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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当限制文龙傲天失忆后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真的是疯子。


    “给叶暝带来痛苦记忆的又不是晏师弟,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妒忌心强卑鄙无耻的杂碎,叶暝忘记的是杂碎带给他的痛苦,他爱上的等了一百年的从头到尾都是晏师弟。”


    周松钰咬牙切齿说,“你要掌门师叔忘记什么,造下那么多杀孽的是你不是别人,你也配和他俩相提并论?!”


    百年执念根深蒂固,阎枭手扣在风轻絮颈间,说出的每个字都携带不耐烦的杀意:“废话连篇,尔等退还是不退?”


    “你——”周松钰忿忿,“执迷不悟!”


    狄星洲附和:“没救了!”


    风轻絮在阎枭手里,晏兮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勾起,几片花瓣贴着地面,借周松钰和狄星洲吸引阎枭注意力,悄无声息朝阎枭脚下蔓延。


    花瓣在阎枭脚下无声结阵,晏兮以目示意叶暝,二人之间不用言语,叶暝也已知晓道侣打算。只等风轻絮一离开,阵法便会瞬间缚住阎枭的双足,而叶暝的剑会在同一刹那出鞘。


    不死之身又如何,又不意味着不会受伤,倘若不会受伤,当初道玄清在阎枭心口刺下的伤就不会留了两百年都没能彻底愈合。


    还没等他们动手。


    “够了。”


    青衣如旧,道玄清面色却白得透明,从得知真相那刻起他便清楚了。


    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不死之力,不是阎枭替他扛下的那些罪,是他自己,他一开始就不该和阎枭在一起,不该接受那份心意,更不该在兰花前说出那句“随你”。如果没有那些,阎枭不会为了他走上这条路,不会替他顶罪,不会一错再错,更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仙门中那些死在不死之力和阎枭手上的人,一条条命一座座魂碑,追根溯源都从他开始。阎枭如今的执迷不悟和死不悔改,也全是因为他。


    道玄清望向晏兮。


    道玄清性子向来内敛肃穆,很少有外放的时候,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此刻凤眸里没有任何偏激与无法承受的情绪,平淡而安静的一片。


    “兮儿,师尊对不起你。”


    晏兮反应过来什么:“叶暝!”


    叶暝应声而动,魔息化作的锁链朝道玄清而去,目的是阻止他!


    来不及了。


    一束青光从道玄清心口涌出,眨眼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青衣在光中翻飞,乌发散落,面容也在光芒中变得模糊。


    他要自爆。


    修士如果起了必死的意志,从生到死,是很快的。


    叶暝来不及阻止,阎枭伸出去的沾满血污白骨嶙峋方才还死死掐着风轻絮脖子的手也堪堪停在道玄清衣角前,什么都没触碰到。


    化神境修士的陨落本该惊天动地,可这一次没有地动山摇,或许是对方不愿再惊扰这个已经因他而足够分崩离析的修真界。


    最后一丝灵力消散前,仿若天地初升的一道光从道玄清身体流出,进入了阎枭的识海,青光散去时,道玄清站着的地方已空空如也。


    这个人到最后都只是跟晏兮说了句“对不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阎枭。


    阎枭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乍一看很平静,空洞的红眸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土地,其中的嗜血也灭了。


    白婉晴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掠到阎枭身侧一把将还在他手中的风轻絮带了出来。


    风轻絮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空荡荡的土地:“掌门师叔?”


    阎枭仍然没任何反应,就那么跪着,手伸着,眼睛空着,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却还在呼吸的壳。


    “小师兄?”


    三个字从阎枭口中说出时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觉察到容器的崩溃,由贪嗔痴凝聚的不死之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疯狂地想要逃出去,寻找下一个可寄宿之人,阎枭没让它走,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这股力量已经无法驱使着阎枭,后者对道玄清的爱意在这一刻压过了贪嗔痴带给他的所有野心和执念,可偏偏要等到一切无法挽回之际。


    阎枭没能跟着道玄清走。


    贪嗔痴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不死之力不允许它的容器就这样可笑地死去。


    然而这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阎枭也没让它逃走,黑雾将他毕生的修为碾成了齑粉,经脉一根根撕碎,灵核也砸得四分五裂。


    黑气散尽时,阎枭已经不像阎枭了,俨然没有昔日身为魔尊时的风流倜傥,头发全白,被霜打过的枯草一样的灰白,红瞳流出两条血泪,方才还掐着风轻絮脖子的手此时垂在身侧,骨节粗大,皮肤松弛,竟犹若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手。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风轻絮与周松钰久久回不过神,身为药修的白婉晴也无法形容这一刻感受,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修士的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再出来的时故人已经成了黄土,可道玄清不一样,他是那种让人以为会一直在的人。可山还是倒了,以这样的方式。


    几步之外的丹宸瞳眸中映着跪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白发男人,扭头询问晏兮:“现在该怎么办?”


    晏兮靠在叶暝怀里,在阎枭倒下之前,叶暝就伸手揽住了他,把人扣在胸前,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晏兮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安慰与言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让晏兮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似在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别怕。”


    听见丹宸的问话,晏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先把阎枭带回去吧。”


    *


    “道掌门没有死???”狄星洲震惊,问晏兮真的假的,“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你们掌门自爆了啊?!还是说全是我在做梦??”


    叶暝说:“假的。”


    狄星洲:“?”


    “你别逗他了。”渊域地界,晏兮伸手在叶暝胳膊上打了一下,然后转向狄星洲,解释道,“在把你们所有人都拉进我的回忆秘境之前,我和叶执渊谈好了条件。”


    此前晏兮花了不少功夫向众人说明叶执渊的来历。其中丹宸和风轻絮的反应最大,丹宸皱着眉感慨,语气极其之复杂:“难怪我一见那人就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原来是因为这个,当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风轻絮已经接上了话,满脸嫌恶:“恶心!下流!”


    叶执渊这会儿不在,不知道上哪去了,叶暝维持着从后面抱住晏兮的姿势,下巴搁在晏兮肩窝里,闻言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恶心下流”这个评价颇有几分认同。


    *


    “你算盘打的精啊,我又不是什么天道之子,你莫名其妙解开阎枭封印搞出一堆烂摊子把我拉下水,自己却不动手。我他爹的到底凭什么帮你对付阎枭?”


    “别生气嘛,我要是能自个儿解决早就解决了,哪里还会冒着惹你不高兴的风险?”叶执渊调侃道,“阎枭死了对你们好处不大吗?只要他一死,他体内的不死之力跟着消亡,什么仙盟盟主,风止老儿,全部能回来,皆大欢喜啊不是?”


    “这不是我被你利用的理由。”晏兮不吃他这套,“我是被天道带了回来,可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啊。”


    “想想我之前为了保命大骗特骗,吃了多少苦废了多少心思?怎么,让我给你打免费工?”


    叶执渊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是要报酬来了。他笑了声,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说:“行吧,这无可厚非,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


    晏兮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不然不干。”


    叶执渊看着他举着的三根手指:嘚,被勒索了。


    “行,三个就三个。”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晏兮提出的第一个条件便是让道玄清回来。


    让一个人死而复生简直是有违天道,叶执渊听完沉默了良晌才说:“你可真会挑。”


    晏兮没接他茬:“行还是不行,既然我死过一次都能回来,掌门师尊为什么不可以?”


    “而且你答应过我三个条件,这才第一个你就拒绝?天道之子这么不讲信用?”


    小嘴叭叭的。叶执渊真是拿他没办法,权衡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行,不过这得算两个条件。”


    “事先说好了,和当初的你一样,道玄清无法在这个世界死而复生,他会被抹除记忆,投去其他位面。”


    “其他位面”晏兮反应过来,“你是说‘现代’?”


    “嗯哼~我是天道之子,不是神,没人有资格向天道谈条件,师兄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叶执渊笑眯眯道,“现在已经抵消了两个条件,还剩一个,等我向天道交代完,师兄再告诉我吧。”


    晏兮:震撼首发是吧。


    “谁是你师兄?”


    叶执渊依旧热脸贴冷屁股:“行呗,只有叶暝配喊你师兄,可我偏爱这么喊,能把我怎么着?难不成要咬我?这算奖励啊!”


    晏兮:“”贱人。


    第112章


    渊域地牢深处,阎枭靠在石壁上,铁链从他腕间垂下,另一头嵌在墙里——这般束缚本就多余,他如今连站立都无力,遑论挣脱逃离,白发散了一地,遮住大半面容。


    晏兮和叶暝沿着石阶往下走,听见脚步声,阎枭缓缓抬头,曾经燃烧着业火的红眸黯淡如石,瞳孔涣散,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聚焦:“你们是来看本座的笑话?”


    叶暝:“是不是来看你笑话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阎枭死死盯着他,晏兮站在叶暝身侧,看着牢里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阎枭,很难把他和两百年前那个在陨星山石阶上弯腰给自己递糖葫芦的紫衣青年联系在一起。


    “阎枭,你有后悔过吗。”晏兮问,“就算没有,现在呢?”


    牢里安静了瞬。


    阎枭低着头,白发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许久才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后悔?本座做都做了,后悔还有什么用?”


    “本座没错,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师兄!”


    “小师兄。”晏兮重复着,道,“你敢说出师尊的名字吗?”


    道玄清。


    明明没什么不敢的,他问心无愧,可事实是,阎枭确实很难说出口,做了两百年的恶,扛了两百年的罪,杀了那么多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道玄清,可道玄清到最后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他分明没有错,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杀几个人和杀一群人有何分别?等他统一修真界,站上最高的位置,他就可以和道玄清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那些死去的被牺牲掉的都会在崭新的秩序下变得微不足道,他分明没有任何错,他做了该做的一切,扛了该扛的一切,连那些本不该他背的罪他也一并揽了下来,可为什么道玄清一直在把他往外推,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要守护道玄清,心甘情愿替他背负一切罪孽,情愿把自己变成恶鬼,遭受世人唾骂,他自认从来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他,反正在那群人眼中魔域之人本就罪大恶极,多一条少一条罪名又有何分别?


    就算道玄清嫌恶他,恨他,他也认了,起初他当真是这样想的。只要能护住小师兄,只要真相永远烂在泥里,他怎样都无所谓。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起了贪心,如果小师兄不厌恶他就好了,世人可以误会他,可以恨他,小师兄不可以。


    他不想在小师兄眼里看到疏离又冷淡的目光,他想留在小师兄身边,把所有碍事碍眼、可能会把小师兄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全都杀了,那样一来小师兄就只能看他,依赖他,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已经记不清了,贪嗔痴在不知不觉中完全侵蚀了阎枭的神志与识海,直到最后亲眼看见青衣身影在光中消散,而自己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道玄清只给了晏兮带了一句对不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他当真全做错了吗?


    阎枭不知道了,红眸空茫茫一片。


    有人唤他:“阎枭。”


    道玄清的声音倏忽在他识海中响起,阎枭一怔。


    道玄清自行陨落前,最后一缕青光进了阎枭的识海,为的就是现在能与阎枭说上一两句话。


    一两句就够。


    “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当下那些欢喜的日子都是真的,你和兮儿都在的那段日子我很欢喜,也很怀念。”


    阎枭:“小师兄。”


    “我身陨之际并非不想同你说话,因为那时候的阎枭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阎枭了,被贪嗔痴吞没,满手血腥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那个你,我不知道该同你说什么。”道玄清顿了顿,“现在这个会反省和迷茫的你才是你。”


    “自爆不是逃避,也不是伤心欲绝,是我自己做的抉择,既然这一切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不能叫这些孩子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风止当年就说过,身为陨星山的小师兄与一个普通弟子结为道侣不登对,配不上道玄清的身份,道玄清从来不在意那些,那时他便有这样的想法了:“若你我皆是凡人,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遇见,觉得性情相投,便在一起了。没有这许多不得已与身不由己,只那般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便很好。”


    青光在业火烧干,只剩一片荒原的识海中闪烁,“阎枭,若有来生,希望我们都不曾经历这些,不再有正邪之分、仙魔对立与贪嗔痴。”


    青光散尽,被业火烧得寸草不生的荒原有东西在落了下来,似是一缕兰花香。


    阎枭闭眸靠在石壁上,白发垂落遮住了面容,晏兮无法看清他表情,却能感觉到迷路了太久的人在漫长的黑夜尽头,等到了第一缕天光。


    ……


    阎枭陨殁了。


    与他伴生的不死之力跟着消亡。


    这股折磨了这片天地两百年的贪嗔痴没了宿主,化作一缕无足轻重的黑烟于空中消散。与此同时魂碑林中,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生灵们经过叶暝早已布下的阵法适时运转,暗金魔息从碑底蔓延开来,将一道道沉睡已久的魂魄温柔托起,可以不用经历轮回往生之苦,带他们直接重生,以他们生前最后的模样重新站在这片曾经夺去他们性命的土地上。


    风止睁眼时看到的是将如今陨星山吞并的渊域灰蒙蒙的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低头望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他犹记得自己死在了锁心崖,可此刻他活过来了,浑身上下没有一道伤口。


    “爹爹!!!”风轻絮从人群中冲出,一头扑进他怀里,风止往后仰了仰,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你这丫头!”他皱着眉,还是从前的凶巴巴语气,“怎如此大力,快勒死你亲爹了!”


