人抖着身体,见陆云朝感兴趣,忙双手递上:“大人,这是我们经过鞑靼部落的时候买的,您喜欢就送给您。”


    陆云朝没接,狐疑的盯着他,盯得他两股战战才堪堪收回目光。


    “走吧。”


    陆云朝站在原地,还是不放心,找了两名兵卒去跟踪他们。


    做完这件事,她才安下心,转身往养济院走。


    路上,陆云朝隐约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不待她记起来,前面养济院已经到了。


    “陆姑娘来了?快请进来!”


    养济院的人早就听说陆云朝要给他们寻出路,早便等着了。


    陆云朝让他们先自行列队,自己去拿了本空白名册,坐在一旁等候。


    许是早有人教过,他们按年龄从小到大排好了几列。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是加入我的影卫营去训练,还是留在养济院”


    陆云朝顿住,补充道:“留在养济院的也别担心,你们同样会被编入影卫营,只是不需要你们上战场,在军中做些杂活便可,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自行离开谋生。”


    上战场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是去送命,陆云朝不耐解释,她也不愿每日强压人去训练,与其跟他们做出各种保证,不如先让他们自己选。


    陆云朝话音一落,原本还齐整的队伍松散下来,他们一家人凑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养济院的管事担心陆云朝怪罪,缩起脖子不敢看陆云朝的脸色。


    陆云朝早就料到这种场面,老神在在喝起了茶。


    日头渐升,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变小。


    期间陆云朝还打了个盹,听到动静小了,她揉着眼睛问:“都考虑好了?”


    “大人,如果我们跟您走,要拿起刀去打蛮子吗?”一名少年怯生生站出来,眼睛里却带着期待。


    奇异地,陆云朝居然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那无厘头的梦,梦中也有这样一个少年,牵着小姑娘的手


    “当然不用。”见这些人都误会,陆云朝只好解释了影卫是做什么的,末了又道:“虽然影卫不用举着刀正面对上蛮子,但还是会有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蛮子抓住,他们会想尽办法撬开影卫的嘴,所以一旦被抓住,最好的办法就是自裁”


    “你们想清楚。”


    少年听完陆云朝的“恐吓”,反而眼睛里熠熠生光,大声喊:“我要加入!我爹娘就是被蛮子害死的,我要打回去报仇!”


    他一开口,那些亲眼目睹亲人死在蛮子手下的流民都被煽动,个个喊着要报仇。


    陆云朝担心他们太冲动,不得不跟他们说明了加入影卫营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一部分人又犹豫起来。


    陆云朝不急着让他们今日就做好决定,她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明日再来问你们答案。”


    陆云朝一走,管事恨铁不成钢,对他们骂骂咧咧:“多好的机会啊!就让你们给糟蹋了!知道那是谁吗?人家可是大将军之女,你们要是跟了她,不比留在这里强?”


    管事说得唾沫星子四溅,没注意到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陆云朝心里想着事,没察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直到她快走出这条巷子,才被叫住。


    “大人!”


    陆云朝回头,发现是那名少年,此时正目光灼灼望过来。


    “是你。”


    “大人,您明日还会来吗?”少年眼睛里满是期待。


    “自然。”陆云朝颔首。


    “大人,我真的想投军,您能不能不要嫌我年纪小?”少年闷声道。


    陆云朝不解,“为何这样问?”


    “爹娘死后,我本来想去投军,但是他们都嫌我年纪小,不愿意要我”少年语气失落。


    陆云朝明了,这孩子应当去过北境军营。


    “放心吧,我这里不拘年纪,反而年纪小才更不容易被发现。”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不知事的孩童呢?


    少年似乎很开心,他欢欣雀跃,差点要跳起来,“大人,我名司林,双木林。”


    陆云朝点头,夸道:“很好听的名字,你识字?”


    多亏了司林,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她的影卫营很有可能都不识字!


    这怎么行?


    影卫可是需要写信画图传递情报是,怎么能不识字呢!


    司林不好意思别开眼,“我不识字,双木林是我娘告诉我的不过我会学的!大人别不要我”


    司林生得白,委屈巴巴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逐渐析出泪光,直叫人不忍。


    陆云朝看得颇为动容。


    “我知道了,识字的事情我会安排。”


    安慰好司林,陆云朝急匆匆往府衙走。


    “宋泊简我有事要柳大人?”陆云朝哽住,一时没想起宋泊简还在北境军营的事。


    “无妨,陆姑娘也是习惯了。”


    柳通判放下朱笔,对陆云朝浅笑。


    陆云朝无所适从,恭敬行了礼才在柳通判的示意下落座。


    也是奇怪,明明柳通判比宋泊简那厮更像一位父母宫,她在柳通判面前却不如宋泊简面前自在


    “陆姑娘可是有要事寻宋知府?”


    柳通判见陆云朝半响没说话,只好主动询问。


    “哦,就是”陆云朝把流民不识字的事情说出来,“请夫子的事情就交给柳通判了。”


    这也是宋泊简之前答应的。


    只不过那时宋泊简只说要给育婴堂的孩子请夫子,陆云朝下意识忽略。


    谁料,柳通判下一句把陆云朝问住了。


    “为何要给流民请夫子?”


    许是陆云朝眼底的惊讶太明显,柳通判又换了说辞:“是宋知府先前吩咐下去的吗?”


    陆云朝心里闪过异样,鬼使神差的没说实情,随意糊弄了过去。


    柳通判也没多想,随口答应:“既是宋知府吩咐过,我便直接让手下人去办了,或者陆姑娘对夫子可有别的要求?”


    “这倒不用,只需要教流民识字,最好身家清白,年龄不要太大,性子不要过于死板。”


    太死板的话,陆云朝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


    年龄太大,她担心老人家吃不消。


    那些流民可是毫无根基的,且人一多,总有几个不好管教的,她也担心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


    想到这里,陆云朝想说尽量招一名身体健壮的,但这个时候刚好有别的差吏来寻柳通判禀告要事,她只能讪讪告辞。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陆云朝眼尖瞥到柳通判腰间系了枚绣花荷包,这荷包样式与她那日见到的商人从鞑靼部落买的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在回想柳通判的平素作风,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回到府,季书衡刚醒来,打着呵欠从客院出来。


    “诶你不是去练兵了吗?”


    陆云朝把请夫子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跟他说起自己对柳通判的怀疑。


    季书衡没见过那柳通判,但他相信陆云朝。


    “那还等什么啊?现在就去把人抓过来,审一审就知道了!”说着,他拍桌子起身,摩拳擦掌要去捉人。


    幸好陆云朝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你先别冲动。”


    “柳通判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就想把人抓来,不要命了吗?”


    别说季书衡现在不过一介白身,就是季书衡他亲爹来了,在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也不能拿柳通判如何,更何况现在只是陆云朝猜测。


    一枚相似的荷包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现在做什么?干等着?”


    季书衡泄气般瘫坐在一旁,用手肘撑住下巴,百无聊赖。


    “再等等吧。”


    是狐狸就总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她会一直盯着,就不信他们会就此蛰伏


    经过一晚上的考虑,养济院的流民半数以上都选择加入影卫营,剩下的都是身体太差,实在上不了战场,无奈放弃。


    陆云朝当然不是来者不拒,做影卫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冲动,其他的都可以后面训练,性子是最难改变的,陆云朝也不耐冒这个风险。


    为了筛选出最适合做影卫的人,陆云朝安排了几场训练,先将这些流民分成内外两部分,最核心的由她亲自来训练。


    “作为影卫,最重要的就是伪装,尤其是身处敌营的时候,要用尽一切办法融入其中,获得想要的情报”


    日头升高,秋日里的太阳很柔和,陆云朝体热汗多,几番话下来,鼻尖冒出细密的汗。


    司林见了,忙不迭拿来帕子,要递给陆云朝,“大人快擦擦汗。”


    “多谢。”


    见司林得了陆云朝道谢,底下有人暗骂司林拍马屁,陆云朝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对方见她不在意,便壮着胆子提出质疑。


    “陆姑娘,你只是一个姑娘家,为何不让季公子来教我们?”


    旁边打瞌睡的季书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站起来。


    说话那人见季书衡看过来,讨好笑笑,态度恭维,“季公子,大家伙都等着您来给我们讲呢。”


    “讲什么?有问题跟陆云朝说就是了,她才是你们的老大,我也听她的!”


    那人愣住,没想到季书衡会如此“扶不上墙”。


    陆云朝认出这人名山大,是流民中极少的身体健康毫无残缺之人。


    山大曾经是村里的猎户,体型高大,被陆云朝安排在最后一排,他见陆云朝不理会他,当即站起来,走到前面来。


    “陆姑娘,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生孩子,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最好还是让男人来做。”


    陆云朝一时不知说什么。


    要不是这些流民都是她亲自查过一遍,确认身家清白,她险些要以为这是哪来的细作故意污她耳朵。


    山大见陆云朝不说话,以为陆云朝这是认同他的话,不由得意起来。


    又见陆云朝明艳动人,那双眼睛如一汪清泉,明净亮澈,嘴唇殷红,身材


    “眼睛不想要了?”


    陆云朝冷声道。


    山大丝毫不慌,昂首挺胸,“陆姑娘,你今年应该年岁不小了吧?像你这样的年纪在我们村只能嫁给鳏夫了,尤其是你还这样抛头露面,在男人堆里哎哟疼!”


    陆云朝将他反手按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既然不愿意听,那也不用留在养济院了,自行收拾东西滚吧!”


    山大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面露不甘,想要爬起来给陆云朝一个教训,但背上那只脚如同巨山,他挣扎不得,反而满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


    陆云朝没搭话,只是反问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把你赶出去?”


    陆云朝这句话落下,其余有心思的流民都肉眼可见心虚,哪还顾得上帮山大说话。


    挣脱不得,又见陆云朝态度强硬,他开始求饶,“陆姑娘,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冲撞了您,您就饶了我吧”


    陆云朝不为所动:“你有手有脚,完全可以出去谋生计,本就不该待在养济院当个蛀虫!”


    说完,她松开脚,把山大踢开,眼睛环顾一圈,“其他人也是一样,影卫营的训练很严苛,不要以为可以混吃等死,到时候执行任务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现在给你们十个数,要走的现在就走!”


    “其余人往后跟我去城外大营训练。”


    养济院地方太小,陆云朝早就让人在城外搭建了营地,本打算等他们适应几天再搬过去,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之前她觉得流民可怜,想尽力帮助他们,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像山大这样的,根本不值得。


    “十、九、八”


    陆云朝举起一只手,开始数数。


    流民们不知所措,他们想跟陆云朝说情,却发现陆云朝根本不听,只一味地数数。


    他们见陆云朝狠心,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季书衡。


    季书衡双手抱臂扭过头,看都不看他们。


    他们终于慌了,有跟山大一个想法的,也有害怕丧命的,他们互相对视,牙一咬,岿然不动。


    “时间到。”


    陆云朝没有看地上狼狈的山大,只是走到一边,“现在,愿意跟我走的,站到这边来。”


    话音落下,司林第一个跑过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陆云朝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没多时,那些年纪较小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都走了过来。


    那些身体健康的青壮全都钉在原地,没有动作。


    陆云朝知道,这些人是在逼她妥协。


    他们自以为占据上风,想要陆云朝求他们,可实际却是,陆云朝根本不在意。


    她极为轻淡的扫一眼,毫不犹豫带着人离开养济院。


    “东西不用收拾,直接跟我去大营。


    季书衡早就待不住了,见陆云朝走,忙跟上去。


    剩下的流民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过陆云朝可能会斥责他们,会找管事来压迫他们,却从没想过陆云朝会直接放弃他们啊!


