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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三叠贯 “我不同意


    裴映淮脸上带着不认同, “怎么能怪朝朝呢?明明是我自己不小心。”


    说完,他挂上浅笑:“朝朝继续去比试吧。”


    陆云朝想说他都这样了,她哪有心情比试, 但裴映淮仿佛知道陆云朝想说什么, 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目光, 神色认真:“我想看朝朝赢。”


    “我真的无事,方才只是不小心, 朝朝安心比试便是。”裴映淮重复这句话,眼底带着催促。


    陆云朝定定望着他,答应了。


    “要怪就怪我吧, 都是我没个轻重, 险些酿成大祸。”将领虎背熊腰,嗓音粗狂,此刻脸上挂满愁容, 显得略有些滑稽。


    陆云朝听到是这人害的裴映淮,正要瞪过去, 发现是熟人。


    “雷将军?”


    雷奇只顾着赔罪,没仔细看陆云朝的面容,听得陆云朝唤他,他才看清了陆云朝的模样。


    “你是”雷奇越看陆云朝,越觉得眼熟, 指着陆云朝绞尽脑汁回忆。


    雷奇是陆云朝以前偷跑到军营时, 负责新兵的百户, 那个时候陆云朝被分配在他手下,是个十足的刺头,雷奇没少被陆云朝气。


    陆云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雷奇,生出的那点气一下子消散了。


    她那个时候为了方便, 穿的是男装,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她是姑娘,但单凭想象,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女装的她。


    没等陆云朝告诉雷奇自己的身份,雷奇已经从记忆中把陆云朝扒拉出来了。


    “你是陆云朝啊!”雷奇激动的拍着陆云朝的肩膀,“不错,这几年长进了不少啊!”


    雷奇望着越发出挑的陆云朝,不由咂舌。


    见到故人,陆云朝也很高兴,她早就知道雷奇现在升为了将军,跟她三叔在章阜关镇守,夸道:“雷将军如今也不错。”


    雷奇摸着头,不还意思笑笑:“不过是尽到自己的职责,不值当说。”


    裴映淮见这两人“相谈甚久”,原本勾起的唇角不自觉拉直,担心被陆云朝看到,他特意压低了头,遮住眼底的阴翳。


    “这么久不见,刚好也让我瞧瞧你如今到底长进了多少!”


    “自是不会让雷将军失望。”陆云朝扬起脖子,眉眼间满是自信。


    “哈哈!好!”


    陆云朝走前,把之前放在裴映淮怀里的披风抽出来,在裴映淮诧异的目光下,披在他身上。


    “先将就用着,身子要紧。”


    担心裴映淮嫌弃,陆云朝还拍了拍,压实了些。


    裴映淮整个人愣在原地。


    披风上传来淡淡的清香,是陆云朝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抬手攥住披风的边角,不由收紧。


    陆云朝翻身上马,来到了第三关。


    第三关跟前两关一样,只是这次的圆环更小,仅容一支箭身通过。


    且此处靠近风口,很容易射偏。


    赵千就是卡在这一关,几乎要放弃。


    看到圆环大小的第一眼,陆云朝也愣了一下,旋即升起的是无限战意。


    她就喜欢这种有难度的比试!


    陆云朝心里估算距离,又细细感受风向,利落地拿起一支箭,没有任何犹豫射出。


    她胸有成竹,一箭结束,马上又继续下一箭,三支箭,一口气全部射完。


    场上一片寂静,他们都想知道结果。


    经过方才两场,已经没有敢质疑陆云朝,尤其是陆云朝与雷将军关系不错,他们的疯了才赶着去得罪人。


    “中了中了!三箭叠贯!”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箭叠贯!


    这是神箭手吧!


    陆云朝漫不经心,看似宠辱不惊,只有一直关注她的裴映淮知道,陆云朝现在有多雀跃。


    裴映淮唇角轻扬,像春日里绽开的花儿,上面还带着晨露。


    赵千彻底挪不开脚。


    他为自己之前的浅薄感到可笑,他居然还想找陆云朝讨教。


    这样的能力,他拿什么去讨教?


    陆云朝很满意这个结果,放下弓箭,继续策马往第四关去。


    第四关依旧,只是中间多了一道圆环。


    陆云朝仅蹙眉半息,很快举起弓箭。


    第五关、第六关


    到了第七关,靶子变成移动的,有人在马背上竖起稻草人,让马儿乱无章法的跑,陆云朝需得骑在马上射中才算赢。


    看到这里,兵卒们都麻了。


    陆云朝在他们心里俨然是神箭手,区区活靶而已,他们甚至在心里猜测陆云朝会用多少时间进入下一关。


    陆云朝松动了筋骨,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关卡,这种移动的靶子反而才是她的擅长。


    放松过后,陆云朝不再犹豫,策马在校场上追着靶心射。


    每一箭发出,力气都极大,直接把马儿上的稻草人打得从马身跌落,摔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碎。


    陆云朝一关一关闯下去,蒙面射,反手射,什么稀奇古怪的关卡都来了。


    陆云朝面色平淡,直到最后一个关卡结束。


    她揉着酸痛的手腕,从马上下来,却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镇国公,您怎么来了?”


    陆云朝没想到她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比试更倾向放松,最多安排她爹哪个副将,或是她哪个兄长来,这次居然亲自来。


    “进步很大,跟我来。”


    镇国公面容严肃,对陆云朝说话根本不像是对自己的女儿,更像是下属。


    裴映淮微蹙眉心,想要跟上去。


    还没走几步就被镇国公发现。


    镇国公目光锐利,轻淡的扫过来,夹杂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若是寻常人肯定要被吓得腿软。


    可惜裴映淮不是。


    他眸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甚至还饶有兴趣对镇国公抿唇浅笑。


    “哼!”镇国公收回视线,对裴映淮发出冷哼。


    陆云朝不知道她爹做了什么,以为这一声冷哼是对她。


    她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又惹到镇国公了。


    “你进来,他在外面。”


    进营帐时,镇国公特意转过脸叮嘱,眼神不善的瞥了眼裴映淮。


    裴映淮拉直了嘴角,敛眉屏息,站到了一旁。


    陆云朝知道她爹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给了裴映淮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脚跟了上去。


    营帐内,镇国公已经端坐下,等陆云朝进来。


    “爹您寻我有什么事?”


    里面没有旁人,陆云朝便放松下来,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无意识揉着涨痛的手腕。


    “没事就不能找你?”镇国公语气有点冲,看陆云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不鼻子。


    陆云朝身上正难受,没等来亲爹的关心就算了,还等来训斥,她脾气一点就爆,“刷”得从位置上站起来。


    “镇国公若没有别的事,属下就先告辞了。”


    “慢着!”


    镇国公拉不下脸,他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你娘的信。”


    陆云朝回头,想抢过来看,却被镇国公收回去捂好。


    “你娘让你不要跟我闹别扭,我们父女俩好好说话”


    没理会陆云朝幽怨的目光,镇国公颇不自在的把陆大夫人信上写的念出来。


    陆云朝一脸狐疑:“您确定不是我娘让您不要跟我闹别扭?”


    镇国公别开眼,随即又虎着脸,没好气问:“外面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男人,你是说裴映淮?”陆云朝不明白怎么突然提到裴映淮了,但还是顺着她爹的话往下接。


    “我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总之你尽快跟那人断干净。”


    镇国公往后靠,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娘没跟您说裴映淮的事吗?”陆云朝有些奇怪。


    镇国公“嘶”了一声,坐正身子,“你娘也知道了?”


    闻言,陆云朝的脸色更奇怪了,试探性问:“爹,娘在我小时候给我定了一桩婚事您还记得吗?”


    “我当然知道,不是说那是个病秧子吗?”镇国公没当回事。


    那婚事他最开始就是不同意的,他的女儿,想与谁成婚就与谁成婚,哪是一纸婚约能约束的。


    只是他常年不在京城,又拗不过陆大夫人,这才勉强定下了。


    说完这句话,镇国公似是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缩,这才真坐直了身子,“外面那个就是你自小定下的裴家子?忠义伯府上的?”


    “爹,您才知道啊。”


    “不行,我不同意,把婚事退了!”


    陆云朝以为说出裴映淮的身份,就能让她爹不那么讨厌裴映淮,没想到反让她爹想到要退婚。


    “这婚事可是娘定下的,您要退婚总得问娘的意见吧?”陆云朝知道她的反对没有用,只能把她娘搬出来。


    果不其然,镇国公再开口缓和了很多,“总之这婚事我不同意,你赶紧跟人断了,把人送回京城去!”


    “不送。”陆云朝没有辩驳,只回了这两个字。


    没看镇国公的脸色,陆云朝自顾自起身往外走。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叙话,什么有要事谈,分明就是她爹看不上裴映淮,找事来了!


    她确实没打算履行婚约,但她也不能容许她爹看不起裴映淮。


    镇国公没想到陆云朝反应会这么大,本就黑的脸此时能滴出墨汁。


    “走了就别回来了!”


    镇国公这句说的是气话,想借此告诉陆云朝他的不满,他以为陆云朝再怎么维护外面那个男人,总要有所顾忌,结果陆云朝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心烦意乱,拿出信看了又看,粗糙的手指轻抚上面的字,堪堪消了气。


    裴映淮就站在营帐前,外面有两名兵卒虎视眈眈盯着他。


    陆云朝一出来就看到这幅场景。


    心里明白那两名兵卒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还是不免难受。


    “朝朝。”裴映淮根本没把那两名兵卒的目光放在心上,见陆云朝出来了,他整个人都活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贪无厌 陆云朝喜欢


    他快走两步, 走到陆云朝面前,弯起浅唇:“朝朝,现在要回去吗?”


    陆云朝回过神, 点头颔首:“嗯, 我们回去。”


    裴映淮眼里的笑更深了些,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握住陆云朝的手。


    正遗憾间, 一只热乎乎的手覆上来,紧接着,传来陆云朝的声音。


    “手怎么这么凉?”


    陆云朝小声抱怨镇国公不近人情, 明知裴映淮体弱, 还把他晾在外面。


    裴映淮没有接话,他全身心都泡在温水里,像在做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镇国公好不容易说服自己, 板着脸出来找陆云朝说软话,却只来得及看到他的女儿跟那个病秧子携手离去的背影。


    镇国公站在原地, 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中秋过后,草原的马儿进入最膘肥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北境的百姓都战战兢兢,担心鞑靼骑兵打过来。


    今年不一样, 鞑靼大军被重创, 短时间内聚集不起这么多骑兵。


    没了骑兵的鞑靼大军, 就像被拔了牙齿的寅兽,毫无威慑力。


    “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多亏有镇国公在,不然哪有我们普通人的活路啊~”


    “可不是”


    陆云朝牵着枣红马,跟裴映淮并肩走在街上。


    三皇子昨日刚抵达北境, 镇国公提前准备了接风宴,今早来了信让陆云朝回去,裴映淮不放心,一定要跟过来。


    陆云朝上次跟镇国公不欢而散,到现在都没说过话,也没通过信,加上不喜三皇子,不愿去得太早,只好漫无目的跟裴映淮在城里闲逛。


    “就是这家!”陆云朝带裴映淮走到一处包子摊,“你家羊肉包子可还有?”


    摊主见两人都相貌不凡,身后那匹马看起来也膘肥体壮,心里打了个突,“客官是来买包子吗?”


    “你们家剩下的羊肉包子我全要了!都给我包起来。”


    陆云朝财大气粗,递过去一枚银锭,约摸有十两银子。


    摊主双手接过,笑出牙花子,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包子全包起来。


    “客官您拿好”


    裴映淮抢先一步,把所有的羊肉包子抱在怀里,热腾腾的包子冒出白气,直往裴映淮脸上熏。


    陆云朝本想帮忙,见此场景立马打消了。


    “正好包子是热乎的,你抱着暖暖。”


    陆云朝本来跟裴映淮是牵着手的,因为裴映淮要抱包子,只能松开。


    她也奇怪,裴映淮明明穿得不少,怎么就是捂不暖呢。


    两人一路走来,陆云朝穿得少都发汗了,裴映淮穿这么多,手却很冰窖似的,她怎么捂都没用。


    “可以挂在马上。”裴映淮扯开唇角:“朝朝喜欢这家的羊肉包子吗?”


    羊肉包子在北境很常见,这里有很多牧场,许多百姓家里都会养羊,羊多了就会拉出去卖,各种羊肉汤羊肉包子充斥着城里的集市,空气中都是羊肉的膻味。


    “那倒不是。”陆云朝帮裴映淮把包子挂在马上,拿了两个包好的塞裴映淮手里。


    “我第一次吃正好是这家,尝着不错,便懒得去寻别家了。”


    陆云朝怕麻烦,喜欢什么就会一直坚持,就像她在京城跟季书衡他们出去用膳只去福满楼一样。


    京城的酒楼这么多,她又不差钱,想去哪吃都行,之所以每次都选择福满楼,不过是不愿花功夫在这上面。


    裴映淮若有所思,手上的包子没有动。


    陆云朝已经把一整个包子解决了,见裴映淮不吃,以为他不喜欢,“你不喜欢吃吗?”


    “对了!你的身体能不能吃羊肉啊?”陆云朝拍着脑袋,要去拿裴映淮手里的包子。


    裴映淮心中一堵,下意识躲开陆云朝伸来的手,“殷老没说不能吃。”


    “那就好!”陆云朝已经知道殷老就是神医,刚好影卫营缺个大夫,她废了老大劲才说服殷老留在影卫营。


    “那你快尝尝,这包子可好吃了,一点膻味都没有!”


    陆云朝看向裴映淮,眼神中带着催促与期待。


    裴映淮看了眼手里的包子,慢吞吞举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里面的羊肉露出来,汁水四溅。


    “怎么样?是不是跟京城的不一样?”


    裴映淮眼里浸开笑意,“朝朝说的对。”


    两人经过一颗树的时候,裴映淮不经意转头去看。


    陆云朝的注意力本就放在裴映淮身上,见他看那棵树,忍不住问:“树有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


    裴映淮好脾气解释:“这是枣树。”


    “是吗?”陆云朝从来没关注过这些,听到是枣树,脑子里首先出现的是清爽脆甜的枣子。


    她扭头去看,发现枣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不由失望。


    “北境就这点不好,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到处都光秃秃的。”


    “南边风景如画,朝朝若是想去,日后总有机会。”裴映淮安慰她。


    “再说吧。”陆云朝含糊说着。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不会有机会去的


    裴映淮攥紧了手指,手上的羊肉包子被风吹了这么久也凉透了,让人吃了味同嚼蜡。


    陆云朝胃口大,接连吃了五个才打住。


    “剩下的带给我五弟尝尝。”她边把包子包得更严实,边向裴映淮解释。


    陆云舒忙着卖雪脂膏,而且她马上要回京,惯来也不爱吃街头小吃,二哥陆云霄去了章阜关,大哥陆云霆早就被派出去巡视附近村庄,至今都没回来。


    如今北境军营里除了她爹,就只剩五弟陆云霁了。


    裴映淮不重口腹之欲,自无不可。


    到了军营,三皇子还没来。


    陆云朝嘀咕了一句“毛病”,拉着裴映淮找了个位置坐下。


    镇国公早就发现了陆云朝的身影,他对陆云朝使了几次眼神,想唤她上前来,陆云朝仿佛没看到,次次避开与他对视,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镇国公频频往这边看,裴映淮怎么可能没察觉,他犹豫半响,悄悄拉了陆云朝的衣袖。


    “怎么了?”陆云朝正在找陆云霁坐哪,感受到衣袖被扯动,忙回过头。


    “镇国公好像寻朝朝有事”


    “别管他。”


    陆云朝知道她爹在看她,她不用想都知道她爹肯定在生气,因为她爹递的口信中,只说了让她一个人来。


    可裴映淮又不是外人,不提她与裴映淮的婚事,陆大夫人跟裴映淮的亲娘也是旧识,她爹太过分了。


    “镇国公是不是对我不喜?”