    风轻絮不听,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风止的手僵在半空中好片刻,还是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


    周松钰走上前在这对抱得死紧的父女旁边站定,声线沙哑却面带笑意:“师尊。”


    除去风止,不远处身为仙盟盟主的凌霄也从魂碑中得以苏醒。被阎枭囚禁在魂碑中多年的正道魁首,狄星洲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金枪被他随手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好似一头撒了欢的蛮牛,几步跨到凌霄面前,一把抱住,嚎啕大哭:“师尊呜呜呜呜你活着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被人骗得好惨啊!阎枭装成你的样子骗了我那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把你和那个大魔头分清楚,师尊我对不起你——!”


    “”凌霄低头望着抱着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高大青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成何体统?松开!”


    狄星洲松手后退半步,眼睛鼻尖还是红红的,嘴巴瘪着,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偷瞄着凌霄小声嘟囔:“师尊你变了,以前我扯你头发你都不会说啥的。”


    四周陆续有人从魂碑中站起来,有仙门弟子,散修,甚至有几个妖族的老人,无一不茫然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望着彼此死而复生的面孔,然后渐渐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大笑,有人跪在地上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


    “是渊域剑主和陨星山的晏大师兄救了我们”


    “听说他们破了阎枭的不死之力,把我们从魂碑里放了出来。”


    “大乘境啊,还是两位大乘境”


    “那位就是晏兮?果然如传闻中那般!”


    “他身边那个黑衣的就是渊域剑主?怎么气场看着像魔域的人。”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修真界第一人”


    凌霄的目光顺着这些议论声落在不远处站着的两人身上,一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怎么看都像魔域出来的。另一人一身粉白衣袍,发丝轻束,眉眼昳丽,站在灰蒙蒙天光下竟好似一朵开在冻土上的桃花,仙姿佚貌怎么看怎么顺眼。


    凌霄朝晏兮走过去。


    “晏小友。”凌霄拱了拱手,语气郑重,“此番能够脱困,全赖你与叶剑主之力。吾代表仙盟谢过。”


    晏兮连忙还礼:“盟主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凌霄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忽然话锋一转:“晏小友将来可有继承仙盟盟主之位的打算?”


    晏兮:“啥?”


    狄星洲从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师尊!你说真的吗?!”


    凌霄没搭理这许多年不见竟成了个傻子的徒弟,只看着晏兮,神色认真:“吾观小友修为已至大乘,品行端正,又于仙盟有救命之恩,正是盟主的不二人选,若小友有意,吾愿全力扶持。”


    狄星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比脑子快:“真的吗?!晏兮兄你有福了!仙盟盟主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每天要处理几百上千桩宗门事务,大大小小的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应付各派长老的扯皮,调解纠纷,审批灵石拨款,巡查下属宗门我听说上一任盟主累得头发都白了,哦师尊我不是说你。”


    说得晏兮好险两眼一黑。


    连忙摆手,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不了不了不了,我没那个打算,我担当不起啊!我生平最大的志向就是偷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盟主这么辛苦的差事您另寻他人吧!”


    凌霄眉头微蹙,还想再劝:“小友不必过谦,以你的能力——”


    “我能力不够!”晏兮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干脆躲到了叶暝身后,叶暝顺势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真的不行,我这副懒骨头当盟主三天就得把仙盟败光。”


    见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凌霄终究没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满是遗憾,眼神执拗地黏在晏兮身上,仿佛在说“可惜,太可惜了”。


    晏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脆在叶暝后背入定了。


    凌霄转向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的狄星洲,见师尊终于注意到自己,狄星洲立马挺直腰板:“师尊,晏兮兄不答应,还有我啊,我可以胜任下一任盟主啊!我现在已经是化神境了,您送我的这把枪您记得吗?以前是银色的,经过我这么多年淬炼现在变成金色了,我一直留着呢,您瞧。”


    他把插在地上的金枪拔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凌霄面前,枪身上流转着温润的金光,确实是一把好枪。


    凌霄:“吾何时送给过你这把枪?”


    “啊?就是我结丹那年您亲手给我的,您说‘此枪名为破云,望你持之正道,不负初心’,您不记得了?”


    凌霄沉默了须臾:“吾不曾赠过你此物。”


    狄星洲懵逼,随后恍然:“喔!那肯定是师尊您年纪太大忘记了,要么就是在魂碑里待太久老年痴呆了。”


    被凌霄一顿毒打。


    晏兮从叶暝肩后弹出半个脑袋,心下微动,赠枪给狄星洲的那个人或许真的不是凌霄,是伪装成凌霄多年的阎枭。


    曾经替道玄清揽了罪的紫衣青年在还没有被贪嗔痴完全吞噬时,或许也曾真心实意地欣赏过这名总是往前冲从不往后看的少年。


    他以凌霄的身份送出一把名为“破云”的枪,说了一句“望你持之正道,不负初心”,彼此阎枭也许是真的希望狄星洲能走出一条和自己不同的路。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渊域中这群死而复生的人们肩头。从这难得的喧闹与生机中,晏兮明白最混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做完才能心里舒坦。


    “叶暝。”晏兮本就贴在叶暝身后,顺势熊抱住他,凑在他耳边轻轻吹气,“我们回去双修吧!”


    第113章


    晏兮太了解叶暝,不用多,只要自己主动或稍微“勾引”那么一下,这人就会发了狠忘了情地往死里折腾他。


    渊域寝殿里从床到窗再到地板,每一处都见证过他们失控的痕迹。


    眼下系统虽已退休,但它留下的能力都在,全数顺势移交给了晏兮,经过不懈的双修再双修,总算叫他攒够了施展【界域穿行】这项法术的资本。


    只是条件满足之后,晏兮又额外多休息了两天,没办法,龙傲天血气方刚,他的老腰是真遭不住。


    其间叶执渊来过一趟,刚踏进渊域主殿,就看见晏兮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榻上,眯着眼一脸享受,叶暝在旁边手搭他腰上不紧不慢地揉着。叶执渊还没来得及现身,一记凌厉的魔息已经朝他面门招呼过来,他堪堪偏头避过,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呼~真是好险。”


    晏兮抬头问他:“你来干嘛?”


    “问你最后一个条件啊。”叶执渊摊了摊手,“我可是很信守承诺的。”说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啧啧两声,“吃狗粮了。”


    叶暝眼皮都没抬:“那还不滚?还是说你想吃个够?”


    经过上次,叶执渊显然也学习到了叶暝那套绿茶话术,语气无辜得很:“获得晏晏的偏爱,你都是人生赢家了,火气还老这么大干什么?”


    叶暝微笑,身后陆陆续续浮出剑影:“找死?”


    ——晏晏也是你喊的?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晏兮赶紧出声打断:“行了行了,我已经想好最后一个条件了。”


    叶执渊挑了挑眉:“说说看。”


    ……


    【界域穿行】是天道防止秩序紊乱,设下只能在曾经待过的世界里来回穿梭的限制。除了这里以及叶执渊所待的“原著”世界,就只剩下“现代”。


    晏兮要去的正是现代。


    按常理说,这项法术只能他一个人使用,但架不住他和叶暝双修了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次,两人神识交融,识海早已连成一片,只要叶暝住进他的识海里,他就能带着这个人一起穿过去。


    ……


    车流轰隆而过,摩天大楼耸入云霄,街对面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美妆广告,妆容精致的女明星正对着镜头微笑,唇色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


    久违的现代世界。


    谁能想到呢?他当初食物中毒后穿进男频限制文居然才是他本来的归处,晏兮站在路边,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其实现代也挺好的,有空调有外卖有抽水马桶有刷不完的短视频和追不完的剧,除了接不到好剧本拍不到好戏赚不到钱之外哪儿都好——好个鬼!


    对晏兮来说赚不到钱这地方就配不上一个“好”字,何况他以前是混娱乐圈的,利益至上,潜规则横行,人心最险恶的圈子之一!


    “你看那两个人,站大马路上干嘛呢?”


    “不知道啊,穿一身古装,可能是coser吧?”


    “怪好看的诶是职业coser吗?我从来没在漫展上看到过,想过去集个邮。”


    “去呀。”


    “算了吧,我还是不太敢,你看到他身边那个黑衣服的帅哥了没?长得是帅,可看起来就很高冷,我不敢靠近”


    晏兮偏头瞅一眼身边这位“看起来很冷漠,生人勿近”的黑衣帅哥。


    叶暝正站在他身侧,黑袍在微风中晃动,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面容冷峻,眉目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此间的凛冽气息,他正专注打量着路口一盏红绿灯,眉头轻蹙,像是在研究什么:“师兄,那红与绿的光可是某种警示禁制?为何这群凡人见红则止,见绿则行?”


    晏兮还没来得及回答,绿灯灭,红灯亮起,叶暝抬步就往马路中间走,想试探会不会触犯禁制,晏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拖回人行道上:“那是红灯!我忘告诉你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天道为了防止位面乱套,我们修为法术都暂时被封了,你可别乱走,这里的车不长眼,撞一下就算是你也得进医院!”


    “医院又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通,改天再一口气全解释给你听。”


    “好,我听师兄的。”叶暝弯眸。


    街对面那对情侣还在偷看,女生捂着嘴小声尖叫:“天哪他笑了!他笑起来好好看,这两人是CP吗,我最爱的双男主照进现实了!”


    她男朋友轻推了她一把:“走了走了,再看就走不动道了。”


    晏兮拉着叶暝拐进旁边小巷,合理推测自己当初“穿书”成了炮灰大师兄,那“原主”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顶替他的身份在影视圈混?


    那“原主”可有福了,自己离十八线都还差一截。


    叶暝去工地搬砖了。


    晏兮需要一部手机,没钱就买不起手机,要么靠抢要么靠打工,显然他们只能打工。


    问题是,两个没身份证的人能找到什么工作?要么就不正经不正规的,晏兮不许叶暝出卖色相,除非叶暝想死,所以叶暝再帅也只能搬砖。


    租一部手机几十来块,工地搬一天砖就能赚够。包工头第一眼见叶暝时还以为哪个剧组的演员跑错了片场,黑袍长发,面容冷峻,往那一站活脱脱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可等叶暝单手拎起两袋水泥面不改色地扛上五六楼,包工头就不说话了,默默给他加了二十块工钱。


    晏兮这几天以“家属探班”的名义去工地,搬个小马扎就坐在阴凉处低头刷手机,有部能通网的手机,不愁搜集不到“原主”最近动态。


    而叶暝在烈日下扛水泥,搬砖,搅拌砂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人还在,就继续干活。


    工地的其他工友面面相觑,有个大叔凑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姑娘,你男人在那边累死累活的,你倒在这儿玩手机,不用回去做饭啊?”


    晏兮抬头,脸上写满了哈喽,你有事吗?


    大叔见他一脸不服,继续数落。其实不止这名大叔,许多人观念里仿佛女人就该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男人,不能闲着,更不能坐在工地上玩手机,那像什么话?


