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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8

    第121章 番外一


    道玄清择徒当日,候选名单上有四位弟子,皆是内峰这三年来的佼佼者。叶暝位列其中,其余三位也各有千秋,修为、品性、根骨都经过层层筛选。


    人群中不知谁开了一句玩笑:“陆宁,你居然能混进这名单里,掌门选徒也居然有你一份哈哈哈?”


    陆宁哈哈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大大方方地应道:“可不是嘛!这三年我可努力了,没日没夜地修炼,连觉都少睡了许多,能进名单也算是天道酬勤吧!”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更多人在认真议论究竟谁最有可能被道掌门收入门下。


    各种猜测争论不休,有人说叶暝师弟这三年的表现有目共睹,可能性最大:“依我看,叶暝师弟这三年来的表现最有希望。你们想想,从炼气到筑基后期,三年时间,又有天灵根的底子,心性也稳,掌门师伯多半会选他。”


    听着这些议论,晏兮心中也是这么觉得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人群中的少年,三年过去,当初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的瘦弱孩子如今抽条得真快,才十五岁,个头就已经快到自己眉梢了。


    不是说男子十五到二十岁是长得最快的时候吗,这孩子以后该不会比自己还高吧?


    晏兮正想着,道玄清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兮儿。”


    晏兮回过神:“师尊。”


    “你认为陆宁如何?”即使道玄清语气听不出偏向,底下还是随着这句话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毕竟论天赋、灵根、这三年里的表现,叶暝都是最出色的那个,陆宁虽然刻苦,但到底差了不止一筹,道玄清第一个问陆宁,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晏兮神色稍顿,望向台下正一脸懵还以为自己捡漏撞大运的陆宁,又望一眼陆宁身旁垂眸不语的叶暝,转头对道玄清说:“都可以,师尊决定就好。”


    道玄清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浅笑了下,这笑转瞬即逝,连近处的风止都没察觉。他又问:“叶暝如何?”


    晏兮还是那句:“师尊决定就行。”


    似乎很无所谓。


    道玄清微微颔首,转向台下:“即日起,叶暝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


    全场静了瞬,随即掌声雷动,陆宁笑得真诚又坦荡,冲叶暝挤眼睛:“还得是你啊叶暝师弟,我就说,这才合理嘛!”


    叶暝被身旁的同门推着,恭喜着,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将涌上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侧方的粉白色身影上,晏兮正在和道玄清说什么,没有看他。


    拜师典礼庄重而简短,叶暝跪在道玄清面前,接过掌门亲传弟子的令牌,叩首,起身。


    人群渐渐散去,晏兮沿着石径往栖云峰走,步伐不紧不慢,手里还捏着一本新到的话本,正琢磨着今晚能看到哪一页。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晏兮回头。


    叶暝垂头站在那,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敢跟上来的。他当真比三年前高了许多,肩背也宽了些,然而这会儿低头站在那儿,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和三年前在新弟子舍角落里抱着湿被褥的少年一模一样。


    “大师兄。”他低声说,“掌门师尊让我跟着您去栖云峰。”


    晏兮观察着他。


    叶暝始终没有抬头,睫毛低垂跟一头试探着靠近又怕被赶走的狗狗似的。


    三年了,他们几乎没有正面交流过,当初那几天短暂的剑法指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暝不确定晏兮还记不记得,久到他连开口都不敢大声。


    而他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刻都未曾忘记过。


    可倘若大师兄忘了该怎么办,自己该如何吸引他的注意?该如何让他看见自己、记住自己,一步步走进他的眼里、生活里,直到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这些念头好似藤蔓在心底无声无息地疯长,缠得叶暝有时喘不过气,可每次远远望见这一抹粉白色的身影,他又觉得一切都不急,他还有时间。


    晏兮未作虚礼客套,也没有安慰叶暝“别紧张”,只是自然而然地道:“日常所用诸物可皆备妥了?”


    闻言,叶暝霍然抬头:“是,回大师兄,皆备妥了!”


    少年黑沉沉的眼眸倏然变得晶亮。


    晏兮在叶暝看不到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喔,那跟上来吧。”


    这孩子,反应未免过于可爱了些。


    叶暝重重点了一下头,大步跟了上去,他走在晏兮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青年的粉白衣角在风中拂动。


    栖云峰的石径两旁种满了桃树,正是花季,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犹若走在粉色的云上。


    叶暝低头瞧着那些花瓣,听着前面那人踏花而行的步伐声,耳畔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山风漫卷,桃花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落于两人肩头,也落在彼此之间那一步之遥的空隙里。


    *


    晏兮推开木门,侧身让出位置:“今后你就住这里吧。”


    晏兮为他安排的居所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妥帖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搁着一套素白茶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连帘子都是新换的,隐隐约约透出窗外桃树的影子。


    其实自叶暝从外峰迁入内峰后,居住条件本就已是上乘,屋舍宽敞,陈设整洁,可眼前这处院落明显更胜一筹,最要紧的是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弱桃花香,并非栖云峰上桃树的花香,而是独属于大师兄的气味,丝丝缕缕的。


    见叶暝只怔怔望着周遭陈设,半晌不作声响,晏兮轻声开口:“怎么,不合心意?”


    “不是。”叶暝连忙回神,敛眸躬身,语气里满是真切,“弟子十分满意,多谢大师兄费心。


    他这么说,晏兮也很满意:“满意就行。”


    叶暝心底暖意翻涌,大师兄说“满意就行”,不是“凑合住吧”,也不是“不满意也没办法”,是“满意就行”。


    像是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他,他高不高兴、满不满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叶暝攥了攥袖口,把这点心思压下去,三年过去大师兄一点没变,向来这般事事都顾及着他的感受。


    稍微迟疑了下,叶暝轻声询问往后的起居饮食是否要同晏师兄保持一致?


    晏兮有一丝意外:这就喊上晏师兄了?


    还以为这孩子性子慢热,得多处一阵子才能熟络起来呢。


    “不用,按你自己的来,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他语气闲适,“我记得内峰弟子每日辰时需前往练剑堂修习,你既入了师尊座下,一日之中可任选两个时辰去往主峰拜见师尊,他得空便会亲自指点你修行。”


    这般宽松自在的安排着实出乎叶暝意料,他眼底难掩讶异。


    本以为入了掌门门下,会是天不亮就起身、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子,至少外峰和内峰都是这么传的,说掌门师伯治学严苛,门下弟子绝无偷懒的可能,晏大师兄就是这么个例子,所以才会年纪轻轻便名扬仙盟。


    晏兮瞧出他的疑惑,笑着说就是这么松弛:“修炼这种事得失看自己,你若想突飞猛进,若想精进突破,趁闲暇时分勤加修炼便是,若不执着于极致的境界,轻松度日也未尝不可。”


    说着在心里默默补一句:比如说我。


    叶暝把晏兮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跟收存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妥帖地放好:“师兄所言有理,师弟受教。”


    晏兮表面正儿八经:“嗯。”


    内心哈哈哈哈。


    *


    话虽如此,晏兮毕竟作为叶暝的师兄,更是陨星山的大师兄。


    周松钰与风轻絮素来知晓晏兮的本性,旁人却不知情,更何况叶暝才刚拜入师门,成了他的师弟,晏兮总觉得得在新师弟面前立个靠谱榜样,至少得撑过开头这几天,于是硬撑着连续两日晨起便到栖云峰上修炼,姿态端正,气息绵长,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大师兄的风范。


    可谁知练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连叶暝的影子都没见着,晏兮睁开眼:淦,这小子睡懒觉了?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实在装不下去,左右没人,装给谁看?


    晏兮从袖中掏出一本话本,翻了两页想了想,又摸出《道德经》的封皮套上去。


    刚翻到第三页,叶暝的身影渐行渐近。


    黑衣少年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样子,望见盘膝而坐的晏兮,步伐稍顿。


    晏兮面不改色地合上手中的《道德经》,抬头朝他笑了笑:“好巧,叶师弟,我们都是如此地有上进心。”


    叶暝目光从青年明艳的面容移到《道德经》上,又移到他袖口漏出的一角话本封面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师兄,好巧,你也这么早来修炼。”


    “是啊,我向来如此,习惯了。”晏兮把那角话本往袖子里塞了塞,语气自然无比,“早上不宜贪进度,不如一起打坐片刻,开启美好又精力充沛的一天?你觉得如何。”


    叶暝求之不得,行走到晏兮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端端正正地盘膝坐下。


    余光里,他看见晏兮眼疾手快地将套着《道德经》封皮的话本整个塞进袖中,动作之迅速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然后大师兄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双目微阖,气息绵长,正儿八经地开始打坐了。


    叶暝垂下眼,殷红的唇角动了动,也闭上了眼睛。


    晨风从栖云峰上吹过,卷起几片桃花瓣,空气里淡淡的桃花香似乎比往常更浓了些。


    真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


    第122章 番外一


    叶暝其实早就看透了。


    住进栖云峰的头三天他就发现大师兄晏兮是个不折不扣的闭门散人,天没亮就窝在藤椅里看话本,被周师兄催着练剑时就找各种借口推脱,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还喜欢在窗边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个下午,手里永远捧着本套着《道德经》封皮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傻笑。


    他怕麻烦,怕管事,怕被人念叨,甚至连喝茶的杯子都要放在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多走一步都嫌累。


    住进栖云峰的第一晚,叶暝半夜起来喝水,路过晏兮房间时窥见门缝里漏出一点烛光,当时以为大师兄在刻苦修炼,悄悄凑近一看,却见晏兮歪在枕头上看话本,表情随着剧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读到精彩处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二第三晚皆是如此。


    原来大师兄所谓的“晨起修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所以那两天叶暝故意晚出来一会儿就是想看看晏兮能坚持多久,果不其然一炷香不到,那本套着《道德经》封皮的话本就露了馅。


    可晏兮浑然不觉。


    青年依然在叶暝面前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说话不紧不慢,笑不露齿,时不时还指点几句修炼心得,语重心长地说“修炼先修心”“不可急于求成”,说这些话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仿佛那个窝在藤椅里看话本看到忘我的人不是他,被周松钰追着满山跑、边跑边喊“明天一定和小师妹一起练”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每次看到晏师兄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叶暝都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有点隐秘的欢喜,是不是整个陨星山只有他知道大师兄真实的样子?就算不是,也是为数不多知晓大师兄“真面目”的人。