    “现,现在怎么办?我婆娘跟她走了!”


    剩下的人中除了青壮,还有少部分不愿折腾的老人,他们半个头都埋地里了,只想待在养济院等死。


    闻此忍不住嗤笑:“李大憨,就你天天打婆娘,你婆娘能跟你才怪~”


    李大憨脸色扭曲,作势要打那多嘴的老头,被及时赶来的管事阻止。


    “做什么?还想打人?”


    “大人,您来人正好,那姓陆的就是骗子!她把我婆娘拐走了!”


    青壮们团结一致,七嘴八舌附和李大憨。


    “是啊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侄女被拐走啦~”


    “还有我家那个赔钱货,她带着我儿子跑了!”


    管事正是得到消息才过来的,他拿起册子,炭笔在册子上点了几下。


    “行了,他们是过好日子去了,之前养济院收留你们是看在你们一家子老弱妇孺的份上,现在既然没了拖累,就赶快搬出去吧!”


    “大人,我,我婆娘跟人跑了啊~”


    “是啊,大人您不能这样对我们”


    管事见他们不依不饶,当场拉下脸,唤来几名护卫,将这些人全撵出去。


    “赶紧滚!好手好脚的,整日游手好闲,还好意思留在养济院抢吃的!”


    此时正是午膳时间,家家户户都在用膳,见养济院闹出事,纷纷跑来看热闹。


    被这么多人看到品性不佳,这些青壮往后想要找好活计难上加难。


    人群中,只有山大丝毫不慌,趁人多没人注意到他,偷偷钻出去,没了踪迹。


    他不知道,陆云朝离开前已经派了人盯住他们,暗中的兵卒发现他的异常,想都没想就跟上去。


    山大没察觉到有人跟踪,按照那人的嘱咐,绕了几条巷子,来到一间寻常的木门前,敲响了门。


    兵卒没看到里面的人,等了片刻,山大欢喜的出来,似乎在怀中藏了东西。


    兵卒想到陆云朝的吩咐,没有打草惊蛇,把地址记了下来,继续去跟踪山大。


    另一边,陆云朝带着她的影卫们来到营地。


    重新登名造册,给他们安排住处。


    “明日我会带你们去训练,先锻体强筋骨,后面等你们识字了,我会教你们作为影卫需要学的东西。”


    听到识字,大家眼睛都亮了,再三确认。


    尤其是那些常年被打骂的女人,险些落泪。


    “太好了,以后俺也是识字的人了。”


    “没想到我老婆子这么大岁数还能识字,这字不是官老爷才能认的么”


    陆云朝没让他们高兴太久,接着说起规矩,“既进了影卫营,便要按照影卫营的规矩来”


    “当然,立了功,我这里也给你们记着,到时论功行赏!”


    用完午膳,陆云朝没有给他们太多休息的时间,马上开始了训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咫尺遥 又是一对有


    第一日训练, 陆云朝只是为了择选核心肱骨,很早就结束了。


    “今日先到这里,明日继续。”


    她原以为会有人坚持不下去, 出乎她意料的, 这么久训练下来, 居然没有一个喊累的。


    最后是司林告诉了她答案。


    “大家在养济院的时候饭都吃不饱,到了这至少能吃饱饭, 当然要铆足了力气。”


    “养济院不给你们吃饱饭吗?”


    问完这句,陆云朝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养济院弱肉强食,想吃饱饭, 就必须去抢, 抢不过,便只能饿肚子。


    司林弯起唇角,笑得没有一丝阴霾, “大人,我们都很感谢您。”


    司林说完这句话似乎不好意思, 飞快地跑开了。


    迎着漫天霞光,陆云朝骑着马往回走。


    司林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她也没做什么,怎么就被这么多人感激


    回到府, 还没来得及休息, 又收到兵卒传来的消息, 告诉她山大的异常。


    “那间宅子查探过没有?”


    “那宅子已经几年没住人了,一直空置,也是近些日子才有人在打扫小人本想去官衙查一下执契人,但是府衙的人说知府大人不在”


    从兵卒说去府衙的时候, 陆云朝就提着一口气,听到后面才稍作安心。


    “这件事暂时先不要查,你继续去盯着山大,看有没有什么人在跟他接触,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兵卒退下,消失在陆云朝的视线中。


    陆云朝窝在书房整理影卫营的名册,不小心睡过去了。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这在北境是一件稀罕事,雨水顺着屋檐落到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日常浇菜或是洗些什么物件,都是极好。


    “这场雨过后,天气越发凉了,你若执意去当那夫子,前面施的针怕要前功尽弃。”


    摇晃的灯影映着裴映淮的侧脸,将他整个身子投射到墙上,拉得老长,无端增添几分寂寥。


    “殷老,您不用再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殷老盯着他看了良久,悠悠叹息:“何苦呢?那日你也看到了,那姑娘跟其他”


    “殷老!”裴映淮抿紧薄唇,唇色苍白,漆黑的眸子里黯淡无光,隐隐带着恳求。


    殷老沉默,准备回去翻看医书。


    裴映淮独自坐在灯下,露出来的半截皓腕瘦弱无力,透出几道青紫。


    “朝朝我看到了”


    这一声,似无奈,又透着哀伤。


    山大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陆云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昨日他去了赌坊,不知怎的,与人起了冲突,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因山大在这里没有任何亲人,现在尸体停在义庄,无人收殓。


    按照义庄的规矩,一月之后没有人收殓,尸体将会被运到乱葬岗,任由野兽分食。


    陆云朝不喜此人,哪会帮忙安葬。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吩咐道:“你去找个仵作验尸,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刚吩咐完,听到宋泊简回来了,陆云朝本欲去义庄的脚步一转,往府衙走。


    轻车熟路走到宋泊简处理公务的地方,柳通判刚巧从里面低着头出来,看不清神色。


    “见过柳大人。”陆云朝率先行礼。


    柳通判仿佛没反应过来,直到走到陆云朝跟前,才恍然惊醒,“是陆姑娘啊对了,陆姑娘所需要的夫子已经找到了,宋大人已经安排下去了。”


    “如此便多谢柳大人了。”


    “嗯”柳通判不欲多言,随意颔首要走。


    错身的瞬息,陆云朝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浑身一颤。


    这个香味,她到死都忘不了!


    这种混合了安息茴香跟百里香的气息,是鞑靼人身上独有的。


    陆云朝盯了柳通判离开的方向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堪堪收回视线,抬脚去找宋泊简。


    “宋大人不妨与我解释一下柳通判的真实身份。”


    陆云朝大刺啦啦坐在太师椅上,翻手是一枚精致小巧的匕首,正拿在手中把玩。


    宋泊简处理公务不喜欢旁边有人,所以即便陆云朝如此光明正大在朝廷命官面前把玩匕首,也没有人来阻止她。


    宋泊简好像没看见陆云朝手中的东西,饶有兴致跟陆云朝打哈哈:“陆姑娘在说什么呢,柳通判不就是柳通判么,能有什么真实身份?”


    “宋大人,山大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陆云朝继续在问,看向宋泊简的眸光泛着冷意。


    “陆姑娘啊,你”


    陆云朝已经不耐烦跟他虚与委蛇,打断他:“宋大人,柳通判身上有鞑靼人的荷包,还有鞑靼人身上的香味你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宋泊简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


    室内点了香,是清甜的果香,夹杂了几许木香,余韵悠长。


    本该是极具缱绻的味道,此刻却增添了肃杀。


    蓦地,宋泊简轻笑:“陆姑娘误会了,柳通判他是虞朝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应望府,怎么可能会背叛虞朝?至于山大呵,本官根本不认识。”


    “荷包跟香味怎么解释?那种香味只有鞑靼人身上才会有!”


    陆云朝没那么容易糊弄,这样的气味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曾经她想过派暗探潜伏草原,去找到鞑靼大可汗所在的王庭,将他们的精锐一网打尽,就是因为暗探身上没有这个香味,他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后来陆云朝抓了不少降将,研制了很久才研制出相差无几的味道。


    宋泊简哽住,他说起旁的事,“答应你的夫子已经寻到了,本官已经让他去影卫营了,你要不要去见见?”


    陆云朝不为所动:“不用。”


    “先说柳通判的事。”她补充。


    “哎~真拿你没办法”宋泊简摇头,从腰间抽出扇子,迈着四方步走过来,“走吧,一起去影卫营瞧瞧。”


    陆云朝没动作。


    宋泊简挑眉:“不想知道柳通判的事了?”


    “别想耍花样,你包庇细作,若情况属实,我必将你斩首示众!”陆云朝冷哼。


    宋泊简不恼,摇头晃脑,故作高深。


    两人出了府衙,没有坐马车,并肩步行往城外走。


    路上,宋泊简告诉陆云朝关于柳通判的身世。


    “本官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刚好在城外,那时他因为替人伸张正义被打,身上没一块好肉”


    “他的未婚妻是被人强行掳走的,听说被献给高官当妾去了,再无音讯”


    “真的毫无音讯吗?”陆云朝插嘴。


    宋泊简顿住,意味深长,“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电火雷石间,陆云朝想到了什么,她瞪大了双目。


    “所以柳通判的未婚妻其实在鞑靼部落?”


    宋泊简摇头,“是也不是。”


    陆云朝疑惑,不明白宋泊简话里的意思。


    可宋泊简不说了。


    他慢悠悠迈步,手中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扫出的风有些吹到陆云朝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陆云朝心烦,奈何在外面,她不好拿出匕首威胁他,只能好脾气问他:“所以柳通判的未婚妻现在何处?”


    “死了。”


    宋泊简收回扇子,微挑眉头,“本官也是今日才得知。”


    陆云朝脸上写满了不信,正待追问。


    “大人?您来了!”


    是司林。


    陆云朝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影卫营。


    “你怎么出来了,今日季书衡没来教你们吗?”


    司林点头又摇头,随后解释:“季公子来过了,可是后面有人来寻季公子,看起来很慌张,季公子便让我们自行训练方才又有一位新夫子过来,要教我们识字”


    “季书衡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陆云朝有些担心。


    司林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季公子只说要我们自行训练,不过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


    陆云朝焦心不已,却碍于还没从宋泊简嘴里撬出柳通判的事,只能暂时留在这。


    “大人,我是告假出来上茅房的,该回去听课了”司林犹豫了半响,羞赧开了口。


    “快回去吧,好好听。”


    宋泊简收回扇子,“陆姑娘不进去瞧瞧?”


    “不用了,宋大人还是赶快说柳通判未婚妻的事情吧。”


    到了自己的地盘,陆云朝也没了顾忌,从怀里继续掏出小刀,带有胁迫的意味。


    “本官说就是了”宋泊简无奈道。


    想了想,他复又提醒:“真不去见那位新来的夫子?那可是你影卫营的人,你就这么放心本官?”


    “别废话!”陆云朝只当他想拖延,早已没了耐心,走近几步,用刀抵住宋泊简后腰,“宋大人也不想被当成细作处置吧?”