    “我是男的。”晏兮说。


    大叔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搬砖的叶暝,挠了挠头:“男的?那你俩是兄弟还是”


    “他是我老公。”


    “啊?”大叔彻底晕了,“你是男的,他是你老公?”


    “有毛病没?”晏兮面不改色说,“而且就算我是女的,凭什么就该我回去做饭?他在外面累,我在家就不累?谁规定做饭一定是女人的事,您这么心疼,要不您去给他做?”


    大叔被他这一连串反问砸得哑口无言,嘟囔句“现在的年轻人”后便转身走开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粉白衣裳皮肤白净的年轻人说话还挺有道理,就是不太中听。


    晚上收工,叶暝拎着两盒工地食堂的盒饭带回来,又额外炒了几盘新鲜荤素。


    在他们这个小家里,做饭本来就是叶暝的活儿。


    他把盒饭放在桌上,在晏兮身边坐下,偏头看一眼后者手机屏幕,又是那个叫“许兮”的人。


    “还在查他?”


    晏兮嗯声:“他上热搜了。”


    热搜词条赫然在目,#许兮遭同公司艺人霸凌#,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许兮就是“原主”在这个世界的本名,与晏兮仅一字之差。


    叶暝嗦着筷子品着,性情倒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倘若把师兄比做真理,那这个许兮便是真屎。


    点进去,是一段直播录屏,画面里的年轻男人坐在镜头前,眼眶通红,鼻尖泛红,以晏兮毒辣的眼光瞧,包是化妆效果。


    对方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弹幕和评论区炸了,全在骂所谓的“霸凌者”,后者的评论区已经不能看了,全是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晏兮盯着屏幕里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唇角微抽,狗改不了吃屎,原主那套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不管换到哪个世界都一样。


    “霸凌的事应该有,但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以他的尿性,至少得把三分理说成十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再给对面泼一桶脏水。”


    见叶暝又往自己碗里夹菜,晏兮才后知后觉光顾着说这事了,都忘了夸今天的饭菜也很可口,于是连忙扒拉两口,含混地说了句“好吃”,认真道:“这样,明天起你别去工地搬砖了,省吃俭用一点,这些钱够我们在现代待个把月了。”


    修为境界被封,如今叶暝再怎么说也是“凡人之躯”,可不得累坏了。


    叶暝却摇了摇头:“我想继续搬。”


    “为什么?”晏兮愣住,“你搬砖上瘾了?”


    居然有人爱上了搬砖的感觉?!


    “非也。”叶暝轻轻放下筷子,托着半边腮专注他,“难得来一次师兄生活过的世界,我想多了解,再苦再累也是体验,何况这点砖还没和师兄双修时耗费的一半体力大。”


    叶暝笑道:“我摸清了这个世界,没钱万万不能,我想多攒点钱,给师兄买师兄一切想要的。”


    虽然这话前半句有点流氓,但晏兮早就习惯了他这张被小头控制的嘴,再说他想攒钱给自己,这话爱听。


    晏兮唇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由着他去了。


    ——搬砖做饭的顾家好男人,没毛病。


    第114章


    不说原主在娱乐圈混到了什么水平,抓热点倒是一把好手,他深谙当代网友同情弱者设身处地义愤填膺的心理,随便挑一个都能把节奏带得飞起。


    对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同时,他趁机开直播带货,日入过万。


    晏兮:“”果然娱乐圈小透明最后都会走向带货这条路。


    许兮显然不甘止步于此。


    出租屋里,晚上睡觉前,晏兮窝在被窝里花了好一番功夫在微博上扒到许兮的最近行程,把手机往叶暝面前一递:“两周后许兮有个聚会,地点在夜店包厢,听说有导演要见他,我们可不能错过。”


    “好。”叶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晏兮露在外面的肩膀。


    两周后,夜店灯光昏暗,音乐震耳,许兮和王导聊得火热,两人挨得很近,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为了牢牢抓住这次机会,许兮特意给王导介绍了个面容白净的鸭子,可许兮不知道的是,鸭子在进包厢之前就被晏兮和叶暝联手绑了,往嘴里塞了布条,关进厕所最里的隔间,晏兮换上专用黑白制服,大大方方走进了包厢。


    这夜店暗地里经营着特殊服务,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有钱人就喜欢来这儿寻刺激,晏兮好说歹说,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让叶暝同意了这个计划。


    晏兮假扮成男模,叶暝假扮成服务生,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蓄谋已久。


    “师兄,我在门外守着,一有不对我就冲进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明白道侣要扮的“鸭子”是什么后,叶暝神色冷酷。


    晏兮:“当然。”


    包厢里,晏兮端着酒杯笑盈盈地坐在王导和许兮中间,他套话的本事算是炉火纯青,三杯酒下肚,王导已经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捧红了多少个新人”。


    许兮在旁边附和,得意忘形间和盘托出了他们如何联手给被谣传的“霸凌者”做局:互殴说成单方面施暴,聊天记录断章取义,水军带节奏一条龙。晏兮笑眯眯地听着,手插在裤兜里,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散场时,王导已经喝得醉醺醺,色眯眯地拉着晏兮的手,非要带他去“单独聊聊”。晏兮假装推辞了几下,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往包厢外走,走廊尽头有一间更私密的包间,王导推开门,正要把晏兮往里带。


    门快要合上霎那,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卡住了门框。门口的叶暝穿着服务生制服,黑衬衫扎进西裤,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面无表情。


    王导醉眼朦胧地回头,看见叶暝那张帅得不像个端盘子的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叫服务员,滚滚滚,别坏老子好事!”


    一看就是个1,没性趣。


    说完就要强行拽晏兮进去,晏兮猛地甩开他的手,王导一愣:“你——”


    话音未落左眼挨了晏兮一拳,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右眼又挨了一拳,叶暝揍的。两人下手都是没轻没重,并有意存着要将王导揍晕过去的心思,只见王导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咚一声后脑勺磕地上,晕得人事不知。


    想起对方方才拉晏兮的手,叶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脚,踩在晕厥的王导手心,用力碾了个来回。


    晏兮赶紧拉住他:“好,再碾下去这人手得废了。”


    叶暝冷哼:“那他也是该。”


    停车场,许兮哼着小曲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心情很好,靠在真皮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跟前排的司机和助理絮叨:“事情进展真是太顺利了!我把互殴说成霸凌,随便泼点脏水给那个新来的,网上舆论就一边倒,哈,跟我斗?”


    “原本这下公司的老板就只能捧我,结果道老板居然指责我,说我把舆论闹大不给我资源,哈,那我还不是靠自己也顺利接下了资源?”


    他掏出手机刷自己的微博,看着蹭蹭上涨的转发和评论,嘴角咧到了耳根,可说着说着察觉不对,前排两个人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连吱声都没有。


    “喂。”许兮使劲儿拍打驾驶座靠背,素质毕显,“你们俩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夸我啊!”


    前排二人同时回过头来。


    两张脸,一张昳丽一张冷峻,都不是他认识的人。


    叶暝晏兮不怀好意地朝他笑起来。


    许兮愣住:“你们是谁,竟然敢私自上别人的车?我要报警,来——”他还没来得及大喊,一只麻袋已经兜头罩了下来。


    晏兮and叶暝:没身份证的人就是如此大胆。


    隔天,热搜炸了。


    一段录音被匿名发布,关于许兮和王导如何联手给“霸凌者”做局,操纵舆论颠倒黑白的内容清清楚楚。


    录音里许兮的声音得意洋洋,王导的吹嘘油腻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巴掌扇在所有被他们骗过的人脸上。


    后果毫不意外,引发了众怒,“我靠,我昨天还在骂那个新来的,结果是冤枉的?!”


    “许兮这波操作也太恶心了吧,把人往死里整啊,所以他之前直播哭诉也是演的?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建议严查,这已经不是道德问题了,这是诽谤!”


    “那个王导也不是好东西,一丘之貉。”


    “许兮的带货链接我已经申请退款了,晦气死了。”


    “阎帅哥太惨了,分明是互殴,居然被前辈污蔑霸凌,不过主要还是他对外展现的脾气确实不太好很爱玩的样子”


    “所以拒绝刻板印象!”


    晏兮向叶执渊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很简单,如果可以,让道玄清在那个世界获得幸福。至于网友口中的“阎帅哥”是不是阎枭的转世,他不在乎,也从未这样要求过,他要的只是掌门师尊能寻到心爱的另一半共度余生,当然,如果掌门更倾心于单身那也无妨,关键在于幸福。


    临行前,晏兮看着手机屏上娱乐公司“道老板”与新签约艺人“阎某”的合影,拎起装着许兮的麻袋与叶暝对视,一同穿回了属于他们的世界。


    把“原主”带回去狠狠地清算总账,替叶暝,替周松钰,还有替他自己报仇,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


    被五花大绑的许兮嘴里塞着施了禁言咒的抹布,冷汗浸透衣袍,连张口求饶都做不到。


    “就是他?”周松钰面色铁青地站在牢门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把这个人活剐了,“就是他占了你的身份毁了那么多师兄弟的灵脉,害死了那么多人?”


    得到晏兮的肯定,周松钰一拳砸在牢门铁栏上就要往里冲,晏兮伸手拦在他面前。


    周松钰:“晏师弟你别拦我,他这种孽障非死不可!”


    “周师兄,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规矩,许兮的所作所为按仙门律法该当雷刑处置,我们得按规矩办事。”


    许兮在墙角拼命摇头,呜呜咽咽的,自从被叶暝和晏兮带到这个世界后他便恢复了在这个世界做过的所有记忆,全程不敢往叶暝那边瞥一眼,吓得冷汗直冒,他还记得他被这人扔进妖兽堆里饱受折辱,好不容易咽气后穿回他原来的世界,怎么又穿回来了?


    认出另一人是曾经被他折磨过的周松钰后,他更是怕得发抖:妈的,死人复生了?


    唯恐周松钰真要杀了他,许兮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晏兮,这人看起来心善还挺好说话的样子,兴许能对自己留情。


    周松钰显然猜出许兮打什么什么心思,被他这不要脸姿态气得浑身发抖:“雷刑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一生还的可能,这对得起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吗?!”


    晏兮:“那是将陨星山包括在内的仙盟门规,可现在陨星山早已被渊域收纳,自然要按渊域的规矩来办。”


    周松钰一愣:“渊域的规矩?”


    晏兮转向一直站在阴影里始终没出声的黑衣身影,叶暝双臂抱胸,面色冷淡,听见晏兮的话,他眼神轻慢地扫过许兮,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的冷漠:“渊域的规矩就是我,我让他死,他就要死。”


    三日后,渊域广场。


    晦暗天穹下高台筑起,四周站满了人。不止有昔日陨星山弟子,被许兮毁去灵脉至今无法讨回公道的修士,还有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的亲友。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于寒风中,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中央被铁链锁住的男人。


    许兮头发散乱,衣袍破烂,跪在高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没有被封,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没人会帮他,这群人是来找他算账的,他一定会死,他会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叶暝站在高台一侧,黑衣猎猎,面色如霜,周松钰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的一卷密密麻麻记载着许兮的每一条罪状,毁人灵脉、颠倒黑白、残害无辜条条桩桩字字泣血。


    “今日当着所有被他戕害过的无辜生灵的面行刑。这是最后一次杀孽,此后渊域不再有私刑。”


    行刑持续了七天七夜。


    许兮施加给旁人的苦楚皆以十倍百倍的剧痛偿还,没有什么比疼得想死偏偏又死不了更让人心神崩溃,而许兮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把。


    这个主意还是晏兮出的,什么心善、好说话,也要看对谁,对许兮这种人根本不存在那些。饶了他,便是圣父心泛滥。


    许兮没能撑到第八个白天,便在众目睽睽的刑台上咽了气。所有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账于天道与众生的注视中终于还清。


    第115章


    穿回来之前,叶暝兑现了他的“攒钱给师兄买师兄一切想要”的承诺,大包小包塞满了特产,其中就包括这部手机。晏兮在现代可是冲浪高手,毕竟从前不火嘛,有的是闲暇刷手机吃瓜,不像“穿书”后满脑子只剩保命,焦虑得连觉都睡不踏实,如今彻底放松,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网瘾青年的真面目也就藏不住了。


    一次仙盟宴请,周松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指着晏兮袖中露出的半截方方正正的东西:“这是什么?从你把那个许兮带回来后,我就见你整日揣着这块搬砖。”


    “这可不是搬砖,这是我那个世界所有人的命根子,老公老婆孩子可以没有,手机不能没有!二十四小时不说全天带着,蹲茅坑时必定不离手!”晏兮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把手机掏出来,将它的来历以及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习俗,三言两语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把手机往周松钰手里一塞:“周师兄,试试?”