    得知这份“光风霁月”的表象底下藏着的是怎样软乎乎的内里与有趣又丰富的灵魂,叶暝对晏兮的印象没有半分败坏,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捡到了一个被所有人仰望的宝贝,大家都以为它冰冷坚硬,高不可攀,只有他摸过它温热的温度,知道它其实软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吹一吹就能入口,甜得让人想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所以当晏兮端着架子用“我是你师兄我什么都懂”的语气跟他说“早上不宜贪进度,不如一起打坐片刻”的时候,叶暝只是乖巧地点头,乖乖地坐到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真修炼的模样。


    他可不想戳穿大师兄。


    他享受这个仅有少数人知晓的秘密,享受明明懒散得要命偏要装出勤勉样子的美人坐在他身边,衣袂飘着桃花香,假装自己是个光风霁月的正经师兄。


    桃花瓣再次飞扬,一切美不胜收。少年闭着眸瞳,想:大师兄,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你不用装。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毕竟说了,大师兄有一定的概率会恼羞成怒,拿那本《道德经》敲他的头。


    想到这,叶暝唇角再次隐秘地弯起,自己想要成为掌门师尊的徒弟,目的其实很简单,除了成为晏兮的直系师弟、努力修炼之外,还有一件从三年前开始就变得最重要的事,那就是走进晏兮的内心。


    他想让晏兮成为他的。


    这个念头一年前初见端倪,此后便越发深重,盘踞在心底,日夜疯长。


    可他不能暴露,至少现在还不行。


    ……


    叶暝从山下回来后,径直上了栖云峰,他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在晏兮面前站定,语气不疾不徐,似是随口一提:“晏师兄,前几日随师尊下山历练,路上买了些零嘴,您可要尝尝?”


    说着将油纸包一一打开,核桃、果脯、蜜饯,还有几样陨星山上没有的糕点,晏兮扫一眼,心里差点就脱口而出“拿来吧你”:不行,大师兄的人设不能崩,怎么着也得矜持一下。


    “我都辟谷好多年了。”晏兮端起茶杯淡淡道,“吃凡间的这些零嘴不太好。”


    看见对方明明眼睛都亮了却硬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叶暝心里想笑,面上却认认真真地接话:“偶尔吃一些不碍事的,修行之人,也不必事事苛求。”


    晏兮等的就是这句话,顺势放下茶杯,将那几个油纸包拢到自己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末了,还伸手在叶暝头顶轻轻拍了拍,夸小孩似的:“师弟有心了。”


    叶暝没有躲,温热的掌心落在发顶,携带桃花香的气息拂过鼻尖,他的耳根悄悄烫了一下,可他没有低头,反而抬眼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晏师兄,我不是小孩了。”


    “十五岁,怎么不是小孩?”


    叶暝没急于反驳,问:“晏师兄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晏兮如今一百来岁,哪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目光虚虚地望着院中的桃树,努力回忆,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正想含糊过去,叶暝已经替他答了:“晏师兄十五岁时便已下山历练,以三灵根之姿斩杀三头魔虎,名震修真界。二十三岁结丹,同年便跻身仙盟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之列。”


    听少年将自己的事迹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晏兮仔仔细细去看面前这个少年的表情,叶暝神色如常,目光不躲不闪,甚至带着一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


    晏兮失笑:“对我还挺了解,没少打听过我的事?”


    叶暝垂眼,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片刻后才答道:“既然要成为晏师兄的师弟,自然要多了解一些,否则连话都搭不上。”


    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师尊的考校,晏兮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伸手又想去拍他的头,手伸到一半想起他刚才说“不是小孩了”,便改成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行了,有心了,零嘴我收下了,回去修炼吧。”


    “好。”叶暝应声,却没有立刻走,踌躇两秒,抬眸望向晏兮,“大师兄,我以后可以经常来你这儿吗?”


    “自然是可以,你我如今已是直系师兄弟,一些生分规矩不必恪守。”晏兮说,“我也不是你师尊,更无须谨小慎微,想来就来吧。”


    叶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晏兮已经拆开了油纸包,正往嘴里塞一块蜜饯,腮帮子鼓起,唇角还沾着一点糖霜,毫无方才“辟谷多年”的假矜持模样。


    叶暝收回视线,快步走出院子。风卷起栖云峰的桃花瓣落在肩头,少年唇角弯起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耳也是红的。


    此后,叶暝便常常来揽月居,时而是送新买的零嘴,时而是请教修炼上的疑难,时而什么也不为,晏兮也不赶他,偶尔看到精彩处还会念一段给他听,念完才想起自己端的是《道德经》,又讪讪地咳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暝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他有时候会偷偷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确认不是梦。这日照例来揽月居,手里还提着一包新买的糕点。


    “晏师兄,您在吗?”他在门外唤了两三声声,无人应答。


    叶暝犹豫片刻,轻轻推开门,屋里似乎没人,案上搁着半杯凉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他正纳闷,忽听得里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哼歌声,曲调懒洋洋的,带几分随意。


    “晏师兄?”叶暝循声往里走,转过屏风——


    水汽氤氲,桃花香扑面。


    晏兮正靠在浴桶边缘,青丝散落在水面上,湿漉漉地铺开,犹若一匹浸了水的墨缎。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张昳丽的面容,眼尾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唇珠上挂着一点水光。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衬着他裸/露的线条流畅的肩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羊脂玉一般雪白无暇。


    “轰”的一下,叶暝脑子里一片空白,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沐浴有哼歌习惯很正常,以至于晏兮之前完全没听见叶暝敲门,此时被不速之客惊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叶暝,那点惊吓便褪了:还以为是小师妹,吓死他了,幸好是叶暝。


    青年靠在桶壁上,懒洋洋地撩了一下水面上的花瓣,嗓音里浸透放松状态下的慵懒:“愣着干嘛?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干帕子。”


    叶暝这才像被解了穴,手忙脚乱地扯下帕子,背对着递过去。


    “放边上就行。”晏兮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怎么,没见男人洗过澡?”


    “不是,我”


    怎么可能没见过,在外峰时新弟子住的是大通铺,洗澡是大澡堂,人来人往,热气蒸腾,他见过无数人的背影、肩头、光裸的脚踝,从未有过任何感觉。


    可为什么换成晏师兄就完全不一样了?是因为和三年前的心境不同了吗?不止是这个原因。


    晏兮倒觉得他这反应再寻常不过。少年人本就青涩腼腆,便是无意撞见人沐浴也会如此,更何况是叶暝这般心性单纯的孩子。


    身旁传来晏兮低低的笑声,好似风吹过桃枝,烫得叶暝耳朵更红了:自己是被师兄取笑了吗?


    不管是不是。


    零嘴也好,殷勤也罢,那些“想来就来”的试探从来不是为了“搭上话”,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说上几句”。


    见晏兮背对着他,隔着一个洗澡木桶的距离,叶暝喉结滚了滚:“晏兮师兄,我”刚开口,被一道清脆的惊呼截断。


    “大师兄!阎尊主来陨星山了!”


    风轻絮一把推开揽月居的门,兴冲冲地冲进来,正撞见晏兮已换好大半衣裳,只是浴桶还没来得及收拾,水汽氤氲间,叶暝也站在一旁。她眨眨眼,丝毫没觉出不妥,笑嘻嘻道:“咦?阿暝也在啊,好巧。”


    叶暝抿了抿唇。


    “阎尊主来了?”晏兮的语调明显扬起,与方才同叶暝说话时懒散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手上动作利落了几分,三两下整理好衣襟,顺手将湿发拢到身后,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清朗含带期待的神采。


    “嗯!”风轻絮点头,“掌门师伯让我来唤您。”


    “那走吧。”晏兮快步朝门口走去,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路过叶暝身侧时甚至没顾上看他一眼。后者站在原处,望着青年粉白色的背影随风轻絮一同步入桃花纷飞的小径,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见什么人。


    少年眸色霎时晦暗难明。


    第123章 番外一


    去见阎枭的路上,晏兮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栖云峰的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只是随意拂了一下衣摆,便大步流星地往主峰去了。


    主峰待客的偏殿里,茶香袅袅。一人紫衣玉冠,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正懒洋洋地与道玄清说着什么,感受到晏兮的气息,他抬眸,唇角弯起,那股子妖异与尊贵并存的气度便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阎尊主!”晏兮扬声唤道,语气里透出熟稔的笑意。


    紫衣人眉挑着:“怎的不喊师叔?”


    “那是一百年前的称呼了。”晏兮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早已不是小孩,你也早已不单单是我‘师叔’,还对你那么客气干嘛?”


    “哈。”阎枭失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完全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与调侃:“在师叔眼里,你始终是个小孩,当年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追在我身后喊师叔师叔,要糖葫芦吃,这才隔了一百年便忘了?”


    晏兮翻白眼,端起茶杯遮了遮脸:“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您还提。”


    主位上的道玄清瞧着这二人斗嘴,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插话,端起茶盏安静地听着。


    三人聊了一阵,多是阎枭问晏兮修炼近况,晏兮答着,偶尔也反问几句魔域的事。阎枭一一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推到晏兮面前:“妖域不是常给你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本座的魔域也不能落下风。上回你说栖云峰上缺几株耐阴的灵植,这次带了些魔域特产的幽昙花,还有几株异域的灵植苗,你那个药长老应该喜欢。”


    晏兮接过锦匣,打开一看,几株莹白如玉的花株躺在绒布里,花瓣薄如蝉翼,隐隐泛着幽光,确实不是中原能见到的品种。他合上匣子:“谢过阎师叔。”


    “又喊上师叔了?”阎枭道。


    晏兮摇头晃脑地笑着,嘴贫地说不喊两声讨好一下您您下次不给我带礼物了怎么办?道玄清在一旁浅浅地摇了摇头,笑意却深了一分。


    在这二位长辈面前,晏兮终于又能肆无忌惮地做了一会儿小孩。


    栖云峰上,叶暝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叶暝又去山下了一趟,带回一包糕点,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油纸的边缘。风从山上吹下来,裹挟桃花的香气,可他只觉得那香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一直在等。


    等那道粉白色的身影回来。


    身影终于由远及近,叶暝扬起头,看见晏兮从桃花小径那头走来,衣袂翻飞,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方才见的“阎尊主”。


    叶暝垂眼,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站起身来。


    “大师兄。”他唤了一声,平稳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兮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随手将那只锦匣放在桌上,心情显然不错:“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练剑?”