    宋泊简感受到腰后的刀柄,总算收敛了嬉皮笑脸。


    “柳通判的未婚妻当初的确被送给高官为妾,后来被那高官的妻子磋磨,受尽苦楚当了逃妾。”


    “虞朝容不下她,于是她出了关,去了鞑靼部落”


    “所以她后来死在了鞑靼部落?柳通判也是因此选择跟那些蛮子里应外合?”陆云朝自以为猜出真相。


    谁料宋泊简又反驳她:“不是这样。”


    “她嫁给了部落可汗,生了一个孩子,柳通判是前些日子才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孩子知道柳通判跟他娘的过往,要挟柳通判帮他们传递信息。”


    陆云朝满脸惊诧:“所以他就答应了?”


    “柳通判以为他未婚妻还活着。”


    陆云朝了然。


    又是一对有情人被迫分开的故事。


    只是


    “就为了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不顾全城百姓的安危吗?”


    陆云朝不是很理解柳通判的行为。


    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险些害了全城的人!


    宋泊简无言以对,原本脸上清浅的笑意也没了,难得有了正经官员的模样。


    两人相对站立,看起来“相谈甚欢”。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裴映淮攥紧了手指,本就透明的肤色更显苍白,摇摇欲坠。


    说完柳通判未婚妻的事,宋泊简又提议去见新夫子,陆云朝担心柳通判趁机逃跑,没跟他一起去。


    “宋大人自便。”


    丢下这句话,陆云朝牵了一匹马往府衙赶。


    到了府衙,陆云朝才知道自己的防备并非多此一举。


    柳通判不见了。


    “柳通判离开的时候没说要去哪吗?”


    陆云朝站在柳通判平日办公的屋子里,问屋里侍候的小吏。


    几名小吏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通判大人什么都没说,也不让小人跟。”


    陆云朝不禁暗恨,捏紧了拳头。


    “柳大人在城中可有其他住宅?”


    “这小人倒是不知,通判大人就住在着府衙后院,从未在外留宿过。”


    府衙后院是知府家眷的居所,但宋泊简未成婚,主动把后院让出来给府衙其他官员住。


    柳通判孤身一人,平日也都住在府衙。


    陆云朝心知自己来晚一步。


    或许宋泊简提出去影卫营,就是为了让柳通判及时逃走,只怪她那时满心想问出柳通判的事,没有察觉出来。


    “查,务必把柳通判平安带回来。”


    当着这么多人面,她没有说出柳通判勾结鞑靼部落的事,算是给柳通判保留最后一丝颜面了。


    听到有人来说府衙后宅没有发现柳通判,陆云朝没有丝毫意外,正要派人去封锁城门搜查,忽然想起来什么,暂时按耐住。


    “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陆云朝想到那间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


    先前山大离开养济院,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只那个时候她担心打草惊蛇,没有命人继续追查,柳通判既然是细作,就说明那间宅子很有可能是他的,甚至山大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心里想着事,陆云朝已经带了一队人来到那间宅子前。


    陆云朝手上有镇国公的信物,平日跟宋泊简关系又不错,所以她开口,差役们轻易就信了。


    现在他们都以为柳通判被人抓走了,陆云朝是带他们去救柳通判。


    “姑娘,这宅子里里外外都被我们的人围了,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差役恭敬回禀。


    “做得好,回去让你们大人给赏。”


    陆云朝颔首,走到门前。


    没有太多犹豫,一脚踢开门。


    老宅子年久失修,木门早就损坏严重,被陆云朝一踢,木门摇摇欲坠,从中间破开。


    原本横在门上的门闩断得四分五裂。


    跟来的差役都绷紧了皮,生怕陆云朝给他们来这么一下。


    陆云朝看都没看那断开的门闩,径直往里面走。


    宅子不大,堪堪一进,连后院都没有。


    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却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进了宅子,差役们自发散开,一间间屋子去搜寻。


    “柳大人!”


    书房的方向传来惊呼。


    所有人包括陆云朝都被吸引,快速往书房赶。


    柳通判自溢了。


    在场的差役都想不通,陆云朝也想不通。


    柳通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自溢?是愧疚?还是知道了未婚妻已经身亡的消息,想要殉情?


    陆云朝眉头紧锁,心里生出烦躁。


    “先把人扶下来,好好安葬了罢。”


    其实不用陆云朝吩咐,这些差役也会让柳通判入土为安。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柳通判一心为民,每年的那点俸禄都会拿出来接济家境拮据的小吏,时常捐银给养济院,从未有过私心。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想不开了呢


    陆云朝冷眼看着他们把柳通判抬下来,小心翼翼去为柳通判整理面容。


    人一死,柳通判身上的那股鞑靼人特有的气味也散了。


    差役中有人是新调来的,见柳通判的有些奇怪,忍不住低声自语:“自溢死的人通常面部发绀,身体僵直,有的可能会有半截口舌外露这不对啊”


    陆云朝刚好就离这差役不远,她下意识去一一比对,忽然愣住。


    “等等!”


    陆云朝指了指说话那名差役,“你来说。”


    被指到的差役生得瘦小,之前在地牢的当牢役,好不容易使了关系调上来,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到贵人,忙不迭求饶。


    “姑娘,小人不该多嘴,您就饶了小人吧”


    见他误会了,陆云朝只好放松了面色,“不必害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发现便可。”


    差役见陆云朝当真没生气,稍微安下心,如实说了自己的观察。


    末了,担心陆云朝不信,他怯怯抬头:“姑娘,小人家里世代为仵作,小人自小耳濡目染,对验尸之法略懂皮毛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寻仵作来验一验。”


    符温也是见陆云朝同为女子,私心觉得陆云朝好说话,才大着胆子说了,可说完之后,她又不自觉后悔。


    “好。”


    陆云朝同意了。


    等仵作的时间,陆云朝也没闲着。


    她饶有兴致打量那名瘦小的差役,“依你之见,柳通判是如何死的?”


    符温没料到陆云朝会问她,她咬着下唇,起身去柳通判身边查探,敛眉思索。


    半响,她恭敬回答:“柳通判是中毒身亡。”


    “何以见得?”陆云朝淡淡问。


    不管柳通判是自溢身亡,还是被人投毒身亡,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杀柳通判的人除了关外的蛮子不做他想。


    “姑娘且看,柳通判的脖颈处的勒痕实则并不致命,人死前会剧烈挣扎,但柳通判对方十分谨慎,把柳通判的口舌拨出来做出自溢的假象”


    符温不紧不慢,把自己的观察告诉陆云朝。


    陆云朝看符温的眼睛不禁亮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小人符温,三水的温。”


    “你识字?”


    “识得一些。”


    陆云朝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符温都不卑不亢回答了。


    陆云朝心念微动,问她:“我在城外有一影卫营,正需要你这种肱骨加入,你可愿?”


    差役们本是默默听陆云朝跟符温的对话,听到陆云朝邀请符温加入影卫营,皆见鬼似的瞪向符温。


    因养济院的事闹得,现在府城的人谁不知道影卫营?影卫营可是镇国公家的姑娘建立的,谁要是加入了,岂不就攀上了镇国公府?


    大家心思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在心里羡慕符温的好运气。


    不就会验尸么,当真叫符温踩到狗屎了!


    符温也听说过影卫营的事,比起那些攀附镇国公府的传言,她听得最多的是影卫营收入不看性别年龄,除了最开始的流民,就不再收入。


    她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她头上。


    “小人愿意!”符温抬高了嗓音,目光灼灼。


    陆云朝看出符温有事隐瞒,但她不在意,左右人都到她手里,她总会知道。


    刚好这个时候仵作来了,得出的结果跟符温说的一模一样。


    柳通判是被人毒死的。


    所中之毒见血封喉,被下在茶水中。


    轻瞥了眼已经变色的茶水,陆云朝轻嗤一声,头也不回离开了。


    柳通判一死,线索全断了,陆云朝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叮嘱了符温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去影卫营,她当即骑上马去找宋泊简。


    “陆云朝?这,这么晚你这么来了。”


    季书衡刚好从马车上下来,见是陆云朝,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她。


    陆云朝一看就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从马上下来,双手抱臂:“今日去哪了?”


    “没,没去哪”季书衡讪笑,身体却不自觉挡住马车门。


    陆云朝看出端倪,决心诈他:“别想骗我,我都知道,能让你这么慌张的事情可不多是不是藏在马车上了?”


    本以为季书衡会反驳,陆云朝都做好了要逼他说出实情的准备,没想到他看起来很开心。


    “那太好了,我就不瞒着你了!”


    季书衡松了口气,往陆云朝的方向走来,一副讨好的模样。


    陆云朝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错开季书衡想拍上她肩膀的手,“又犯什么事了?”


    季书衡不好意思挠头,正要跟陆云朝坦白。


    这时,马车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


    没多时,一张含泪的美人面露出来,触及陆云朝疑惑的目光,她怔了怔,旋即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万福礼。


    “张姑娘?”


    陆云朝有些不敢认。


    距第一次见面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张妙然面色沧桑,身形更加单薄,额头跟嘴角还有大片淤青。


    张妙然不认识陆云朝,只隐隐记得陆云朝是她之前在大街上撞见的女子,担心陆云朝误会,连连解释:“姑娘不要误会,季公子只是好心帮我,边关很好,其实我自己”


    “你别听她胡说,我去的时候,那采石场的管事还想欺负她!”季书衡打断她的话,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胸脯剧烈起伏。


    张妙然着急,眼里又滚出两行泪。


    陆云朝见她想起伤心事,递了张干净的手帕过去。


    “放心,季书衡会替你报仇的。”


    “没错!那管事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就别伤心了。”季书衡在旁边附和。


    张妙然愣了一下,手帕拿在手里,半响没有动作。


    陆云朝以为她不好意思,一把拉过季书衡走到一旁,低声问:“怎么回事?张妙然怎么会出现在北境?还是采石场那种地方!”


    能去采石场的,都是犯了大罪之人,被流放至此。


    季书衡眼神躲闪,意图含糊过去,“就,就是就是不小心伤了人嘛”


    “你把人带来不就是想把人塞进我的影卫营吗?不说算了。”陆云朝一脸无所谓,转身要走。


    季书衡终于急了,把陆云朝拦住,见张妙然没有看过来,才小声把张妙然的事告诉陆云朝。


    “就是不小心杀了个人,被流放了”


    张妙然杀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季书衡不愿细说,但陆云朝想到张妙然脸上的伤就明白了。


    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张妙然这样的,就是所嫁非人。


    “罢了,你去问她要不要加入影卫营吧。”


    多养一个人而已,刚好张妙然识字,当个夫子也不错。


    至于那新来的夫子陆云朝不信。


    宋泊简找来的,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裴映淮:本想给朝朝一个惊喜,看到朝朝跟野男人相谈甚欢怎么办


    第27章 因情困 “我不喜欢


    自张妙然被冠上谋杀亲夫的罪名, 她便众叛亲离,无一人接纳她,就连流放路上与她一起流放的囚犯, 在听到她犯的事后, 也疏远了她, 仿佛她是瘟疫。


    听到陆云朝问她要不要加入影卫营,教里面的人识字, 张妙然久违的感受到暖意。


    “我自是愿意的,陆姑娘难道不担心”


    “不就杀了个人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陆云朝无所谓摆手。


    “就是, 那种人死了就死了, 省得浪费粮食。”季书衡在一旁补充。


    张妙然愣了好一会儿。


    她杀了人后,周围人用尽最恶毒的话骂她,就连她爹娘都要同她断绝关系, 外人的咒骂让她明白,她是罪大恶极之人。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她没有错?