    周松钰半信半疑地接过,在晏兮的指导下点开了屏幕。半个时辰后他还在玩,一个时辰后他依然在玩,玩到宴会都结束了,晏兮好心提醒他这是第八把了。


    不得不说晏兮十分会对症下药,像周松钰这种凡事较真追求突破之人,果然对闯关类游戏毫无抵抗力,一关接一关跟提升修为似的,越难越上瘾。


    周松钰手指一顿,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晏兮一眼:“难怪你不好好修炼,原来是尽沉迷这个了。倘若修真界真有什么‘手机法宝’,怕是很多人都不在意修炼,尽玩这个了。”


    晏兮醍醐灌顶:“周师兄你提醒我了啊,你太棒了!”


    周松钰:“??”


    晏兮一把拿回手机,告诉他自己可以靠把这玩意儿租出去,一天十灵石,十天就是一百灵石,要是口碑好还能涨价,发家致富不是梦。


    周松钰:“”


    对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周松钰真是无语凝噎,吐槽说你那个道侣,一百年攒下的家底都能买下整个仙盟,发家致富早就不是梦了!


    夜里,那个姓叶的道侣靠在晏兮床边找话说:“师兄,你那世界的红绿灯是什么禁制你还没告诉我,究竟为何红灯停绿灯行?”


    晏兮正刷着短视频:“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叶暝安静片刻,又问:“劳斯莱斯又是什么?只能在地上跑,不能飞,这种坐骑在师兄待过的地方竟能和幽影銮驾一个价?”


    晏兮游戏打得正激烈,五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按,随口敷衍:“有品牌效应的加成吧,毕竟大家都喜欢买酷炫狂霸拽的名牌,这很正常。”


    叶暝不说话了。


    晏兮打完一局,才发现身边安静得反常,偏头一看,叶暝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幽怨犹如一条被冷落了太久又不好意思直接撒娇的大狗。


    “师兄。”声线平平的,晏兮硬是听出了底下酸溜溜的味道,只听叶暝问:“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晏兮心虚地放下手机:“哪有,我认真听了。”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问了什么。”


    “劳斯莱斯为什么那么贵。”


    叶暝没吭声,继续目不转睛注视他,晏兮干咳一声,继续科普:“是这样的,劳斯莱斯呢,就和幽影銮驾和御剑飞行一样,都是代步工具。但基本每个能飞的修士都有一把趁手的飞剑,却不是每个修士都能拥有幽影銮驾,这你懂吧?品牌溢价,稀缺性,还有身份象征。”


    他自认为解释得很清楚了,可叶暝非但没有好转,眉头反而拧得更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气息。


    沉默了好一会儿,叶暝终于闷声开口:“师兄,手机好玩还是我好玩?”


    晏兮:“?”


    晏兮愣了两秒,望着叶暝这张明明在吃醋却还要强装冷淡的脸,恍惚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手机,往叶暝身侧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你好玩,手机有什么好玩的?既不会说话又不会给我做饭,还不会帮我揉腰。”


    叶暝唇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当真?”


    “当然!”晏兮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下,“而且手机可不会像你这样,连吃醋都吃得这么可爱。”


    叶暝终于绷不住,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晏兮头顶说:“师兄,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眼里只有我,说只喜欢我。”


    “没毛病啊。”


    “所以手机是师兄的新欢吗?”


    晏兮忍俊不禁,真是拿这个小心眼的醋坛子没辙,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说:“现在眼里也只有你,手机只是消遣,你才是生活。”


    叶暝不说话了,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一双人影身上,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晏兮想了想,还是将手里这部手机放到了一边。


    反正该刷的瓜都刷完了,该打的游戏也打完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哄好这位因吃醋而正闹脾气的龙傲天。


    “叶暝。”晏兮冲他眨眨眼,“我饿了。”


    叶暝低头看他:“师兄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叶暝唇角弯起弧度的弧度很细微,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我做‘师兄’,师兄要怎么吃?”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晏兮抄起旁的枕头就朝叶暝砸过去,后者伸手接住枕头,面不改色:“师兄让我做的。”


    “我让你做饭!不是让你做——”晏兮说不下去了,“你到底做不做饭?不做我出去下馆子去了。”


    “做,做。”把枕头放回原处,转身往灶房走,叶暝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一眼被晏兮放到一旁的手机,把它拿起来放到了晏兮够不到的柜子顶上,语气正经得不像刚才说过那种话,“番茄鸡蛋面加一盘红烧乳鸽,可以吗师兄?”


    晏兮:“幼稚。”


    当我不会用法术拿?再不济还有梯子呢!


    你永远阻止不了一个网瘾青年想要夺回手机的心。


    叶暝假装没听见那句幼稚,转身进了厨灶房。远远望着灶房里说是需要仪式感额而系上围裙正在切菜的挺拔背影,晏兮忍不住笑,往榻上一缩,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经过又一个百年的沉淀,不说仙盟,至少青云宗重振了个七七八八。


    仙盟大会上,凌霄环顾台下四方来贺的宗门代表:“吾年事已高,这些年阅历反不如小辈,即日起,仙盟盟主之位由吾徒狄星洲继承。”


    全场哗然,又很快归于寂静,没有人反对。这些年狄星洲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从当初只会往前冲不知回头看的莽夫,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扛起仙盟大旗的化神境修士,他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狄星洲:“师尊您认真的?”


    “吾何时不认真过?”


    “是!弟子领命!弟子一定不负师尊重托,把仙盟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师尊退休后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打牌遛鸟!”


    镇妖司议事处。


    一身银白官袍的姜宁儿腰悬令牌,眉目间完全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她与妖域尊主丹宸并肩,两人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妖患分布:“东南一带近期有妖兽作乱,疑似有化形大妖在背后操控,妖域那边能否派人协查?”


    “当然可以,不过本尊有个条件。”


    “请讲。”


    “查出之后,化形大妖交给妖域处置。”


    “成交。”


    旁边有年轻弟子小声嘀咕:“镇妖司和妖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另一人答:“听说八十多年前就开始合作了,姜司长和丹宸少主配合得可好了,抓了不少坏妖。”


    陨星山方向。


    山门重建,殿宇连绵,风止满意地欣赏着这块他新刻的石碑,“陨星山”三个字笔力遒劲。


    周松钰站他身后,手捧一卷长长的弟子名册,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新收的弟子名字以及有从各地赶来投奔的散修。


    “师尊,今年新入门的弟子共四十七人,其中双灵根上等者十人,三灵根中等者五十八人,杂灵根者三十七人。”


    风止嗯声,依旧满意地看着石碑,仿佛出自名家大师之手看了很久,而后才想起来问:“轻絮呢?”


    周松钰笑道:“在后山练剑,说是要追上我的修为,让师尊您脸上有光。”


    “唤她练罢便来用膳,灶上煨着汤。”风止沿着石阶往上走,周松钰应声跟了上去,“若是白长老也在便更好了。”


    风止:“婉晴师妹志在游历四方,寻遍天下灵草,她有她的路,没什么好与不好。”


    “师尊说的是。”


    师徒二人走在重建的山门前,这条曾被战火烧毁的路如今又被他们一砖一瓦重新铺好。


    陨星山,回来了。


    哪怕过程再艰辛,所有人都得以归家。


    人间,桃花镇。


    此镇依山傍水,石径穿镇而过,两旁屋舍商铺错落有致,镇口一株百年老桃,花开时节满树粉白,落英铺地,如覆软绒。


    晏兮和叶暝的住处就在老桃树旁边。院子不大不小,里面种着一棵小桃树,二十年前刚栽下时只有筷子粗细,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墙角摆着几盆兰花,是道玄清当年留下的品种,晏兮一直细心养着,年年开花,香气很浓。


    今日,院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红灯笼从屋檐下垂下,门楣贴着红双喜,窗上贴着剪纸,连院门口那棵老桃树都被系上了红绸带,在风中轻轻飘荡。


    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瓜子花生糖果和茶水。宾客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狄星洲来得最早,金枪往院门口一插,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搬桌椅:“晏兮兄大喜!我来帮忙了,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周松钰和风轻絮随后赶到,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贺礼。风轻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抱满满一大袋灵石,鼓鼓囊囊的,瞧着分量就不轻:“大师兄一定会喜欢的!”


    “多谢小师妹。”晏兮笑道,“这可真实在。”


    周松钰则抱着坛酒,坛口封着红布上贴着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的红纸。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拍了拍坛身:“这是我和师尊一起酿的桃花酒,埋了七八十年就等着今天。”


    风止跟在他们后面走进院子,面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手里提着的礼物早出卖了他。


    到处游历的白婉晴这天也来了,带了一炉亲手炼制的丹药装在精致的玉瓶里,瓶身上刻着安神养胎。晏兮看了眼,脸都绿了:“长老,我用不上这个。”


    白婉晴面不改色地收回去,换了一瓶固本培元:“那这个。”


    丹宸和姜宁儿刚处理完正事,便一同赶来道贺。


    妖域与镇妖司的贺礼在院门口堆成了小山,晏兮一一道谢,叶暝却还抱着胳膊,姿态一如既往地冷淡,没有任何表示。


    晏兮用手肘使劲儿怼了怼他,他才与晏兮一同拱手,向二人道了声谢。


    渊域的土地早已归还仙盟陨星山青云宗与魔域四方,各归其主,再无纷争。魔域如今没有魔尊,实行民主自治,各族共商,倒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太平。


    今日也正是叶暝与晏兮隐居数十年后在人间大婚的喜日子,不是以渊域剑主和兔十七的身份,而是以最本真的自己,叶暝与晏兮。


    第116章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


    洞房红烛高照,晏兮和叶暝并肩坐在床沿,面前摆着的红木小桌上放着两只玉杯,酒液澄澈,醇香扑鼻,叶暝晏兮各端起一杯,手臂交缠在一起,分不开也扯不断。


    “师兄。”叶暝开口。


    晏兮:“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和道玄清一样失控,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你会怎么办?”叶暝垂眼,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道。


    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叶暝的脸上也挂着笑,眼底与心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有大喜就有大悲。阎枭与道玄清的过往于他而言就像一个警醒,让他隐隐担忧他与师兄的结局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不死不休。


    晏兮望着男人微微颤抖的睫羽,端起酒杯碰了下叶暝手中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


    “我陪你。”晏兮说,“我不会像阎枭那样替你扛下所有罪孽、背下所有骂名,但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现代有句话,叫‘婚后就是一家人,绑定着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做错了我们一起承担,你失控了我们一起赎罪,一起挽回,天塌了我陪你扛,地陷了我陪你跳,总之你要记住一件事,就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从来没想过要真正地抛弃你。”


    琥珀眸澄亮,叶暝注视着他的眼睛很久,沙哑着嗓音道:“师兄,你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我差点就信了。”


    晏兮不高兴道:“什么叫差点?本来就是真的!”


    “好好好。”叶暝故意使坏地又问:“那如果我没有失控,我是故意的呢?”


    “就像阎枭和叶执渊那样屠了陨星山,杀了那么多人,我是故意的,师兄你会怎么办?”