    “歇了一会儿。”叶暝视线落在锦匣上,又迅速移开,“师兄去见那位阎尊主了?”


    “嗯。”晏兮在石凳上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道,“魔域尊主,你应该听说过。”


    叶暝在他对面坐下,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旋即低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魔域和仙门不是一直势同水火,为何这位阎尊主能来去自如?”


    晏兮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随意:“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仙魔两方势力已然缓和,在人间作乱的是魔域分出去的另一支,由魔域圣女魅璃掌管,至于阎师叔——”


    见叶暝认真倾听的模样,他弯起唇角接着道:“他算是我师尊的旧交,算是陨星山的盟友。”


    叶暝的重点却不在什么圣女、什么分支上,满脑子都是师兄刚才离开去见“阎尊主”,并且满面笑容地回来。


    叶暝手指扣紧,嗓音压得更低了些:“仙魔两道,以何法修好?”


    似乎意外他会问到这个,晏兮没多想,随口答道:“自然是结两姓之好。”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


    叶暝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结两姓之好,与谁结?仙门与魔域各择一人,联姻修好——谁是那个被送出去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晏兮。


    晏兮是陨星山首徒,是仙盟年轻一辈的翘楚,是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代表仙门去联姻的人。


    加之师兄刚才说魔尊是他师尊的旧交——敢情道玄清掌门那么早就给自己徒弟订下了娃娃亲?


    叶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嘴张着,想问“是谁联姻”,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答案,怕晏兮笑着说“是我”,然后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怕晏兮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怕晏兮是真心喜欢魔域那个老东西。


    晏兮注意到他的异样,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暝垂下眼帘,将心底破天荒想要骂骂咧咧的情绪一寸一寸按回胸腔里,声音沙哑:“回大师兄,我没事,只是觉得以婚姻为盟,未免不公。”


    晏兮失笑,以为他在替仙门鸣不平,便随口宽慰道:“倒也谈不上不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何况是魔域入赘过来,此事传出去,陨星山半点损失也没有。”


    叶暝已经听不进去了,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入赘。


    听晏兮的语气声调,似乎还很乐意这门亲事。


    和晏师兄定亲的是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居然不是自己。


    叶暝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晏师兄要同谁结盟、与谁修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与他一个才入门三年的小师弟有何相干?可他控制不住,似是从三年前那床新被褥开始,又似从今晨那一眼水汽氤氲中的桃花香开始,有什么东西早就变味了,变得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少年攥紧袖口,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师兄可不可以不要结”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更没资格要求师兄做任何事。


    如果自己不是十五岁就好了,如果再年长一些,至少还能多几分底气,而不是说出口之后只有被拒绝这一个结局。


    晏兮见叶暝久久不语,以为他还在想仙魔盟约的事,也对,毕竟陨星山掌门和魔域尊主联姻对一名十五岁少年来说,确实听起来惊世骇俗,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懒洋洋地站起身:“行了,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叶暝离开后,晏兮在锦匣里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转送给叶暝的小物件。


    幽昙花太娇贵,灵植苗也未必合他用,正翻找间,他倏忽顿住了手。一道极其微弱的黑息从栖云峰北边的方向掠过,转瞬即逝。


    晏兮凝神,神识落在那道黑息逸散的方向,眉头蹙起。栖云峰上有禁制,寻常魔物根本进不来,能进来的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携带特殊的法器,他放下锦匣,召唤出佩剑乘剑追去。


    后山崖底,叶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到这里的,只记得从栖云峰出来后,胸口又闷又涩的情绪无处宣泄,便来了这片无人的崖底,对着岩石和枯木发疯般地出剑。


    剑光凌厉,气劲炸开,碎石飞溅,他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着尘土从下颌滴落,如果一头困在笼中的幼兽在徒劳地撞击铁栏。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发泄的,然而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剑尖垂下去之际,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心火难抑,何必强撑?”那声音充满蛊惑,犹如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轻又柔,跟蛇信子舔过耳廓似的,“你想要的就在栖云峰上,伸手去拿便是。”


    叶暝猛然抬头,剑锋横在身前,眼底的混沌被一丝清明撕裂。


    “——滚!”


    嗓音沙哑而冷厉,斗篷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中了暗算之后还能保持神智,他低低笑了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心性不错,可惜圣女赐下的情毒蚀骨欢还从未失手过。”


    对方抬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烟雾缠绕成丝,无声无息钻入叶暝的七窍。叶暝的身子霍然一僵,剑从手中滑落,钉在地上,嗡嗡颤鸣。


    望着叶暝那张迅速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斗篷人猖狂而笑:“好好享用吧少年,等药性过了,你便能为我们所用!”


    随着话音落地,黑雾翻涌,裹着叶暝沉入崖底更深处的洞穴。


    晏兮追着那道黑息一路寻到后山,崖底空空荡荡,只有被剑气劈裂的岩石和枯木以及地面残留的魔气余韵。掌心触及地面,灵力探入土层,很快就追索到了一缕极隐蔽的向下延伸的魔息。


    洞穴在崖壁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黑荆棘和蔓藤遮蔽着,若不是那缕魔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晏兮拨开荆棘,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石壁上攀附着团团簇簇的黑色花朵,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一只只无声注视的眼睛。


    晏兮蹙眉


    这花像是魔域产物,若是阎师叔的下属,断不会招呼不打一声便擅闯陨星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魅璃派人潜入进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头晕的甜腻气息,晏兮屏住呼吸,沿着蜿蜒的通道往里走,越往里那股甜腻越浓,隐约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什么动静?听起来像是


    草,不会吧?晏兮的步伐放轻了。


    只见洞穴最深处,黑色花藤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牢笼,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一个人。叶暝被花枝裹在中间,衣袍凌乱,发丝散落,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少年没有发现晏兮,花枝缠着他的手腕和脚踝,缚得太紧,想挣挣不开,想动动不了,花藤上的细小绒毛似乎带着某种催情的毒素,正缓慢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里,把他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啃噬干净。随着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哑而压抑的喘息,他的瞳眸半睁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焦距,意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师兄,谁都不能把师兄从我身边夺走。”少年仍旧没有发现自己,但他缚住的手腕艰难地翻转,颤抖着探入衣襟,随着动作,一声声极轻极低,几乎要被喘息吞没的呢喃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被欲望烧灼到几乎崩溃的依赖和渴望。


    “我想要你,师兄,我要你”


    “你是我的,我喜欢你三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师兄,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叶暝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发疯,念得喉咙发哑,念得眼眶泛红。


    “”


    事态比想象的更加糟糕,晏兮轰地三观碎了。


    第124章 番外一


    陨星山门规第一百四十七条:不得与未满弱冠之人心生情愫。


    晏兮一边用手替叶暝解着情毒,一边在心里把这条门规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违反门规会受什么罚,罚俸?禁闭?还是逐出师门?


    不对,什么叫“心生情愫”,他对叶暝生了吗?他不过是做了师兄该做的事,给师弟换过被褥,教过几招剑法,收了几包零嘴,偶尔让他在院子里坐着,这算什么情愫?这分明是同门之谊,是师兄对师弟的照拂,是天经地义,单方面的话,他没罪啊!


    有罪的应该是对方,这个一边被情毒缠着一边哑着嗓子喊“师兄”的小混蛋。


    什么叫喜欢了三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少年你那么早熟的吗!按照门规,刚入师尊座下的师弟这么快就要被逐出师门了?


    晏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低头看一眼叶暝,少年的脸烧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呼吸又急又重,花藤褪去大半后,他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像是沉入了更深的心魔,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动静。


    “师兄,是你吗?”叶暝直往晏兮怀里蹭,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师兄,我好难受,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师兄,我好喜欢你,我是真心的”


    晏兮的手顿了一下,叶暝又黏又烫地贴过来,晏兮乱七八糟的念头直接就被少年示弱的模样击得七零八落,心说到底还是个少年,十五岁,许多事不得章法,不懂克制,不会化解,情有可原。


    “没生气。”晏兮说,“你闭眼,凝神,别说话。”


    叶暝乖顺地闭上眼睛,睫羽还在颤,呼吸还不稳,耳根还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出声,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晏兮带给他的片刻欢愉。


    晏兮:“”


    这小兔崽子。


    魔域边郊,冷月如钩。


    黑斗篷人从洞穴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沿着石壁攀上崖顶,在一株枯松下站定。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陆宁。


    陆宁平日里看起来敦厚老实的脸上此时挂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垂手而立,似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一道黑烟从月下飘来,凝成人形。女子身段玲珑,面容姣好,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里盛着三分慵懒七分凉薄,正是魔域圣女。


    “如何了?”魅璃倚在枯松上,指尖绕上一缕发丝。


    “回圣女,一切如您所料。那少年已中了蚀骨之毒,此刻正与那位陨星山首徒独处洞中。”陆宁躬身行礼,嘴角噙着一丝与他往日形象截然不同的笑意,“按照常理,毒发之下,他必定把持不住,倘若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对晏兮做出那等事,等待着叶暝的必然只剩下一种结果。”


    “逐出师门。”魅璃弯起唇角,“陨星山门规森严,道玄清又是最讲规矩的人,晏兮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陆宁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届时,那少年走投无路,我们再递上橄榄枝——”


    ‘我帮你把晏兮绑在身边,你帮我们对付仙门’。他既对晏兮有那等心思,又无处可去,不怕他不从。”


    魅璃哼哼笑着。


    “你在陨星山潜伏三年,可有什么收获?”她问。


    “回圣女,这三年我仔细观察过,新弟子中叶暝是绝对的佼佼者。天灵根,三年从炼气到筑基后期,心性坚忍,又能忍辱负重,若论资质与潜力,此人当属这一辈弟子中的头筹。”


    魅璃:“比那个文澜如何?”