    “张姑娘先去休息吧。”


    陆云朝让人带张妙然去安置。


    张妙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陆云朝似乎有话要对季书衡说,只好住了嘴,跟着影卫营的人离开。


    做完这些, 她转头看向心虚的季书衡, “你还派了人监视张姑娘?”


    季书衡涨红脸, 结巴道:“什么监视别,别说的这么难听,我明明是想保护”


    “所以保护了吗?”


    “你不也看到了”季书衡垂下头,蔫了吧唧。


    “你知不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你做的事情,张姑娘的名声就毁了!”陆云朝没好气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书衡居然这么大胆,她就奇怪,怎么张妙然刚到北境他就知道了。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陆云朝自己不惧,但她知道对于张妙然那样从小被规训的姑娘来说,名声大于性命!


    “我也没让人靠近,只是偷偷看她过得好不好”季书衡低声为自己辩解。


    “那你可看到了?”


    “没。”


    能看到才怪!


    陆云朝翻了个白眼,张妙然在闺阁时就深居浅出,嫁人之后还要应付公婆,哪有空出门。


    “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做任何事之前考虑清楚后果不然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陆云朝现在找到机会就要训季书衡,时刻提醒他小心谨慎。


    其他也就罢了,要是放到战场上,随时都会丧命。


    “对了,今日我没有带他们训练,我现在就去补上!”


    季书衡拍着脑袋,拔腿就要跑。


    陆云朝没管他,问了宋泊简在伙房,抬脚往伙房走。


    刚到伙房,远远听到宋泊简在跟人闲谈,笑声隔很远都听得到。


    “大人回来了!”


    伙房的人看到陆云朝,纷纷围上来,端来摘来的野果要塞给她。


    陆云朝无所适从,好一番推脱,拉着宋泊简出来。


    “陆姑娘,有时候要适当的接受别人的好意,才能获得更多人喜欢。”


    陆云朝撇撇嘴没理会,转而说起正事,“柳通判死了。”


    说完这句话,陆云朝一个不错盯着宋泊简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初听到柳通判死讯,宋泊简瞳孔猛然收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是谁”


    陆云朝见他还在装,当即没了好脸色,“现在柳通判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宋大人还不肯说?”


    宋泊简缄默不言。


    “宋大人应当也是想保护府城百姓的,为何要包庇一个细作?”陆云朝不解,声音不由提高,显得有几分尖锐。


    “我不知道”


    这是宋泊简第一次在陆云朝面前不以“本官”自称。


    他低低道:“我只知道柳卓跟鞑靼人合作的事,不清楚他们是怎么通信的,我问了柳卓,他只做了那一件事,他不会骗我。”


    柳卓是柳通判的名字,至于那件事,陆云朝猜测应该是鞑靼攻打那日的通风报信。


    她拧眉问:“你怎么确定柳卓没有骗你?山大的死”


    “兴许意外。”宋泊简抬了头,他认真道:“柳卓是我一手提拔的,他没有骗我,你说的那个流民跟柳卓无关。”


    陆云朝看了宋泊简很久,没有看出任何破绽,心里已经信了一半。


    都到这个份上,宋泊简没必要骗她。


    “我的人曾亲眼看到山大进了柳卓在外面置的宅子。”陆云朝边说,边观察宋泊简的反应。


    宋泊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那宅子不是柳卓的。”


    “怎么可能”陆云朝险些失声。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她不曾查过房契上的名字。


    可如果不是柳卓,还会是谁


    “那房契上的名字跟柳卓无关,是一名商人。”宋泊简说到这里顿住,眼底浮现出疑惑,显然他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陆云朝却是心头大震。


    商人!


    “往年都要再晚上半月来,今年边境打仗,居然来得这么早。”


    宋泊简受伤那日,城门处士卒的话清晰在耳边响起。


    “是商人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陆云朝轻声呢喃。


    “什么说得通了?你们在说什么呢?”


    季书衡不知从哪里找来,刚好听到陆云朝最后一句,他身后还跟着司林。


    “你不是去带他们训练了吗?”


    季书衡很快忘了前面的问题,挠着头,“这不是来了新夫子么,我去的时候他们在写新夫子留下来的课业呢,我总不能不让他们写吧。”


    “如何?那位夫子可是本官亲自考教过的,其才学过人,在本官之上!”宋泊简悠悠然从陆云朝身后走出来,挂上熟悉的浅笑。


    “没见着,我去的时候那夫子已经走了。”


    说起这个,季书衡还有些遗憾。


    “他去哪了?”陆云朝警惕起来。


    因为细作的事情,她现在草木皆兵。


    一直没有开口的司林出声:“裴夫子身体不好,回府城休养去了!”


    陆云朝眼皮一跳,想问那个裴夫子的名姓,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裴映淮去游历江南了,怎么可能来北境当夫子呢?


    倒是季书衡听到那夫子姓裴的时候,好一阵惊奇,“新来的那位裴夫子身体也不好吗?那可真是太巧了!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姓裴,也是病恹恹的云朝你说是不是啊?”


    “闭嘴。”陆云朝轻声警告。


    裴映淮才不是那细作可以比的。


    想到着,陆云朝转头问司林:“裴夫子教得如何?你们可听得懂?”


    “裴夫子课讲得很好,今日教的内容我全都记下了!”司林对那位裴夫子格外推崇,眉眼间全是笑意,不似作伪。


    季书衡对那个姓裴的夫子很好奇,拉着司林到一边询问。


    宋泊简总算看出什么,神情古怪:“陆姑娘不会是不信本官吧?”


    陆云朝没回答,幽幽盯着他,意思很明显。


    宋泊简摸了下鼻子,向陆云朝保证:“陆姑娘大可放心,那裴夫子确有真材实料,若不是他执意要来,本官可舍不得。”


    “届时再说。”


    陆云朝没有松口,决定再观察几日。


    “今年的商队是不是提前来了?”陆云朝说起方才被打断的事。


    宋泊简何其敏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你怀疑商队中有细作?”


    “那些商队往返交易,总有几支会路过鞑靼部落,想要传递些东西轻而易举”


    “可时间上说不通。”宋泊简有些犹豫。


    应望府的商人太多了,他不可能为了这点猜测就把那群商人全抓起来,况且商人喜欢抱团,他们走南闯北都是背后有势力的


    “宋大人莫不是忘了,还有出城的商人。”


    应望府孤悬在外,来往的商队数不胜数,即便是打仗,也从来没有阻止过商队来往,比起进城会严查,出城的时候反而查得很松。


    上次的情报恐怕就是被出城的商队带走的。


    宋泊简脸都黑了。


    他没有想到在他辖下的应望府,会出现这么大的疏漏!


    此刻他唯一庆幸的,就是北境军营不在城内,那些细作轻易也混不到军营里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若不是这次守城战,宋大人怕还在沾沾自喜吧?”陆云朝嘲讽宋泊简毫不留情。


    宋泊简没心思去计较,他自以为掌握一切,却险些酿成大祸,思绪正一团混乱。


    “陆姑娘可有高见?”


    陆云朝别过头,“别问我,我只会打打杀杀。”


    她要是有办法就不会来找宋泊简了。


    宋泊简凝眉沉思:“细作太多了,不可能把人全抓来审问”


    “那就是宋大人自己的事了。”陆云朝打断他,双手抱臂:“宋大人往后无事就少来影卫营,最好也不要去北境军营。”


    既然宋泊简身边不安全,那就让他少来军营,免得害了其他人。


    宋泊简苦笑,算是答应了。


    回到营帐,陆云朝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封信,熟悉的“朝朝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


    除了信,旁边还放了一个布包,里面都是些干花,以及南边那边流行的首饰。


    信上写,裴映淮到了青乐城,那里四季常春,山花遍野,想到北境入秋后百花凋零,便制了干花送来。


    首饰都是寻常街市上卖的小玩意儿,不贵,但陆云朝却有一种被时刻惦记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好像心口的某处被狸奴的胖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无法言喻。


    信的最后,裴映淮说,他即将启程去下一处,届时可能会多停留一段时间,等到了再与她通信。


    陆云朝看完,发现里面还夹了一张纸,小心铺开,是一张青乐城的水墨画。


    果然跟裴映淮讲的一样,很美。


    可惜陆云朝很多花都不认识,只能拿着干花一一与画上比对,暗自猜测其名字。


    遇到不知道,她就根据其颜色形状去命名。


    “大人,伙房那边开膳了,您要与我们一同用膳吗?”司林在外面喊。


    陆云朝这才恍觉:外面天已经黑了。


    这个时候大哥也该回去了!


    “不了,我今夜回城。”


    细作的事情她要亲自跟陆云霆说。


    路过司林的时候,陆云朝想起什么,停下来问:“裴夫子回来了吗?”


    “裴夫子晚上不住在这里。”司林不明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裴夫子的事,还是老实回答。


    听到裴夫子不住军营,陆云朝微微皱眉,心里对那位裴夫子的不喜又加深几分。


    “那等他下次来了,你记得同他说,想要留在这里当夫子,就必须住在影卫营。”


    柳卓死了,细作的线索也彻底断了,陆云朝现在看谁都不对劲,那新来的裴夫子更可疑


    “大人,可裴夫子身体不好,每日需要看大夫。”司林面露担忧,他印象中,那位裴夫子多讲几句话就会大喘气,他都担心裴映淮会突然昏死过去。


    陆云朝想说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教书,可余光瞥到手里的东西,她顿住,语气缓和:“那就准许他带上大夫一起”


    “给他安排一间安静些的营帐,让他好好静养。”


    说完,陆云朝大跨步去马棚牵马。


    影卫营目前是陆云朝跟季书衡两个人管,陆云朝不在,司林肯定要找季书衡。


    “季大人,陆大人说要您给裴夫子安排住处,要利于裴夫子休养的。”


    季书衡忙着给张妙然献殷勤,想都没想就说:“陆云朝那不是有几间木屋空着么,让他去那住吧。”


    季书衡说的是整个影卫营唯一的那几间木屋。


    因为准备仓促,他们现在住的都是营帐,陆云朝营帐旁边的木屋是后来才修好的,原本是给陆云朝准备,只是陆云朝不习惯木屋,便空置下来。


    季书衡本想把张妙然安置在那,但张妙然自觉占了便宜,不好意思住这么好的屋子,死活不肯。


    司林想说男女有别,那木屋离陆大人的营帐太近了。


    “季大人”


    “就这样吧!赶紧安排下去。”季书衡看也不看司林,见张妙然端着菜经过,搓了把脸,殷切地上前要帮忙。


    “张姑娘,我来帮你吧!”


    司林:


    晚间陆云霆回来了,但他也带来一个消息。


    “云舒不日会来边关,到时候应该会住在这里,你到时记得提前去接一下。”陆云霆咽下嘴里的饭菜,浑似不知自己这句话给陆云朝带来多大的惊吓。


    “京城出事了?”