    “这就是我看不上叶执渊,却看上了你的区别啊。”晏兮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目光温和,“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你也确实没有那样做。”


    “叶暝,你不是阎枭,不是叶执渊,你就是你,或许你做过错事,也做过傻事,可你从来没有故意去伤害无辜的人,今后也不会有,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陪你一辈子。”


    这话说出口后,许久都没听到叶暝吭声。好半晌,他才握住晏兮的手,将脸埋进对方掌心,闷闷挤出一句:“师兄,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晏兮:“哭吧哭吧,你的眼泪,我的兴奋剂。”


    “坏人。”


    “当只有你会使坏?”晏兮笑了,抽出自己的手,端起酒杯,“不说了,喝酒。”


    两人交杯,一饮而尽,桃花酒入喉,醇香绵长,晏兮放下杯子,正要伸手去吹灭案上珠光,床底下倏忽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晏兮动作一顿,低头往床底一瞧,昏黄烛光映进去,只见一团黑影蜷缩在榻下最里侧的角落。


    是叶执渊躲在床底。


    “你好呀师兄~”叶执渊从床底探出半张脸,笑嘻嘻呲出一口白牙,“新婚快乐啊~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都不邀请我,生分了不是?”


    “”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晏兮吓炸了!


    最终,新婚之夜以叶暝追着叶执渊满院子砍而收场。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是红烛暖帐、耳鬓厮磨,晏兮的洞房花烛夜是道侣追着另一个自己满院砍,也是没谁了。


    婚后,两人彻底隐居在桃花镇,这镇子环境不错,和碧波村相似,又不似碧波村那样偏,烟火气很足。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养花,偶尔去镇上赶集,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和街坊邻居唠唠家常。日子平淡得犹如一碗水,尝起来是甜的,而有一个人让这碗水时不时泛起涟漪。


    叶执渊就住在他们隔壁。


    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房契。总之某天早上晏兮推开院门,就看见隔壁院子里多了一个和叶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蹲地上对着一株刚栽下去的小桃树苗发呆。


    晏兮:“你来这儿干嘛?”


    叶执渊抬头回看他:“这儿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晏兮:“?”


    “我住隔壁啊,从今往后都是邻居了,咱们多亲近亲近。”


    晏兮:“你做梦。”


    叶执渊也不恼,每天准时准点地来串门,早晨来蹭饭,中午来蹭饭,晚上还来蹭饭,叶暝做饭的时候他就靠在灶房门口,也不想着搭把手:“别的不论,单论做饭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我强多了,不宣扬出去可惜了,要不你出去开个饭馆?我替你照顾师兄。”


    叶暝面无表情地往锅里撒盐:“滚出去。”


    叶执渊:“这么凶干嘛?我是来送贺礼的。”


    “贺礼呢?”


    “我本人啊,我住你们隔壁天天让你们看着,多喜庆。”


    叶暝掀了锅。


    赶在两人正式打起来再把灶房炸了之前,晏兮从屋里走出,端起一盆水泼在叶执渊脚下:“你再不走,我让叶暝把你种进土里,明年长出一堆你。”


    叶执渊跳开,哈哈笑着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天叶执渊又来了,还带着一篮子菜,说是自己种的,让晏兮尝尝。


    晏兮望着篮子里虫眼密布的青菜,转身喊叶暝:“有人来找揍,成全他吧。”


    叶暝二话不说,拔剑。


    叶执渊:“?我真是一片好心!你们就是这样对待邻居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叶执渊跟一块赶不走的狗皮膏药似的贴在隔壁,时不时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晏兮和叶暝在院子里下棋,他趴在墙头上支招:“走这儿!蠢货,你会不会下棋?”


    叶暝一枚棋子飞过去,正中他脑门,叶执渊骚里骚气地哎哟一声跑了。


    晏兮和叶暝每回吃饭时他总端着碗蹲在墙头上看,一边看一边叹气:“看你们吃得真香啊,我也想吃。”


    晏兮把碗往桌上一扣:“你别看不就行了。”


    叶执渊不走,继续蹲着非看不可,目光幽幽地瞅着他俩,不过很快便收回视线,唇边浮起一抹看似满不在乎的笑。


    第二天一早,他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墙头上,手里举着一碗粥冲晏兮喊:“早呀师兄,我熬了粥,要不要尝尝?”


    晏兮瞥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粥,面无情绪地说:“你自己喝吧。”


    叶执渊也不勉强,自己呼噜呼噜喝完,把碗一放,又开始贱兮兮地没话找话:“你说叶暝什么时候死啊?他死了我就能顶上了。”


    晏兮抄起门口的扫帚就朝他扔过去:“你做梦!”×2


    晏兮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打死也不打算搬走,反正也闹不出什么大事,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叶执渊依然住在隔壁,每天准时准点地来串门蹭饭、支招挨揍、被泼水被扫帚撵。可他渐渐不再问“叶暝什么时候死”这种话了,问了太多次,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墙头上一句不说,看着晏兮和叶暝在院子里浇花下棋拌嘴,看着看着,也代入了自己,似乎也从这一幕幕中得到了一丝满足。


    晏兮偶尔会隔着矮墙递给他一碗茶,叶执渊接过去喝一口,也不说谢,就那么端着继续看,晏兮问他:“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


    叶执渊:“住到你们烦了为止。”


    “那你早该走了。”晏兮说。


    叶执渊哈哈大笑:“可怎么办呢?我别的地方都不想去,就只想赖着你。怎么办呀晏晏,你被鬼缠上啦~恐怕只有叫你那好道侣出来才能把我杀跑,不过他未必打得过我,五五开吧。”


    够自信的。


    晏兮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碟糕点放在矮墙上。


    叶执渊低头看了看,是桂花糕。他垂眸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拈起一块:“谢了,晏兮。”


    又是一个春天。


    桃花镇的老桃树又开了花,粉白花瓣铺了满街。晏兮偏头看向与他一起赏花的叶暝,后者冷峻的脸被桃花映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那层冰霜早已化尽,只剩下岁月沉淀下来的温热而踏实的光。


    “叶暝,抛开叶执渊那个烦人精不提,你说我们这样过一辈子会不会太无聊了?”


    叶暝想也不想:“不会,有师兄在,什么都不无聊。”


    “油嘴滑舌。”


    “本来就是。”


    远处,从镇口走来的狄星洲老远就开始喊:“晏兮兄!今天是仙盟重振的第十个年头,恭喜我这仙盟盟主之位当的顺利,我带了好酒,今天不醉不归!”


    晏兮:“你每年都得来一回不醉不归,年年都不缺席,看来仙盟盟主也不像你之前说的那么忙嘛。”


    狄星洲赶紧解释:“那是我刻意提前把积攒的事务一次性处理完的!我都是为了来见你们啊,修真界这么大,能有几个知心朋友多不容易,可不得经常聚聚?”


    “对呀,不经常见见大师兄和阿暝,你们可不得忘了我们呀?”狄星洲身后,周松钰和风轻絮各自抱着酒坛与食盒跟着走来,风轻絮边走边回头喊,“丹宸尊主说他晚点到,姜姐姐也来!”


    再后面,白婉晴不紧不慢走着,手里捏着一株刚采的药草,边走边研究,差点撞上老桃树。


    晏兮笑着招呼大家入座,叶暝去灶房端最后一道菜,他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在晏兮身边坐下。一群人围坐一起,酒杯碰得叮当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的。


    叶执渊蹲墙头吃。既没人驱赶,也没人特意招呼,就隔着一堵矮墙与院里的众人一同吃完了那碟由叶暝主厨,晏兮打下手的排骨。


    天色渐渐暗了,宾客们陆续散去,狄星洲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周松钰架着走的,边走边喊:“晏兮兄明天,明天继续喝”周松钰无语地捂住了他的嘴,风轻絮挽着姜宁儿胳膊,两个姑娘说着悄悄话,笑声清脆,丹宸和白婉晴并肩走在最后,一个热络,一个安静。晏兮目送他们离开后转身回屋,叶暝已经在收拾碗筷了,不紧不慢地把碗碟摞好,端进灶房,晏兮跟进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叶暝。”


    “嗯?”


    “我今天很开心,有你在身边,还有隔三差五就能见着的朋友,以后的日子好像不会那么无聊了。”晏兮说,“我白担心了。”


    “本来就是。”窗外桃花瓣还在落,叶暝回头,看着晏兮心满意足的模样,与他交换了个缠绵的吻,“有最重要的我和其次重要的那群人在,师兄什么时候会无聊过?”


    气息交缠间又补一句,是只说给晏兮一个人听的耳鬓厮磨:“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开心,我保证。”


    晏兮用脑袋拱他:“我信你。”


    “也信我们。”


    桃花瓣一片片落在窗棂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落在这段终于尘埃落定的,漫长又短暂的时光里。


    幸福还在继续-


    正文完-


    第117章 番外一


    这是一个道玄清没有被贪嗔痴寄身,陨星山没有被毁,晏兮也没穿到其他世界的if线。


    *


    百年积淀,让陨星山隐隐压过青云宗一头,稳居仙门之首。


    六年一度的招新大典,场面自是气派非凡,抛去那些已有修炼基础的成年散修,单论新收弟子中的灵根测试结果,上万名少年少女里,唯有一名叫叶暝的十二岁少年被测出了天灵根。


    真真切切的万里挑一。


    “文澜师兄,新来的弟子里有个叫叶暝的,据说入门初测就是天灵根,七日后的入门试炼,他怕是要夺魁了。”


    文澜不屑而笑:“那又如何?”


    区区入门试炼,又不是仙盟大会,一群菜鸡互啄罢了,夺魁又如何?


    “那意味着成为道掌门亲传弟子的名额可就悬了,文澜师兄有危险了啊!”


    差点忘了这一茬,文澜步伐顿住,身后几名弟子被他瞪,紧跟着停下,其中一人连忙圆场:“放什么屁!文澜师兄什么修为,他什么修为?论境界论实战经验,那小子拿什么和文澜师兄比?”


    先前说话的弟子讪讪赔笑:“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不就是天灵根嘛,灵根好坏又不能决定一切。”


    “晏大师兄和文澜师兄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三灵根,可放眼整个修真界,谁敢说晏大师兄不行?”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陨星山首徒。


    仙姿佚貌,卓绝群伦,一身粉白衣袍立于山巅时,连天边的云霞都逊色三分。三灵根又如何?人家照样是修真界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拜入陨星山,也正是因为晏兮的名声。


    “谁说三灵根普普通通?”一身蓝衣的翩翩少女听见他们的话走来,正是风轻絮。这里本是外峰,内峰弟子很少踏足,风轻絮却是外峰的常客——只因这里花圃多,她有事没事就来采些花,大部分交给白长老炼药,小部分则全送上了栖云峰。大师兄喜欢粉色系的花,其中桃花是最爱。


    风轻絮扬起下巴说:“大师兄既是三灵根,那三灵根就不普通。”


    “是是是,师姐说的是”几个弟子连忙点头哈腰。


    “小师妹!你又不好好修炼!”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周松钰御剑追到外峰,收了剑便板着脸训斥。


    风轻絮理直气壮:“周师兄!今天是六年一次的招新大会,你就不能通融一下,给我放个假嘛?!”


    “你不一直都在放假吗?从昨日放到今日,再放到明日,七日里有五日都在放假,今日是练剑日,说什么也得练,通融不得!”


    “你怎么和我爹一样啊?!”风轻絮跺脚,死活不肯走,“我要去招新大会看同龄人,我要去结交新朋友!”


    “那群同龄人哪个不比你努力?你十四岁了还是炼气期的修为,凭什么能当陨星山内峰的小师妹,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周松钰恨铁不成钢,“用晏师弟的话说,开局就有,这辈子都有,你就偷着乐吧!”


    风轻絮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周师兄你还是自己努力修炼吧,前几年竞选陨星山首徒你不是也输给了晏师兄?用晏师兄的话说,你还得继续努力!”


    “那是因为刚喊完比试开始,我还在行示礼呢他就直接出招了,我连腰都还没直起来!”周松钰气得脸变成了红橙黄绿青蓝紫色,终归是没有追上去。放放放!