    陆宁露出不屑的笑:“文澜?徒有其表,心胸狭窄,不堪大用,三年了还在筑基中期打转,连一个入门三年的师弟都赢不了,还想进道玄清门下?痴人说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叶暝,不仅修为进境快,这几年在弟子中也颇有人望,若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魅璃嗤笑,眼尾上挑的弧度慢慢变得锋利起来:“阎枭那个恋爱脑,空有一身修为,却把心思全放在一个仙门修士身上,魔域交到他手里,迟早要被他败光,只靠我们掀不起什么波澜,可若有人能牵制他,甚至取代他”


    “叶暝。”陆宁接话,语气笃定,“若能拉拢过来,再加以栽培,十年百年之后,未必不能与阎枭分庭抗礼。”


    “若他真被逐出师门,对仙门必定怀恨在心,届时我们稍加利诱,不怕他不为我们所用。”


    “若他没被逐出师门呢?”魅璃问。


    “不可能。”陆宁语气之笃定,“圣女大人的蚀骨之毒从未失手,叶暝又对晏兮存了那种心思,毒发之下,哪里还忍得住?两人共处一室,晏兮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性子”他笑了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魅璃:“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没有人知道,洞穴里的那一幕,并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走。


    洞穴那一夜之后,晏兮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把叶暝从花藤里解出来,用灵力替他驱散了体内残存的毒素,又一路半扶半扛地把人带回栖云峰。一路上叶暝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撒娇和解释,而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晏兮把他送到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暗算你的魔修,师兄会替你去查。”


    “师兄听到了我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了?”叶暝问,“师兄会告诉掌门师尊吗?”


    “不会。”晏兮说,“既然是你神志不清时说的话,师兄不会放在心上。”


    晏兮离开了,门在身后合拢。叶暝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眸光晦涩难辨:“不会放在心上。”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庆幸的是师兄没有追究,厌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不知廉耻的疯子。失落的是,师兄真的不在意。


    那些他压在心里三年、烧得他夜不能寐的念头,在师兄那里不过是神志不清时说的胡话。


    晏兮回去后,亦没有多想,时间会冲淡一切,即便自己是在无意间让叶暝对自己生出了那样的误会,可少年的心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自己足够坦然,像个正经师兄,叶暝就会慢慢明白,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终究只是少年人一时糊涂。


    于是,在将栖云峰有魔修潜入之事禀报掌门师尊之余,晏兮开始教叶暝清心寡欲。比如每天早上一起打坐的时候,会暗中观察他的状态。起初那几天叶暝的呼吸总是不稳,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跟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斗争,额头和鼻尖会渗出细密的汗珠,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似在忍耐什么。晏兮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在结束打坐后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心不静,气则乱,打坐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叶暝每次都垂眼,乖乖点头:“是,师兄。”


    晏兮又教他调息之法,教他用灵力冲刷经脉、平息内火,在杂念升起时默诵清心诀。


    他罕见地教得很认真,叶暝学得也很认真,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每次晏兮示范完,叶暝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要领,调息的节奏也掌握得又快又准,连风止都夸过他“心性沉稳,资质上佳”,晏兮甚至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的教导起了作用,以为少年的那些心思不过是春天里的一场桃花雨,看着铺天盖地,实则风一吹就散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叶暝每次从他那里离开后都会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放慢脚步,让夜风吹凉发烫的耳根,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把白日里那些记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描摹。


    无论是晏兮在院中桃花树下打盹的模样,书卷从手中滑落,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在藤椅扶手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还是晏兮蹲在花圃边给兰花浇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发丝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些画面如同蚀骨之毒,比在洞穴里更要命。洞穴里的毒只烧了他一夜,而这种毒,从三年前那床新被褥开始,每天都在蚕食他的理智,每天都在他心里多刻一道痕迹,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戒掉。


    他开始在夜里偷偷自.渎。


    起初只是偶尔,实在压不住时在黑暗中咬着被角,手指不得章法地安抚自己,脑子里全是晏兮的脸和声音,以及后者沐浴时水汽氤氲中露出的那截白皙锁骨。少年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住枕巾,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然后在天亮之前偷偷把床单换掉,把脏污的布料藏到储物袋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来次数越来越频繁,从偶尔到经常,从经常到每个夜晚都无法幸免。叶暝试过克制,默诵清心诀,调息,用灵力冲刷经脉,可那些方法在晏兮面前统统失效,只要白天多看了晏兮一眼,多闻一缕他身上的桃花香,多听一句他喊“叶师弟”,到了夜里,所有的克制都会溃不成军。


    犹如一只被驯养的兽,表面上温顺乖巧,听从主人的每一句指令,可骨子里那股野性从未消退,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压制中越烧越旺。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如此重欲。


    晏兮夸他进步快,说他的打坐状态越来越稳,气息越来越平,清心诀也背得滚瓜烂熟,叶暝就乖乖地说“都是师兄教得好”,声音温驯,表情恭顺,活脱脱一个听话的好师弟,晏兮对此感到十分满意,转身去翻他的话本,自然也就看不见叶暝低垂的眼睫底下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怎样的暗潮,看不见叶暝垂在身侧的手正悄悄摩挲着他方才碰过的袖口,更看不见少年心底那头困兽正隔着囚笼,用贪婪饥渴的目光一寸一寸舔舐他的背影。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整整三年。


    正和晏兮所预料的一样,叶暝果然长得比他都高了。


    这三年恍若一条分水岭,昔日少年长成了男人模样。叶暝的轮廓在三年中被刀劈斧凿般地打磨过,下颌线凌厉分明,喉结突出,带着青年特有的还不甚习惯的性感。肩膀宽了,腰身窄了,黑衣黑腰束得紧紧的,整个人宛如一柄刚刚开过刃的剑,锋芒还不肯完全收敛,却已经有了蓄势待发的沉稳。


    晏兮终归还是破防了:靠,究竟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可不能破防吗?三年前才到他眉梢的少年如今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得微微抬起下巴才能与人对视,这个角度让晏兮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甩在了后面


    这大概就是几乎成天都见面成天都待在一起的弊端吧。


    “师兄早。”叶暝开口,声线也变了,十五岁时还带着少年气的清亮,如今沉了下去,变得低沉醇厚,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晏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又飞快地移开。


    “早。”晏兮应了声,心里在想:这三年的清心寡欲教导果然有效,这小子看起来心性沉稳了不少,气息也稳,见到自己不会像当年那样动不动耳朵红了。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修炼狂魔的灵魂,清心寡欲,不近男色,好,非常好。


    “有件事要告诉你,三年前在暗处害你的魔修抓到了。”晏兮说,“是陆宁,他是魔域派来混入陨星山的细作。”


    “他潜伏得很好,花了三年才露出马脚,若不是近几个月他性情大变、行事急躁,只怕还能藏更久。”


    陆宁。叶暝想到对方在他被人排挤时唯一递过善意的人,还以为那是他在外峰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多谢师兄告知。”


    见他那副强压情绪的模样,晏兮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将剑横在身前,淡淡道:“一会儿随我去试探他的底细,你若想亲手出这口气,也由你。”


    “好,我随师兄去。”


    地牢深处。


    陆宁被施了法术的锁链缚在石壁上,双手高高吊起,脚尖勉强点着地面,眼看晏兮走在前面,叶暝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沿着狭窄的通道不紧不慢地走来,在牢门外站定。


    隔着铁栏,陆宁的目光从晏兮脸上扫到叶暝脸上,又扫回来,唇角冷笑一点点扩大:“还真是师兄弟情深,叶暝,你不会真以为我对你是真心的吧?三年来在你身边嘘寒问暖、替你说话、给你捧场——那都是假的。我从来就没有真心对待过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凭什么值得别人对你好?”


    叶暝面色平静,睥睨着他,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陆宁显然没料到叶暝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能看到愤怒、失望、痛苦,随便哪一种都能证明叶暝在乎过这段虚假的友谊,那自己就可以从这方面击垮他,可叶暝居然什么都没有给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


    叶暝当然不在乎,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谁真心对他好,谁虚情假意,他分得清,也看的开。


    陆宁是假的又如何?他有真的,有一个比一百个陆宁都重要的,不论发生、看到什么,都真心对他好的人,这就够了。


    第125章 番外一


    见叶暝油盐不进,陆宁目光转向晏兮,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晏兮,用令人不适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陨星山大师兄,好大的名头,光风霁月,清正如松,修真界谁不敬仰?”


    “可你这位好师弟对你存了那种龌龊的心思,你不但不避嫌,还把他留在身边,日日相处,教剑法,送吃食,好不亲密,啧,陨星山大师兄也不过如此嘛。”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陆宁笑意变得暧昧而刻毒,“还是说,你其实乐在其中?不愧是同门师兄弟,一样的——”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剑鸣,寒光掠过,陆宁的惨叫声便在地牢里炸开。


    叶暝的剑从铁栏间隙刺入,贯穿了陆宁左肩,将他死死钉在身后石壁上。剑锋没入血肉,又透出来,扎进石缝里,把陆宁整个人挂在了半空。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滴答答流淌在地上,陆宁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叫又叫不出声,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抽气。


    “不许侮辱我师兄,再让我听见一个字,下一肩就不只是肩膀,而是你的整条手臂。”


    叶暝握着剑柄,轮廓分明的侧脸被地牢昏暗的火光映得半明半暗,浓郁的深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让人脊背发麻的平静杀意:“直接取你性命多便宜你?不如干脆让你做个有缺陷的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兮看得怔愣,叶暝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恐吓陆宁。


    从叶暝入陨星山起,晏兮就没见过对方这副神态过,三年在身边,少年永远是温顺乖巧,说话轻声细语,他还以为叶暝就是这样内敛的性格,此时却从对方身上看见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果断凌厉,毫不拖泥带水的狠劲,以及被触碰到底线时才会展露出来的戾气。


    叶暝为何如此生气,就因为听见陆宁对自己的出言不逊?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陆宁真跟不怕死似的,打从身份暴露被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了活路,索性破罐破摔,笑得更加狰狞:“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不是对你师兄怀了那种龌龊心思吗?”