    “怎么可能,我爹他只是在生我的气,跟你没关系。”


    陆云朝心虚地挠着右脸,不敢看裴映淮的眼睛。


    裴映淮抿紧薄唇,没有言语。


    “三姐!”


    在陆云朝寻找陆云霁的时候,陆云霁也在找他三姐,见到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三姐,听说你上回骑射比试大显身手,军营里好多人都说你是神箭手呢!你到底是怎么练的?”


    陆云霁眼睛亮得惊人,凑到陆云朝身边,满眼都是对提升箭术的渴望。


    “没有技巧,就是多练。”


    陆云朝哪能告诉他,这些都是她前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陆云霁怕要以为她疯了。


    “三姐怎么这么厉害啊,在京城都能练出这么好的箭术,可比我在军营练强多了!”陆云霁很信任陆云朝,没有想过陆云朝会骗他。


    听得旁边的裴映淮都忍不住扫了他一眼。


    “诶,三姐,他是谁?”


    裴映淮眼里闪过讶异,他没想到陆云霁会这般敏锐。


    如果陆云朝知道,肯定要说裴映淮小看人。


    别看陆云霁年纪小,他天生五感比别人强,被镇国公亲自带在身边教。


    “他是影卫营的夫子,姓裴。”


    陆云朝没有说婚约的事,明显是不想让裴映淮的身份被太多人知晓,免得引来麻烦。


    裴映淮理解,却还是不免心堵。


    陆云霁不知这些,他一向不爱看书,平生最怕那些之乎者也的文人,偏裴映淮既是文人,又是夫子。


    他讪笑:“原来是裴夫子啊,真是幸会”


    说话间,他还对裴映淮拱手作揖,行了个文人间的礼。


    裴映淮自不可能生受了,立即起身回礼。


    今日这宴席开在军营,赴宴的人也多为军营的将士,见这边有人行起礼来,都不禁往这边瞧。


    陆云朝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些目光,她甚至听到有人在问裴映淮的身份。


    “行了,赶紧坐下。”


    她没打算跟裴映淮成亲,这纸婚约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云霁没多想,在陆云朝的另一边落座,美名其曰“探讨箭法”。


    陆云朝自然不会藏私,跟陆云霁说起射箭的技巧。


    裴映淮敏锐的察觉到陆云朝有意隐瞒他们二人的关系,本就心情低落,转眼又见姐弟俩说话,把他晾在一边,浑身像被浸泡在酸水里,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他当真太贪心了


    北境深秋里的日光不大,就是刺眼。


    将士们坐在寒风中瑟缩,直到太阳终于出来,照在身上,勉强带来暖意。


    三皇子姗姗来迟。


    跟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宋泊简。


    看到萧元承身边笑得灿烂的宋泊简,陆云朝眉心微蹙。


    “镇国公,本皇子来迟了,勿怪啊~”


    萧元承这话说的漫不经心,是个人都看出他毫无愧意,但谁让他的皇子呢,没人敢表现出来。


    “殿下来得正好。”镇国公起身相迎,脸上没有丝毫不满。


    萧元承说完那句话一直在观察镇国公,见他真的没放在心上,才安下心。


    陆云朝全程低着头,没有看萧元承。


    不是不敢,是担心自己无意间露出的不屑被萧元承看出。


    岂料她不主动招惹,对方偏要提起她。


    “听闻陆三姑娘也来了北境,不知陆三姑娘现在何处啊?”萧元承端起酒,左右张望。


    镇国公动作一顿,对萧元承的厌恶达到顶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醋意浓 裴映淮太过


    “臣女在此!”


    陆云朝心里把萧元承骂了八百遍, 忍着不耐从座位上站起来,“见过三皇子殿下,殿下万安。”


    萧元承饶有兴致, 轻淡地扫视陆云朝, 随后收回视线, “早听闻陆三姑娘的名声,如今得见”


    说到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明显能听出他话里对陆云朝的轻蔑。


    镇国公额间青筋突突冒, 被他极力压制。


    陆云朝面无表情, “多谢三皇子夸赞。”


    她那些传闻可不算好传闻,萧元承明显找茬来的。


    萧元承以前待在宫里,对陆云朝的了解仅存在于“女修罗”, 没当回事,如今见陆云朝没反应, 更来了兴致。


    “陆三姑娘可是能徒手打死寅兽的女英雄,就连我那二皇兄都格外推崇,至今念念不忘尤其是上回在围猎场,陆三姑娘可真是令人钦佩啊!”


    “这不,听说我要来北境, 二皇兄还特意要我帮忙带信”


    裴映淮掌心合拢, 嘴里泛苦。


    不管是秋猎, 还是打寅兽,他都不知情,陆云朝也没有同他说过。


    明知三皇子这么说意味不明,可他就是忍不住听进心, 如受凌迟。


    陆云朝内心毫无波澜,心里却想:萧元承不愧为萧元祈的死对头,到了北境都没忘记奚落萧元祈,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那次秋猎最惨的就是萧元祈了,硬生生被寅兽撞晕过去,听云舒说,萧元祈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至今都未好全。


    “陆三姑娘可有何话要说?”


    陆云朝回过神,两眼茫然,不自觉往她爹的方向看。


    可惜镇国公没看懂陆云朝的意思,一直朝她眨眼睛,陆云朝没明白她爹的意思,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爹,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陆云霁反应最快,当即接话:“大伯,您老毛病又犯了?这可怎么办!快找大夫来!”


    说完,他着急忙慌跑过去,作势要扶镇国公去看大夫。


    路过陆云朝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三姐,你快去找大夫啊!”


    “哦对我认识一位神医,现在就去请!”


    陆云朝抬脚就往外走,顺手把裴映淮拉走,还不忘跟萧元承告罪:“实在对不住,我爹他这是旧疾发作,还望殿下见谅。”


    镇国公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再陆云霁开口之后也捂着头面露难色,等陆云霁来扶他。


    萧元承能说什么?他难道不准镇国公看大夫吗?


    他黑下脸,只能同意。


    “殿下仁义!”


    随着陆云朝这句话落下,其他将士也跟着夸赞,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元承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好事。


    陆云霁匆匆扶起镇国公,往外面走。


    他也不怕三皇子怀疑,镇国公有头疾是整个北境军营都知道的事,就是找大夫过来,也看不出门道。


    镇国公一走,席上剩下的将士们都兴致缺缺。


    他们来赴宴更多是为了讨好镇国公。


    现在镇国公都走了,他们留在这里也索然无味。


    萧元承哪看不出底下人对他不热切,但他自来瞧不起那些“下等人”,即便知道也不在意。


    “宋知府大才,留在北境这种地方着实屈才了,待本皇子这次回去,定要举荐宋知府回京任职!”


    “殿下过誉了。”宋泊简谦逊笑笑,没有想象中殷切。


    他还想着方才看到裴映淮的事,没有回过神,对萧元承的承诺自然也提不起太大兴趣。


    “宋知府在应望府多年,不知对镇国公有何见解?”萧元承放下杯子,眼里划过锋芒。


    宋泊简面露诧异,斟酌道:“殿下记错了,下官不过才来应望府两年,平素很少来军营倒是镇国公骁勇善战,百姓们很推崇”


    萧元承眸光闪了闪,指腹划过冰凉的酒杯,“是么?看来镇国公尽职尽守,不愧是我大虞的功臣。”


    听着这话,宋泊简本能的竖起寒毛。


    这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


    “宋知府跟陆云朝很熟?”


    宋泊简愣了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萧元承细细盯着宋泊简的眼睛,倏忽轻笑,压低了嗓音:“在本皇子这里,宋知府不用不好意思,虽然陆云朝自幼定了婚事,但据本皇子所知,陆云朝定的未婚夫先天体弱,活不过弱冠宋知府若有想法,本皇子也可以帮你。”


    宋泊简福至心灵,对裴映淮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下一瞬又浑身僵硬。


    因为他发现三皇子居然不是在说笑。


    “殿下说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下官并不是非陆姑娘不可”


    宋泊简不敢反驳萧元承的话,只能表明自己对陆云朝没有执念,他尚存了一丝侥幸,觉得三皇子只是随口说说。


    不料三皇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僵住。


    “本皇子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萧元承借杯子挡住半张脸,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睛:“宋知府且安心等候本皇子的吩咐便是”


    另一边。


    陆云朝拉着裴映淮去影卫营找殷老。


    “三皇子心眼小,我们既然是借口找大夫出来,就必须得给我爹找到大夫。”


    军营里其实也有军医,但那些人很多是京城派来的,陆云朝不信他们。


    “朝朝不必与我解释,我都明白”裴映淮轻声道。


    两人策马往影卫营赶。


    裴映淮坐在陆云朝身后,但他不像以往那样悸动不止,只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怎么样?我爹的头疾可能治?”


    陆云朝紧张的望着给镇国公诊脉的殷老,神色紧张。


    殷老没好气瞪她:“没事,扎几针就好了。”


    陆云朝去影卫营的时候,殷老刚喝完一坛美酒,正在小憩,硬生生被陆云朝唤醒,又一路赶到军营来给人诊脉,心情能好才怪。


    陆云朝自知理亏,讪讪赔罪:“多谢殷老,等我爹的头疾治好,我一定给殷老您奉上最好的酒。”


    “这还差不多!”


    有了美酒的承诺,殷老脸色好了很多。


    镇国公知道这位是神医,诊完脉当即抱拳道谢:“多谢神医,我这里恰好也有几坛私藏美酒,等会儿就让人给神医送去。”


    镇国公不好酒,但架不住有人喜欢给他送,久而久之,他这里还真藏了不少好酒。


    原本这些酒都摆在营帐里,但陆云朝几年前来军营的时候,偷喝了他好几坛,一连醉了几日,被镇国公罚去扫马厩。


    后来,这些酒就被他埋在地窖里,任谁也找不到。


    提起这件事,陆云朝莫名心虚,摸上自己的右脸,不自觉挠了两下。


    “哼!”


    镇国公送殷老出去的时候,经过陆云朝轻哼一声,让陆云朝更心虚了。


    回去影卫营的路上,陆云朝发现裴映淮格外安静。


    “你身体不舒服吗?”


    问完这句,陆云朝紧张的盯着裴映淮,好像只要他说是,她就要去给裴映淮找大夫。


    裴映淮努力想提起唇角,却发现他怎么也提不起来,漆黑的眸子映着陆云朝关切的脸,让他生出一股想要独占的念头。


    “裴映淮?”见裴映淮没反应,陆云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担心他出事。


    “我无事,可能是累了。”


    裴映淮唇角绷紧,似乎在克制。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陆云朝没多想。


    这日之后,裴映淮开始躲着陆云朝。


    每次轮到陆云朝带影卫训练的时候,裴映淮恰好在殷老那扎针,而陆云朝空闲的时候刚好又轮到裴映淮给影卫上课,半月下来,两人一面都没见过。


    这日,季书衡来找陆云朝禀告前段时日的训练成效,突然想起什么,“云朝,怎么没看到裴映淮那家伙?你们俩闹别扭了?”


    “裴映淮应该在殷老那。”陆云朝正在看陆云舒送过来的账册,头疼欲裂。


    季书衡可不信,他凑到陆云朝面前,“是不是你惹到裴映淮了?前些日子你们不还蜜里调油的?军营里的人都说你俩好事将近”


    陆云朝随手抓了桌上的纸丢过去:“回去好好琢磨,别东想西想,我跟裴映淮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季书衡接过,发现是陆云朝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嘟囔道:“这也太严苛了吧!”


    陆云朝没理会他,专心在账册上。


    季书衡嘟囔几句发现没有人回应,只好悻悻而归。


    季书衡一走,陆云朝脑子里不断回响季书衡的话。


    她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裴映淮了


    马上入冬,陆云朝准备带几名影卫去鞑靼部落打探消息,当作演习。


    除了每日练兵,她还要抽空看陆云舒送过来的账册,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往常她也忙,但裴映淮总能抽出时间陪她,不像现在,她都快小半月没见到裴映淮了。


    思及此,陆云朝没有犹豫,拿起账册往裴映淮的木屋走。


    “裴映淮,你在吗?”


    一墙之隔,裴映淮陷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不知枯坐了多久。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映淮恍惚以为是梦境。


    他慢吞吞移动僵硬的四肢,沉寂的眼珠好像活过来,迟钝地想要往窗外看,却只看到紧闭的雕花木窗。


    陆云朝敲了几下,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以为裴映淮不在,只好遗憾离开。


    裴映淮等了半响,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心口某处被揪起,好像有人拿了小刀在割。


    陆云朝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生气,觉得裴映淮太过分了!


    嘴上说得好听,说要一直陪她,结果才坚持了几日?现在人影都找不到了!


    “朝朝”


    听到裴映淮的声音,陆云朝还以为自己幻听,忙转身去瞧,发现当真是裴映淮。


    “裴映淮?你在里面啊?我本来要找你的”说着,陆云朝想到自己方才说了裴映淮的坏话,不免心虚,奈何手上拿着账册,只能不自在笑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心慌慌 我永远不会


    “朝朝来找我么”


    裴映淮敛下眼睫, 轻声呢喃。


    陆云朝飞速观察裴映淮,眉头紧锁:“裴映淮你是不是这几日没有好好用膳?”


    明明前些时日还没这么瘦。


    裴映淮微微抬眸,停在陆云朝担忧的脸上, 扯开唇角:“这几日有点忙, 忘记陪朝朝了, 朝朝别怪我”


    陆云朝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她总觉得裴映淮心情不好可能跟她有关。


    她想到季书衡的话, 忍不住出声询问:“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裴映淮本来垂下眼眸不敢看陆云朝,听到这话不由抬眼,脸上闪过讶然, “朝朝为何会这样说?”


    不等陆云朝开口, 他自顾自说下去,“朝朝永远不会做错,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那你”陆云朝上前一步, 想说点什么。


    但裴映淮已经先一步看到陆云朝手里的账册,眼底划过了然, 扬起嘴角:“朝朝是来找我看账册的吗?”


    陆云朝举过手里的账册,不好意思说:“有点难。”


    裴映淮接过账册,“交给我便是。”


    陆云朝站在原地,她以为裴映淮会顺势邀她进入木屋,两人一起看, 等了半响, 裴映淮都没有再出声。


    “那个, 那你先看,我就先回去了”


    陆云朝心里有些失落,细究又觉得自己这股愁绪来得莫名其妙。


    裴映淮抿紧了唇,没有反应, 只是低垂着眼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云朝犹豫了片刻,见裴映淮没说话,只能带着那股失落回去。


    微风轻拂,陆云朝已经进了自己的营帐,裴映淮还站在外面,整个如同木雕,立在空地上,既懊悔又难过。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北境下了场雪,天气越发寒凉。


    陆云朝最近又有新烦恼。


    那就是宋泊简来得过于频繁。


    “宋知府近日很闲?”陆云朝坐在主位,手边还放着一本兵书,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宋泊简心里泛着苦涩,面上却得端出风轻云淡,刮去茶碗里面的浮沫,“陆姑娘这是不欢迎本官么?好歹也是至交,陆姑娘别这么绝情”


    “宋大人还是先解释一下你跟三皇子的关系吧,我可没有你这样的至交。”陆云朝双手抱臂,满脸狐疑。


    显然,宋泊简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


    宋泊简见打感情牌无用,只好祭出裴映淮。


    “就是不提本官跟陆姑娘的交情,单论本官与裴夫子一见如故,也不比跟陆云朝的交情浅!陆姑娘不愿见本官就罢了,难道还不准裴夫子会友?”