    栖云峰,揽月居。


    风轻絮蹦蹦跳跳来敲门,喊着大师兄,我们一起去新弟子舍看看吧,敲了两次没动静,还要继续敲,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屋子内,粉衣青年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绿藤椅把他衬得跟朵刚绽开的花似的。晏兮手里捏着一本《道德经》,头都没抬,慢悠悠地开口:“我就不去了,小师妹,我这正认真看书呢。”他翻了一页,这才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你也是,周师兄说得对,你落后内峰弟子平均水平一大截,是该勤加修炼了。”


    “周师兄刚才来过了?他脚程可真快,能御剑就是方便啊!”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总之对自己以及内峰几个熟悉的弟子,晏兮向来平易近人。


    风轻絮直接走了进去,凑近着道:“大师兄,你真不跟我去吗?你的《道德经》封面是反的。”


    “不小心拿反了,方才小憩了一下。”晏兮低头一看,面不改色地把书拿正,“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风轻絮探头往他手里瞅:“可是你藏在《道德经》后面的话本有一角露出来了哦。走啦走啦大师兄,话本什么时候看都行!你今天必须陪我玩!”


    晏兮:“”


    放过死宅好吗?


    “让我一个活了快百年的人和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玩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我们之间没有代沟呀!”


    晏兮:“”什么意思,羞辱我?


    风轻絮:“我知道大师兄懒,就爱窝在栖云峰闭门不出,那你就陪我去新弟子里找找有没有能交的朋友嘛,这样我有了玩伴,就不用总来缠着大师兄,你也能多偷会儿懒了。”


    晏兮:听着居然挺有道理。


    新弟子舍里闹哄哄的,到处是铺床叠被和整理行囊的身影,只有最角落里那张铺位格外冷清,叶暝站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床被褥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接连踩了好几个灰脚印,他没弯腰去捡,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扫一眼那几个正嘻嘻哈哈从旁边走过的身影。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连炼气期都不是,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就是,天灵根又怎么样?灵根又不能当饭吃。”


    “说不定连灵气都感应不到吧?哈哈哈——”


    笑声渐渐远去,叶暝弯腰将被褥捡起,拍了拍灰,重新铺好。黑洞洞的眼眸情绪不明,像是把那一张张脸记下了。


    此账来日会算。


    食堂里,陆宁端着餐盘坐到叶暝对面,压低声音,满脸义愤:“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那样编排你?!”


    叶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也不算编排,我确实没修炼过,连炼气期都不是。”


    俨然一副很不记仇的淡漠模样。


    陆宁一噎,筷子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又怎么样?他们同为新弟子,又有多厉害,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他们就是嫉妒你是天灵根!你可千万别被他们影响了。”


    叶暝抬了抬眼皮:“嫉妒?”


    “是啊!我也是听说的。”陆宁左右张望了一圈,用气音跟他道,“听说咱们外峰有个叫文澜的弟子故意把你的事传出去的。那人最爱搞小团体了,而且他特别崇拜大师兄,你的天灵根怕会威胁到他成为大师兄师弟的机会,那些想讨好他的人自然就跟着针对你了。”


    叶暝沉默须臾,将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口,汤是凉的,和其他弟子相比清汤寡水得可怜,他也没说什么。


    这打饭的弟子估计也是文澜的追随者之一。


    “大师兄?”他问。


    陆宁用力点头:“晏兮师兄!陨星山首徒!你还没见过吧?那可真是”他忽然找不到词了,憋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特别厉害,特别励志,并且特别好看!我决定拜入陨星山就是因为他,你呢?”


    “我不是因为他。”叶暝垂眸望着碗里凉透的汤,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也不在乎他有多厉害多励志多好看,我决定拜入陨星山,只是因为我自己。”


    用完膳,回新弟子舍的路上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大师兄!”“晏兮师兄来了!”“真的假的,哪呢哪呢?”


    这些窃窃私语声让原本嘈杂的宿舍倏忽安静了,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叶暝背对着门口,正将被褥从面盆里抱出来。被褥湿漉漉的还没干透,抱在怀里对一名十二岁尚未炼气而弟子来说沉重无比。他正准备拿到外面去晾,转身的刹那先抬起了头。


    门口,比他要大几岁的少女正挽着一名粉衣青年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


    那青年生得极好看,面若敷粉,眉目如画,一身粉白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连新弟子舍的灰色墙壁都被他照亮了几分。


    他容颜很美,神色却很淡,唇角带着一点自然向上的弧度,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一张张新面孔上扫过。


    被惊艳到的叶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回过神后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恰好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只有几秒,叶暝看见对方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尖倏地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飞快地垂下眼,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隐隐发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这人当真是男子?这也太


    晏兮从门口一路走过来,身边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从那些或热切或崇拜或好奇的脸上掠过,紧接着捕捉到角落里低着头的少年。


    后者抱着湿漉漉的被褥站在人群之外,仿佛一棵被风吹到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扎根的树苗。


    皮肤很白,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少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配合出众的五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晏兮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后移开了。


    第118章 番外一


    逛了一圈,风轻絮拉着晏兮出了新弟子舍,边走边叽叽喳喳:“那个叫陆宁的新弟子看起来挺好相处的,就是有点呆,老是对着大师兄你犯结巴。要是七日后的试炼他能进内峰,我和他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不过不能进也没关系,反正我也经常跑外峰来玩。”


    晏兮笑了笑:“你就想着交朋友。”他回头望一眼新弟子舍的方向,顿了顿,朝管理外峰的管事弟子走去。


    “那个在外面洗被褥的弟子是怎么回事?这才第一天,陨星山的新弟子就自己洗被褥了?”


    管事弟子愣了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讪讪道:“这回大师兄,新弟子之间的琐事我们也不好管得太细,只要不闹出大事,一般就让他们自己处理了。”


    晏兮大致猜到了缘由,便没再多言,只随口吩咐了一句。


    晚上,修炼时间。


    新弟子们被带到练剑堂,跟着周松钰练剑。叶暝没有剑,也不会剑,拿着练剑堂分配的基础木剑,他连最基础的灵气运转都还没摸到门路,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前面的动作比划,动作僵硬,姿势别扭,周松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苛责的话,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些,让他能跟上。


    结束时已经快半夜,天气很冷,云层厚厚地压着,不见星月,叶暝快步走回新弟子舍,心里惦记着晾在外面的被褥。


    天气这么潮,被褥怕是还没干,要是没干,今晚就得挨冻。他穿过走廊,推开宿舍的门,走到自己床位前后被眼前一幕看得愣住。


    只见床上铺着一条崭新的被褥,跟原本那床被人踩了脚印湿漉漉的旧被褥相比材质更好,又厚又软。颜色是浅浅的藕色,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得好好的,似乎花了一番心思。


    叶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事的弟子从旁边走过,见他发呆,随口说了一句:“那是大师兄让人给你弄的。”


    “还愣着干嘛?赶紧铺好睡觉。”


    大师兄?


    眼前浮现那抹粉白身影,琥珀色的眸瞳淡淡扫过来,配上唇角那点与生俱来微微向上的弧度,给他带来的一瞬间悸动。


    叶暝睫羽颤了颤,慢慢伸出手,手指触到那条被褥的边角,和想象中的触感一样,很软很暖,他低下头,把被褥抱进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它铺开,拉平每一个褶皱,把边角掖好,躺下去的时候被褥裹住了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人轻轻拥抱着般温暖。


    三日后。


    外峰。


    文澜正被几个弟子簇拥着,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他这几日心情极好,新弟子中那个天灵根的乡下小子被他略施小计就整得抬不起头,外峰上下都看他眼色行事,连食堂打饭的弟子都知道该给谁多舀一勺给谁碗里添凉水,他正说到得意处,余光瞥见一道粉白身影从远处走来,话头猛地一断。


    “大、大师兄?”文澜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晏兮不常来外峰,他是陨星山首徒,栖云峰才是他待的地方。


    此刻他穿过外峰的石径,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翻飞,一路走来,沿途的新弟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追着他,窃窃私语浪花般涌起又落下。文澜身边的几个弟子最先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推搡着他,嗓音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


    “文澜!大师兄来找你了!”


    “可以啊文澜,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没白费,让大师兄注意到你了!”


    “道掌门收徒肯定会过问大师兄的意见,要是大师兄在掌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机会就大了去了!”


    文澜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心跳陡然加快。他整了整衣襟,又捋了捋袖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可唇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快步迎上去,在晏兮面前站定,语气是小心翼翼的雀跃:“大师兄,您找我?”


    晏兮嗯声:“跟我来。”


    文澜心花怒放地跟在晏兮身后,穿过外峰的长廊,绕过一片灵植园,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没有旁人,文澜的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袖口,一会儿摸摸衣带,一会儿理理发丝,满含期待地看着晏兮的背影,等他转身。


    晏兮转过身,视线落在文澜脸上,开门见山道:“新弟子中有一位少年被人排挤,你知情吗?”


    显然没想到大师兄会问这个,文澜笑容僵了一瞬,心里也顿时一咯噔,脸上却挤出困惑的表情,干笑两声道:“我、我怎么会知道呀?”


    “你若真不知道,就该问被排挤的少年是谁。”晏兮说。


    文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半晌才闷声开口:“大师兄,您来找我就是为了兴师问罪?就为了那个叶暝?”


    “不只是为了他,我身为陨星山大师兄,自然要多关注师弟师妹们,为你们负起责任。”见他这副不甘心的模样,晏兮道,“文澜,你的努力我也看在眼里,可你选错了方式,如果你真心想成为掌门师尊的弟子,就该踏踏实实修炼,用实力说话,而不是靠这些小手段。”


    “修炼先修心,以你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文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道:“大师兄,我会证明给你看。”


    以为他终于醒悟了,晏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而他不知道的是,文澜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七日后,新弟子试炼大会。


    高台之上,道玄清端坐主位,风止、白婉晴等长老分坐两侧。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新老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


    试炼进行到一半,胜负已分。


    叶暝以天灵根的底子和七日废寝忘食的修炼,硬是杀入了前三。对于一个刚入门,连灵气都还没完全摸透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成绩。然而就在宣布名次的当口,一道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我不同意!”


    文澜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沉如水,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他站在场地中央,面向道玄清,拱手行礼,身量传遍了全场:“掌门师伯,弟子文澜,恳请与这位新弟子叶暝比试一场。”


    全场哗然。


    一个入门多年已有筑基修为的内峰弟子,要和入门七日连炼气期都还没稳固的新弟子比试,这已经不是切磋,是欺负人。


    底下不断有有人皱眉和摇头,文澜偷偷去看晏兮的脸色。只见晏兮坐在道玄清身侧,情绪平静面带微笑,心底下已经嚎开了:无语啦无语啦。


    这简直就是话本里典型的欺负天灵根主角的反派炮灰啊!


    道玄清垂眸看着底下的文澜,既没立刻应允,也没拒绝,温和问:“兮儿,这合规矩吗?”


    晏兮:“自然是不”


    文澜似乎早就料到会听到这个一回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腰杆挺得更直:“弟子愿单手与叶暝师弟比试!若弟子输了,任凭叶暝师弟差遣使唤,绝无二话!”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道黑衣少年的身影上,一字一句道,“若弟子赢了,只请叶暝师弟当众立誓,永不入内峰。”


    全场再次哗然。


    谁都知道,不入内峰,就意味着永远无法成为道掌门的亲传弟子,永远无法真正站到晏兮大师兄的身边,那是最基础的台阶,也是文澜最想堵死的路。


    道玄清:“叶暝,你可拒绝。”


    风从卷起沙尘落在叶暝肩上,他刚侥幸赢了一场,唇畔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膝盖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这会儿被全场的目光注视着,仿佛所有人都在冲他说:拒绝吧,一旦答应你必输无疑。


    叶暝垂着眼思索良久,也觉得太冒险了。他加入陨星山,本打算踏踏实实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一步一步走到内峰学到真正的本事,他不屑走捷径,也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捷径可走,然而目光不知怎的就飘向了高台。


    道掌门身侧的粉白色身影攫取了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


    就见传闻中的晏大师兄正襟危坐,这么远的距离,加上目前叶暝修为浅薄,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与神色,可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青年的面容,无论轮廓还是五官都很清晰。


    叶暝收回目光,转向道玄清方向:“弟子答应。”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分明可以拒绝,分明没有人会怪他,分明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然而只要想起晏兮让人送到他床上的那条新被褥,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从他身上淡淡扫过时,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他不想让大师兄也那样看他,他不想让大师兄失望。


    哪怕大师兄根本不会在意这场比试的结果,甚至可能不会看他。但他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看到自己即使修为不如人也不会退缩。


    晏兮:“”


    糊涂啊!你以为你是话本里那种艹天日地、牛逼哄哄的男主角吗?!就算是天灵根没个修为基础也不行啊,你知道文澜现在什么修为吗?筑基中期,今年铁定能入内峰的那种,你个才炼气的小白菜给人当沙包都不够格!