    “这里没有旁人,你敢在你师兄面前承认吗?若是不敢,那晏大师兄这辈子都只会把你当师弟,一个普普通通的、可有可无的师弟!”


    陆宁靠在石壁上,满身是血,却笑得肆意,像是在欣赏一场他为自己导演的最后的戏。


    四周寂静无声。


    陡然间剑光掠过,晏兮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阻止,叶暝将陆宁的左臂连带着左侧肩膀一起砍了下来。


    “啊——!!!”陆宁再也无法笑出来了,地牢内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杀了我!!我让你们杀了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身后是陆宁若有若无的呻吟和锁链晃动的声响。叶暝跟在晏兮后面,粉白与墨黑两道身影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中间隔着那半步仍旧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


    沉默着回到栖云峰,抵达揽月居门口,晏兮神色如常道:“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陆宁背后是魔域圣女,掌门师尊和阎师叔已经去拿她了,这些事不需我们操心。”


    叶暝沉默着,忽然问:“晏师兄为何不问我?陆宁说的那些话,你不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对他所说的那般,对师兄抱了那样的心思?”


    “陆宁穷途末路,自知必死,才会胡言乱语,想拖你下水,我不会放在心上。”


    叶暝:“又是不会放在心上吗?”


    晏兮:又?


    不等晏兮细品这句话,叶暝猝然俯身,扣住晏兮的后颈吻了上去。裹挟着三年隐忍、伪装、被一句“不会放在心上”反复碾碎的克制崩塌后的蛮横。


    他的唇压下来的时候,晏兮甚至来不及反应——少年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把他整个人抵在桃树干上,桃花簌簌地落,落了两人满头满肩。晏兮愣了片刻,直到察觉对方把舌头探进来,对着自己的口腔一通搅和,晏兮浑身跟过电似的,猛地推开了他。叶暝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脚下的树根绊了,跌坐在地上。晏兮手腕抬起来,掌心朝下,五指绷紧,显然是要扇巴掌的姿势,叶暝仰着脸,直直地望着他。


    对上这双漆黑而隐隐泛着泪光的眼,晏兮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叶暝还在回味方才吻的余温,抬手背擦了一下唇角,嗓音沙哑而平稳:“陆宁说的没错,我对师兄就是怀了那种心思,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了。”


    晏兮整个人都被叶暝这突如其来的吻和话搞凌乱了,茫然注视坐在地上的少年,不,已经不是少年了。


    十八岁,比他高,比他肩宽,方才那一吻的力道和气势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的影子。


    “那之前你装作清心寡欲的样子”


    “都是假的,因为晏师兄希望我那样,所以我在迎合师兄。”叶暝接过他的话,“都是我装出来的,我对师兄的欲望才是真的。”


    晏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想只和师兄当一辈子的师兄弟。”叶暝执拗地说,“我只想同师兄朝夕相伴,和师兄在一起,成为师兄的道侣,我想要得到师兄,完完整整地拥有师兄,我从来都不甘心只做你的师弟。”


    “可是如果你只是想和我朝夕相处,师兄弟的身份完全可以,你甚至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搬过来住,然后呢。”叶暝眼神不闪不避,牢牢锁住晏兮,不放过后者每一个细微表情,“只是以师兄弟的身份,能让我像刚才那样吻你,疼爱你吗?我们能以师兄弟的身份行双修之事吗?”


    “”晏兮被叶暝的想法惊到了,内心翻江倒海:卧槽卧槽卧槽,起初只是觉得你这小子很像话本子里的龙傲天男主,将来要坐拥无数后宫的,感情你根本不是什么男主,你只是个觊觎自己师兄的基佬啊?!


    晏兮颤颤巍巍往后退,实在撑不住了,祭出飞剑,头也不回地御剑飞离了栖云峰。


    叶暝没有追来,在原地望着粉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桃花纷飞的天际,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尽是“反正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糟也糟不到哪去”的坦然:师兄,我喜欢你,就一定要得到你。


    晏兮一路飞一路懊恼:不是,那是我的栖云峰啊,我的地盘,凭什么是我跑而不是那个小混蛋走?!


    仔细想来,三年前叶暝知道不是和阎枭成亲的并非自己而是师尊后别提有多高兴,原来从三年前,不说不定更早就有苗头了。


    这不是一只温顺的幼犬,这是一头狼,只是一直把爪子和獠牙藏得很好,只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


    越回忆越心惊肉跳,晏兮抱着脑袋,恨不得在空中翻两个跟头发泄一下,又怕被过路的同门看见有失体面,只好硬撑着端庄的姿势,拐了个弯,朝周松钰的住处去了。


    “周师兄——”


    周松钰开门看见他那一脸说不上是心虚还是烦躁的表情,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来干嘛?”


    “借住几天。”


    “几天?”


    “不知道,先住了再说。”


    周松钰二话没说就要关门,晏兮连忙伸手扒住门框,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兄”。周松钰盯了他三秒,终究没忍心把他推出去,板着脸丢下一句“住可以,别把我屋子弄得跟你栖云峰一样乱”,转身进去了。


    晏兮乖乖跟在他身后,心想,周师兄这张嘴还是老样子,嫌我嫌得不行,可哪次真的没管过?这一住就是整整一个月。


    晏兮葛优躺着,开始思索自己就真的不回去了吗,白白给一个觊觎自己师兄的小混蛋一座峰?不行,绝对不行,那峰是他的,凭什么躲的是他?况且自己都活了上百岁了,躲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屁孩像什么话,自己是修为没他高还是见过的世面没他多?


    越想越不服气,晏兮一骨碌坐起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得回去!


    赖了整整一个月,晏兮终于收拾完毕,磨磨蹭蹭地往栖云峰飞。御剑穿过熟悉的桃花林,远远看见揽月居的屋檐,他心里还盘算着回去先把那小混蛋的东西收拾好,让他搬回内峰弟子舍住一阵子,彼此冷静冷静。


    落地收了剑,刚一转身,脚步就顿住了,叶暝出现在揽月居门口,跟算准了他今天会回来似的。一身黑衣,腰束得紧紧的,黑发半束,比一个月前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显凌厉,花瓣落了叶暝满肩,也不知站了多久


    哥们,你这么直愣愣地堵门口,让我怎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晏兮正盘算着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进屋,还是冷着脸训一句“回去修炼”再从长计议,叶暝先开口了。


    “师兄。”对方嗓音被风送过来,像是一个月都没睡好,“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晏兮绷着脸:“说。”


    “我已经向掌门师尊请辞了,退出陨星山。”


    晏兮脑子里那堆弹幕瞬间清屏。


    “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叶暝重复了一遍:“我退出陨星山,过几日便走。”


    晏兮匪夷所思看着他,不儿,你不是想成为我的道侣吗,这才哪到哪你就放弃了?表个白被拒而已,至于退出师门吗,少年你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想清楚了?你忘了当初在外峰被人排挤看笑话的日子了?你那么努力修炼,好不容易进了内峰,成了掌门师尊的徒弟,现在说退就退?”


    他越说越快,声量不知不觉拔高了半个调。叶暝嘴角弯起一个像素点,又转瞬即逝:“我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


    “当初那么努力修炼,其实只是想有能力保护自己心里重要的人,而师兄就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是师兄让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人真心对我好,所以我想留在师兄身边,只要能天天看见师兄,怎样都好,可是师兄说只会把我当师弟,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能不能就这样算了?就以师弟的身份留在师兄身边,能看见师兄就好,能说话就好。”叶暝顿了顿,道:“可是我做不到。”


    “每天看见师兄,和师兄说话,坐在同一个院子里看桃花,只会让我更想靠近师兄,更想成为师兄心里不一样的那个人,所以我想过了,要么师兄接受我,要么我离开,没有第三种选择,不是威胁师兄,是我对自己没办法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再待下去我怕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就像那天强吻师兄,甚至更


    既然师兄不接受我,为了躲我连栖云峰都抛下了,我不想成为师兄的负担,我希望师兄快乐,所以我愿意离开,师兄以后不用躲我了,我不会再来打扰师兄。”


    说完叶暝退后一步,朝晏兮行了一礼。弯腰的姿势很标准,是入门时学的弟子礼,三年了,他做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可这一次他弯下腰之后很久没有直起来,仿佛在跟什么告别,又好似在等什么。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望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小半个头的青年弯着腰,等了自己很久很久,晏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先起来,你这不是胡闹吗”,“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想想?”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念头:小混蛋是认真的。


    认真到宁愿放弃六年苦修换来的所有,也不愿意以“师弟”的身份苟且,认真到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做选择。


    晏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谁说我要躲你了。”


    “我又没说不行。”


    “只是你得给我点时间想想,一个月,不,三个月,不,半年,半年之内不许来烦我,不许半夜翻墙,送零嘴,不许——”晏兮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许咽了回去,低低地补,“不许退出陨星山。”


    望见晏兮别过去的侧脸以及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的手,叶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成功了。


    他赌赢了。


    “好,我等师兄,半年,一年,十年,都等。”


    晏兮转身进入揽月居,门在身后合上,把满院的桃花瓣和那个傻站着笑的人关在了外面。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行,闭上眼睛,想:半年。


    他给自己半年时间,不是想“行不行”,是想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舍不得叶暝说“不行”了?


    后来半年里晏兮去主殿问过道玄清一次,根本没有叶暝来请辞一说。


    靠晏兮扶额,自己上那小混蛋的当了,完全是那小混蛋会做出来的事!


    但半年如期而至后,晏兮没有拆穿叶暝,他的答案是,可以。


    “但有一条——”


    叶暝声音发紧:“师兄说。”


    晏兮:“以后不许再骗我,什么请辞不请辞的,你根本就没有找过师尊对吧?”


    “师兄都知道了。”


    “知道得清清楚楚。”晏兮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胆子不小,敢骗我了?”