    陆云朝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窖,凉彻骨髓。


    陆云霆没有发现,又给扒了一口饭,随口说:“还不是钱家那个废物,不知怎的看上了云舒,想要上门求娶,他那个娘整日在京城散播谣言,想逼云舒下嫁,娘担心影响云舒的名声,便送云舒来边关散心了。”


    陆云朝冷静下来。


    她记起来,上辈子云舒也嫁到了钱家,那个时候她忙于北境军务,云舒嫁人的事情她不清楚,待她忙完那一仗,云舒已经嫁进了钱家。


    钱家在京城的名声极好,一家子都在翰林院当值,钱老爷子更是曾经的首辅。


    所以陆云朝没多想,以为陆云舒为自己找了个好归宿,后来


    “钱家不能嫁!”


    “娘也是这么说”陆云霆专心在扒饭,闻言诧异抬眼。


    他常年不回京,对京城的事不甚熟悉,很多人只知道一个名字,对钱家的印象只停留在钱首辅还在的时候。


    陆云朝冷下脸。


    钱家早就不是钱首辅在世的钱家了,外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早就败落不堪,那钱家公子更是个流连烟柳之地的草包,这件事京城很多权贵都心照不宣。


    更要紧的,是那钱家背地里投靠了三皇子。


    比起二皇子萧元祈,陆云朝更厌恶萧元承,因为萧元祈至少还有脑子,萧元承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


    前世萧元承作为监军,多次故意拖延战事,害得北境军死伤无数,又蠢又毒。


    钱家盯上云舒,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授意!


    陆云朝一直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陆云霆再迟钝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很生疏的安慰陆云朝,“别担心,娘不会让云舒嫁到那样的人家”


    说完又担心不够,陆云霆兀自补充:“当然,关于你的婚事,大哥也会帮你好好把关的!”


    “我的婚事怎么了?”陆云朝不自在别开眼。


    提起婚事,她心里莫名想到了裴映淮,还不知道裴映淮身体如何了,那神医到底有没有治好裴映淮


    陆云霆没有发觉陆云朝在出神,很自然说起陆云朝的婚约,“听说那裴家子体弱多病,依我看,朝朝还是尽快与之退婚,免得被耽误了。”


    说到这,他不免懊恼:“都怪大哥平素太忙,早该回去帮你退婚的当初是为了不让娘伤心,没想到朝朝都这么大了”


    陆云霆越想越悔,恨不得现在就回京找裴映淮退婚。


    陆云朝担心他当真去写信,下意识阻止:“大哥,我不急,左右我现在也不打算成婚,届时再说罢。”


    “这怎么能行?”陆云霆放下筷子,语重心长:“朝朝啊,大哥不是要逼你成婚,大哥只是希望你不要被这个婚约困住,世间好男儿这么多,你不要因为跟姓裴的有婚约,就认准了那一个人”


    陆云霆念叨起来比陆大夫人还要厉害,陆云朝严重怀疑,陆大夫人那绝活全传给她大哥了。


    "那个大哥!其实我今日回来也有事要说。"


    陆云朝挠着脸,试图打断陆云霆的絮叨。


    陆云霆也如她所愿住嘴,“什么?”


    陆云朝暗自叹了口气,跟陆云霆说了自己这些天的发现,还有柳卓身死之事。


    “大哥知道了,你安心练兵便是,万事有大哥在呢!”


    陆云霆前段时日忙着布防府城周围的村子,没想到自家三妹做了这么多。


    找细作这种事听起来就危险。


    如今冒头的只有一个死了的柳通判,谁也不知道身边还有没有别人,万一被投点毒,或是突然出来个刺客,陆云朝的小命就没了。


    想到这里,陆云霆不由生出一阵后怕。


    陆云朝不知陆云霆心中所想,但她接下来会待在影卫营练兵,也没有时间继续抓细作,听此没有反驳。


    先前那一仗因为陆云朝及时报信,镇国公将计就计,重创了鞑靼的大军。


    不出意外,今年会是一个太平年。


    趁没有战事,陆云朝整日带着影卫营在外面训练。


    影卫营的人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才加入进来的,陆云朝每日给他们吃饱饭,穿暖衣,不用陆云朝督促,他们自己就会努力训练。


    陆云朝本想会会那个裴夫子,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每次她去学堂的时候,那裴夫子都不在,而裴夫子在的时候,她又要忙旁事,半月下来,她跟那位裴夫子居然一面都没见上。


    思来想去,陆云朝把季书衡唤来。


    “你有没有见过那位裴夫子?”


    “没啊。”


    季书衡除了找张妙然献殷勤,就是跟陆云朝一起训练影卫,哪里关注过什么裴夫子,此时被叫过来也是满头雾水。


    陆云朝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好挥手让他回去。


    季书衡鼻子尖,闻到陆云朝桌上的烧鸡,眼睛都挪不开,直勾勾盯着。


    “云朝,你这里怎么会有烧鸡啊?”


    “伙房送来的,想吃就自己拿。”


    “嘿嘿云朝你真好!”季书衡搓着手,吃得满嘴油光。


    暮云收尽,明月悄悄爬上了墙头,皎洁如玉,偶有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使得这个月夜不那么寂寥。


    被陆云朝惦记的裴夫子此刻独坐月下,桌上温了一壶茶,对影成三人。


    从他的视角,刚好能看到陆云朝的营帐。


    看到那被投射到帐子上面的身影,他眼睛像定住了,不肯挪开半点。


    为了帮裴映淮施针,殷老也被迫搬进来,本想着等裴映淮好转,他就搬出去住,每日来回也方便,谁知军营管理甚严,不让随意走动,待在屋里都快闲出屁来了。


    他接下腰间的酒壶,发现里面一滴酒都没有,撇撇嘴,来到裴映淮这灌了大口茶水。


    “老头子我跟着你真是受太多苦了,跑这么远就算了,现在连口酒都没有!”


    酒水都是粮食酿造的,而边关粮食紧缺,酒水更是稀罕物,要价极高。


    殷老自己倒是不缺那点银子,只是不好意思在这军营里喝。


    “多谢您”


    “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没意思!”殷老顺着他之前的目光去看,发现又是那处营帐,指着他冷哼:“喜欢就要去告诉人家,天天躲着像什么样?”


    殷老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半死不活,没点精气神。


    “你要是不敢说,老头子我去帮你说!”说着,他作势要往那边走。


    “殷老”


    裴映淮脸色苍白,眼里带着祈求。


    “你真是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两人谈话间,季书衡从营帐出来,脚步轻快,摸着肚子慢悠悠晃出来。


    “都这么晚了,这小子去人家姑娘帐中”殷老拧起眉,欲言又止。


    “应当有事商议。”裴映淮知道陆云朝跟季书衡从小一起长大,如同手足。


    “那你坐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殷老一脸莫名。


    每次裴映淮遇到事就会跑出来吹冷风,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跟望妻石似的,害得他白担心!


    裴映淮俊脸泛红,僵直了腰背。


    良久,才低声自语:“我不喜欢她身边有很多人”


    风太大,殷老略微耳背,没听清裴映淮方才那句,“你说什么?大声些!”


    “不是多重要的事。”


    裴映淮不敢让自己的想法被人知道,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不远处,营帐的烛火熄灭,也仿佛熄灭了裴映淮眼底的光。


    裴映淮收回目光,清癯的身形逐渐浸没在黑暗中。


    殷老看了直叹气,嘴里嘟囔几句听不懂的话,随风飘散。


    作者有话说:


    裴映淮:朝朝身边只能有我


    第28章 卿不知 “是我未婚


    关外风大, 草原上的草有些都结了冰。


    陆云朝这几日光顾着练兵,全然忘了陆云舒要来边关散心的事,等她被喊回府城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陆云舒拉长的脸。


    “哟, 大忙人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到陆云舒冷嘲热讽。


    陆云朝下意识皱眉, 没来及解释,陆云舒下一句紧接上来。


    “三姐姐的脸怎变得这样粗糙?还黑了这么多!”


    陆云霆刚好进来, 听到最后这句,担心陆云朝不悦,忙说道:“哪里黑了, 我看很好啊!多好看~”


    说着, 他一边对陆云朝使眼色,一边挡住陆云舒看陆云朝的眼睛,打着哈哈:“云舒这一路过来辛苦了, 快去休息吧。”


    陆云舒冷哼,上前扒开陆云霆, 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摸出个物件丢给陆云朝,提起裙角迈步离开。


    陆云朝眼疾手快接住,发现是京城贵女争相追捧的养颜膏,随手塞进怀里。


    “那是什么?”陆云霆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陆云朝收起来, 不由好奇。


    “养颜膏, 北境风大, 吹得脸疼,大哥要用吗?”


    陆云朝大方的掏出来,递给陆云霆看。


    养颜膏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玉盒里,上面镶嵌了珍珠宝石, 看着精贵无比。


    陆云霆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算了,大哥皮糙肉厚,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


    陆云朝听这话就知道自家大哥意动,直接把养颜膏塞他手上,“这罐先给大哥用,我到时再找云舒要。”


    按照她对陆云舒的了解,这次来肯定不止带了一罐养颜膏,等下再去讨一瓶便是。


    陆云朝没把这一罐养颜膏当回事,陆云霆却好似握了个烫手山芋,低声嗫嚅:“这养颜膏是姑娘家用的吧?我一个大男人”


    “那别用了。”陆云朝反手要去拿回来,结果却拿不动。


    陆云朝:?


    陆云霆很从心的把养颜膏收回去,“大哥最近脸也糙了不少,也不知道这养颜膏有没有用”


    “娘上回还写信说要给你找个嫂子呢,大哥这常年在边关,这张脸”


    陆云朝不耐听她大哥的碎碎念,转身去找陆云舒。


    陆云舒没想到陆云朝会来,别扭地转过身,假装没看到她。


    “没去接你是我不对我这段时日忙昏了头,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次吧”


    陆云朝不习惯说软话,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但这件事确实是她忙忘了,陆云舒初来北境,又不认识路,如今青黄不接,野外的狼都饿得冒绿光了,这回要不是北境军巡视的时候刚好碰到陆云舒,后果不堪设想。


    陆云舒本也没放心上,高昂起头,轻轻颔首:“勉强原谅你了~”


    陆云朝惯会蹬鼻子上脸,见陆云舒没有责怪她,立马问起养颜膏的事。


    “其实我是想,你有没有路子能多买些养颜膏来这不是快中秋了么,我想着给大家送些节礼。”


    陆云舒看傻子一样看陆云朝,“且不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就说养颜膏这么贵,你有银子吗?”


    “这养颜膏很贵吗?”


    陆云朝的东西都是陆大夫人置办的,她自己很少花银子,最多就是买几匹好马,或者跟季书衡他们约着去酒楼用膳,对京城的物价还真不清楚。


    在她眼里,这养颜膏也就盒子值钱,大不了她不要这个盒子便是。


    “当然!这可是香雪斋的镇店之作,一盒就要二十两银子呢!”


    二十两银子就是在京城,也够五口之家嚼用一整年的,换作在北境,二十两银子能买一串流民的命了。


    “这是金子做的不成?怎会这么贵?”


    陆云朝面露嫌弃,内心觉得那香雪斋就是在抢钱。


    陆云舒作为香雪斋的熟客,哪能容许陆云朝“恶意诋毁”,张口反驳:“哪贵了,这里面可用了不少好东西,都是珍贵药材,得之不易,香雪斋的掌柜已经很良心了”


    陆云朝不信这种话。


    商人逐利,这养颜膏她用着就很一般,还不如北境卖的羊油膏好用呢,才几文钱一勺。


    上回她看符温去买了满满一竹筒回去,也才二十文。


    陆云朝心里这么想,也如此说了。


    担心陆云舒不高兴,她还提出要陆云舒自己去用一用羊油膏。


    “用就用!”