    见叶暝答应,道玄清本欲直接应允这场比试,话到嘴边被身侧的声音轻轻截住。


    “师尊。”晏兮不紧不慢道,“叶暝师弟今日已连战数场,体力耗尽,不如将比试推迟三日,待他修养好了再比,也显得公允。”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在替双方都考虑周全,可目光掠过台下那个满身灰土膝盖还在渗血的少年时,眼底到底多停留了一瞬:被孤立的可怜娃。


    前几日他去找文澜,本意是想点醒这个走偏了路的师弟,让他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谁曾想那番话非但没让文澜醒悟,反而把人刺激得更偏激了,说到底,这事儿有自己一份锅。要不是他去敲打文澜,文澜未必如此争强好胜,晏兮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给叶暝换被褥是举手之劳,可眼下这局面,总不能自己下场替他打。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借着“体力耗尽”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替这少年多争取三天的喘息时间,至于三天后晏兮垂下眼帘,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了。


    道玄清微微颔首:“既如此,三日后在此比试。”


    全场无人有异议。


    第119章 番外一


    外峰新弟子的练剑场边,叶暝正在独自练剑,文澜的几个跟班又晃悠过来,嘴脸一如既往地讨嫌。


    “哟,这不是要挑战文澜师兄的那位嘛。”领头的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其余人跟着哄笑。


    叶暝认出了这几张脸,当初踩脏他被褥的就是他们,他懒得理会,继续练自己的剑。


    见他无动于衷,几个人反倒来了劲,显然把叶暝当成了好拿捏的柿子,冷嘲热讽的话越说越难听,从“不自量力”到“想攀高枝”,句句往他脸上戳。


    叶暝依然没反应,跟没听见一样,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嘴上说不过瘾,开始动手。


    推搡绊脚,拳脚相加,已经不是找茬,而是公然欺负人。


    好歹是在七日之内便从毫无修为一路闯入新弟子前三甲的人物,这般不含灵力的拳脚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叶暝不过几个侧身堪堪避开,反倒将那群人惹得愈发恼羞成怒。


    “叶暝,你实话实说吧。”其中一弟子嘲道,“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明知道打不过文澜师兄还硬着头皮答应应战,你图什么?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晏大师兄面前露个脸,好让晏大师兄多看你两眼?”


    “你什么档次,也配和文澜师兄争?”人家文澜师兄入门三年,修为都破筑基了,你呢?连内峰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敢出来叫板,你这不是自信,是不要脸吧?”


    “就是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浑身上下哪点比得上文澜师兄,修为?家世?还是这副闷葫芦一样的臭脾气?仅凭一张脸有什么用?不如早日去清风楼当小馆得了。”


    “依我看呐,这小子不过是想来蹭些声势罢了,输了不足为耻,可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便能借此扬名,他打的便是这般心思,呵,也算有些小聪明。”


    “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越是这样上蹿下跳,大师兄越瞧不上你,你以为你能引起谁的注意?大师兄只会觉得你恶心!”


    叶暝面无情绪,听耳旁风一般无视对他们视若无睹,直到有人换了话头,拿他的家世开刀。


    “这都能沉得住气?真够窝囊的。”


    “话说你是孤儿吧,在你们村子里就被同龄人排挤,家里就一个老太婆。老太太有你这么个自闭的孙子也挺难过的吧?不过没事,反正也难过不了多久。诶,叶暝,你奶奶什么时候死啊?记得告诉我们一声,好歹同门一场,我们绝对来给你捧场。”


    叶暝身形一顿,回头朝他们看去。


    那种任你们嘲的冷淡眼神骤然变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光仿佛盯上猎物的凶兽。几个弟子被他的神态吓了一跳,练剑场边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但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强撑着笑:“哟,还瞪人?吓唬谁呢。”


    “就是,瞪什么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装什么狠,我们这么多人,还真怕你不成?”


    叶暝刀子一样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向身后外峰的悬崖边。


    他动了杀心,把这几个东西扔下去,毁尸灭迹,没人会知道。


    他猝然出手,这一招又快又狠,显然藏着真本事。


    几个弟子愣了瞬,随即互相壮胆:“怕什么!刚才是我没注意让他偷袭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炼气的?”


    “动手!今天非得把他揍服了!”


    几名炼气后期的弟子联手围堵一个刚入炼气境的新弟子,这般行径传出去实在丢人,可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一味仗着修为欺人。


    角落里,一名披着斗篷的少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似乎在等叶暝真正动手。然而就在叶暝准备下死手,动着大不了同归于尽心思的时候,另一道声音从场外传来。


    “住手。”


    随着晏兮的身影渐近,斗篷人啧了声,默默遁入暗处,叶暝内心汹涌的杀意被这声音打断,他倏然回神,转向晏兮方向。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几个弟子见大师兄来了,忙不迭换上一副笑脸:“大师兄!我我们跟叶暝师弟闹着玩呢,对,闹着玩。”


    “闹着玩?”晏兮挑眉,视线落在叶暝身上,弟子服皱了,袖口扯开线,隐约能瞧见皮肤上青紫的淤青。


    叶暝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伤口往袖子里藏了藏。


    几个弟子连忙道:“对啊,这不三日后他就得和文澜师兄比试了吗,叶暝师弟若是输了,此生进不了外峰,损失可就大了,我们提前帮他通通筋骨,是好意。”


    “是这样吗,叶暝?”晏兮问。


    叶暝唇抿得平直,按常理他应该把实情说出来,将这群人刚才在干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师兄。


    但一来,即便说了,按陨星山的门规,顶多罚他们面壁思过几天,这惩罚太轻,二来叶暝垂下眼睛,他莫名不愿意在晏兮面前显得脆弱和弱小,不想让大师兄觉得自己在告状。


    于是叶暝没吭声。


    晏兮等了半晌没得到对方回答,似笑非笑地朝这群弟子道:“那你们还挺好心?”


    “是是是,我们一向关心师弟。”几个人点头如捣蒜。


    晏兮淡淡道:“既然如此,此事事就不劳你们了,从今天起由我来亲自指导叶暝师弟。”


    几个弟子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包括叶暝也愣了一下。


    ——大师兄亲自指导?


    文澜的那群跟班对视一眼,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们本来是来羞辱叶暝的,没想到反倒让这小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晏大师兄亲自指导,这是外峰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晏兮扫他们一眼,“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几个人灰溜溜地退开,边走边在心里骂:这叶暝,上辈子是走了狗屎运吗,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叶暝还没从刚才的杀意里完全抽离,胸口那团戾气就被晏兮的这几句话轻轻摁了下去。


    “这边灵气不够充足纯净,修炼起来太慢,你随我来。”晏兮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径向内峰深处走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前方这道背影修长挺拔,步履从容,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叶暝盯着那片翻飞的粉色衣角,不知怎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嗓子竟有些发干。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大师兄带他来的竟是栖云峰。


    “就这里吧。”晏兮停在一处宽敞的空地上,回身看他,“把你练的剑招走一遍。”


    叶暝点头,拔剑起手。


    他在晏兮面前出招的每一式都比平日更为认真。可不知为何总觉身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明再寻常不过,却令他浑身不自在。


    并非身体不适,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心跳也比平日练剑时快。


    “这一式不对。”晏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叶暝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截白皙皓腕已经出现在眼角的余光里,晏兮覆上他握剑的手背,另只手轻轻抵住他的腰侧,帮他调整重心。


    这只手白皙纤细,指腹不见半点厚茧。身为陨星山的大师兄竟生得一双宛若养尊处优的手,可教导起招式来却有模有样。


    掌心的暖意隔着衣料缓缓传来,叶暝周身不由得僵硬,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


    “腰不要这么硬。”青年的嗓音自头顶落下,携着一缕清淡桃花气,“放松。”


    叶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可耳朵已经烧了起来。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大师兄的,毕竟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体面。


    晏兮退开后,叶暝觉得背后目光跟羽毛似的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后颈。


    他出剑的速度略慢了,但好在手腕还算稳,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心口宛如揣了一只不安分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想往外飞。年仅十二岁的他不清楚这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隐隐地,希望那只手再覆上来一次。


    两个时辰后,夜幕低垂,星月高挂天际。栖云峰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中,山巅的岩石泛着淡淡银辉,仿佛被霜雪覆了一层。


    “行,今日就练到这,明日午时之后再来。”晏兮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至于为啥定在午时之后,别问,他这个时辰才刚睡醒。


    早睡是不存在的,半夜还有精彩刺激的话本子等着他追读呢!


    所幸少年并未追问,叶暝在意的本就不是时辰。


    “”明天还能再见。叶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起,随即躬身行礼,轻声应道,“是,大师兄。”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他也当然愿意。


    夜里回到居所,叶暝躺在新弟子的大通铺上,望着房梁怔怔出神。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他慢慢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晏兮握过的温度。


    他翻身侧躺,将脸埋进臂弯,耳尖在黑暗里发烫,直至深夜也未曾褪去。


    次日刚到午时,叶暝便出现在栖云峰,等着大师兄来指导剑法。谁知晏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竟是:“用过午膳了吗?”


    一夜过后,叶暝被大师兄亲自指导剑法的事早已在外峰传开,排挤他的人反倒更多了,除了对谁都和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陆宁之外,他在外峰就没见到过一个对他有好脸色的人。这午膳自然是吃不成的。


    “正好,我也还没吃,你跟我一道吃吧。”


    叶暝愣住,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带到了揽月居。


    踏进那道门槛时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揽月居,大师兄的住处,外峰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来的地方,他一个新来的竟然就这么走进来了。


    晏兮将弟子送来的食盒放到桌上,一叠叠摆出来,全程没叫叶暝帮忙过。后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大师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我是万里挑一的天灵根?


    对,自己是天灵根,大师兄这般待我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吧。叶暝在心里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如果真是因为天灵根,那大师兄这个人真的很好,没有嫉妒与算计,更没有让他从小就熟悉到骨子里的见不得别人好的恶意。晏兮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栖云峰顶的天,不藏刀不带刺。


    叶暝从来都觉得自己这身天灵根是祸不是福,不然为何入了陨星山后总被人针对?走到哪里都像怀里揣着一块烫手的金子,谁都想抢,谁都想踩。


    然而此刻站在揽月居里,闻着面前食盒里飘出来的淡淡饭香,他头一次觉得,这灵根好像也挺有用的。


    至少,让他遇见了大师兄这样的人。


    可下一瞬,过往记忆便叫叶暝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村子里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捅刀子的事还少吗?陨星山那几个外峰弟子前一天还笑着喊师弟,后一天就把他的被褥踩进泥里。对他好的人,他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就几乎没见过。


    大师兄现在对我好,会不会也只是因为天灵根?会不会哪一天,他也——


    叶暝不敢再想下去。


    “愣着做什么,动筷干饭呐。”晏大师兄连催促都带着叶暝从未听过的温和,除了他那唯一的亲人之外,再没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你年纪小,又还没结丹辟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多吃点。”


    叶暝低下头,没吭声,筷子却动得飞快。


    他一口气干了三碗饭,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端着空碗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语气说:“再要一碗。”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试探也太拙劣了。可他就是想看看大师兄到底是真心对他好,还是只是嘴上客气,若是换成村里那些人,早就嫌他吃得多而变了脸色,毕竟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哪怕这只是一件不能证明什么的小事。


    “行,再来一碗。”晏兮边说边伸手去拿他的碗,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这几天饿坏了吧,下次我跟外峰膳堂里打饭的师弟说说,让他们别看人下菜碟。”


    晏兮的反应完全出乎叶暝的预料,既没有嫌弃他吃得太多,甚至连玩笑般的吐槽都没有。


    那只接过碗的手稳当而自然,像是他吃多少碗都理所当然。


    ——大师兄在意的根本不是他的饭量,而是他有没有饿着。


    叶暝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睫羽覆住了眼眸。


    他将碗递过去。


    他没有哭。


    第120章 番外一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比试当日广场上人山人海,连外峰的石阶上都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弟子。文澜早早站在场中,衣袍迎风作响,筑基中期的威压毫不收敛地散开。对面的叶暝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漆黑眸子里藏着一团暗暗燃烧的火。