    说起裴映淮,陆云朝就更没好脸色。


    自上次小木屋一别,裴映淮愈加深居浅出,按照季书衡的说法,裴映淮这是躲在屋里绣花呢!


    “没记错的话,我早前与宋大人说过,尽量少来我影卫营,宋大人莫非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如今记性也不行了?”


    宋泊简原以为提到裴映淮就没事了,没成想反倒惹了陆云朝动气。


    等陆云朝说完,他稍稍坐直身子,试探性问:“陆姑娘这是跟裴夫子闹别扭了?”


    “看来宋大人还是太清闲了。”陆云朝没回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宋泊简住了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拿出扇子,摇了两下问:“陆姑娘这是打算一辈子都不理裴夫子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云朝合上兵书,对宋泊简彻底没了耐心。


    “当然有关系!”宋泊简一脸理所应当,“裴夫子可是本官一见如故的至交好友,陆姑娘若是不喜欢,自然要尽快与之退婚,别耽误了裴夫子另娶”


    话到一半,宋泊简突然顿住,拿扇子挡住半张脸,低声道:“裴夫子来应望府这些日子,可招了不少姑娘的爱慕,就比如说城南那家王员外家的姑娘,‘北境第一美人’那个!前些日子还派了府上的管家来寻本官呢!”


    “找你做什么?”陆云朝心里有了猜测,却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宋泊简得逞笑笑:“自然是问咱们裴夫子的亲事啊”


    陆云朝心下发紧,表面依旧无所谓,“与我无关。”


    宋泊简瞥了眼外面不知听了多久的人,意味深长道:“当真无关?陆姑娘可要考虑清楚再说”


    陆云朝想说有什么好考虑的,她想说就说了!


    话未说出来,裴映淮忽然闯进来,眼睛凝在陆云朝身上。


    “朝朝,我正要找你宋大人也在?”


    裴映淮像是才发现宋泊简来了,不情愿行礼。


    看到裴映淮,陆云朝心里的躁意奇异般退散,看向宋泊简的目光带着不善。


    宋泊简望着如此默契的两人,心中微哂,只好收起折扇,舒展腰身,“今日叨扰了,本官想起府衙还有不少公务没处理,先告辞了!”


    陆云朝心道:知道叨扰还来。


    宋泊简走后,帐中又陷入安静。


    陆云朝跟裴映淮两人谁也没说话,四目相对,最终是陆云朝先别开眼。


    “你有何事?”


    裴映淮从怀里拿出册子,“这是我重新整理的账册,比之前要简单些,朝朝有空可以看一下。”


    陆云朝翻开看,发现原本繁复的账目被裴映淮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她惊呼:“裴映淮你也太厉害了!这样看就简单多了!”


    陆云朝不喜欢看账册,但陆云舒非要拿账册给她,说这是规矩,时不时来与她核对,让她不得不认真看账册,被折磨得觉都睡不好。


    裴映淮抿唇浅笑:“不过是经验之谈,并不难。”


    陆云朝只当裴映淮在自谦,“你这种账册我从未见过,你不要妄自菲薄。”


    她在京城的时候也看过陆大夫人查账,镇国公府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养了不少铺子庄子,那些账册堆在一起,如小山一般,密密麻麻,陆云朝光扫一眼就觉得头疼,却是陆大夫人每月都要核对的。


    为了尽快核对账目,陆大夫人想过无数办法,才勉强让账目起来核对轻松些,陆云舒给她的账册就是陆大夫人改良过的。


    可惜这种改良过的账目对陆云朝来说,还是太难了。


    看到手里的账单,陆云朝真正意识到,裴映淮上辈子能进入内阁权倾朝野,靠得根本不是侥幸,他是真有才华。


    她心底蓦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当真帮了裴映淮吗?


    她最开始是想靠两人的婚约让忠义伯府的人有所顾忌,但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了,即便在京城的时候,好像也没听说忠义伯府的人把裴映淮怎么样。


    而前世没有她帮忙,裴映淮一样当上了首辅。


    这辈子因为她,导致裴映淮跟忠义伯府断绝往来,到底是对是错?


    她自以为在报恩,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在耽误裴映淮?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陆云朝就会不断去回想,心情不免沮丧。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裴映淮心神一直在陆云朝身上,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没精打采的。


    “怎么了?”


    陆云朝摇摇头,神色复杂:“裴映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当大官,但是现在可能因为某个人做了一些事,导致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影响到你的仕途,你要是后来知道真相会怎么对那个人啊?”


    问出这句话,陆云朝有些不敢看裴映淮的眼睛,心有惴惴。


    裴映淮似是猜到了什么,问她:“为何会这样想?”


    陆云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卷起兵书的角页,“就是昨夜做了个梦,随便问问。”


    裴映淮沉吟道:“那个人对我的好是真心的吗?”


    陆云朝总觉得裴映淮察觉到什么,浑身一僵。


    但下一瞬,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前世的事情,裴映淮怎么可能会知道?


    她毫不犹豫点头,“当然!那个人对你很好,她很想报答你,就是她可能好心办坏事了”


    陆云朝皱起眉头,内心愈加忐忑不安。


    “我会很感谢那个人。”


    裴映淮不紧不慢道,目光凝在陆云朝身上,似含深意。


    陆云朝惊讶抬头:“为什么?可是那个人会影响你的仕途,说不定会害得你当不成大官!”


    陆云朝不清楚裴映淮上辈子是怎么当上首辅的,她死后的记忆很紊乱,只依稀记得几个具体的片段,她担心自己让裴映淮继续留在北境,会对裴映淮有影响


    裴映淮漫不经心,“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朝朝都说我未来能当大官,就说明我有那个能力,如果就因为那一点影响当不成,那就说明是我自己无能,无能之人,早些退位让贤才是要紧。”


    说到最后一句,裴映淮眸光幽深,似有所指。


    陆云朝却没听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半句。


    裴映淮居然这么轻飘飘就揭过了!


    她一边感慨裴映淮性子好,另一边又忍不住为裴映淮担忧。


    裴映淮这么好脾气的人,要是以后当官被底下人糊弄了怎么办?


    陆云朝心绪复杂,半响说不出话。


    裴映淮笑意加深,看向陆云朝的眸光柔和至极,“朝朝在我面前不必端着,我永远不会生朝朝的气”


    陆云朝脑中一怔,脱口而出:“话别说太早,说不定等你成婚后就不一样了,届时,你未来娘子”


    “朝朝,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罢。”裴映淮打断了陆云朝接下来的话,他本能不愿想那个以后。


    如果与他成婚的人不是朝朝,他大概不会成婚了。


    莫名的,陆云朝听了这话居然是心里一松。


    “宋泊简最近不知发什么疯,每日都来烦我,今日还搬出你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若去找你,你千万小心些!他近日总跟三皇子眉来眼去,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担心裴映淮追问她关于那个无厘头的梦,陆云朝故意岔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迹明 “我有未婚


    “知道了, 宋大人若来寻我,我会告诉朝朝。”裴映淮想都没想就点头,没有任何质疑。


    陆云朝点点头, 表示听到了。


    她继续翻看手中的账册, 心里想的是改日把这种方法记在纸上, 写信寄回去给她娘看,还有北境军营那也得送一份, 她爹比她还不如,平日没少压着季书衡他爹打下手,还有云舒, 云舒前些日子回京了


    陆云朝走神间, 发现裴映淮还站在原地,目光灼灼望着她。


    “还有事?”


    裴映淮无奈启唇:“宋大人诡计多端,我担心朝朝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陆云朝想说裴映淮多虑了, 但话没出口,她转念一想:如今宋泊简明显跟三皇子是一派的, 三皇子那种人又蠢又毒,加上宋泊简这个智囊,她一个人还真不好对付。


    几乎不用细想,陆云朝就想出办法,“这个好说, 以后每次宋泊简来, 我都差人去告诉你, 有你在,不怕宋泊简耍阴招!”


    裴映淮脑子好,她打架强,他们两人在一起, 谁也不怕!


    达到目的,裴映淮终于舒展了眉宇。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朝朝了。”


    “嗯”


    陆云朝正研究新账册,头都来不及抬。


    裴映淮收敛笑意,抿住薄唇,慢吞吞退出去。


    宋泊简回到府衙后,心中越发懊悔,刚好这个时候,一名衙役迎面撞来。


    “大人!您可回来了!”


    宋泊简心下打了个突,“发生什么事了?”


    “三皇子殿下来了,正等着您”衙役苦着脸道。


    宋泊简直觉喉咙发紧,见衙役一副死了爹的模样,不禁呵斥:“哭丧张脸像什么样子?今日允你休沐半日,赶快滚回去别碍了贵人的眼!”


    训斥完衙役,宋泊简艰难抬起脚往府衙里面走。


    他有意拖延时间,可再远的路终究有走完的时候。


    宋泊简深吸一口气,抬声道:“下官请见三皇子殿下,殿下万安。”


    “进来吧。”


    萧元承坐在宋泊简平日办公的座位上,宋泊简只好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


    “敢问殿下来此,有何指教?”


    萧元承半躺在椅子上,全身好像没有骨头似的,懒洋洋道:“本皇子是来问宋大人,计划实行的如何了”


    宋泊简绷紧了腰背,神色犹豫:“殿下,非是下官不作为,实在是那陆云朝她不开窍啊,下官这几日每日都去献殷勤,那陆云朝非但没体会到下官的爱慕,今日差点把下官误以为是细作”


    顿了顿,他补充:“殿下容禀,前任通判柳卓乃鞑靼细作,因柳卓是下官举荐上去的,陆云朝她总怀疑下官跟细作勾结。”


    萧元承拧起眉,看宋泊简跟看废物没什么两样。


    “宋大人,你这样,让本皇子很难办啊。”


    “本皇子还想重用宋大人,如今这样”


    宋泊简心有戚戚,一脸义正言辞:“殿下,此事是下官没办妥当,下官甘愿受罚,留在北境为应望府的百姓多做贡献”


    萧元承意外地抬头看了眼宋泊简。


    “这可不像宋大人会说出来的话。”


    宋泊简擅钻营爱投机取巧,这是整个朝堂公认的,萧元承刚上门来的时候,宋泊简可不是这副嘴脸。


    萧元承沉下脸,“宋大人,本皇子可不是在同你商量。”


    宋泊简汗流浃背,额头隐隐冒出汗珠,四肢僵硬犹如千斤重。


    “殿下言重了。”


    “当然,本皇子也知道你不容易”萧元承叩击桌面,旋即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东西你收好,本皇子最多帮你到这个份上。”


    看着桌上的纸包,宋泊简心里有了猜测,战战兢兢接过来,没忍住问:“殿下,这里面是何物啊?”


    萧元承没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长瞥过来,“到了该用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放心,本皇子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宋泊简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加慌乱。


    他脑中闪过无数宫廷秘闻,沾染了皇室,还是这种秘药,怎么看都有古怪


    陆云朝得了新账册,当天就迫不及待推行下去,派人快马加鞭给北境军营也送了一份。


    镇国公难得主动给陆云朝递了信来,上面言明要教给外面的百姓,希望能把这种记账的方式传给更多人知道,把陆云朝从里到外都夸了一遍,夸得陆云朝心情舒畅。


    “朝朝在看什么?”


    裴映淮进来就看见陆云朝咧着牙在笑,不免疑惑。


    陆云朝随手把信递给裴映淮,“我爹的信”


    说完她顿了顿:“不对啊,我记得我跟我爹说过,这账册是你改良的,怎么他都没提到你呢,太欺负人了!”


    说话间,裴映淮已经把信看完。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笑得温柔:“其实镇国公也没夸错,都是朝朝眼光好,若换了别人,还不一定能看上我的账册呢。”


    陆云朝被当面夸的不好意思,摆手道:“明明是你改良的账册好,就算没有我,换了旁人一样会欣赏你。”


    裴映淮没有与她争辩这种事,转而说起自己的来意。


    “宋大人邀我去城里的茶楼叙旧,我来告知朝朝一声。”


    听到宋泊简的名字,陆云朝下意识皱眉,“不能不去吗?”


    她总觉得宋泊简不怀好意,想到自己之前还意图拉拢宋泊简,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宋泊简此人,不愧为外界传言那般,跟裴映淮没法比。


    “朝朝不希望我去,那我便不去。”裴映淮唇角微翘,眼睛直勾勾望着陆云朝。


    陆云朝别开眼,“我跟你一起去!”


    “好。”裴映淮忍住上翘的嘴角,藏在袖袍的手指微曲,胸腔激荡出雀跃。


    宋泊简跟裴映淮约在府城最大的茶楼。


    北境没有茶树,这里的茶叶都是从南边购来,专门用来接待来往的商人。


    雅间内,宋泊简已经等了许久。


    看到陆云朝跟着一起,他也没有太多惊讶,平静颔首:“陆姑娘也来了啊。”


    陆云朝没理他,坐在一旁虎视眈眈。


    宋泊简也不恼,拎起桌上的茶壶,给陆云朝两人分茶。


    水柱倾斜在茶碗里,茶叶被冲起旋转,在碗心打着旋。


    陆云朝正要伸手去接,却被宋泊简避开,“差点忘了,这茶不适合陆姑娘喝,这是本官特意给裴夫子准备的养生茶。”


    说完,他把杯子推到裴映淮面前,茶汤色泽鲜艳,翠绿如青山。


    看着倒像是极品好茶的模样。


    但陆云朝总觉得这颜色不对劲。


    裴映淮没有防备,敛眸轻扫了一眼就要往嘴里送。


    陆云朝心下发紧,下意识阻止:“等等!”


    宋泊简指尖摩挲,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陆姑娘在怀疑本官?”说着,宋泊简拿了枚干净的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下去。


    陆云朝亲眼盯着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得一干二净,不由错愕。


    裴映淮浅笑,对上陆云朝略显担忧的神情,到底没有喝。


    “宋大人今日邀我二人来此可有要事?”


    宋泊简没有当即回答,反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裴映淮没有扫了一眼,正要追问,却见陆云朝已经拿在手上要打开闻。


    裴映淮瞳孔猛缩,想要去阻止。


    “这是什么味?好像馊掉的泔水味”陆云朝捏住鼻子,脸上带着嫌弃。


    宋泊简伸出去的手顿住半空,迎面对上裴映淮责怪的眼神。


    “这是三皇子给我的。”


    陆云朝听得是萧元承给的,脸上的嫌弃意味愈浓,“三皇子给你的你给我们做什么?”