    当即唤了下人去外面买回来。


    陆云舒挖了一勺羊油膏放手心,发现膏子一抹就化开,不油不腻,还有淡淡的清香。


    她是爱美的姑娘,从小到大各种好东西都用过,羊油膏一上手她就知道了。


    “这跟养颜膏居然不相上下!”


    陆云舒震惊得瞪大双眼。


    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她以前花了这么多银子!


    陆云舒自幼养在陆大夫人身边,也学了陆大夫人的节俭,想到自己多花了许多冤枉钱,心痛不已。


    “怎么样?这不比你那养颜膏好用?”陆云朝得意笑笑。


    陆云舒假装没看到,问她:“既然羊油膏这般好用,你干嘛还要买养颜膏?”


    “这不一样。”


    羊油膏是北境的,大家平时都用惯了,京城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陆云舒本想问哪里不一样了,但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她把羊油膏跟养颜膏放在一处,托着下巴道:“就是盒子不一样而已,也没什么区别嘛”


    “对啊,若换了盒子,卖到外面去完全能卖出一样的价格。”陆云朝下意识接话。


    说完后,两人都顿住。


    陆云朝抚掌大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云舒不解。


    “养颜膏能靠精致的盒子卖出这么高的价格,羊油膏也能啊!”


    “北境的百姓怕不会买吧?”


    陆云舒在家也是学过管账的,对此并不看好。


    “谁说要让北境百姓买了,是卖到南边让别人买!”


    陆云朝越想越觉得可行,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宋泊简商议。


    被陆云舒及时阻止,“你打算把这个生意交给谁去做?”


    “官府啊。”陆云舒理所应当。


    她又没空,肯定是交给宋泊简最好。


    陆云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看陆云朝就跟看败家子没两样了,“你难道就没想过让你的影卫营来做这个生意?”


    “影卫营每月的花销可不小,你能养他们一时,莫非还准备养他们一世?”


    影卫营还未正式编入北境军,目前都是靠镇国公府的银子养,陆云舒在京城帮陆大夫人管账,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听了陆云舒的话,陆云朝颇有些意动,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也能看出有部分人并不适合做影卫。


    生意的事倒是可以交给他们去做,但她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不禁发愁:“可是我也不懂这些,影卫营的人之前是流民,没有人会做生意的”


    能沦为流民的,大多是靠老天赏饭的普通佃农,他们老实了大半辈子,哪会做生意啊。


    陆云舒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自己:“我会啊。”


    “你?”


    陆云朝上下打量了陆云舒,暗自思忖,发现陆云舒的确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制作羊油膏的事情可以交给影卫营,陆云舒只需要发挥她的嘴皮子跟人脉,帮忙把东西卖出去就行。


    想到这,陆云朝眉心舒展,当场就拍板定下。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


    陆云朝风风火火,迫不及待回去把事情安排下去。


    “诶”陆云舒无奈揉着太阳穴,头疼无比。


    羊油膏不难做,影卫营很多人都会。


    陆云朝把事情交给了符温。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符温是女扮男装。


    但那又如何,她看上的是符温身上临危不乱的特质,跟符温是男是女又没关系。


    影卫营的人听到要做羊油膏去卖,个个举手报名。


    在影卫营的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能学本事,还能识字,这是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梦的。


    “要是这羊油膏真能卖银子就好了。”大娘给灶填着火,满脸愁容。


    有半大的小子听了忍不住问:“不是说要把羊油膏卖到京城去么?”


    大娘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嗓音说:“这膏子在外面才卖几文钱一勺,根本不值当几个钱”


    “啊,怎么会这样?陆大人不会骗我们的!”帮忙搬柴回来的姑娘听到了,不禁出声。


    大娘脸上挂不住,因为她也没想明白。


    “大人自有大人的打算,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


    其他人早竖起了耳朵,听到这句才放松下来。


    他们每天的训练可都是实打实的,从大娘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尽数落入他们的耳朵里,就等着听大娘到底想做什么。


    大娘若无其事添柴,低下头的时候却悄悄擦了下自己额角的汗。


    “三姐姐打算给羊油膏取什么名字?”


    闲来无事,陆云舒也来了影卫营。


    陆云朝正在思索入冬后带人去草原打探消息的事,随口道:“育颜膏。”


    陆云舒听了半响没说话。


    感受到营帐内过于安静,陆云朝小心地抬头,“怎么了?”


    “四妹妹如果有更好想法也可以,我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四妹妹,就不会再插手。”


    这还是陆云朝第一次当面唤陆云舒“四妹妹”,陆云舒肉眼可见心情转好。


    “那便叫‘雪脂膏’如何?届时我们就用青白瓷器装,就卖三十两!”陆云舒伸手比出个手势。


    “会不会太贵了?其实低一点也无妨”陆云朝蹙起眉。


    她卖羊油膏是为了补贴影卫营,镇国公府不缺银子,少赚一些也没关系,况且羊油膏造价低廉,就是加上了瓷器的费用也不值当三十两,京城那些人又不是傻子。


    陆云舒得意瞥她,轻轻昂起首,“三姐姐交给我便是。”


    陆云朝说不管就是真的不管,见陆云舒胸有成竹,干脆放开了手,不再过问。


    临近中秋,为了庆祝前面他们打退了鞑靼大军,宋泊简决定与民同乐,在城里办了十里赏月宴,给陆云朝跟季书衡也送了帖子。


    宋泊简言辞恳切,说上回的护城战多亏了她和季书衡,一定要他们去。


    季书衡在军营嘴巴都淡出味了,听到有流水席吃,二话不说答应下来,顺便替陆云朝也答应了。


    等陆云朝练完兵回来,贴子已经送到陆云朝案头。


    陆云朝:


    “不陪张夫子了?”


    张妙然饱读诗书,跟裴夫子轮流教影卫们识字。


    若在往常,听陆云朝提起张妙然,季书衡肯定要跳脚,今日他却扭扭捏捏,半响才羞赧道:“我当然跟张夫子一起去”


    陆云朝心道稀罕,还是多问了一句,“不会是你逼迫了张夫子吧?”


    季书衡立马变了脸色,神色幽怨:“云朝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是我的错,那赏月宴我答应了!”


    陆云朝随便几句打发了季书衡,心里却为季书衡高兴。


    果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裴映淮望着手里的帖子出神。


    殷老在旁边急得不行,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问他:“到底去不去啊?”


    殷老想到那宴上的美酒,就忍不住舔嘴角,恨不得自己改名叫裴映淮,拿着这帖子进城去。


    “殷老想去便去罢”


    裴映淮终是妥协了,叹息道。


    殷老才不管他又在忧什么,满心都是美酒,笑得牙花都露出来。


    中秋日,明月夜。


    陆云朝白日去了北境军营跟家人团圆,晚上策马回城再去参加城里的赏月宴。


    陆云朝来得早,她心里想着事,随意找了处安静的地方落座。


    “三皇子即将来军营历练,你提前有个准备。”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云朝明显能感受到她爹的无奈。


    征战沙场数十载,却得不到君王信任,镇国公怎么可能不心寒。


    但他不能,也不会叛主。


    陆云朝心知,但还是不免心烦。


    “宋大人!”


    “宋大人来了”


    耳边传来嘈杂,陆云朝愣神间,周围的百姓已经起身行礼。


    “见过知府大人!”


    宋泊简在任两年,虽很多事情都是出于私心,为了钻营,但论迹不论心,至少在很多百姓的眼里,宋泊简这个知府不随意加税,也不曾为害乡里,是个好官。


    还有宋泊简上次在城门口舍身救人的事情,许多百姓都看在眼里。


    在哪以后,大家说起宋知府都要夸赞几句。


    可惜这里文风不盛,若是在江南,肯定会有诸多文人为其写诗作文,也是一种造势了


    陆云朝很快把心神放回现实,跟随大家一同行礼。


    虞朝不流行跪礼,见到官员也只需要俯身弓腰即可,百姓们向官员行礼,官员也需要向百姓回礼作揖,显示自己的仁德爱民。


    宋泊简朝所有人拱手作揖,从小吏的托盘中端起早已斟好的酒,“值此佳节,本官再次敬应望府的各位”


    陆云朝找的这个角落离宋泊简很远,只能勉强看清宋泊简身后还跟了不少人,听不太清宋泊简的话。


    陆云朝无聊的抬头看天,发现今日的月亮格外圆,也格外明亮。


    隔着重重人影,裴映淮轻易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刻也挪不开。


    宋泊简终于说完所有的话,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偏头见裴映淮发呆,打趣他:“裴兄这在看心上人呢?”


    他说这句话本就是带着打趣的意味,没想过裴映淮会回应。


    但出乎意外地,裴映淮居然点头了!


    宋泊简不禁讶然:“裴兄何时有心上人了?”


    他跟裴映淮结识不久,却莫名一见如故,他自认看人很准,裴映淮生性冷淡,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心仪的姑娘。


    可这才几日啊?


    裴映淮这么随意吗?


    宋泊简不免怀疑起自己的识人之术。


    “是我未婚妻。”裴映淮这几个字念得很重,似乎在强调。


    宋泊简还没从裴映淮有心上人这件事回过神来,马上又听到裴映淮已经定亲的事,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裴兄当真让宋某大吃一惊啊!自上次见面不过短短半月,裴兄居然连未婚妻都有了!”


    惊讶归惊讶,宋泊简还是很为裴映淮开怀。


    若不是裴映淮性子冷淡,他都想帮忙牵线介绍姑娘了。


    “不短了。”裴映淮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从那道身影离开。


    宋泊简没听清,随口接话:“什么时候带弟妹来用个便饭?”


    裴映淮抿紧薄唇,没有回答。


    宋泊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裴映淮回答,不由投去疑惑的目光。


    裴映淮却不知为何,有种谎话被人发现的慌乱,他狼狈的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吵架了?”


    裴映淮的无声拒绝,被宋泊简理解为两人在闹矛盾,他打开腰间的扇子,劝解道:“姑娘家嘛,都是要哄的!你可别不当回事,到时候未婚妻跑了就”


    “诶,去哪啊?”


    裴映淮突然往人群里钻,让宋泊简不得的放弃传授经验。


    “有要事处理。”


    裴映淮捏紧了手指,漆黑的眸子里弥漫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戾气。


    宋泊简以为裴映淮这是迫不及待要找未婚妻互诉衷情,眼里带上了然,笑得一脸神秘,“快去吧!记得要哄~”


    裴映淮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脚步都不曾顿一下。


    陆云朝烦透了。


    她没想到自己就是站在原地看了个月亮,差点被人撞到就算了,那人还讹上她了!


    “你就是俺家娘子啊!怎么能不认俺呢?”忠厚的汉子满脸委屈,不停抹着眼泪。


    陆云朝面露不耐,冷声道:“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那汉子似乎被陆云朝吓到,脸色白了,要去拉陆云朝的手都往回缩了一瞬,弱声细语:“俺家穷,娘子以前可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嫁给我委屈娘子了”


    陆云朝性子直爽,最厌恶这种叽叽歪歪的人,见这汉子边说话边要往她身边靠,下意识把人推开。


    “离我远点!”