    叶暝上场前,晏兮从高台上走下来,在经过叶暝身侧时停了半步,告诉他尽力就好。


    青年清越的语调落进少年耳朵里:“你和文澜的赌注不会作数,输了就让人发誓永不入内峰太胡扯,就算师尊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叶暝抬眸望着这张近在咫尺好看得不真实的脸,将每一个字都咽进了心里。


    “是,大师兄。”他说,“我会尽力。”


    心底却在想:我一定要赢。


    比试开始。


    文澜的剑又快又狠,筑基中期的灵力直直压过来,炼气期的叶暝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能不停躲闪、格挡,被震退了就再冲上去,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撑着爬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虎口也被震破,剑柄上沾满了黏滑的血,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场比试根本没有悬念。


    几个回合后,文澜一剑将叶暝劈飞出去,少年重重摔在地上,剑脱手飞出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地滚到一边。文澜收剑而立,嘴角自信扬起,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众人心里都清楚,跨境界挑战,根本就赢不了。


    叶暝唇角溢血,趴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也阵阵发黑,然而混沌之中几段画面刻进骨头里似的清晰浮现出来。


    这三天里,晏兮教他的每一招剑式拆解示范纠正再示范,青年握着他的手带他刺出第一剑,语气不急不缓,在他耳边讲着发力的窍门,在他练到脱力时递来一杯温水,轻声说“今天就到这,明天再练”。


    ——大师兄还在看着他。


    叶暝咬牙从地上爬起,捡起剑,抬起头,原本暗沉的瞳眸里亮着越战越狠的凶光,文澜被这眼神看得有一刹那胆寒。


    叶暝再次出剑,招式不再僵硬生涩,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晏兮教他的剑法在这一刻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并非生硬模仿,而是刻进骨血成了他自己的本事。


    剑光在广场上骤然亮起,文澜被逼得连连后退,筑基中期的灵力竟然压不住一个炼气期少年的剑势。


    最后一剑,叶暝的剑尖停在文澜咽喉前三寸。


    风停了,全场鸦雀无声。


    叶暝收剑,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声线沙哑却稳稳当当:“文师兄,承让。”


    文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似乎还没从自己输了的这个事实中回过神。


    高台上,风止长老的身侧,周松钰的宣布声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此战,叶暝胜!”


    寂静被打破了,陆宁是第一个出声,他用力海豹鼓掌,边拍边喊:“好!叶暝赢了!我就说叶暝师弟一定能赢,天灵根众望所归!!”


    掌声与欢呼接连响起,从稀稀落落到震耳欲聋,就连之前生怕被牵连而跟着孤立过叶暝的弟子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鼓起了掌。


    愣在原地的文澜面色从煞白变成铁青,难以置信地盯着叶暝,对于这个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又自己爬起来反败为胜的少年,文澜俨然无法接受这场比试的结果,语无伦次地不嘟囔:“我是我大意了不对,你肯定是作弊了!一定是你作弊了!”


    叶暝睨了他一眼,眼神不冷不热,轻得跟看角落里蝼蚁或腌臜臭虫似的。


    比起轻蔑,更像根本没把文澜放在眼里,给文澜气得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叶暝笑了,很通情达理的样子:“文师兄,那个赌注我不会当真。”


    陆宁第一个不干了,正如叶暝所预料的那般扯开嗓子喊:“那可不行!当时全场的师兄弟都听着呢周松钰,文澜师兄该不会是输不起吧?”


    文澜这一输,连带着外峰弟子里的威望也输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声量一浪高过一浪。


    “肃静。”


    随着道玄清话落下,整个广场都恢复了安静,道玄清站起身来,视线淡淡扫过全场,只说了四个字:“叶暝胜了。”


    青衣拂过石阶,道玄清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晏兮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回头朝广场的方向掠一眼,人群黑压压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叶暝正望着他。


    少年站在场地中央,浑身是伤,弟子服上全是血和灰,可他的眼眸亮得宛如两颗被擦干净的琉璃珠。叶暝视线穿过人群与尘埃,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对他说:大师兄,你看,我赢了。


    照理说距离这么远,叶暝看不清他的神情才对,可不知道是否天灵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偏偏他一眼就捕捉到了晏兮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仿若微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的心跳骤然乱了,快得离谱。


    起初还以为是伤口裂开、血流得太急,可他心里清楚,根本不是。


    叶暝站在场地中央,被欢呼的人群包围,被一道道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深黑眸瞳里自始至终只映着高台上那道渐行渐远的粉白色身影。


    大师兄


    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直到晏兮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视野尽头,叶暝才低下头,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悄悄咽回去。


    这个年纪的他终究也想不通何为悸动,何为欢喜。


    这场风波终于告一段落,晏兮回到栖云峰,继续过他看话本,摸鱼练剑,隔三差五被周松钰催着去练功,每次都找各种理由偷懒的日子。


    偶尔替师尊跑腿,去青云宗传个话,或者去妖域送封信,代表陨星山和青云宗宗主、妖域尊主打打交道,顺道和青云宗大弟子狄星洲切磋几招,或者和妖域少主丹宸喝杯茶,日子过得悠闲又散漫。


    外峰的动态他有好一阵没关注了,不过消息还是会从各种渠道飘进耳朵里,多半是小师妹风轻絮带来的。


    “大师兄,大师兄!”风轻絮蹦蹦跳跳地跑上栖云峰,手里捧着刚摘一支腊梅往晏兮怀里塞,“阿暝入内峰了,我爹亲自指点他呢!他进步可快了,现在已经筑基了呢!”


    晏兮接过花,随口应着:“厉害厉害。”


    风轻絮在他旁边坐下,叽叽喳喳说着叶暝的事,说他练剑多刻苦,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从不跟人起争执,外峰上下的弟子现在都服他。


    晏兮听着,偶尔点个头,漫不经心翻一页披着《道德经》封皮的写满俗套情情爱爱的话本,心里在想:这孩子确实可以。


    “大师兄,你在听吗?”风轻絮歪着头瞧他。


    “在听。”晏兮面不改色把话本翻到下一页,“你说他筑基了,很好,继续努力。”


    风轻絮撇撇嘴,知道他没认真听,也不恼,继续叽叽喳喳地说别的去了。


    这段日子叶暝入了内峰,在风止的指点下修为突飞猛进,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筑基后期,一步一脚印稳扎稳打,他话不多且不争不抢,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渐渐地那些曾经排挤他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信服,连周松钰都开玩笑着在晏兮面前提过一嘴:“那叫叶暝的新弟子心性当真不错,我看掌门师叔近来对他多有留意,怕是收入门下当徒弟的希望很大,若是成了,他就是你正经师弟了,栖云峰上怕是要挪出一块地儿来。”


    晏兮“嗯”了一声,啥表示也没有,他的栖云峰够大了,让出一小块地给师弟住也不是不行,其实只要不三天两头跑来打扰他,不给他找麻烦,新师弟是谁都行。


    “你这茶不错啊,妖域少主又送新茶来了?还是从白长老那儿讨要来的?”周松钰端起茶杯抿了口,调侃道,“若是白长老给的,她肯定得问你要灵石,就你这抠门劲儿怕是不肯掏,那必然是丹宸少主送你的吧?”


    晏兮:“?我还以为是你送的呢。”


    三天前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盒叶片嫩绿的新茶,泡开来清香满室,窗台上也多了一束桃花,插在细颈白瓷瓶里开得正盛,晏兮余光望去,以为是风轻絮又送花来了,小师妹隔三差五就往栖云峰送花,也不稀奇。


    哪怕不是小师妹也不打紧,栖云峰上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左右不过是同门情谊。


    晏兮本以为往后都不会与叶暝有多瓜葛,即便那少年入了内峰,可内峰弟子虽比外峰少,也有上千人之众,不是谁都能与陨星山大师兄说上一两句话的。


    栖云峰上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再次和叶暝扯上关系是在三年后。


    掌门师尊收徒的日子将近,文澜突然跑来栖云峰在门口哭着喊着要见大师兄,弟子来报的时候晏兮正窝在藤椅里看话本,闻言叹了口气,把书扣在案上,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三年不见,文澜像是换了个人,当初盛气凌人筑基中期就敢横着走的弟子如今跪在栖云峰门口,衣袍皱巴巴的,眼眶红肿,姿态伏得很低很低,一见晏兮出来,眼泪便簌簌往下掉,哭声沙哑又委屈:“大师兄您可得帮帮我啊”


    晏兮没立刻吭声,上下打量了一番文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您哪位?”


    “你说。”


    文澜膝行往前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这三年我处处输给那个叶暝,师兄弟们都在排挤我,我如今连说话都没人听了那叶暝倒是好本事,把人心全收买了去,我被掌门师伯收徒的希望渺茫得不能再渺茫!”他霍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大师兄,我是真的想成为您的师弟啊”


    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晏兮大致猜到了文澜此行的目的,这是想来打感情牌?


    拜托,那至少也得有点感情基础吧!


    文澜:“我知道掌门师伯收徒的事我做不了主,可大师兄您能提意见啊,您在掌门师伯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哪怕几句”


    “为什么?”晏兮语气平平打断他,“我觉得叶师弟挺好的啊。”


    文澜脸色白了白。


    “叶师弟心性沉稳,为人纯良温顺,从不行欺凌同门之事。”晏兮继续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修炼也刻苦,入门没多久就筑基成功,根基很扎实,这般弟子不正是师尊所器重的?”


    文澜嘴唇狂颤,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疯狂腹诽:叶暝那混小子温顺?纯良?不欺人?大师兄您可知这三年他是如何差遣我的?!


    嘴上说着不敢劳烦、不会当真使唤文师兄,结果呢?端茶递水、奔走买药、代值打扫,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我做的?他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大师兄,我记得我入门时您对我说过灵根不代表一切,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文澜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叶暝根本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硬生生咽回去一半,又实在咽不下去,“何况叶暝那臭小子,根本没有您想的那么单纯!他就是个——”


    “文澜。”赶在对方骂出难听的话之前,晏兮打断,“从你当初明里暗里让人欺辱叶暝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走吧,往后不必再来栖云峰,栖云峰不是谁都能来的,就算是我师尊要登门,也得提前知会我一声,至于你,我不会见。”


    文澜再也说不出来话,跪在原地怔怔看着晏兮离开,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晏兮沿着栖云峰的石径往回走,边走边琢磨,三年前被孤立欺负、连一床像样被褥都没有的少年如今已经能让文澜这样的老弟子输得心服口服,无可奈何。从无到有,逆风翻盘,这不就是他最爱看的那类话本里的主角故事吗?


    晏兮习惯性地把自己代入进去,替叶暝狠狠地爽了一把,走在自以为无人的路上边走边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全然没有发现,栖云峰入口角落里一名黑衣少年将他与文澜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干净。


    三年时间将十二岁的叶暝养作了十五岁的少年郎,肩背渐宽,下颌也显出几分硬朗轮廓,唯有眼眸仍如幼时一般黑沉沉的,犹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时潭水中映着远处的粉白身影,正往揽月居而去,漾着旁人瞧不见的细碎涟漪。


    三年来他每日都会来栖云峰,有时候能远远望见大师兄一眼,有时候望不见。可无论见或不见,他一日未曾缺席。


    今日他听见了本不该听的话。


    说他心性沉稳,为人纯良温顺,从不欺凌同门。


    叶暝倚在石壁上,垂眸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浅得宛如做了亏心事,也确实做了——他辜负了大师兄对他的评价。


    想起自己差使文澜端茶倒水的模样,对方那敢怒不敢言的神情,他心头一阵心虚,又忍不住想笑。


    纯良温顺,叶暝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殷红的唇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望向晏兮远去的方向,黑色眼眸里盛满了笑意,也有一丝初见端倪的侵略欲在眨眼间转瞬即逝。


    三年前还不懂的悸动与欢喜,如今终究是渐渐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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