    裴映淮捉住陆云朝的手,把纸包抢在手里,用手帕包住离陆云朝远远的,同时拿出另一块手帕给陆云朝擦手。


    陆云朝一下没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裴映淮这次的力气很大,眼里带着紧张,仿佛如临大敌,陆云朝想要开口安慰他没事,宋泊简下一句把她震在原地。


    “这药或有催情的功效。”


    宋泊简望着对面“腻歪”的两人,默默离那个纸包远了些。


    裴映淮手一顿,迟疑片刻,不善的扫向宋泊简。


    可惜宋泊简没意会出来。


    “我怎么没感觉?”陆云朝满脸不信。


    闻言,裴映淮快速扫了陆云朝一眼,慌乱垂下眸子,纤长的眼睫乱颤。


    陆云朝没听说过这种药,欲拿过纸包仔细端详。


    裴映淮心神不由自主提起,“朝朝,小心”


    陆云朝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认真观察小纸包里的粉末,沉吟道:“这世间真有□□?男子所用的助兴药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味道不太像”


    陆云朝嗅了几下,没有任何发现,用指腹沾了少许,还未有下一步动作,被眼疾手快的裴映淮拦下。


    “这药拿回去让殷老看看。”


    陆云朝本想凑近闻一下,既然被阻止了,她也没勉强。


    裴映淮见陆云朝不再折腾,稍稍放下心,把纸包小心地包好收起来。


    宋泊简面色凝重,实话说了三皇子跟他说的话,“三皇子没跟我说这药是什么作用,只说届时会有人帮我”


    裴映淮把药包收好后就不再管这件事,盯着陆云朝放在腿上的手出神。


    陆云朝的手骨节修长,因为常年练剑,虎口被磨出薄薄一层老茧


    陆云朝没发现裴映淮的举动,她对萧家那几个皇子向来没好感,萧元承更甚。


    “管他是什么药,拿回去一验便知!”


    这就是陆云朝为什么会这么厌恶萧元承了。


    明明自身也学武,结果连找她比试都不敢,只会躲在暗处算计别人,就像阴沟里的臭鼠一样令人厌恶。


    “宋大人还有事吗?”


    既然茶水没问题,陆云朝刚好渴了,拿过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宋泊简想说这茶不是给她准备的,但转念一想,觉得养生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好把要说的话吞回去。


    “陆姑娘,再怎么说,你我也算相识,看到你跟裴兄两人好事将近,本官也很欣慰,届时可别忘了请本官去吃喜酒!”


    “喜酒”两个字一出,陆云朝跟裴映淮下意识望向对方。


    裴映淮眸色漆黑,陆云朝看不真切,却莫名口干舌燥。


    她小幅度用手在脸颊两边扇风,“以后再说吧。”


    “怎么能再说呢!”宋泊简满眼不赞同,“陆姑娘跟裴兄自小定亲,想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相识这么久,怎么还没定下婚期?”


    宋泊简摇摇头,对陆云朝挤眉弄眼:“陆姑娘可不像这么犹豫不定的人啊!”


    “我跟裴映淮少时并不认识。”陆云朝解释,没发现裴映淮听到这句后睫毛颤动,欲言又止。


    宋泊简注意到了,他微挑眉问:“裴兄有话要说?”


    裴映淮警告的瞥了眼宋泊简,在陆云朝看过来时垂下眼眸,不言语。


    “你别欺负他!”陆云朝瞪向宋泊简。


    在她看来,宋泊简就是在以权欺人,欺负裴映淮这种老好人!


    宋泊简面容僵硬,迟钝的指了指自己,两眼茫然。


    “里面的客人可方便?”


    幸好这时有人拯救了宋泊简。


    陆云朝拧眉,低声问宋泊简:“你今日出门有没有告诉旁人”


    宋泊简刚松一口气,听到这句话没反应过来,“什么?”


    门外的声音还在催促,带着急迫。


    宋泊简再迟钝也发现不对了。


    他灵光一闪,放轻了呼吸:“我出门时好像跟身边侍候的人说过”


    几人面面相觑,皆提了一口气,陆云朝按在自己腰间佩的剑身上,屏气凝神。


    裴映淮停在门口,驻足片刻,把门打开。


    一名精致俏丽的粉衣女子闯进来,粉面桃腮,俏生生站在门边。


    屋内的几人都愣住。


    王琇扫视一圈,眼睛黏在裴映淮身上,身体一软,将要往裴映淮身上歪。


    陆云朝反应最快,没等她靠近裴映淮,就把她提起来放到一边。


    “这位姑娘,烦请自重。”


    陆云朝对陌生人惯来平和,她不会在不相熟的人面前表露情绪,但今日这位陌生姑娘的行为让她有些烦躁。


    “你谁啊?”王琇瞪眼。


    她话还没说完,被裴映淮冰凉又充满厌恶的眼神吓到,半响说不出话来。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定在宋泊简身上,拧着手帕发皱,“我是来找裴公子的”


    少女眼含羞怯,莹白如玉的脸上漫出红晕,不像有要事,更像是来找情郎。


    陆云朝咯噔一下,大感不妙。


    就连宋泊简都清醒过来,他指着王琇,磕绊了半天才想到什么。


    “你是王员外家的千金?”


    王琇眸中宛若含了春水,羞答答应了,“家父正是姓王,小女闺名一个‘琇’字,这酒楼也是小女名下的产业”


    听到“王员外”三个字,陆云朝忽然想起之前宋泊简与她说的话,不由偏头去打量这位王姑娘。


    只一眼,她就收回目光。


    王姑娘的模样跟她娘嘴里京城贵夫人最喜欢的儿媳模样如出一辙,想来,王姑娘被誉为北境第一美人也不是没道理。


    想到这,她又悄悄用余光观察裴映淮,想看裴映淮的反应。


    出乎意料地,裴映淮似乎并没有被王姑娘吸引,他第一时间捕捉到陆云朝的视线,望过来的眸光蕴藏无限柔意。


    宋泊简摸着快要炸开的头,指着裴映淮说:“那位是裴映淮裴公子,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王琇羞怯的顺着宋泊简指的方向看,恰好看到裴映淮没来及收回的眸光,心下微颤,更满意了几分。


    “小女见过裴公子,见过宋大人。”


    王琇行了个女子的万福礼,有意无意避开了陆云朝。


    宋泊简没有发现她的小心思,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


    “你如何认识本官?”


    “家父常说宋大人一心为民,有宋大人在,是北境百姓的福气上回赏月宴,小女远远见过宋大人”


    宋泊简被夸得心情舒畅,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本官应该做的。”


    陆云朝撇撇嘴,假装没看见。


    夸完宋泊简,王琇终于把视线凝在裴映淮身上,目光从裴映淮的穿着、再到他的脸、以及周身的气度,内心的满意更甚。


    “上次赏月宴惊鸿一眼,小女便倾慕”


    “我已有未婚妻,王姑娘自重。”


    裴映淮看也不看王琇,拉过陆云朝往外走。


    所有人,包括陆云朝都没想到。


    直到出了茶楼,往城外走,陆云朝才回过神。


    往日被她刻意忽略的婚事终于再次被提到明面上,陆云朝脑海中回响宋泊简那日的话,突然生出要与裴映淮解除婚约的念头。


    以往不觉,今日见了王姑娘她才知,原来裴映淮这么受姑娘欢迎,如果不是有婚约在,恐怕裴映淮都能当上爹了吧?


    她欲言又止,偷看了裴映淮好几眼,始终憋不出一句话出来。


    裴映淮似是听到她内心的想法,转过头来,“朝朝别误会,我不认识那位王姑娘!”


    担心陆云朝不信,裴映淮急红了眼,准备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


    “我知道。”陆云朝毫不犹豫答。


    裴映淮弯了弯唇角,温言分析:“今日这事想必跟三皇子有关,那位王姑娘出现的时机也过于巧合”


    裴映淮说“巧合”已经是给三皇子面子了,要换了陆云朝来说,肯定要骂萧元承没脑子。


    这么明显的局,当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呢!


    “所以他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陆云朝脱口而出。


    不管她跟裴映淮是怎么打算的,至少在外人面前,她跟裴映淮是未婚夫妻,如果让她发现,裴映淮背着他跟另一位姑娘纠缠不清,按照她的脾性,绝对会退婚,到时


    陆云朝眉头紧缩。


    “可是他为什么要挑拨我们?我们退婚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这才是陆云朝想不通的地方。


    忠义伯府早就败落了,且忠义伯夫人还是萧元承母妃的亲妹,勉强也算沾亲带故,总不能萧元承这么做是为了帮他姨母报仇吧?


    裴映淮饱含深意望着陆云朝,随即无奈叹息,吐出两个字:“夺嫡。”


    陆云朝不明白夺嫡跟她的婚事有什么关系,没等她询问,裴映淮已经压低嗓音告诉她。


    “对于三皇子来说,镇国公府的人都不可留,唯有朝朝作为女眷有机会活下来,他大抵是想借朝朝的身份,得到镇国公府的势力。”


    裴映淮语气平淡,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已然动了杀意。


    至于如何借助?陆云朝一介女眷,只要娶了她,北境军营的势力自然会归顺。


    “真蠢!”


    陆云朝不带一丝感情念出这两个字。


    只有萧元承才会这么天真,以为她陆云朝好拿捏。


    别说她没打算嫁人,就是当真成了婚,她也绝对不会被所谓的女德女训所束缚。


    “朝朝说的是。”裴映淮点点头,舍不得错过陆云朝脸上每一丝神情。


    “他不会得逞的!我们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挑拨。”陆云朝满脸不屑。


    “朝朝说的是。”


    裴映淮好像从来不会反驳别人,每次不管陆云朝说什么,他都会附和。


    这个认知让陆云朝更难受了。


    两人走出了很远,陆云朝揪着衣角,不自觉开了口:“裴映淮,我们解除婚约吧。”


    说出这句话,陆云朝心里更加沉重。


    她努力甩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不等裴映淮开口,陆云朝自顾自往下说:“我从没想过要成婚,我们之间的婚约根本不可能会履行既如此,倒不如早日解除,也不耽误你找别的好姑娘”


    说这番话的时候,陆云朝心里也有些忐忑。


    到了年纪成婚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所有人约定俗成的事,仿佛不成婚就是十恶不赦之人。


    陆云朝曾因为这事跟陆大夫人吵过许多次,陆大夫人还以为她喜欢姑娘,要做主给她养几名伶人在屋里,让陆云朝哭笑不得。


    “朝朝是担心镇国公府吗?”


    裴映淮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在疑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内心有多不平静。


    陆云朝不敢看裴映淮,低声解释:“不全因为这件事。”


    “裴映淮你知道么,我娘闺阁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游士,走遍整个天下,整理出游记用来传世可惜她嫁给了我爹,她连京城都出不去”


    说到这,陆云朝扯开嘴角露出苦笑。


    “成亲这件事困住了她,让她心甘情愿待在京城,处理那些枯燥无味的账册,时不时还要面对上位的试探差点连性命都没了。”


    “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陆云朝眼睛里满是认真,“我没我娘那么大的梦想,我只希望护住镇国公府,想镇守在北境,在战场上恣意驰骋,安然度过此生。”


    裴映淮急切道:“可是成婚之后,这些事情朝朝也可以做,我不会拦着!”


    陆云朝愣了一下,她以为裴映淮会不认同。


    虽然有些动容,她还是拒绝了。


    “可若是成婚,我会有孩子,到时候我还能上战场吗?”


    女子生孩子如进了鬼门关,就算侥幸休养好,届时她当真不会被孩子牵绊住吗?


    她不讨厌孩子,但她害怕孩子会阻碍她往前的步伐,她不敢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垂眸泪 “朝朝不说


    裴映淮直勾勾望着陆云朝, 双手扶陆云朝的肩,逼迫陆云朝不得不与之对视。


    “我说过,在我这里, 朝朝想做什么都可以”


    裴映淮嗓音暗哑, 耳尖发红, 却还是往下说:“若我们成婚后,朝朝不想要孩子, 我也可以不要,能不能不解除婚约”


    裴映淮说完这句后避开了跟陆云朝对视,垂下去的睫毛乱颤, 彰显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陆云朝脑子里好像被糊了浆糊, 无法思考。


    她僵硬的背过身,跟裴映淮拉开几步距离,不自在道:“我想想。”


    裴映淮心神微颤, 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言语。


    回到影卫营后, 陆云朝开始躲裴映淮。


    只要有裴映淮会出现的地方,她都会刻意避开,有时候两人都撞上了,她也要假装没看到,匆匆跑开。


    这件事落在影卫营其他人眼里, 就是自家大人跟裴夫子又闹别扭了。


    “风水轮流转啊!”


    季书衡毫不客气抓了一把花生, 坐在陆云朝的营里, 剥得哗哗作响。


    “听说张夫子已经几日没理会你了,你不去哄张夫子,来我这做什么?”陆云朝平淡道。


    季书衡剥花生的动作微滞,强行扯开嘴角:“妙然还是不肯接受我”


    陆云朝放下笔, 瞥他一眼,“所以这就是你们俩吵架的缘由?”


    前几日季书衡跟张妙然在学堂大吵一架,整个影卫营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陆云朝也略有耳闻。


    季书衡放下花生,没精打采道:“云朝,你说我们怎么都情路坎坷啊,明明我也不比她那个前夫差”


    “我跟你可不一样!”陆云朝当即反驳,嫌弃瞅他两眼,“说不定张妙然就是不想成亲呢。”


    陆云朝觉得这才是张妙然拒绝季书衡的原因。


    可季书衡不这样认为。


    “怎么可能呢?妙然如果不愿嫁人,之前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男人!更何况,这个世上还有不成亲的女人吗?”


    陆云朝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就是吗?”


    “啊”季书衡无意识张大了嘴巴,良久才合上,欲言又止。


    “难怪张妙然不待见你。”陆云朝冷哼。


    季书衡耷拉下脑袋,弱弱问:“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当然是你的错。”


    陆云朝再次肯定。


    季书衡沉思半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讶出声:“所以朝朝你跟裴映淮是因为这件事闹别扭?”


    陆云朝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季书衡坐直了身体,眼睛里全是好奇,哪还有一丝伤心郁闷。


    要不是陆云朝了解季书衡,她都要怀疑刚才一切都是季书衡装出来故意套她话的。


    陆云朝用眼角觑他:“你今日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件事?”


    “当然不是!”说着,季书衡收起了懒散,正色起来,“司林昨日带着几个孩子溜到关外去了,听说鞑靼内部有异动,好像是鞑靼的可汗快死了”


    “哪个可汗?呼其图?”


    草原广阔,鞑靼占据整个北境,其分为九州部落,奉呼其图为大可汗,在草原深处建立王庭。


    陆云朝记得,这个呼其图是草原最长寿的可汗,至少她死的时候,呼其图还活着,也没听说身体哪里不好。


    季书衡摇头,“不知道,司林他们听见有商人在说,具体的担心被人怀疑,他们不敢多问。”


    “会不会是那些蛮子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季书衡想到一个可能。


    陆云朝摸着下巴沉吟道:“有这个可能”


    她印象中呼其图是个很惜命的人,上次北境军虽然重创了鞑靼骑兵,但呼其图本人并没有来,如何也不可能因为这点打击性命垂危,可若是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对方目的又是什么


    沉默片刻,陆云朝做了决定,“不管情报是否属实,我都要亲自去瞧瞧,明日我带司林跟符温去!”


    陆云朝本就打算带影卫潜入草原打探消息,原来计划等年关再去,如今提前了也好,说不定还能混入他们找新王庭的队伍。


    季书衡自无不可:“好,那你到时候小心点,影卫营的事交给我就好。”


    陆云朝跟那群人没少打过交道,扮起草原人一点都不突兀,不怕被发现,如今整个影卫营,除了陆云朝,只有符温跟司林的鞑靼语说得最好,这次带上他们俩,也是方便打掩护。


    一个外来人很可疑,里面带了孩子就没那么打眼了。


    未免消息泄露,陆云朝只单独告诉了镇国公,决定次日一早悄悄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张妙然过来请辞。


    “陆大人,这段时间很感激你的照顾”


    张妙然略显拘谨,说话时轻声细语,像是怕被人听到。


    幸好陆云朝耳力不错,把张妙然的话都听清楚了。


    “是因为季书衡吗?”