    若这人只是认错人便罢了,可陆云朝已经解释了很多遍她不认识他。


    这人好像认定陆云朝似的,还大声嚷嚷出来。


    幸好陆云朝往日都是穿劲装,今日因为中秋,她特意穿了袄裙,也梳了头发,加之这里光线昏暗,不会有熟人认识。


    不然她可就丢大脸了。


    即便如此,陆云朝还是烦躁,不欲与人争辩,转身就要走。


    结果她刚有这个念头,就有人在训斥她。


    “你这妇人怎么这样啊?你男人都被你推倒了!这在外面就敢殴打亲夫,这要是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人呢!”


    “是啊,我在这看好久了,这男人当真是好性子,要是换了我家那口子,早就动手了!”


    “就是!怎么这么不知足呢?”


    周围人一人一句,仿佛陆云朝当真是那老实汉子的娘子。


    陆云朝深吸一口气,她指着自己,又指着那名汉子,“你们看看我,再看看他,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娘子?”


    大家静了一瞬,眼睛在两人身上飞速扫视。


    陆云朝虽然在边关晒黑了不少,但她五官端正大气,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动人,加上常年练武,站在那好似一颗大树,莫名让人信服。


    与之相比,那名汉子则平平无奇,还弓着背,面容沧桑。


    两人一看就不匹配!


    “娘子,你当真不愿随俺回去了吗?”汉子仿佛没看到大家打量的眼神,只是对着陆云朝露出哀求。


    “刚刚这汉子说了,那姑娘家以前有钱!”


    人群中有人想起汉子先前的话,又说服了自己。


    其他人反应过来,再看陆云朝身上精致暖和的衣裳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姑娘,你男人对你多好啊!给你买这么贵的衣裳,你就快跟你男人回去吧~”


    “是啊”


    陆云朝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蠢。


    她也是才明白过来,面前这汉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想到这,陆云朝看那汉子的目光不由带上冷意,她朗声道:“你说你认识我,好,那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


    那汉子明显有备而来,脱口而出:“你叫李花,家在咱们福南县大河村,娘子家以前经商,后来家道中落,才才嫁给俺,俺知道,俺家让你受委屈了”


    说到最后,汉子似乎有些愧疚,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见鬼的愧疚!


    陆云朝冷哼:“你说错了,我叫陆云朝,家住京城,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没有说自己爹是镇国公,因为这件事太丢人了。


    她甚至能想到,今日这件事传出去后,会有多少人笑话她。


    那汉子似乎被吓到了,抱着身子瑟缩不已,他用破了洞的衣袖抹去眼泪,闷声道:“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完,他整个人颓废下去,踉跄着要往外走。


    周围人见此,当即把矛头对准陆云朝。


    “你男人都被你伤透心了!”


    “你就庆幸不是我婆娘,不然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夫纲!”


    陆云朝看都不看这些人,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见她要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把那名“老实”汉子拉回来,挡住陆云朝离去的路。


    陆云朝见人越来越多,暗恨不已。


    偏偏这些百姓不知怎的,就是不信她的话,她又不能伤了人。


    “朝朝。”


    在陆云朝绞尽脑汁在想如何解释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让陆云朝恍惚以为是自己幻听。


    她顺着声音来源处看,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朝朝别怕。”见陆云朝发现了自己,裴映淮弯起浅唇,眼里蕴含安抚。


    作者有话说:


    宋泊简:裴兄竟然背着我有心上人了就我一个单身汪了


    裴映淮:是未婚妻


    宋泊简:


    第29章 情难抑 “连朝朝也


    陆云朝张了张嘴, 她想问裴映淮什么时候来的,想让裴映淮不要管她,但这些话到嘴边都被她下意识咽回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映淮越走越近。


    大家很快发现了陆云朝的异样, 他们把视线转向突然出现的裴映淮, 先是被裴映淮出尘的气质怔了一瞬, 很快开始“审问”。


    “我知道了!这就是那妇人在外面养的野男人!”


    “嚯~这野男人模样确实不错啊!”


    “屁!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谁知道这养野男人的钱哪来的, 说不定就是偷家里的呢!我要是这女人啊,都要羞死人嘞~偷自己男人的钱去养野男人啧啧”


    裴映淮听着这些不堪入目的言语,心口某处钝钝疼, 眸光泛凉。


    这些人, 都该死!


    藏在袖袍里的手掐进皮肉,裴映淮废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内心的戾气。


    陆云朝担心裴映淮身体,眼睛一个不错望着他, 生怕他受不了晕倒。


    有人发现这点,忍不住奚落:“那不要脸的妇人还想着这个野男人呢!真不要脸~呸!”


    这人话还没说完, 就对上一双冰寒至极的眸子,吓得他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他就是之前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他身边的女人见他摔倒,没一个上前扶他的,就连他的婆娘, 都悄悄远离, 假装没看到。


    裴映淮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话, 心神全放在陆云朝身上,见她没有把那些污言秽语听进耳朵里,才堪堪放下心。


    紧接着,裴映淮走近那名汉子, “你说你是朝朝的夫君,敢问你可有婚书?当时提亲的媒人在何处?可有见证人?那人又在何处?”


    裴映淮一串问题把汉子问得说不出话来。


    那汉子强装镇定,磕磕绊绊回答起裴映淮的话,“俺们乡下人,没整那些虚的,当时俺岳父家都那样了,他们只求俺娶了俺娘子”


    谎话说多了,这汉子自己都信了,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还反问裴映淮,“你就是俺娘子在外面养的野男人吧?虽然你长得俊,可脸也不能当饭吃啊。”


    说着,他挑剔的扫了眼裴映淮,“你这身板,根本不中用!”


    汉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放低声音,故意抬高嗓音。


    周围的百姓都听到这句话。


    有人在起哄:“是这个理,那些女人只知道看脸,真要过日子还是得找中用的!”


    “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眼睛忒不好使呢?”


    裴映淮脸都黑了,他飞快看了眼陆云朝,发现陆云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心底更是慌乱。


    他强行控制自己不放在心上,手臂青紫一片。


    再次看向那汉子的时候不自觉带上威慑:“你无凭无据,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况且我才是朝朝的未婚夫,我们是有婚书的!”


    不等汉子喊冤,裴映淮高声道:“各位,在下刚好在官府有熟识的人,不如大家一起去官府走一遭,证实这件事的真伪。”


    说到去官府,大家都犹豫了。


    若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寻常百姓都不愿意跟官府人打交道。


    知府人再好,那也是官,官字两张口,可是要吃人的!


    那汉子神色闪躲,结巴道:“不,不用了吧?”


    裴映淮没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诸位,今日这事疑点重重,此人口称陆姑娘与他关系匪浅,却拿不出任何凭据,明明先前还急切想带人回去,现在听到去官府就开始闪躲”


    “大家都是有女儿的,若哪天走在路上,被陌生男人强行拉走,周围人还都被蒙骗成为帮凶,大家难道就不害怕吗?”


    裴映淮最后一个字落下,围观的百姓皆沉默了。


    是啊,他们很多也是女人,家里也有女儿,若哪天遇到这种情况


    这下,不用裴映淮说,百姓们看那名汉子的目光忍不住带上怀疑。


    “你说那位姑娘是你娘子,你有凭证吗?”


    “没错!快把凭证拿出来,总不能凭你空口白牙就想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带走吧。”


    汉子见风向一下子变了,他本就心虚,此时更是两股战战,嘴唇直哆嗦。


    大家原本只是被裴映淮说的有点怀疑,现在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被骗了!


    “好啊,老娘这么相信你,你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敢骗老娘!”


    “今天能拐走这位姑娘,明天说不定就能拐走谁家闺女!不行了,我受不了这个气!”


    眨眼间,那“忠厚老实”的汉子沦为人人喊打的拐子。


    陆云朝不明白,同样是说话,为什么她说的就没一个人相信,裴映淮说他们就信了呢?


    不等她想明白,裴映淮已经走过来。


    在陆云朝的视线中,裴映淮衣袂飘飘,面如冠玉,朝她走来的时候,像极了话本子里的月下仙人。


    陆云朝一时看出了神。


    “看什么呢?”裴映淮略带闷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云朝微微抬眼,才发现裴映淮已至眼前。


    “诶?”陆云朝面露惊讶,她用手比划了两人的身高,“你居然比我高!”


    陆家人个个身高八尺,陆云朝虽然没有父兄这么夸张,自小也比身边人高出一截。


    裴映淮在陆云朝这里一直是病恹恹的形象,往日不觉,如今才发现裴映淮居然比她还高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陆云朝眉头紧锁,她明明记得上次在京城还不是这样的


    “嗯,殷老的医术很高明,我确实长高了些。”裴映淮任由陆云朝打量,极有耐心。


    “你身体还好吧?怎么突然来北境了?什么时候走?殷老就是那个神医吗?”


    陆云朝终于想起自己的问题,噼里啪啦一通问出来。


    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没关系,你慢慢说。”


    这么久没见,裴映淮依旧好脾气,笑意浸染了眉眼。


    “朝朝想问什么尽管问,我都会告诉朝朝。”


    “那我们边走边说。”


    陆云朝发现有人在偷看他们,她不喜欢被人围观,拉着裴映淮要往别处走。


    裴映淮的手还是很冰凉,陆云朝被冻得本能往后缩,她本想悄悄把手收回去,没成想裴映淮已经回握住她的手。


    她心下打了个激灵,又抽了一下,没抽开。


    “连朝朝也嫌弃我么”裴映淮眸光黯淡,长睫敛下,显得脸色苍白无力。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云朝着急解释,旋即想到什么,她问裴映淮:“还有谁嫌弃你吗?你是不是受欺负了?”


    想到那场景,陆云朝不由竖眉,恨不得把那些伤害裴映淮的人全打回去!


    裴映淮轻轻摇头,安静的垂着头。


    陆云朝脑海中浮现一个可怜巴巴的裴映淮,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裴映淮不敢反抗,只能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不吭声。


    “是谁?”


    陆云朝的眼睛里燃起两簇火苗,好像不管裴映淮说了谁,她都会帮他把人教训了。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裴映淮唇齿间溢出轻笑,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星辰,璀璨而又炙热。


    陆云朝像被烫到了,连忙收回视线。


    “那就好。”


    裴映淮弯起嘴角,把自己离开京城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圆月之下,陆云朝跟裴映淮并肩而行,大多是陆云朝在问,裴映淮好性子回应,他一开口,天然就抚平了陆云朝内心的急躁。


    “所以你就是影卫营新来的裴夫子?”


    陆云朝没想到那个神秘的裴夫子就是裴映淮,想到自己之前还想找机会把裴夫子赶走,陆云朝庆幸不已。


    幸好她没来得及。


    “本来想给朝朝一个惊喜”说到这,裴映淮脸上浮出一丝懊恼。


    “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细作呢!”陆云朝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裴映淮,顺便说了自己一开始对宋泊简的怀疑,以及后面的改观。


    “宋泊简虽然为人过于钻营,但他做的事情的确让百姓获利上次在城门,他还救了人呢”


    陆云朝对宋泊简,是欣赏,也是忌惮。


    基于前世的记忆,陆云朝很欣赏宋泊简的能力,希望他能帮陆家一把,但宋泊简态度不明,说话总是不着调,让陆云朝举棋不定,总担心这人会在背后捅刀子。


    她说这些是想让裴映淮帮忙参详。


    她方才已经从裴映淮嘴里得知,他今日能来参加赏月宴就是得了宋泊简的相邀。


    裴映淮现在只是普通白身,能让宋泊简亲自邀约,肯定是格外看重了。


    “你说,宋泊简他”陆云朝斟酌着,想问裴映淮对宋泊简的看法。


    很快被裴映淮打断:“朝朝,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到他。”


    裴映淮垂下眸子,嗓音轻淡飘忽,“我跟宋大人不熟,但听说此人睚眦必报,年少时受过暗伤,可能身有隐疾,不堪为良配”


    “啊?”