    叶暝没躲,反而微微低下头,像是方便晏兮再弹一下。晏兮瞧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想起三年前在地牢里那个一剑刺穿陆宁肩膀、眼神冷得像冰刃的少年,啧啧,真是两面派。


    褒义的两面派。


    正合他心意。


    第126章 番外二


    狼人与吸血鬼自古以来便是宿敌,两族血战千年,战场上尸骨堆积如山,直至一百年前,狼人族中横空出世一头名为叶暝的狼王,此獠凶悍绝伦,战场之上无人可挡,先后手刃吸血鬼始祖嫡出的五位王子与四位公主,将血族势力连根削去大半。


    千年均势,一朝倾覆,血族退守暗域,百年间不敢北望。


    如今,晏兮作为吸血鬼始祖膝下第十七子,被父亲唤至座前,交予他一道混入狼王巡游的仪仗之中,献媚于叶暝的密令。


    若被认出,下场不过一死,可若狼王当真看上了他,那便是血族翻盘的契机。


    始祖将他送出前,亲自替他整了整衣领。


    “乖孩子,你上面十六个兄姊如今还活着的没剩几个了,而排在第十七的你从小便养在宫里,连血都没沾过几滴,为父原本是想将你护在手心里的,可是啊,狼人欺人太甚,叶暝那头畜生杀了我五个孩子,还斩下他们头颅悬于旗上,曝于日光之下,所以为父才开这个口,你别怪为父,”


    始祖苍白的唇边含着一缕慈和笑意,“你若不愿,为父不会强求,你依然可以住在这暗宫深处,每日饮驯化好的血食,在花园里侍弄千年玫瑰,读你的书,写你的诗,做你永远不谙世事的小殿下。”


    “我生来便忠于血族,这是父亲教我的道理。”晏兮静静道,“从我会说话的第一天起,您就将家族纹章放在我掌心,对我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血族的列祖列宗用千万条命换来的。’”


    他说这话时,眼睫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而他身后那扇巨大的暗铁门正缓缓洞开,露出一条通往狼族领地的、铺满月光的血色长路。


    “这些话孩儿从未敢忘,此行若能成是血族之幸,若不能成,孩儿不会留全尸给狼人,辱没家族的荣光。”


    对晏兮的回答甚为满意,始祖面上笑意愈发深,苍白手掌在晏兮头顶轻柔地抚了抚:“那就去吧。”


    “若事不可为,便回到父亲这里来,若连回都回不来,你的名字会刻在家族英烈碑的最高处。”


    晏兮退后一步,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入月光铺就的长路。


    身后,漆黑暗门轰然合拢,门彻底相合的最后一瞬,恰好映出始祖褪去温和慈和伪装的笑意。


    *


    狼族宫殿不似血族那般阴柔华美,到处是粗犷的兽骨与暗色皮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充满压迫性的野性气息。


    晏兮被领进寝殿时,叶暝正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一头银灰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带路的狼侍卫退了出去,隔着几步的距离,晏兮看清了这个百年来令血族闻风丧胆的狼王。比想象中年轻,比画像中更危险,即便这会儿他只是慵懒地靠在榻上,晏兮也能感觉到那具看似松弛的身体里蕴藏着的随时可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他:“”


    父亲说,若被看不上不过一死,倒也不算太难,叶暝杀了他十六个兄姊,不差他这一个。


    “站那么远,怕我?”叶暝睁开眼道。


    黑沉沉的眸瞳好似能撕碎一切的獠牙。晏兮还不确定该如何回应,太殷勤显得轻浮,太冷淡显得刻意。


    叶暝打量着他,目光跟端详一件送上门来的物件没区别。片刻后,他伸出手,朝他勾了勾手指。晏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直到在狼王的榻边停下,晏兮的下巴被捏住,对方迫使他抬起头来。


    “血族派来的?”


    居然就这样被看穿了。


    晏兮袖子下的手指轻蜷,既没有否认的余地,也没有否认的必要,在这双眼睛底下,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嗯。”


    叶暝的拇指在他下颌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长得倒是漂亮,叫什么?”


    “晏兮。”


    “排行第几?”


    “十七。”


    叶暝倏忽笑了,结合漫不经心的表情看起来森森的,晏兮后背汗毛不由自主竖起来。


    “始祖最小的儿子?”叶暝拇指停在他唇角,轻轻往下按,面上流露出一种残忍的好奇,“我杀了他那么多子嗣,你是第一个被送到我床上的。”


    晏兮怎会不知晓面前这位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睫羽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晏兮眼底所有的情绪。叶暝瞧了他片刻,忽然收回手,往榻上一靠,姿态从审视变成了慵懒,似是失去了兴趣:“会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父亲没教过你?”


    “没。”


    叶暝挑了下眉,显然被这个回答给取悦了,什么都不会就敢来,这是完全被当成棋子利用了啊,还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该说是纯得可爱呢,还是蠢得令人心动呢。


    感觉到手腕被拽住,整个人被迫拉向对方,晏兮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榻沿,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了叶暝怀里,手掌撑在叶暝胸口,掌心底下是隔着衣料的滚烫体温,晏兮一动不敢动。


    叶暝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收紧手臂,低头瞧着怀里僵直的小吸血鬼:“怕?”


    晏兮摇头又点头,随即索性不动了,垂眼盯着叶暝衣襟上暗银色的纽扣,思绪发散:这只狼身上的血气好浓,也好香他以前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郁好闻的气味。


    “有一点。”晏兮老实说。


    只是一点?


    叶暝低低地笑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晏兮撑在他胸口的手掌上,拨开晏兮垂落在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得简直能称得上温柔。


    可晏兮十分清楚这双手不是用来怜惜人的,而是用来撕碎猎物的以及与狼族有着千年血仇的宿敌的。


    “怕什么,怕我杀你?”叶暝边问,边将晏兮轻轻松松压制在身下,银灰色长发垂落,将两人笼在同一片阴影里,漆黑眼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身下的小吸血鬼。


    晏兮仰面躺在铺有柔软兽皮的床榻之中,呼吸与心跳都在拼命加速。


    叶暝贴着他颈侧,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动脉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血族的心跳比狼人慢得多,冷的时候几乎如同一具尸体,然而眼下这具“尸体”的心跳快得要命,如果不是怦然心动,便是——


    “怕你”晏兮袖中寒光骤现,“不杀我——!”


    一柄淬了秘银的短匕毫无征兆地刺向叶暝心口,这是血族用来对付狼人的最后手段,秘银入体,血肉溃烂,纵是狼王也难逃重伤。


    晏兮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叶暝比他更快,狼王的反应速度远超血族,抬手握住晏兮持匕的手腕。


    寒光顿止,刀刃停在叶暝心口前三寸,晏兮的手腕被他夹住,僵在那里进退不得,他用力抽了一下,刀身纹丝不动,跟被铁钳咬死了似的。紧接着“咔”的一声轻响,晏兮手腕被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匕首从手中滑落,晏兮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用力咬紧牙关,没有让第二声溢出来。


    “杀我?”叶暝低头朝那柄淬毒的短匕瞥去,再转回晏兮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白的脸,眼底那层慵懒的雾散了,另一只手掐住晏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你以为就凭你一个连血都没沾过几滴的血族小殿下能伤得了我?”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献媚的,是来当刺客的?”


    晏兮被他掐着下巴,被迫仰着脸,整个人被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他的手腕还在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叶暝的指尖上。


    叶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松开他下巴,起身理了理衣襟:“来人,传本王令——即刻发兵,踏平血族暗域。”


    门外传来侍卫应声的粗犷回应,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晏兮躺在榻上,唇角在叶暝发出命令的那一刻猝然弯了起来:成了。


    百年的屈辱,十几个兄姊的欺凌,那所谓的“父亲”将他当作弃子推到狼王床上的虚伪与冷漠全都要结束了。始祖以为他是最温顺、最不谙世事的小儿子,以为他会乖乖献媚、乖乖当一颗棋子,要么死在狼王床上,要么苟且偷生替血族窃取情报,可他从来不是棋子,他是下棋的人。


    叶暝见状,眉头慢慢拧紧,这来送死的又美又蠢的小吸血鬼吓傻了不成?


    “你笑什么?”


    晏兮自然不可能被吓傻的,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苍白昳丽的面容上还挂着汗珠,唇色因为疼痛而淡了几分,眸光却分外明亮:“笑您——”


    他抬起没有被折断的手,轻拂去额角汗珠,姿态神情美得惊人,“果真如我所料,会发兵。”


    叶暝瞳孔骤缩,紧接着就被刚才还要刺杀自己的宿敌之子攥紧了衣角:“狼王大人,我错了,您别杀我好不好?”


    小吸血鬼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眶一红睫毛一颤,漂亮的琥珀色瞳眸里就蓄满了水雾。


    这副秒变脸的本事,饶是狼王都不禁抽了抽嘴角。


    晏兮又往他身边蹭了蹭:“我也是被逼的,父亲要把我送来送死,我上头那些兄姊从小就欺负我,我没办法才想着,如果狼族能灭了他们,我就自由了。”小吸血鬼委屈巴巴地望着叶暝,“我真的不想死,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殿内安静了好半晌,叶暝低眸瞧着这个方才还要一刀捅死他、这会儿却跟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一样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吸血鬼,咧开嘴笑道:“你方才刺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晏兮眨了眨眼,将那层水雾眨得更浓了一些,把脸埋进叶暝胸口含混不清地说:“那是我没想清楚,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不想死,我还想多陪陪狼王大人。”


    说着,手指在叶暝衣襟上画圈圈,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可那点小心思露骨得毫不掩饰。


    叶暝没有推开他,对着胸口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晏兮。”


    “嗯。”


    “你方才那一刀淬了七种毒,这柄匕首你藏在袖中过了六道安检,进了我的寝殿,上了我的床榻,你没有一丝犹豫,出手就是心口。”叶暝抬手捏住晏兮的后颈,将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提起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这样的心思,胆量,演技”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晏兮还挂着泪痕的楚楚可怜的脸,“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嗯?”


    这小吸血鬼的算盘无非是先杀了他,狼王一死,狼人族必生动乱,届时再饮下他的血,便能登顶最强吸血鬼。


    狼人之血蕴含至高无上的力量,尤其他这样的狼王,血脉之力更是世所罕见。


    就算事情不成,在自己发号施令挥兵歼灭血族之后,他再撒个娇装个可怜,便能轻轻巧巧地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自己全身而退。


    晶莹泪水还挂在晏兮睫羽上,但渐渐的,楚楚可怜和委屈巴巴的表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狡黠与挑衅的笑:“那您杀不杀我?”