    张妙然嘴唇嗫嚅,半响才点了点头:“陆大人可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怎么会?”陆云朝声线抬高,满眼诧异:“你饱腹诗书,又温柔漂亮,遇到恶人又有自己的韧劲,不屈于压迫大家都很敬佩你,我也是!”


    张妙然愣了几息,旋即把头压得更低,不吭声。


    陆云朝这番话不是在安抚张妙然,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


    裴映淮固然学识高,但不知为何,大家更喜欢听张妙然教识字,影卫们遇到不懂的,宁愿等到张妙然上课,也不会问当日讲学的裴映淮。


    陆云朝想不通缘由,但不可否认张妙然确实比裴映淮更适合当夫子。


    “一定要走吗?你要是累了,可以多休息几日”


    “陆大人,多谢你替我着想,只是我已经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你就成全我吧”张妙然把头埋得很低,闷声说着。


    “你若是实在不想留下来,我送你去章阜关吧。”


    对上张妙然疑惑的目光,陆云朝解释:“我三叔母在那行医,刚好身边缺个助手就是可能会比较辛苦”


    张妙然如今是囚犯,离开影卫营,她就必须去采石场做苦力,若陆云朝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这件事,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妙然神情激动,眼里全是动容。


    “陆大人”


    “叫我陆云朝就好。”


    “云朝,多谢”


    翌日一早。


    陆云朝简单收拾了包袱,刚踏出营帐,迎面与一双通红的眼睛对上。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裴映淮眼底泛红,眼睫毛上还沾着没来得及干的泪珠。


    “朝朝生我气要走了吗?”


    “我没生你的气。”陆云朝开口要解释,但手中的包袱怎么看都有嫌疑。


    “朝朝不必与我解释,该走的人是我才对”裴映淮滚出泪珠,眼圈微红,扭头往回走。


    “诶”陆云朝犹豫了一下,裴映淮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她连忙跑上前把裴映淮拽住,“裴映淮你先等等,你听我说。”


    裴映淮没有回头,低低道:“是我让朝朝为难了,我走便是。”


    寒风细雨中,裴映淮本就单薄的身形无比脆弱,陆云朝拽得那一下差点让裴映淮没站稳。


    “对不住,我”


    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太大,陆云朝赶忙缩回手,脸上快速闪过心虚。


    “我不怪朝朝,只怪自己得不到朝朝的心,为了躲我,朝朝连影卫营都不要了”裴映淮眸光闪烁,薄唇紧紧抿住,低下去的眸子中有暗芒划过。


    “没有!”陆云朝打断他,见四周没人,压低了嗓音,说了自己去关外的事。


    “朝朝去关外作何?如今天寒地冻,鞑靼人早迁徙去了更深的草原追随他们的大可汗去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嗯,有些事要办。”


    陆云朝含糊其辞。


    她不是不相信裴映淮,是觉得没必要说太明白,裴映淮只需要安心待在影卫营便是。


    裴映淮若有所思,到底没有再问。


    陆云朝见他没有再闹,抓紧了手中的包袱,抬起脚准备告辞。


    “我不想跟朝朝退婚”


    裴映淮说到一半,复又抬起头,眸光带泪:“只要不退婚,朝朝想做都可以。”


    陆云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裴映淮堵回去。


    裴映淮泪眼朦胧望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陆云朝是哪来的恶霸。


    她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那个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谈。”


    明明上一世,这个婚约还很好退来着,这世怎这么难


    裴映淮眼眸微垂,忍不住询问:“等朝朝回来,会答应不退婚吗?”


    陆云朝刚要开口,季书衡匆匆往这边跑,眼眶红红。


    “朝朝不说话,是答应我了?”


    “云朝!妙然她要走了!她不要我了~”


    裴映淮跟季书衡几乎同时开口,陆云朝正为难要先回答谁,符温拎着小包袱过来催她。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快些出关。”


    要通往草原,必须经过章阜关,否则就会被附近巡视的将士当作细作抓走。


    为了不引人注意,陆云朝他们必须赶早出关,晚了就会遇上排队出城的商队,里面说不得就混了细作。


    万一被发现可就遭了。


    见陆云朝要走,裴映淮抬眸望过来,无形给陆云朝带来压迫。


    陆云朝下意识提起心,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糊弄过去。


    “朝朝早去早回。”


    “好。”


    陆云朝不由错愕,她试探性往前走几步,发现裴映淮没有阻止,忍不住回头去看。


    隔着细雨,裴映淮身长玉立气质卓绝,静静立在那仿佛一尊玉雕,让人望而生怯。


    陆云朝挥手想让裴映淮快些回去,季书衡走至面前。


    “云朝,我怎么办啊,妙然要走了~”


    裴映淮看到陆云朝的手势,犹豫了片刻,不情愿地往回走,三步一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朔风紧 “你能不能


    见裴映淮当真回去了, 陆云朝才抽空瞥了季书衡一眼,“没了张妙然你就活不下去了?”


    “这不一样”季书衡扭扭捏捏,眼巴巴望着陆云朝, 带着祈求。


    陆云朝福至心灵, 警惕问:“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帮你的!”


    季书衡搓着手, 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鞑靼语说的也不错,不如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陆云朝毫不犹豫拒绝了。


    季书衡走了, 影卫营平日的训练怎么办?


    等翻过年,影卫营就可以出去执行任务了,届时影卫营并入北境军营, 她可不希望因为训练得不好, 导致她在镇国公跟前没脸。


    “云朝”


    “不行就是不行,你不在,影卫营平日的训练怎么办?你来北境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陆云朝动了气。


    季书衡总是这样不分轻重, 要追回张妙然有很多时间,现在这种时候本就不合适。


    季书衡听出陆云朝生气, 他立即打消了念头,蔫了吧唧,“好,我不去了”


    “没出息!”


    陆云朝白他一眼,最终还是松了口, “正好这段时间云霁闲下来, 我让他过来帮忙, 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季书衡误以为张妙然要跟陆云朝一起去草原,等到了章阜关,张妙然被送到陆云朝三叔母那,季书衡一脸被骗了的模样。


    “云朝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陆云朝给自己整理妆容, 简单一番调整,让她看起来跟草原女子没什么两样。


    “还不快去换衣裳,难道等我帮你换?”


    陆云朝拿起包袱丢过去。


    少顷,几人出了关,陆云朝手里握着牧鞭,赶着十几头羊。


    “好冷啊。”


    季书衡缩起脖子,在原地直跺脚。


    “找到部落就好了。”陆云朝望着枯黄没有尽头的草原,心下微沉。


    鞑靼的王庭并没有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根据季节变化而不断迁徙的。


    每到草原的枯水季,九州的大小部落会自发踏上迁徙之路,跟随王庭前往水草更丰富的地方。


    如今整个草原直接变成荒原,一根草都看不到,别说王庭,就连小部落都不一定能找到,陆云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可要她折返,她又不甘心。


    季书衡不敢说话,尤其是年纪比他还小的司林都在咬牙坚持,他再抱怨就显得很无能了。


    符温趴在地上听了片刻,欣喜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马蹄的声音!肯定有人。”


    “去那边。”陆云朝没有任何犹豫,拍板决定。


    几人都是听陆云朝的吩咐,自不会拒绝。


    草原风大,寒风从西北方刮来,还夹杂着雪粒子,露出来的皮肤都被冻得脱皮。


    陆云朝裹紧了身上的皮子,呼吸间冒出的热气打着旋散开,跟白色的雪融为一体。


    “早知道应该提前备上几匹马。”


    陆云朝没在冬日来过关外,不知道会这么难熬。


    “咱们那的马跟草原牧民手里的不一样,万一暴露可就完了。”季书衡冻得直哆嗦,不断跺脚企图让自己的双腿不那么麻木。


    司林感慨道:“若是虞朝能有好马,说不定我们早就把那群蛮子打回去了!到时候,这里可以做虞朝的马场”


    陆云朝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心里想的却是不可能。


    草原地势广,又土地贫瘠种不出粮食,虞朝就算占领了也没用,反而不好派遣官员管理,是以中原面对草原势力,一向以安抚为主。


    只是草原人天生好战,对于他们来说,中原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他们祖辈做梦都想南下占据中原,每次开战都是奔着南下而去。


    相比之下,虞朝的皇帝只想保住现有的江山,毫无进取心。


    “你太天真了,草原这么大,哪里是好管理的,那些蛮子往深处一钻,你找都找不到,知府下达的政令也传达不到。”


    符温之前在府衙待过,没有司林那么天真,她很清楚,朝廷不可能把草原攻占下来。


    司林面上不服气,可他搜刮了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找不到可以拿出来反驳的话,只好咽下那口气。


    “先别吵了,天黑之前我要是找不到部落,很有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陆云朝眨着酸胀的眼睛,平淡的道出这一事实。


    符温跟司林面面相觑,都住了嘴。


    季书衡冻得四肢僵硬,嗓音发颤:“云朝,咱们不会真的冻死在这吧?”


    “别废话,不会让你死在这的!”


    陆云朝侧耳仔细听,赶着羊加快了步子。


    回头见季书衡落后几步,无奈递过去一根枝条,“牵好,我拉你走。”


    雪还在下,季书衡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脑子反应迟钝,看到伸过来的枝条就拉住,如同傀儡,被拉着往前走。


    陆云朝隐下内心的担忧,脚步放缓,等季书衡缓过来。


    幸好部落离他们不远,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几顶毡帐映入眼帘,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司林激动地跳起来,“大人,前面是部落!”


    陆云朝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到了这里不要换我大人,唤我阿格。”


    司林捂住嘴,点点头应是。


    不过“阿格”他是如何也不敢喊出来的,只能尽量少说话。


    “什么人?”


    陆云朝他们刚走近,就被部落里的人发现,对方举着生了锈的弯刀对着陆云朝几人,脸上带着警惕。


    陆云朝对几人使了眼色,上前一步:“阿浑请见谅,我们跟部落走散了”


    陆云朝把自己说得惨兮兮,求这个小部落能收留他们过冬,为了表达诚意,她愿意那自己的所有财产当作路费。


    拿刀的牧民渐渐放松警惕,心里却依旧不情愿。


    “这是我们养的羊,本来说要跟中原的商人换过冬的粮食”


    陆云朝告诉牧民,他们之所以跟自家可汗走散,是为了跟商队换粮食,结果贪嘴忘记了时间,可汗早就带着族人迁移了。


    牧民的眼睛本来黏在陆云朝身后的羊群上,听到陆云朝他们是从中原来的,不由起了好奇心,“中原有什么?”


    陆云朝哽了片刻,把包袱里带着的一小袋粮食拿出来,“这是我们用几头羊换的,阿浑请看。”


    洁白如玉的大米,就是在这种雪白的天地间也无法让人忽视,牧民瞪直了眼睛,余光往其他人的包袱里投瞟,眼底的贪婪尽显无余。


    季书衡皱了皱眉,但为了不破坏陆云朝的计划,只能低下头忍住。


    另外两人同样如此。


    陆云朝心里鄙夷,直接让符温他们把包袱打开。


    “阿浑可以检查我们的包袱,绝对没有带危险兵器。”陆云朝自动给牧民找了个台阶下,把牧民贪婪的行为美化成检查兵器。


    牧民果然满意的点头,见几人的包袱里真的只有衣物,才勉强移开视线。


    “罢了,你们也可怜,我那钦就帮你们一把。”他黢黑的手指触上陆云朝带来的大米,眼底欣喜若狂,抽空掀起眼皮补充:“至于我们可汗愿不愿意收留你们”


    陆云朝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接上话,“即便可汗不答应,这袋粮食也是阿浑的幸苦费。”


    那钦微微颔首,把那小袋大米系在腰间,给了陆云朝一个放心的眼神,“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向可汗汇报!”


    等人一走,陆云朝几人都松下一口气。


    季书衡小声道:“方才那人可真贪!”


    司林连忙附和:“就是,果然是蛮子,真粗鄙!”


    符温倒是看出点不一样的,她轻声感慨:“没想到草原上物资如此贫瘠,观适才那牧民的表现,想必没吃过大米。”


    “那又怎样?他们活该!”司林的亲族全是被鞑靼人杀害的,他天然对草原人有着恨意。


    符温知道这一点,她也没有与之争辩。


    陆云朝观察着面前的部落,暗自把自己曾看过的部落图一一比对,猜测出他们找到的部落闭塞贫瘠,恐怕没办法带他们前往王庭。


    她内心不免遗憾,没有理会几人说的话。


    没多时,那钦终于回来,也带来了好消息。


    “可汗同意收留你们了!”


    走到陆云朝面前,那钦再次询问:“你确定要把这些羊都献给我们?留着这些羊,你们还能过个好冬,跟着我们可就不一定了”


    那钦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略带局促。


    陆云朝听出他的窘迫,假装没听出来,“阿浑放心,我们不会后悔的。”


    那钦想到可汗的叮嘱,不舍的从陆云朝身后的羊收回视线,“你可想好我们部落很穷的,你们来了之后,不一定能吃饱”


    季书衡性子直,听到来这里吃不饱,当即就清醒了,他凑上来,面露不满:“凭什么,我们交了粮食的,羊也是我们的!”


    他指着身后的羊群,意思很明显。


    那钦被指责得别开眼,脸上带着心虚。


    但很快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是你们求我们,你不答应走就是!”


    季书衡气不过,还欲争论,被陆云朝拉住。


    “阿浑勿怪,我阿弟他就是这样,我们只求一个安生过冬的地方,这些羊是我们的小心意。”


    在那钦没注意到的地方,陆云朝掐了季书衡一下。


    季书衡一个激灵,当即泄了气。


    “是啊,我就是这种性子,你别多想”


    那钦的心神全放在那十几头羊上面,没管季书衡说了什么话,就是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好,既然如此,我这便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那钦迫不及待去牵羊,带陆云朝他们进了部落,随手指了一名牧民带陆云朝他们住下。


    “我先去回禀可汗,让木仁给你们安排毡帐住下。”


    木仁是一名圆脸的少年,他的眼睛全然放在那些羊身上,听到羊是陆云朝他们带来的,看陆云朝他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一路往里面走,木仁边介绍起他们部落。


    “我们部落小,总共还不到六十口人现在天越来越冷,等过些日子我们要迁往更深的草原,到时候贵客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阿格可以和萨满一起住,萨满会沟通长生天,还能治病,她可厉害了!”


    木仁带陆云朝来到萨满乌兰的毡帐,先进去询问乌兰,得到的准予,才带陆云朝进去。


    “萨满,这位是送羊给部落的贵客,这段时日就需要萨满多多照顾了。”木仁介绍完,就带着季书衡几人去他住的毡帐。


    乌兰是一名慈祥的老者,见到陆云朝明显惊讶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睿智。


    “贵客如何称呼?”