    陆云朝两眼茫然,没想到会听到宋泊简不好婚配的事情。


    但她仅惊讶了一瞬,很快回过神:“那他可真可怜!”


    宋泊简那风流性子,居然没办法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


    “嗯。”裴映淮眸光闪烁,第一次避开了跟陆云朝对视。


    两人漫无目的在城中闲逛。


    今日中秋,城内不宵禁,有戏班子在外面搭台唱戏,引得无数人叫好。


    机灵的小贩背着背篓,在人群中灵活穿梭,腰间的荷包鼓囊囊,俨然赚了不少。


    “细作的事情后来没有解决吗?”裴映淮突然出声。


    陆云朝叹气:“没,宋泊简说商人背后的势力太大,没办法抓。”


    裴映淮握住陆云朝手的手指动了动,趁陆云朝没反应过来,悄无声息与之十指相扣,眉宇放松,唇角不自禁上扬:“抓细作是宋大人的事情,朝朝不必操心。”


    作者有话说:


    绿茶小裴已上线~


    裴映淮:宋大人不举


    陆云朝:那他真可怜


    宋泊简:6~


    恢复我的日更三千啦,存稿不够用,手腕最近不知道咋回事,太疼了


    第30章 斩两关 “朝朝别担


    感受到裴映淮的手指跟自己的交叠, 陆云朝脸色僵了一瞬,指尖触电般,战栗不安。


    她用余光偷偷瞥裴映淮, 发现他神情自然, 好像没发觉不对。


    倒显得陆云朝小题大做了


    “嗯, 我也是这样想。”


    陆云朝努力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假装没察觉。


    裴映淮虽然眼睛在看路, 实际心神一直在陆云朝身上,等了半响只等到那一句,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心口怦怦跳, 脸热不已。


    可惜这条路再长,注定有走完的时候。


    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


    陆云朝没话找话,跟裴映淮说了各自琐碎的事, 比如街头有家早点摊的羊肉包子很好吃,她一次能吃五个再比如她上回追查细作的时候发现符温这个大才, 每次她交代什么符温都能给她办好还有季书衡有了喜欢的姑娘,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喜酒了


    陆云朝那些无法跟别人提及的,或者没机会跟人分享的,都告诉了裴映淮。


    不管她说什么,裴映淮都很给面子的附和, 有时候还会追问。


    “在哪里?”“真的吗?”


    诸如此类。


    这给了陆云朝一种错觉, 好像在裴映淮面前, 她可以抛掉那些仇那些恨,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张扬,没有半点阴霾的陆家三姑娘。


    街尾走到头,只有一道结实的土墙。


    月光倾洒下来, 将两人十指相扣的影子映在墙上,好似一对璧人。


    “我先送你回去。”


    出来这么久,她担心裴映淮身体受不住。


    裴映淮偏头问:“朝朝不回去吗?”


    四目相对,陆云朝竟有些心虚,她控制着抬起来的手,若无其事说:“军营那边有骑射比试,我一会儿去瞧瞧。”


    “朝朝不带我一起去吗?”裴映淮盯着陆云朝的眼睛,让人不忍拒绝。


    陆云朝扫了眼裴映淮单薄的身形,有些犹豫。


    骑射的校场开阔,北境夜里风大,裴映淮身体才好,陆云朝担心他不能吹风


    “如果让朝朝为难的话就算了”


    裴映淮嗓音放低,语气明显的失望。


    “一起去吧!”


    陆云朝见不得裴映淮难受,几乎裴映淮话音刚落,她就鬼使神差答应了。


    陆云朝骑了快马,带上裴映淮一起往军营赶。


    她本来想租一辆马车走的,可惜租车行的人去参加赏月宴了,她跑了几家都没找到人。


    “要是冷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上马前,陆云朝几次三番跟裴映淮强调,担心他不好意思开口,还把自己身上披的斗篷递给他,“先披上,我不怕冷。”


    就这么一会儿,陆云朝身上已经发汗了,这件斗篷是陆云舒非要让她带上的,她早就想脱下,奈何拿在手上碍事。


    裴映淮没有戳破陆云朝的小心思,轻柔的把斗篷抱在怀里,“多谢朝朝。”


    朔风从草原上吹过来,裹着些许沙砾,刮得人脸生疼。


    陆云朝尽量放缓了速度,总算在比试结束前赶到。


    军营里的骑射比试跟京城的定点射靶子不一样,这里的靶子距离远,中间又设有重重关卡,加上风大,想要射中难度不小。


    把裴映淮放到背风的地方,陆云朝策马往校场中心跑。


    外围挤满了兵卒,她一出现,很快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诶,那姑娘是谁家的?怎么这么莽?”


    陆云朝很少来北境军营,平日穿的也是短打劲装,乍一穿上女装,那些不熟悉她的人真没认出来。


    裴映淮缓步挤过来,眼睛定在校场上的身影,舍不得眨眼。


    兵卒们讨论的声音很小,虽然好奇陆云朝的是身份,到底没敢质疑。


    校场上已经有人发现了陆云朝,扬声问:“姑娘也是来参加比试的?”


    “自然!”陆云朝回应得干脆利落。


    校场上只看实力,说话那人是一名千户,已经赢了几场,大家都等着他夺筹。


    “姑娘用多少石的弓?”赵千,也就是那名年轻的千户,从旁边拿出一把轻巧的弓,想要递给陆云朝。


    陆云朝扫了一眼,下马拿了把三石的。


    赵千看陆云朝轻松把那把三石的弓箭拉开,便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


    正常能拉出一石的弓箭就已经算精锐了,三石的弓一般是骑兵才能配置的,百步之内可穿透重甲。


    陆云朝其实想试试五石的弓,她还从来没有试过。


    可惜这里没人能拉开五石,校场也没有准备。


    她遗憾摇头,转身重新上马,夹着马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今夜月色极好,远处的稻草人清晰可见,陆云朝用腿控制着身下的马,眼睛盯着远处的稻草人,半眯着眼,三支箭搭好


    “她想三箭齐发?”


    “这姑娘力气不小啊,可惜太急躁了!”


    他们只看到陆云朝用的三石的弓箭,并没有看到陆云朝很轻易的拉开,以为陆云朝急功近利,对此都不看好。


    裴映淮听着耳边的惋惜,岿然不动。


    他相信朝朝能赢。


    下一瞬,三支利箭极速飞去,快得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飞走的。


    大家伸长了脖子,想看陆云朝到底有没有射中。


    没多时,兵卒骑了快马过来,大声喊:“三箭都中了,靶心!”


    陆云朝没有微微颔首,仿佛没有放在心上,牵动身下的马往另一处跑。


    这次的稻草人更远,中间还需得穿过铜制的圆环,圆环很小,尽成人拳头大小,一旦射偏,就会被圆环弹出去,导致失败。


    这一关有半数人没过。


    赵千已经从震惊中走出来,他是目前唯一过了的,并且三支箭都射中靶心的。


    陆云朝观察了几息,加快了速度,从箭筒里拿出三支箭,再一次搭上弓。


    “姑娘,你别看那圆环很大,实际它内里有玄机,很小的,你这回要还是三箭齐发,可是要从第一关重新开始的。”


    这场比试每关只能射三支箭,至少有一支箭射中靶心,否则就得从第一关重新开始。


    就连赵千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过了第二关,并且三支都射中靶心,被大家好一阵吹捧。


    陆云朝朝他点头,“多谢提醒。”


    她没有当回事。


    这种程度的比试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许久没有练箭,手都生疏了。


    外面围观的兵卒们见陆云朝又搭起三支箭,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这又是三箭齐发吗?”


    “依我看,这姑娘这关肯定过不了!”有一将领被大家的惊呼声引来,嗤之以鼻。


    裴映淮刚好听到,他恭敬拱手作揖:“何以见得?”


    将领看了眼场上的人,又看向裴映淮,心中了然。


    “那姑娘确实有几分真材实料,但这第二关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那圆环可是镇国公亲自设计的,远处看很大,实则里面能容纳的洞口极小,三箭齐发除非李广再世!”


    将领摇摇头,好像已经看到陆云朝输的场面,转身就要回去。


    “那如果她全都射中靶心呢?”裴映淮没有半点动摇,坚定的相信陆云朝能赢。


    别说即将离去的将领,就连周遭听到裴映淮说话的兵卒都瞪大了眼睛。


    “别说射中靶心了,只要那姑娘能三支箭都射中,本将军就收回我刚才的话!不仅如此,我还要亲自向那位姑娘赔罪!”


    裴映淮弯起唇角,俯身行礼,“如此便多谢将军了,若朝朝不能射中靶心,裴某会当着所有人,向将军赔罪。”


    将领随意挥手,粗声粗气的答应了。


    有了那个赌约,大家都来劲了,个个把眼睛瞪大,想看场上那姑娘到底能不能赢。


    若不是军营严令禁止博戏,他们当场就要下注了。


    陆云朝并不知场外的谈话,她全部心神都在前面的靶心。


    闭眼感受了风向,陆云朝重新调整自己的弓,再次拉紧、松开。


    箭羽发着颤,离弦飞出。


    在所有人放轻的呼吸中,穿过圆环,没有丝毫停留,朝靶心的方向飞。


    “中了!又是靶心!”


    听到远处的欢呼,所有人当头一怔,心里不禁疑惑。


    这姑娘什么来头?


    跟裴映淮打赌的将领满脸不可思议,牛眼睛瞪直了,双手激动的握住裴映淮。


    “那姑娘到底是谁家的?快把人招进来啊!这可是好苗子!”


    军营只看实力,而陆云朝的实力在场人都看得到。


    虽然还是有人觉得陆云朝是女子,进入军营不方便,但他们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拿出来说。


    裴映淮被摇得剧烈咳嗽,脸色惨白。


    把将领吓了一跳,忙停了动作,“哎呀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陆云朝收回弓,正准备策马往下一关走,从余光瞥到外围有动静。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发现是裴映淮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她心中一突,担心有人看不过裴映淮,想要挑衅,当即拉动僵绳往外面跑。


    赵千早就过了第二关,之所以没有去第三关,是想看陆云朝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没想到会看到陆云朝不费吹灰之力连过两关,两次都是三箭齐发!


    他心绪复杂,想上前与陆云朝讨教一二。


    他刚把心一横,还没走两步,陆云朝已经不见了。


    吃了一嘴灰的赵千:


    陆云朝如一阵风,眨眼间已经飘到裴映淮身边。


    看到裴映淮脸色发白,陆云朝脑中的一根弦断了,她愧悔交加,嘴唇翕张,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裴映淮你”


    陆云朝话没说完,手背触到一抹冰凉。


    是裴映淮握住了她的手。


    “朝朝别担心,我没事。”裴映淮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说话还有些虚弱,听着有气无力。


    陆云朝眼睛发酸,“都怪我,不该带你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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