    叶暝:“哈。”说不清是气笑了还是别的情绪,活了这么多年,杀过这么多人,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


    行刺、示弱、再反客为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简直像排练了无数遍。


    “我真是小瞧你了啊,晏兮。”叶暝松开他的后颈,往榻上一靠,双臂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真跟一头吃饱了的狼没区别,倦倦地欣赏着猎物在自己爪间挣扎的姿态,“你赌得很大,赌我会被你激怒,发兵血族,替你报仇,赌你会在我杀你之前求饶,赌我会心软,舍不得杀你。”


    “是,我在赌,从父亲让我来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赌您会对一个送上门来的小吸血鬼产生兴趣,也会留我一条命。”


    叶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晏兮往前挪了半寸,轻轻勾住叶暝的小指,充满暗示性的动作与口吻:“凭这个。”


    “狼王陛下,想试试我的功夫吗,虽然我是第一次,但”


    “哈,胆子不小。”不等说完,叶暝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黑漆漆的瞳孔里蹭蹭冒火,看得晏兮以为他要发怒,手指就要后缩,被叶暝反手握住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狼人的体温比血族高得多,那瞬间晏兮感觉像是握住一团燥热的火,烫的浑身上下过电一般:“其实有没有你这一出,我都会灭你满门,世仇不共戴天,至于你这位将血族抛下的下棋者嘛”


    “你赌赢了。”


    ……


    狼人体力惊人,整整七天七夜过后,晏兮被叶暝抱坐在浴缸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的地方,热水漫过锁骨,他才算勉强缓过一口气。


    姿容绝艳的吸血鬼一截白皙的脖颈上,狼王的牙印深深嵌入皮肤,宛如宣示占有权的烙印,而狼王结实的颈侧也对称地印着两个小小的血洞,正是小吸血鬼被压在他身下时,情难自禁留下的印记。


    晏兮靠在叶暝胸膛上,抬起被简单处理过的手腕,骨头错位的地方肿得高起,却被仔仔细细地缠上了绷带,手法竟是出乎意料的细致。晏兮垂眼看着那圈绷带,嘴角弯起得逞又暧昧的弧度。


    狼王位高权重,长得又过分英俊,腹肌分明,力大无穷,偏偏包扎伤口时手稳得不行。


    正出神,叶暝从身后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怎么办,又想要了,再来一次吗,我的小殿下?”


    晏兮偏过头,声音哑哑的:“你这身体究竟是什么做的,都七个日夜了还有性质?”


    “毕竟没上过吸血鬼,不知道滋味竟如此美妙。”


    “你说话真粗鲁。”听叶暝餍足地叹了一声,晏兮问,“你还和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就你一个。”对上小吸血鬼怀疑的眼神,叶暝笑着竖起四指发誓,“你若嫌我说话粗鲁,那我今后都不说了,只用行动来,可以么?”他将湿漉漉的身子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晏兮的,“宝贝,再给我弄弄。”


    晏兮:”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你饮我的血,只要你开口,我的血永远是你的,让你更强,更美,更离不开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都带你感受至高无上的欢愉。”


    永恒又专一的爱,正是从小被养在深宫里从未被真心爱过的小吸血鬼所需要的。


    “要不要我给你带来的一切,我的小殿下?”叶暝的低笑贴着晏兮后背传递过来,酥酥麻麻的,他凑近晏兮耳畔,唇齿间含着小小的耳垂,嗓音压得又低又缓,“我看上了你,很喜欢不,很爱你。”


    色狼。


    心底念着这一句,浴缸里的水晃动,晏兮转身扣住叶暝的后颈,主动上去献吻。


    第127章 番外三


    【番外:恋爱三十三问】


    采访者:风轻絮(自称“陨星山首席CP粉头子”)


    记录者:周松钰(被迫营业,面无表情)


    围观群众:狄星洲、丹宸、白婉晴(端着一杯茶,全程看戏)


    这天,风轻絮带着一众同生共死过的道友挚交前来叶暝晏兮的住处串门,手里捏着一沓写满问题的纸,两眼放光道:“大师兄,阿暝,为了庆祝你们成亲一周年,我特地准备了三十三个问题,请务必如实回答!”


    预感会很羞耻,晏兮微笑:“我能拒绝吗?”


    叶暝坐他旁边,闻言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我也想知道答案”的意味。


    晏兮:你哪边的?


    “行吧。”


    1.请问两位的名字?


    叶暝:“叶暝。”


    晏兮:“晏兮。”


    风轻絮奋笔疾书:“好,第一个问题过!”


    狄星洲:“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记的?!”


    2.年龄是?


    叶暝:“算不清了,师兄比我年长些。”


    晏兮:“别问我,我死过一次又穿回来,变成兔子又变回来,按哪个算?”


    “按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算。”叶暝说,“这么算的话我十八岁。”


    晏兮:刚满十八岁~


    晏兮:“那我二十三。”


    风轻絮:“哦豁,年下赛高~”


    周松钰默默记录。


    3.性别是?


    叶暝:“男。”


    晏兮:“男。靠,这问题谁出的?”


    风轻絮心虚移开目光:“下一个下一个!”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叶暝:“不知道,应该不太好,而且不太会说话,是师兄包容我。”


    晏兮想:你知道就好。


    嘴上说:“怕麻烦,能躺着绝不坐着,惜命,爱钱。”


    风轻絮小声嘀咕:“大师兄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很清晰。”


    5.对方的性格呢?


    叶暝几乎没有犹豫:“温柔,心软,明明很在意却装作不在意,喜欢看话本,偷懒,吃甜食,晒太阳,被我抱着。”


    晏兮:“后面那句可以不用加。”


    叶暝:“是实话。”


    晏兮决定反击:“他偏执、嘴硬、占有欲强、醋坛子成精、动不动就黑脸、一句话不合就拔剑——”


    风轻絮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要吵起来了。


    晏兮:“但是很可靠,对我很好,最重要的一点,我喜欢他的双标。”


    叶暝:被钓成翘嘴.jpg


    风轻絮:啊啊啊啊啊!!(冒粉红泡泡ing)


    6.两人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叶暝:“十八岁那年来陨星山找‘师兄’复仇那次。”


    晏兮:“确实,都过去一百多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说完就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对失忆变兔子的自己是快,但对叶暝来说可是苦等一百年的煎熬啊。


    风轻絮:“哇,那简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叶暝:“当然。”


    叶暝神色平静,显然没把晏兮的话放心上,晏兮松了口气。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叶暝:“美人。”


    晏兮:“恐怖,大写的恐怖,会危及人身安全的恐怖。”


    叶暝:“那现在呢?”


    晏兮:“最放心的存在。”


    8.喜欢对方哪一点?


    叶暝:“全部。”


    晏兮:“你能不能不要回答得这么简单,显得你很敷衍。”


    叶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好看,吃糕点时腮帮子鼓鼓的,可爱,生气的时候会瞪我,但从来舍不得真的打我,为了救我,可以把金丹给我,为了等我,可以——”


    晏兮打断他:“够了够了,下一个问题!”


    风轻絮:“大师兄你还没回答呢!”


    晏兮:“他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手,这一点就很好了。”


    叶暝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晏兮的手。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叶暝:“没有。”


    晏兮:“醋坛子,动不动就吃醋,我跟丹宸多说两句话他都要黑脸。”


    叶暝:“他没有边界感。”


    晏兮:“人家是在跟我们商量正事!”


    叶暝:“商量正事不需要靠那么近,更不需要给送翎羽。”


    晏兮:“”


    狄星洲周松钰白婉晴默默瞅一眼丹宸,丹宸摊手耸肩,无辜无言得不行。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叶暝:“好。”


    晏兮:“还行吧。”


    叶暝偏头看他:“只是还行?”


    晏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很好,非常好,行了吧?”


    叶暝满意地收回目光。


    11.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叶暝:“师兄,晏师兄,偶尔叫名字。”


    晏兮:“叶暝,叶师弟,有时候叫他小混蛋。”


    风轻絮:“小混蛋?”


    晏兮:“他比我小嘛,就是他很混蛋的时候会这样喊,不过次数不多。”


    叶暝面不改色:“师兄叫我什么都行,爱称。”


    晏兮:“那不是爱称!”


    12.希望被对方怎么称呼?


    叶暝:“师兄喊我什么都可以,最好喊我‘夫君’。”


    身为昔日直男的晏兮没绷住,抄起床头柜的话本就砸过去:“做梦!我喊你‘夫君’你喊我什么?你这么称呼我还差不多。”


    “我们可以互相喊对方‘夫君’。”叶暝接住话本,放回桌上,“若不成,‘道侣’也行。”


    13.如果要用动物比喻对方,觉得是什么?


    叶暝:“兔子。炸毛的时候耳朵会竖起来,高兴了会往人怀里钻,看起来软乎乎的,其实咬人也疼,不过只咬我。”


    晏兮:“披着狗皮的狼。平时看着挺正常的,摇摇尾巴装乖,一不高兴就翻脸,翻脸就不认人,占有欲强,领地意识强,醋劲大,偏偏还装出一副‘我没有生气’的样子。”


    14.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叶暝:“师兄想要的一切,比如话本、零嘴、新茶、桃花枝,只要是他多看两眼的东西都行。”


    晏兮:“他什么都不缺,我送什么他都说好,之前我送过他两块玉佩,一块碎了,另一块就没见他摘下来过,上哪都戴着。”


    叶暝:“毕竟是师兄送的。”


    15.希望收到什么礼物?


    叶暝:“师兄。”


    晏兮:“哈喽?我是礼物吗?”


    叶暝:“是。最好的礼物。”


    晏兮:“你够了。”


    风轻絮:“那大师兄呢?”


    晏兮想了想:“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我面前,别一整天都板着脸就行。”


    叶暝:“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


    晏兮:“你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板着脸,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叶暝沉默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看起来像在威胁人。


    晏兮:“你还是别笑了。”


    16.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


    叶暝:“没有。”


    晏兮:“有。”


    叶暝看着他。


    晏兮:“体力太好,精力太旺盛。”


    叶暝释然了。


    风轻絮捂住嘴巴嘎嘎直笑。


    17.你有什么癖好吗?