    “萨满唤我卓娜就好。”


    这是陆云朝来之前给自己取的草原名字,是草原人最常见的名字。


    萨满转动眼珠,表明听到了。


    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复又闭上眼默不作声,如同入定。


    陆云朝见状没有打搅,转身去自己的的房间整理带来的包袱。


    简单收拾好,陆云朝提出要去看季书衡他们住哪,萨满的眼睛在陆云朝身上顿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去吧。”


    出了毡帐,陆云朝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意识到,在乌兰面前,她本能的绷紧了神经。


    整个部落只有萨满跟可汗拥有独立的毡帐,其他人都是一家子挤在一处,木仁带着季书衡三人走遍了部落,才勉强找到地方把人安排下去。


    夜里雪已经停了,牧民们用牛羊的粪便燃起篝火,寒风徐徐,从山谷吹上来,吹得火光跳跃,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陆云朝几人围在火堆旁坐下,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酒碗,里面斟满了马奶酒。


    “这草原上的马奶酒就是好喝啊!不知加了什么,喝完以后我这身子都暖和了。”季书衡喝完满满一碗,有了些醉意,但他到底还未醉彻底,说的也是鞑靼语。


    “那是自然,我们这虽然没有中原那么多粮食,但要论起酒来,必须得是我们的马奶酒最好!”那钦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可惜他们物资匮乏,仅有的这点马奶酒,还是先前存下来的,即便那钦这种可汗亲信,也只能在这种日子才能喝个痛快。


    木仁坐在他身边,见陆云朝他们看过来,腼腆的笑笑,旋即露出疑惑:“不过你们以前难道不喝马奶酒吗?”


    陆云朝心底一咯噔,再次后悔自己冲动把季书衡带来。


    她给司林使了个眼神。


    司林会意,搀扶起季书衡,对木仁单手抱胸,“实在不好意思,他喝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


    季书衡也听到了木仁那句疑问,他惊出一身冷汗,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各位不要介意”


    “哈哈哈,你们在说什么呢?”一道粗犷威严的嗓音响起,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回来。


    “可汗!”


    “可汗来了!”


    原本还围在篝火堆跳舞的纷纷迎上来,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


    陆云朝默默观察,发现这位可汗约莫不惑之年,脸上留着大胡子,体格魁梧,是很普通的草原人长相,唯一不同的是,这位可汗似乎格外受牧民们爱戴。


    “我们部落已经很久没有吃上羊肉了,今日能吃上羊肉多亏了几位贵客慷慨赠羊。”尼斯格让牧民们退开,眼睛放在陆云朝几人身上。


    陆云朝率先站出来,手上举着马奶酒,笑吟吟道:“若不是可汗收留我们,我们早就冻死在外面了,几头羊罢了,不值得可汗记挂。”


    尼斯格摆手,端起别人递给他的马奶酒,“这碗酒是敬几位贵客的,若没有贵客赠羊,部落里这么多老弱妇孺可能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牧民们见自家可汗如此,都跟着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酒碗敬陆云朝他们。


    “多谢贵客!”


    季书衡已经酒醒,可不敢再喝酒,被迫举着木仁塞到他手中的马奶酒,无所适从。


    最后还是陆云朝出来打圆场,“我这位阿弟喝不得酒,他这酒便让我替他喝!”


    话音落下,陆云朝把碗里的酒全都喝下去,学着其他人样子,将碗底露出来。


    部落里也有酒量不佳的牧民,大家对此都表示理解,尼斯格也没有放在心上。


    敬完陆云朝他们,又轮到牧民们挨个敬自家可汗,还有少数人跑过来敬陆云朝的。


    陆云朝拒绝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喝。


    火光突然一暗,又猛地窜高,爆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陆云朝头脑发胀,碗里的酒好像喝不完,一碗接着一碗


    “别喝了。”


    酒杯被拍开,里面的酒水飞溅,溅到裴映淮手背上,激起一缕凉意。


    殷老满脸嫌弃,“你小子不是从不喝酒吗?今日这是被酒鬼上身了?”


    扫了一眼桌面,发现了几个酒坛子,里面空荡荡一滴酒都倒不出来,殷老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你把镇国公送给我的酒全嚯嚯了?”


    “你不要命了吗!”


    殷老以为裴映淮醉了,说话毫无顾忌,自顾自把裴映淮数落一顿。


    良久,殷老终于喘着气停下,准备给裴映淮把脉,却见裴映淮忽然抬起眼,眸中没有丝毫醉意。


    “对不住,这些酒我会赔给您”


    殷老的动作戛然而止,听到裴映淮这般好性,不由摸了摸鼻子,“那姑娘又惹你了?不对啊,那姑娘不是出去练兵了么……”


    裴映淮目光黯然,缓慢摇头:“做了个噩梦。”


    “一个梦也值得你要死要活借酒消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殷老臭着一张脸,没好气道。


    裴映淮默然,眸光落在屋外。


    外面飘了一日的雪,全都积在屋瓦上,偶尔屋内人一走动,就会震得瓦片上的雪滑落下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梦里也是这般雪夜,他梦到朝朝中了别人的奸计,再也没回来


    “梦都是反的,你与其在这喝酒,还不如去解决问题。”


    殷老这句是想让裴映淮不要钻牛角尖,怎料裴映淮误会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坚定,起身向殷老拱手作揖:“殷老说的对,我不能在这里等,我要去找她,护在她身边。”


    望着这样的裴映淮,殷老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忐忑问:“你要去哪?”


    说完,他加重了语气,“我可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的身体彻底好了,你要是再不好好爱惜,真的会影响寿数!”


    裴映淮安静坐在那认真听,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殷老知道裴映淮这是还没打消那个危险的念头,苦着一张脸,语重心长意图唤醒裴映淮。


    屋外的雪早就停了,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安静得不像话。


    一场篝火晚会,陆云朝什么都没打探到,反被灌了满肚子酒,最后回去的时候昏昏沉沉,在屋里祈福的萨满见了,差点要捏起鼻子把陆云朝赶出去。


    翌日清早,陆云朝被外面的号角声吵醒。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握住藏在腰间的软剑。


    “这里没有危险,是大家在整理行囊。”萨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云朝心中一跳,发现萨满正站在她的床边看她,眼里无悲无喜,好似已经把陆云朝看穿了。


    陆云朝不敢放松,试探道:“萨满找我有事?”


    “今日大家要跟随王帐迁徙去王庭。”


    萨满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外走。


    独留陆云朝坐在床上,反应了好半响才记起来,昨晚尼斯格可汗说过今日要走。


    陆云朝拍了下脑袋,开始整理自己的包袱。


    从毡帐出来,已经有人来帮萨满拆帐子,少年们裹得严实,不知忙活了很久,额间全是汗珠。


    陆云朝一出来,就引起他们的注意,一个个咧出大白牙跟陆云朝打招呼。


    “贵客醒了?快去吃些朝食,木仁刚刚送来的。”


    陆云朝点点头,打起帐子进去,发现是昨晚剩下的烤肉,瞬间没了食欲。


    “吃不惯?”


    萨满嚼着嘴里的肉,慢吞吞看过来。


    陆云朝总觉得这位萨满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但在对方没有挑明之前,她只能装糊涂。


    陆云朝挤出点笑,正准备解释,一个布包的物件被丢到陆云朝面前。


    “拿去与你的同伴分了吧”


    萨满复低下头,布满皱纹的手撕下桌上的烤肉,惬意的放在嘴里咀嚼。


    陆云朝好奇的打开布包,发现是果干,很多都是草原上特有的野果,有些连陆云朝都不认识。


    她神色复杂,张口欲说点什么。


    萨满头也没抬,开口阻止了陆云朝说话。


    “没事就快去找你的同伴,别打搅我享用朝食。”


    陆云朝欲言又止,只好出了毡帐。


    今日总算没有再下雪,陆云朝走在部落里,看到到处都是忙碌的牧民,他们挽起袖子,把毡帐拆散,装在早就准备好的勒勒车上,年纪小的孩子们就聚在一起,拿着粗糙的小玩意嬉笑打闹。


    欢快声不间断地传到陆云朝耳朵里,她想不注意都难。


    陆云朝仅瞥了一眼便收回,没有再看。


    “我打探到,那些大部落早在几日前就搬走了,他们这些小部落因为粮食匮乏,担心死在路上,一直没敢走,多亏了我们带来的羊,才让可汗决定今日走”


    符温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司林在一旁补充:“尼斯格可汗似乎有亲戚在大可汗身边干活。”


    “什么亲戚?”


    “不知道,我也是听那钦说的。”司林摇摇头,脸上浮现出懊恼。


    想到什么,司林面露紧张,“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陆云朝神色凝重,把乌兰萨满的异常说了出来。


    “那位萨满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至于她有没有告诉可汗我暂时没打探出来”


    季书衡抓了把头发,“要不我们直接把那个可汗抓起来?”


    “不行!”


    陆云朝毫不犹豫拒绝了,“部落里这么多人呢,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符温若有所思,“我觉得他们应当还没怀疑我们。”


    “何以见得?”


    符温看向陆云朝,说出自己的分析:“草原跟虞朝自古不两立,若他们怀疑我们的身份,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我们抓起来了”


    司林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这些蛮子无恶不作,怎么会在明知我们身份有问题的情况下,还给我们办接风宴呢。”


    昨夜那场篝火晚会可杀了整五头羊呢!


    五头羊说起来不多,可对于物资匮乏的小部落来说,足以称得上奢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不忍见 “她这么早


    陆云朝微微皱眉, 脑海中率先想到的是部落里那些天真的孩童,想说不是所有牧民都做过恶,但话到嘴巴还是咽了回去。


    几人商讨半天也没商讨出结果, 最后决定再探查几日。


    “一旦发现不对劲, 马上告诉我们所有人, 不可擅自行动!”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云朝特意看了眼季书衡。


    季书衡撇撇嘴, 到底没有反驳。


    很快日头升起,照在远处的草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草原人一日只有朝食跟夕食两餐, 等到日头升到最高, 所有人都背上行囊,继续北上。


    冬日的太阳并不热烈,照在身上不但没有暖意, 反把荒地上的薄雪融化,发出刺骨的寒。


    黑压压的的队伍在荒原上缓缓移动, 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静静流淌。


    走在最前面的尼斯格可汗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不舍地回过头,很快又变得坚定。


    “大家加快些速度,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夜。”


    牧民们驮着满满当当的行囊, 明明腰背已经被压弯, 还是坚持扛稳, 默默加快了脚下速度。


    部落真的很穷,连几匹像样的马都没有,这些原本可以交给牲畜干的活,全都被牧民扛在身上。


    陆云朝包袱不多, 随意绑在背上,如履平地。


    她独自坠在最后,一眼望过去,牧民们所有的动向尽收眼底。


    她的眼睛停在步履蹒跚的老人身上,顿了几息便收回。


    在这支北上的队伍中,只有陆云朝几个外来人是最轻松的。


    他们昨日才来,东西不多,加上又是贵客,没有人会让他们帮忙。


    队伍经过一处山坳,风好像更大了,里面还裹挟着沙尘,所有人被迫放慢了步子,半眯眼往前走。


    陆云朝用手挡住风沙,勉强睁开眼睛,刚睁开,她看到她前面那个小姑娘已经坚持不住,快要从坳上跌倒。


    这里的山坳不算高,但边上结了一层冰,底下全是乱石,小姑娘摔下去轻则残疾重则可能会丧命。


    牧民们只听得一声惊叫。


    背着铺盖的小姑娘从斜坡上滑落,将要撞上坡地的乱石堆。


    她的母亲登时失声,丢了手中的行囊想要往前扑过去,却被身旁人死死拽住。


    “你会死的!”身旁人如此劝说。


    千钧一发之际,陆云朝冲上前,足尖一点,将自己贴着冰面往下滑,身上的氅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手探出,堪堪在小姑娘撞上石头前把人攥住。


    但危机并没有接触,又往下滑了数尺。


    “快接住!”


    是季书衡脱了自己的氅衣,丢下来充作绳索,他自己半个身子都倒在斜坡边上,催促陆云朝。


    陆云朝反应迅速,抓住季书衡抛下来的衣服,勉强稳住身形。


    小姑娘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见安全了,“哇”得哭出来。


    陆云朝没空哄人,一手攥着孩子,一手抓紧季书衡的氅衣,等牧民们把他们拉上去。


    到了坡顶,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对陆云朝磕头,嘴里呢喃“长生天保佑”。


    “您别这样,我只是恰好看到”


    陆云朝想去拉人起来,被那钦拦住,“贵客安心受着就是,你要是不受,她会一直无法安心的。”


    陆云朝无所适从,尤其那小姑娘也被按着向她磕头道谢,泪水和着雪水糊了一脸,不住对陆云朝磕头。


    这里的动静同时也惊动了队伍前面的尼斯格可汗跟乌兰萨满。


    萨满仍旧没有太大情绪,只是对着长生天拜了又拜,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


    相比之下,尼斯格的感激就真诚许多。


    “贵客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从现在起,所有人见到贵客都得像见到我一样,给予最大的敬意!”


    听到这则命令,牧民们没有太大抵触。


    孩子是部落里的希望,陆云朝舍命救人的一幕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他们最敬重这样的人。


    被这么多牧民看着,陆云朝本能的绷紧神经,手不由自主往腰间的软剑摸去。


    幸好他们还要赶路,队伍仅停顿了片刻,再次启程。


    等人都走了,季书衡凑过来,披上已经半湿的氅衣,哆嗦道:“你怎么会想到救人?那可是”


    陆云朝斜眼瞥他:“那可是草原蛮子,你为什么要帮忙?”


    季书衡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眼神躲闪:“什么啊?我那是在救你!”


    “那是个孩子。”陆云朝望着季书衡的眼睛道。


    季书衡不自在地别开眼,低声道:“嗯,我当然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草原蛮子杀起中原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百姓中有孩子,不论男女老少,全都难逃一死


    “下次不管了。”


    陆云朝轻声保证。


    季书衡没有应,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橘色的晚霞,映着白雪,整个天空都被染成暖调,队伍终于停下,有人解下腰间的水囊喝水,顺便给部落里仅存的几匹马喂水喂粮食。


    炊烟重新升起,在这暮色中袅袅散开来。


    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边时,大家已经搭好了简陋的帐子。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肉汤的香气弥漫在帐子间,牧民们围坐一起,喝着热腾腾的奶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符温跟司林都找了过来,低声汇报今日白天打探到的事情。


    “尼斯格的姨母嫁给了大可汗的一名亲信,在几年前因生产离世,他的姨夫在上一场跟虞朝的战争中阵亡,尼斯格有个表弟还在大可汗身边,听说并不受看重”符温面无表情,把自己暗中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符温说完,轮到司林。


    “我听木仁说,尼斯格跟他那位表弟的关系似乎并不好,两人小时候经常打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往了,这次是尼斯格在那钦的劝说下,才厚着脸皮去联系他那表弟。”


    “也就是说,尼斯格跟王庭那边的联系不深?”陆云朝问。


    “暂且是这样。”符温性子谨慎,斟酌道。


    季书衡听了不由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这么说来,他们应当还没怀疑我们。”季书衡不小心摸到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嫌弃地松开自己的手。


    见季书衡又犯老毛病,陆云朝不禁提醒:“不可放松警惕。”


    “就是,这群蛮子可能吃人的,小心为上!”司林小声补充,眼睛时不时偷看陆云朝,犹豫问:“大人今日救那个孩子,是想得到尼斯格的信任吗?”


    “不是”


    陆云朝敛下眼眸,难得无话可说。


    司林眼中闪过失望,“大人这样做,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蛮子手里的虞朝百姓?”


    陆云朝绞紧手指,咬牙道:“这次最后一次,下次我必不会再管。”


    “我不是在逼迫大人只是”


    司林最敬佩的人就是陆云朝,因为是陆云朝救他出火炕,给了他报仇的机会,此刻意识到自己让大人为难,不禁恐慌。


    他揪住衣角,心中忐忑不安。


    “你不必自责,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


    陆云朝看出司林的心思,随口安抚他几句。


    她低头松开手心,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被划破,上面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不自觉轻轻抚上去。


    她忍不住想,要是裴映淮看到了,肯定要红着眼给她处理伤口。


    陆云朝把心神放到现实,垂眸看着手上的口子,想学着裴映淮,在伤口上吹两下。


    季书衡无意间瞥到,惊讶道:“不是吧陆云朝,这点小伤都值得你在意?”


    陆云朝被发现有些不自然,匆忙放下手,"我只是看看,这点小伤我什么时候当回事过。"


    “那倒也是”季书衡嘟囔着收回视线。


    陆云朝把手收进袖子里,用袖子遮好,若无其事四处张望。


    夜深了,风声依旧在呼啸,即便躺在温暖舒适的羊毛毡毯上,依旧四肢僵硬无法屈伸。


    赶了一天路的牧民们沉沉睡去,只剩下外面熄灭的火堆冒出些火星子。


    陆云朝躺在毯子上,辗转反侧,干脆起身去外面。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陆云朝披上大氅,走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南边。


    夜里的路很不好走,裴映淮一个人架着马车,几次都差点跌倒坑里。


    索性今夜的月很明,几次都让他逃过一劫。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好像天被捅破了个口子,有人拿了雪水往里倒一样。


    鹅毛般的大雪飘落,路越来越不好走,裴映淮只能放弃赶路,找了处避风的地方过夜。


    “诶!前面的,等等我!”


    裴映淮转过脸,发现马车后面跟了个彪型壮汉,脸上横生狰狞的疤,看着很不好惹。


    “阁下有何事?”


    关仓气喘吁吁,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车辕上,“唉,我,我说我在后边喊这么大声,你怎么就没听见呢?累,累死老子了!”


    裴映淮抿住唇,眼底凉丝丝,望着关仓不说话。


    关仓不好意思般挠头,嘿嘿直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关,单名一个仓字,粮仓的仓!”


    裴映淮没有反应,继续赶着马车。


    在关仓忍不住想再次开口的时候出声打断:“阁下可以走了。”


    关仓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着外面的冰天雪地,声线不由抬高:“外面这么冷,你是要我冻死在外面吗?你这人怎的这般没有同情心啊!”


    “与我何干。”裴映淮面无表情。


    关仓结巴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出理由,只能悻悻然缩起脖子,“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载我一程?”


    闻言,裴映淮侧过头,细细打量关仓,眼底带着衡量。


    关仓下意识挺直了腰,露出自己结实的臂膀,自夸道:“别的不说,我这身板可结实了!有的是把子力气”


    “而且我会沟通天上的鹰隼,在这草原上绝对不会迷路!”


    裴映淮收回视线。


    良久,才在关仓的提心吊胆中说:“你太吵了。”


    关仓忙闭上嘴,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担心裴映淮不信,他毫不犹豫撕下里衣布料,绑住自己的嘴巴。


    见他绑嘴的动作做得如此熟练,裴映淮没忍住瞥他,内心有了猜测,“听过往商队说,这关外常有马匪,专做那种打家劫舍的活我如何相信你?”


    关仓紧了紧皮,目光躲闪,避开了裴映淮投来的眼神。


    “我我可是正经的虞朝人,前些年我们村遭灾,我被征调过来做活我没见过你说的马匪”


    裴映淮觑他,不知信了没有。


    “我要去草原上找人。”


    “我护送你前去!”关仓果断接话,想到什么,挠挠头道:“但是你得答应我,等你找到人了,要送我回虞朝。”


    闻言,裴映淮诧异扫过他,“你有手有脚,这里离虞朝不算远。”


    关仓这次没有说话,含糊其辞。


    “反正我帮你找人,你也要帮我回家”


    裴映淮了然于心,淡淡道:“可”


    听得裴映淮答应,关仓欣喜接过赶车的活,“关外我熟悉,公子且安心休息!”


    夜还很长,雪没完没了在下,赶了一天路的行人伴着雪落下的声音进入酣睡。


    陆云朝渐渐有了困意,重新躺了回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少时练武的场景,一会儿是她出门跟人打架的场景。


    里面有她少时的武师傅、有陆大夫人跟陆云舒、有季书衡和苏烈,还有宫宴遇到的小哥哥


    梦醒,陆云朝坐在毯子上发呆。


    这回她听清了,别人唤他“裴映淮”,原来她这么早就认识裴映淮了吗?


    刚好季书衡来喊她收拾东西赶路。


    陆云朝想到梦里的场景,不由问了出来,“你以前认识裴映淮吗?”


    季书衡奇怪看她:“他不是你自小就定下的未婚夫吗?”


    “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有见过他吗?除了我去裴家偷看的那次!”


    “这我怎么知道?”季书衡一脸莫名,狐疑望了眼陆云朝,还是认真回忆:“那时我们仨天天在外面疯跑,应当是不认识的”


    陆云朝心中怅然。


    “可能是我记岔了。”


    下了一晚上的雪,积雪全都堆在帐子外面,须得有人拿铲子把雪清理干净。


    牧民们早就习惯这样的天气,拿起工具去铲雪。


    陆云朝不好意思坐享其成,拿起工具去帮忙。


    用完朝食,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天气越冷,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今年的冬日比往年都要严寒!


    到处是白茫茫一片,看久了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路上死了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轻的青壮,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无比的渺小。


    乌兰萨满也病倒了。


    队伍一日比一日安静,仿佛有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头顶上方,随着萨满的病情加重,队伍中终于出现啜泣声。


    “怎么办,连萨满都我们真的能找到王庭吗?”


    陆云朝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去听。


    除了陆云朝,还有其他人也在偷听。


    可惜,回应他们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当夜,季书衡焦急找过来。


    “我们不能再跟他们一起了,我听到那钦跟尼斯格说粮食不够吃,要把我们这些外人驱逐走。”


    司林气得不行,“果真是一群蛮子!”


    他们对草原根本不熟,就算手里有舆图,没有草原人带路,他们根本走不出这片雪地,更别说他们还没有粮食。


    “现在怎么办?”季书衡看向陆云朝,等她给主意。


    三双眼睛齐齐看过来,满是信任。


    陆云朝迟疑了。


    私心里,她想一鼓作气找到王庭所在,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严酷的现实告诉她,他们再往前走,可能还没找到王庭就死了。


    可就这么回去她又不甘心


    “几位贵客在这里啊,卓娜在吗?萨满有话要说。”


    木仁突然冒出来,打断了陆云朝的思绪。


    其余三人都不善的望向木仁,把木仁吓得后退,咽了咽口水:“是不是我打搅你们了?”


    “萨满在哪?我这就去!”


    陆云朝走近,示意木仁带路。


    木仁心里闪过异样,但他没多想,转身走在前面带路:“这边”


    萨满的帐子是除了可汗外最大最舒适的。


    陆云朝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萨满的面容看起来很不好。


    “你来了。”


    “萨满寻我何事?”陆云朝心情复杂。


    其他人见陆云朝来了,纷纷让开身,让陆云朝得以见到乌兰。


    乌兰萨满刚喝完药,她擦擦嘴角,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卓娜说”


    等所有人都离开,陆云朝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听乌兰萨满要说什么。


    “你不是此间人。”


    乌兰没有给陆云朝反应时间,第一句话就让陆云朝彻底愣住。


    陆云朝脊背发僵,呼吸不自觉放轻,死死盯住气若游丝的乌兰。


    “萨满在说什么?我是卓娜啊,您是不是病糊涂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云朝心口怦怦跳,头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乌兰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有神灵?


    “关于部落的命运,我算过很多次,没有一次能如愿直到你来的前日,我算出了生机”乌兰闭了闭眼眸,有气无力。


    陆云朝惊疑不定,见乌兰闭上眼像在沉眠,最后化为嗤笑:“萨满这话是何意?难道想说我是那个天命之人?”


    “我听说部落里的粮食不够吃了,萨满如此说,莫非是为了捧高我,想说服我带着我的同伴离开?”


    说完,她转身将要离去,“既如此,我们走便是!”


    “等等。”


    乌兰虚弱的喊住陆云朝。


    陆云朝本想装没听到,但身后传来的响声让她不得不回头。


    乌兰萨满摔在地上,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咳嗽个不停。


    陆云朝咬咬牙,只得折返。


    “您好生静养。”


    陆云朝把人放回床上,颇不自在。


    乌兰萨满仍在咳嗽,嘴角隐出血丝,“我想求你一件事”


    “萨满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外人,您该跟尼斯格可汗说。”陆云朝不想听乌兰的恳求,干脆出言打断。


    陆云朝嘴上说不听,实际身体并没有移动,还站在原地没动。


    乌兰看出陆云朝在犹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命定之人善良热忱长生天没有骗我”


    “卓娜,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不欲探究,只希望你能够担起命定人的职责,帮助部落,帮帮大家”


    陆云朝心下微哂:“萨满怕是算错了,我只是普通的牧民,什么也做不了。”


    乌兰尤不相信,目光一个不错凝在陆云朝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担任萨满一职多年,绝不可能算错,你就是命定人,是来改变部落,改变草原之人!”


    陆云舒仔细打量她,发现乌兰眼里满是真诚,是真把她当作那所谓的命定人了。


    不知不觉,陆云朝松下一口气。


    她还以为


    “萨满高看我了,现在部落缺的是粮食,我再武功盖世,也没法变出粮食来。”


    “咳咳”乌兰艰难坐起来,眼里重新有了几分神采,“不用你做别的,你只需要像之前那样就好。”


    陆云朝跟乌兰聊了很久,基本都是乌兰在说,陆云朝在听。


    乌兰舒出一口气。


    “你去叫可汗进来吧。”


    陆云朝看到她的眼睛开始灰败,心尖一颤,脱口而出:“我只帮忙把人送到王庭,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乌兰努力牵出笑容:“这就足够了。”


    不够的。


    陆云朝在心里补充。


    她没有再看乌兰,头也不回从帐子出去。


    外面又开始下雪,大团大团的雪砸下来,里面夹着冰渣,像是在告诫,又像在悲痛。


    乌兰死了。


    所有尼斯格部落的牧民都伤心不已,就连早有预料的陆云朝都沉默了很久。


    草原上崇尚天葬,寓意死后让身体回归自然,魂归长生天。


    萨满的离去,让部落里的牧民失去了主心骨,陆云朝甚至看到有人准备用弯刀自裁,要不是她及时阻止,恐怕那人已经去见长生天了。


    “为什么要救我?这是长生天的惩罚,我们不可能找到王庭的!”


    牧民被抢了刀,发疯似的对陆云朝吼叫。


    前面的队伍听到后面的争吵,没有一个站出来,眼里透着绝望。


    陆云朝抿着嘴,没有言语。


    “够了!我知道萨满的离世让你们害怕,但请你们相信我,我们是受长生天庇佑的!我们是草原的孩子,以前这么多次迁徙我们都熬过去了,这次也一样能!”


    尼斯格站出来把所有人训斥一顿,随后一脸疲惫走到陆云朝面前,“多谢贵客”


    “现下天气恶劣,可汗如何确认王庭的位置?”


    草原人自有一套寻找王庭的方法,这个方法被世代可汗掌握在手里,不轻易示人。


    “可汗别多心,眼下部落的粮食不多,我想带几个人先行去探路,说不得能找到同行的部落呢?”陆云朝赶在尼斯格可汗质问前补充。


    听完陆云朝的解释,尼斯格稍作安心,却还是面露难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陆云朝。


    陆云朝不急,她在等。


    只要尼斯格不想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自会把方法教给她。


    尼斯格这一犹豫,就犹豫到第二日。


    陆云朝是被哭声吵醒的。


    “这真的不是天罚吗?今年的雪这么大,我们的牲畜被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化危机 “这风太大


    牧民们都走出避风的帐子, 在尼斯格可汗的带领下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任由雪落在头上,尼斯格可汗脱下皮袄的上半截, 赤脚踩在雪地里, 向上天告罪。


    “长生天啊”


    尼斯格呢喃一句, 嗓音嘶哑,用额头贴着地面。


    “是您给了我们草, 如今草枯了,您给了我们水,现在水冻了, 您给了我们牛羊, 但它们都被冻死了”


    “我们做错了什么?”尼斯格颤抖的发问,很快又惶恐的低下头。


    “若是我们做错了,您卑微的仆从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来求您原谅”


    说着, 尼斯格抽出小刀,往充满疤痕的手臂划了一下。


    “噗——”血肉翻开。


    天气太冷, 一刀下去没有立马见红,而是过了片刻才有血流出,滴到雪地里。


    他咬着牙,举起手喊:“长生天,您看到了吗?我的鲜血留在您赐下的雪上!如果还不够”


    说罢, 他另一只手扬起, 撩起散落的头发, 毫不犹豫割断。


    头发象征着草原人的第二条生命,断发如断头,这一举动在平时会被全部落的人责骂,会被绑在柱子上惩罚。


    染了白的发丝被风吹走, 跟落下的雪团在一起,隐入天地间。


    “我把血还给您,把头发还给您,您若还想要我的命,也一并拿去算了只求您发发善心,给其余的信徒一条生路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尼斯格不顾流血的手臂跪扑在地上,额头紧贴雪地,没有起来。


    身后的牧民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不是在哭,而是一种古老的祈福词。


    陆云朝没听懂,远远看着。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祈祷有了效果,雪真的小了。


    大家心里都舒出一口气,眼睛不再是黯然无光。


    尼斯格被人扶起来,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受伤的手臂,坚持来到陆云朝面前。


    “我可以告诉你。”


    陆云朝强忍着激动,面色如常:“可汗想明白就好。”


    高空飞过几只秃鹫,发出高昂的叫声。


    荒原上,一驾朴素寻常的马车飞速在行驶。


    同行两日,关仓终于摸清了裴映淮的性子,余光观察裴映淮心情不错,忍不住开口:“公子这是来寻什么人啊?”


    裴映淮放下手中的书,面无表情望来,“不该问的便不要问。”


    裴映淮只是淡淡瞥来,却给关仓带来无形的压力,吓得他一个激灵,彻底精神。


    “哈哈公子不要嫌小人多嘴,小人只是许久没有说话,一时没忍住”


    为了掩饰慌乱,关仓说起自己的来历。


    “公子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不像小人”关仓的声音低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欢快道:“小人家里足有十个兄弟姐妹,小人刚好排行老七,不上不下,什么好都没捞着。”


    裴映淮刚好看书看得眼睛疼,闭上眼小憩。


    关仓自顾自说起自己儿时在家的趣事,嘴角裂开老大。


    朔风簌簌,关仓眼角泛出泪花,嘴里嘟哝:“这风太大了,迷得我眼睛疼”


    车厢内,裴映淮的指尖无意识在膝上摩挲。


    “后来呢?”


    冷不丁听到车厢里的人说话,关仓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他弱弱问:“公子是在同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是里面书卷翻动的声音,关仓试探性往下说:“后来我们村遭灾,村里死了不少人,我爹把我们兄弟姐妹都卖出来我连夜逃出来,被人强征徭役,来了北境”


    说到这,他停下来,没有听到车厢内的动静,放松了身子,升了个懒腰,“我们干活的地方遭了马匪,把我们都抓来然后小人就遇到公子了!”


    “公子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


    关仓脸上带着随意的笑,盘腿坐在车辕的位置,漫不经心望着前方的荒原。


    裴映淮没理会他,专心在手中的书上。


    北风呼啸,牧民们来不及哭死去的牲畜,简单处理后带在路上当口粮。


    “这里有前面部落留下的印记”尼斯格认真教陆云朝辨认这些不起眼的印记。


    陆云朝一边记在心上,一边暗自感慨。


    这些记号都太隐蔽了,要不是有尼斯格这个部落可汗亲自教她,换了虞朝的斥候来,就是花费数十年都不一定能想到。


    草原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智慧


    陆云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着,说不定这些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一行人又走了两日,终于走不动了。


    用夕食的时候,尼斯格把陆云朝喊到身边,“部落里的粮食不多,接下来要靠你了”


    “可汗放心,我会去前方探路,为大家带来粮食。”陆云朝没有任何犹豫。


    尼斯格松了气,慎重的把包袱递给她,“那钦是我部落的勇士,此行我决定派你跟那钦一同前往。”


    陆云朝早就猜到这种情形,自无不可。


    就这样,尼斯格带着余下牧民在此修整,陆云朝跟那钦去前方寻找同伴。


    他们没有马,只能靠双脚走。


    为了抓紧时间,陆云朝几乎日夜兼程,走了三天三夜。


    遇上了马匪。


    马匪首领跨在油光水滑的马上,看陆云朝跟那钦两人时仿佛看到了金子,发出亮光。


    “识相点,赶快带兄弟几个去找你们的同伴,把值钱的全都交出来!”


    那钦心有不甘,死死咬着牙。


    “休想!你们这群可恶的中原人。”


    陆云朝:


    马匪首领一脸不屑,脸上的刀疤横立,“哼!哪有你们草原蛮子可恶,快点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那钦的手放在弯刀上,内心闪过挣扎。


    他们就这点肉干,如果都交出去,根本不够部落的人会死的


    不等那钦做点什么,马匪首领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拿刀指过来,“我劝你老实把刀丢下你们才两个人,我这里可有二十来个弟兄呢,还能叫你们跑喽?”


    马匪首领极其嚣张,说话时还咳了口浓痰往地上吐。


    陆云朝因为是女流被忽略了,她站在几个马匪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默默观察这几名马匪,寻找可乘之机。


    那钦松开手,满脸颓废,把刀丢在地上。


    马匪首领似乎找到了乐趣,饶有兴致下了马,靠近那钦,想要伸手拍拍那钦的脸。


    陆云朝瞅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飞速夺过马匪首领随意握着的刀,横刀扫过去,首领血溅当场。


    陆云朝没有迟疑,纵身跃至马上,控制马儿扬起马蹄,手上的大刀耍得极为熟练,顷刻间又杀了两名马匪。


    眼见陆云朝杀了他们三位弟兄,连首领都被杀了,马匪们彻底怒了,喊着叫着要杀了陆云朝报仇。


    “该死的蛮子,我要杀了你!”


    陆云朝眼睛都不眨,再次挥舞着大刀。


    那钦没反应过来,他眨了下眼睛,不明白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卓娜就拿起刀跟马匪厮杀起来。


    这些可都是马匪啊!


    他们小部落饱受马匪的压迫,每次都被迫上交不少财物保平安


    陆云朝双手难敌四拳,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忙抢过一名马匪的刀,丢给那钦,“快接住!”


    那钦回过神,伸手接住大刀,眼疾手快抢了一匹马骑上,加入这场厮杀。


    双方都用了狠劲,招招致命。


    陆云朝还好,她早习惯这种急行军,赶路并没有消耗她太多精力,面对马匪的杀招时甚至来了精神,气都没喘一下。


    对上陆云朝的马匪就没讨到过好,几个照面就被陆云朝解决掉。


    反观那钦,他本就不比陆云朝身手好,加上连日的奔波,身心俱疲,抬刀的速度越来越慢,几次都握不稳刀。


    马匪们转而放弃了找陆云朝算账,柿子挑软的捏,全往那钦身边涌。


    陆云朝很快就意识到这点。


    她在犹豫要不要救那钦。


    因为那钦是草原人,天生与她敌对


    “卓娜,你快走!”


    那钦费力抬起手,挡住一次马匪的刀,而他的身后,刀光已至。


    陆云朝心中一紧,抬脚挑起地上的刀,往那钦身后丢。


    陆云朝的准头很好,刚好穿过马匪的身体,一刀致命。


    那钦不是傻子,他拼命偏开,没有伤到要害。


    “噗——”


    是刀刺入血肉的声音。


    那钦踉跄几步,眼前发黑,被策马过来的陆云朝接住,横趴在马上。


    陆云朝翻身下马,举起刀做出进攻的动作。


    此时的马匪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亲眼看到陆云朝杀了他们这么多弟兄,还是方才那一下,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一个个抖动双腿,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发软,怎么也挥动不起来。


    “求,求求你绕过我们吧?”


    有了第一个投诚,就会有第二个。


    没多久,所有人都丢下了刀,忐忑不安。


    陆云朝其实也松了口气。


    她又不是铁打的,自然也会累,应对这几个人勉强也可以,可接下来的路还很远,万一再遇到马匪,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陆云朝举起刀,眼中含着杀气,一一扫过去,冷声道:“识相的话就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都交出来!”


    马匪们谁也不敢有意见,手忙脚乱开始掏藏在身上的东西,连裆裤里的都没放过。


    陆云朝嫌弃别开眼,“那个你自己留着吧。”


    等活着的马匪掏完,陆云朝又命他们把死去的马匪也掏一遍。


    “女侠都在这里了。”


    “滚吧。”


    陆云朝自认还算好心,让他们把同伴的尸首都带回去,准许他们骑着自己的马走。


    在陆云朝的视线中,马匪们“感恩戴德”,飞快离去。


    等马匪都离开,陆云朝才收起矜持,把马匪留下的财物全收拢,绑在马身上。


    “这群马匪还挺富裕,他们居然带了这么多粮食看来我们接下来不用节省吃了。”


    陆云朝担心那钦晕过去,只好没话找话,让他保持清醒。


    那钦知道陆云朝的好意,虚弱笑笑,发出细小的声音,“那太好了,多亏了卓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终抵达 “帮我送一


    陆云朝别开眼, 低声道:“不过举手之劳,你别怪我出手慢就行。”


    如果不是她游移不定,那钦也不会挨那一下。


    “不怪你, 是我太弱了, 险些辜负可汗的信任”那钦趴在马上, 说话有气无力。


    要不是陆云朝突然出手,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渐渐的,那钦气息微弱,眼睛渐闭。


    “我先睡一会儿, 要是”


    话到一半, 那钦已经昏过去。


    陆云朝胸口猛然一缩,伸手去探他的脖颈,感受到有脉搏在跳, 才稍作安心。


    夕阳西下,雪原与天相接处, 余晖洒在茫茫白雪上,浮起一层淡金色薄纱,朔风掠过,卷起细雪如烟,在半空打着旋儿, 又无声落下。


    马车急速从坡上滚下, 惊起荒原边上啃食腐肉的秃鹫拍着翅膀飞起来。


    “轰——”


    伴随巨响, 马车终于稳住。


    关仓第一时间去看车厢里的裴映淮,“公子没事吧?”


    裴映淮从地上爬起来,轻拍袍角的灰尘,淡声道:“无妨, 发生了何事?”


    关仓松下一口气,脸上带着晦气,“前面应当才举行过天葬,几具尸首摆在那,吓小人一跳。”


    他心有余悸拍着胸口,显然还未回过神。


    裴映淮心中一紧,“出去瞧瞧。”


    关仓有些不情愿,奈何身居人下,只得下马车。


    远远瞥了一眼,小跑回来回禀,“回公子,那些都是部落的牧民应是刚死没几日,啧啧~都被秃鹫啃得差不多了~”


    中原人讲究的是尸首完整,入土为安,君不见,本朝开国皇帝废除“五马分尸”之刑,被多少士大夫传颂。


    就连关仓这种普通百姓,都受不了死后尸骨无存,每次看到都牙酸。


    裴映淮心里不安,跟着下了马车,每张面孔都扫过一眼,忽而顿住,凝在地上的石头上。


    “公子,您还是快些回马车上吧,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身子弱”关仓可谓是操碎了心。


    他实在没想通,裴映淮好好的一个贵公子,怎的非要来关外吃苦,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裴映淮蹲下去,摸了个什么,复又起身,在关仓的催促下回到马车上。


    在关仓的视线里,裴映淮只是好奇看了眼地上的尸首,他没放在心上。


    “你先前说你会沟通鹰隼?”


    静默了不知多久,裴映淮突兀的出声询问。


    关仓在外面驾车,朝天上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回头答:“是啊,咱们这一路多亏了有鹰隼指路。”


    说完想到什么,关仓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公子要寻的到底是何人?”


    这一路,裴映淮只说让他循着有人的地方走,关仓知道裴映淮不信任他,只得照做,如今两人也算同行几日了,关仓真的很好奇。


    裴映淮摸着手里的石头,随意道:“你只需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公子如何确认咱们不会走错?之前有几次岔路,小人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走,这要是找错了人”


    关仓这几日也发现裴映淮只是个文弱书生,胆子不由大了起来。


    裴映淮听出关仓的试探,目光一凛,语气渐冷:“你若不愿,大可自行离去。”


    “至于后果只要你能承担。”


    裴映淮说完这句,就不再出声,任由关仓独自在外面惊疑不定。


    良久,关仓重新咧嘴笑:“公子说笑了,小人还等着公子带小人回虞朝呢公子将才是问鹰隼是吗?”


    车厢内没有回应。


    这让关仓不禁忐忑,颇为懊悔。


    “帮我送一封信”


    峰回路转,霞光满天,鹰隼呼啸飞过,传来阵阵鸣叫。


    陆云朝已经算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一望无际的荒原,让她仿佛置身在时间之外,要不是有沿途留下的记号,她连方向都分不清。


    路上的雪越来越小,空气中带来几许湿润。


    那钦艰难坐起来,脸上满是雀跃,“到了!王庭就在这里了!”


    陆云朝感受不深,但她看到这里山谷有一条溪流穿过,对王庭的位置有了猜测。


    看到希望,那钦打起精神,坚持要自己控马。


    陆云朝正好空出手,落后那钦几步。


    两人顺利进入山谷,发现什么都没有。


    陆云朝刚想开口,却发现那钦没有任何意外,策马往前。


    “太好了!这是大可汗留下的记号,我们部落有救了!”


    那钦欢呼着往草丛钻。


    陆云朝这才发现,这里藏了条小路,一不小心就会忽视掉。


    她想到出发前,尼斯格可汗以及牧民们的殷切期盼,不由舒出一口气,身心放松下来。


    变故骤然发生。


    陆云朝瞪大了双目,眼睁睁看着那钦在她面前倒下。


    “那钦!”


    那钦身上被利箭横穿,不断有血在往下流。


    “卓,卓娜你,一定要回去救,救”那钦捂住身上的箭,面色煞白,眼中带了祈盼。


    陆云朝没有再犹豫,她满口答应,“好,我答应你,我会回去救他们,你你先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医者,救你”


    陆云朝眼眶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钦虚虚摇头,“不,不用了,能找到王庭,我心满意足,只是可惜,没能告诉可汗”


    说到这里,那钦目光涣散,没多时便灰败下去,彻底没了气。


    陆云朝胸中五味杂陈,好像有块重物沉甸甸在坠着,说不清是痛还是闷,只觉喘不过气来。


    “来者何人?”


    一列鞑靼的兵卒从小路窜出来,拿刀对准陆云朝。


    陆云朝望了眼地上的那钦,想到那钦至死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去救部落里的牧民,努力压下眼中的愤怒,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们是尼斯格可汗部落的牧民,来此寻求大可汗的救助”


    陆云朝把尼斯格给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为首的兵卒狐疑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视,最后勉为其难接过,“要想得到大可汗的庇佑,先交粮!”


    陆云朝不可思议抬头,不禁与之辩驳:“可是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大可汗难道要抛弃我们吗?”


    兵卒冷冷扫过,嗤笑道:“一群无用的废物罢了,别来碍大可汗的眼!”


    这样的语气,勾起了陆云朝很不美好的回忆。


    她攥紧了拳头,低声问:“这是大可汗的意思吗?”


    兵卒见她不死心,只好把大可汗颁布的命令丢到陆云朝身上。


    “看清楚了吗?没有粮食就快滚,不要惹了大可汗不痛快!”


    陆云朝接过那卷眼皮,费力去看,发现果真跟这兵卒所说一致,心再次往下沉。


    望着那条小径,陆云朝心里的不甘达到顶峰。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陆云朝咬紧了牙关,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主意


    兵卒见陆云朝半响没动,忍不住催促:“快走快走,别挡在这里。”


    陆云朝没忍住抬眼瞪他,直接激起兵卒的怒火。


    “还敢瞪我!那就别走了,留下来跟你的同伴长伴长生天!”


    话音落下,不知是谁先动手,兵刀交战在一起,很快就见了血。


    陆云朝正憋了一股气,这群人送上来就是给她撒气的。


    耳边是兵卒们难听的腔调,他们哀嚎,他们气愤,却拿陆云朝没办法。


    陆云朝杀得双目尽是血色,手中的刀打卷,手腕发酸。


    周遭终于安静了。


    陆云朝衣上沾了血,脸上被刀锋划开几道口子。


    她神色平淡,把刀丢到地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哐啷”声。


    草丛里的小虫早就被吓得飞速遁离,低空盘旋的鹰隼高亢叫唤,不一会儿就飞走。


    陆云朝没有动,她在等。


    漫长的等待中,血腥味不住往鼻子里钻,陆云朝眼睛都不眨,面色如常。


    没多时,远处有脚步声响起。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


    青年噙着笑意靠近,待看清陆云朝的后,笑容一僵。


    “这些人都是姑娘杀的?”那日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云朝踢了踢地上的兵卒尸体,挑眉问:“这不是很显然?”


    那日苏合上下巴,发出邀请:“没想到草原上又出现一位□□,简直是长生天保佑!你可愿加入大可汗的军队?”


    “□□”在鞑靼语中寓为勇士。


    陆云朝听到这句话,心中稍安,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微微昂首,“我的族群还在等我回去。”


    “那是自然!我这就派人去送信”那日苏不假思索接话。


    陆云朝提醒:“部落里没有粮食了,我走之前,还有很多病患需要医治”


    那日苏动作微滞,刚准备说点什么,被先一步察觉的陆云朝打断。


    “这是我的条件。”


    那日苏收起笑容,眼带审视:“在草原上,所有人都要听从大可汗的命令!”


    陆云朝丝毫不惧,诉说一个事实:“草原以实力为尊。”


    那日苏彻底没话说,只能答应了陆云朝。


    “大可汗要见你。”做完所有事,那日苏看向陆云朝。


    陆云朝颔首,示意那日苏带路。


    陆云朝这理所应当的样子让那日苏很不舒服,可谁让草原上以实力为尊呢,跟陆云朝相比,那日苏不过靠谄媚上位,明显不够看。


    他满脸憋屈在前面带路。


    陆云朝平生最恶谗言魅上之人,恰巧那日苏就是这类人,陆云朝只需一眼就发现那日苏身上那股谄媚的气息,原本只有几分的不喜直接转化为厌恶。


    穿过狭小的径路,豁然开朗。


    跟想象中水草茂盛的世外桃源不一样,陆云朝只看得到林立的营帐,牧民们簇拥着大可汗的营帐而居,四周全是严阵以待的兵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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