    叶暝:“修炼。”


    比如双修。


    晏兮早看穿了他,疯狂翻白眼:“看话本,晒太阳,偷懒。”


    周松钰在旁补充:“最后那个不算癖好,是本性。”


    晏兮:“周师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18.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叶暝:“看话本的时候会不自觉念出声,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生气的时候会鼓腮帮子。”


    晏兮:“你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叶暝:“因为一直在看师兄。”


    晏兮决定报复×2:“他超级缠人,喜欢在我看书的时候凑过来,说要一起看,然后看了不到三行就开始看我,喜欢做饭,但每次做完都会问我好不好吃,不好吃他会不高兴,好吃他又会说‘那以后天天做给师兄吃’,每天做不重样,我吃了一百年,胖了两斤。”


    叶暝:“看不出来。”


    晏兮:“那是因为你没仔细看!”


    叶暝认真看了看他:“确实看不出来,晚上在床上的时候——”


    晏兮:“你住嘴!”


    19.两人会因为什么事吵架?


    晏兮:“一般都是他单方面吃醋,我多看别人一眼他就闹别扭耍脾气。”


    叶暝:“师兄看别人,我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晏兮:“你这是什么逻辑,我看别人跟你做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叶暝:“有关系,如果师兄看我看得满意,就不会看别人。”


    晏兮:“那你觉得我看你看得满意吗?


    叶暝:“满意。”


    晏兮:“”


    20.吵架后一般怎么和好?


    叶暝:“很简单,脱了衣服直接——”


    脑袋挨了一巴掌,叶暝顶着个鼓起的包:“一般是我先低头。”


    晏兮:“一般是他先做饭。”


    叶暝:“嗯,吃了饭师兄就不生气了。”


    晏兮纠正:“不是吃了饭就不生气,是你做饭的时候背影就让人气不起来。”


    叶暝:“原来如此,下次师兄生气,我多做两个菜。”


    晏兮:“你是觉得我吃就能哄好?”


    叶暝:“师兄吃得很开心,开心的师兄不生气。”


    “油嘴滑舌。”晏兮别过脸,“算了,反正你每次都这招,每次都管用。”


    21.对方做什么事会让你不快?


    叶暝:“师兄做什么都不会让我不快。”


    晏兮:“他无端吃醋,我跟丹宸说正事他吃醋,跟狄星洲切磋他吃醋,跟白长老多说两句话他都要把脸拉得老长。”


    白婉晴从旁边悠悠地飘来一句:“我作证,确实。”


    叶暝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白婉晴面不改色地喝一口茶。


    风轻絮:“说来说去,阿暝在大师兄心里最难搞的一点只是醋坛子嘛,其他的诸如人品之类的特别好哇。”


    晏兮:“对,本质上他是一个很好的道侣。”


    22.做什么事会让对方开心?


    叶暝:“陪师兄,等师兄,相信师兄,不让师兄为难。”


    晏兮:“别想那么多。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开心的时候就笑,不高兴就说,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叶暝眼睫低垂,嘴角动了下:“师兄。”


    晏兮:“嗯?”


    叶暝:“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开心。”


    晏兮愣了一下,又别过脸去了。


    风轻絮:呜呜呜。


    23.两人目前是什么关系?


    叶暝:“道侣。”


    晏兮:“道侣。”


    风轻絮仿佛失了忆:“确定吗?登记过吗?婚礼办了吗?”


    叶暝:“办了,你随了份子。”


    风轻絮:“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天的桃花酥特别好吃。”


    24.最喜欢的约会地点是在哪里?


    叶暝:“只要和师兄在一起,我哪里都喜欢。”


    晏兮:“一定要说的话,栖云峰和人间集市吧。”


    25.当时气氛如何?


    叶暝:“如果举例栖云峰,栖云峰上桃树很多,桃花落了师兄一身,师兄没发现,我也没有告诉他——请自行想象。”


    晏兮:“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


    叶暝:“这么什么?”


    晏兮:“算了。我们平时约会气氛一直挺好的。”


    26.平时约会都做什么?


    叶暝:“不正经的部分能说吗?”


    风轻絮:“当然能!”


    晏兮:“不能。”


    叶暝:“师兄看话本,我做饭,师兄去镇上赶集,我拎东西,师兄晒太阳,我坐旁边。”


    晏兮:“怎么听起来你像个跟班。”


    叶暝:“我愿意。”


    晏兮:“你赢了。”


    27.初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叶暝:“一百多年前,栖云峰上师兄主动凑近吻的我。”


    晏兮:“那是个意外!我以为你睡着了在观察你,是在欣赏你的脸!你不突然拽我根本不可能亲到!”


    28.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准备?


    叶暝:“提前一个月准备,他喜欢的零嘴从各地搜罗,想要的话本托人去找,当天给他做一桌子菜,他爱吃的都做,然后”叶暝顿了顿,目光落在晏兮脸上,“问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我都给。”


    晏兮:“别说了。”老脸要红了。


    风轻絮:“大师兄你呢?”


    晏兮:“他不过生日。他以前没人在意他的生日,我问他,他说‘遇见师兄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所以我每年他入陨星山的那天会给他下一碗面,加荷包蛋,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叶暝:“确实很干净,连汤都喝了,是师兄为数不多会做的料理。”


    风轻絮放下笔,吸了吸鼻子:“周师兄,你带手帕了吗?”


    周松钰冷漠地递过去一块。


    29.什么时候会觉得“对方不爱自己了”?


    叶暝:“师兄说‘我只是把你当师弟’的时候。”


    晏兮:“他从来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明显到整个陨星山都知道他对我图谋不轨。”


    周松钰:“确实,连我都看出来了,更别说白长老和小师妹。”


    30.什么时候会觉得“啊,对方是爱我的”?


    叶暝:“每一天,每一刻,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


    晏兮:“你能不能不要回答得这么肉麻。”


    叶暝:“喔。”


    “”晏兮深吸一口气,“他给我零嘴、给我做饭的时候,还有替我挡在身前,受伤了不吭声自己扛着的时候,受了委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反正太多了。”


    晏兮说:“叶暝从来不用嘴说,但他的眼睛会说。”


    叶暝深情凝望晏兮,握着晏兮的手又紧了一分。


    31.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叶暝:“满意。师兄在我身边,每天都能看见他,听见他说话,吃他剩的桂花糕,和他睡同一个枕头,很满意。”


    晏兮:“挺满意的。隐居的日子不用打打杀杀,每天晒晒太阳养养花,还有人做饭,叶暝做饭挺好吃,长得也还行,对我也好,就这样吧。”


    叶暝:“只是还行?”


    晏兮:“你长的很牛逼,满意了吧?”


    32.请对对方说一句话。


    这次叶暝没有立即回答了,他注视着晏兮,黑沉沉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栖云峰上千百年来开了又谢的桃花。


    叶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轻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师兄,下辈子,我绝对不会让师兄担惊受怕哪怕一秒。你不用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等我就好,我来找你,来认你,来护你,绝对比这辈子做的更好,当然,从确定对师兄心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竭尽我所能了。”


    晏兮手指蜷缩着,很小声地喃喃了一句话,风轻絮没听清,急得往前凑:“大师兄你说什么?我没记下来!”


    晏兮:“我说,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你就想下辈子的事了。”


    叶暝唇角弯起很轻很轻的弧度,宛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对,这辈子很长。”他说,“但不妨碍我下辈子依然爱师兄。”


    风轻絮红着眼眶把最后一句记录写完,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周师兄,我想谈恋爱了。”


    周松钰一边散发出直男气息一边把记录本合上:“那你去找啊。”


    风轻絮:“你陪我吗?”


    周松钰:“为何?不陪。”


    风轻絮:“为何?!”


    周松钰:“我要去练剑。”


    风轻絮:“借口!你就是不想去!”


    周松钰:“好吧,确实不想。”


    狄星洲在旁边挠了挠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谈恋爱?谁要谈恋爱?风姑娘早不想晚不想怎么突然就想谈恋爱了呢?”


    白婉晴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狄星洲:“?”


    丹宸双手抱臂,金棕色的眸子里映着满院桃花,栖云峰上的桃花,今年也开得很好。


    33.叶暝做饭时晏兮最喜欢从背后抱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叶暝:“真的。每次我在灶房师兄都会来,脚步声很轻,以为我没发现。”


    晏兮:“你每次不都回头看我了吗?”


    叶暝:“那是假装刚发现,其实早就知道了。”


    晏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叶暝:“没有学,只是喜欢师兄从后面抱我的感觉,很暖和。”


    “”晏兮推搡着他去灶房,“别说了,你快做饭,我饿了。”


    叶暝弯起唇畔,进入灶房开火烹饪后,顺理成章地握住晏兮环在他腰间的手,十指交扣。


    灶上的汤正好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做饭归做饭,抱归抱,两样都不耽误。


    第128章 全订番外


    晏兮最近发现一个较严重的问题。


    叶暝没有朋友。


    准确来说,叶暝除了他,对谁都是一副“最好离我三丈远”的架势。风轻絮来送花他关院门,周松钰来送酒他假装不在,连狄星洲扛着金枪大老远跑来还没跨进门槛,叶暝就幽幽问了句:“盟主今日不忙?”


    狄星洲硬生生在门槛外刹住了脚步:“”


    最过分的是对丹宸,丹宸毕竟是一域之主,来桃花镇办事顺道过来坐坐,叶暝全程黑着脸,晏兮递茶他挡,晏兮说话他截,晏兮冲丹宸笑,他直接把晏兮从凳子上拉起来,说:“现在是午睡时间,师兄该休息了。”


    “你这样不好。”夜里晏兮趴在叶暝腿上,一边玩他的手指一边说,“你总得有几个朋友吧?天天跟我待在一起都不腻吗?”


    叶暝低头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师兄腻了?”


    “我当然没腻,我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和师兄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


    “可你除了我总该有个能说话的人吧?你看我除了你,和狄星洲、周松钰他们也都能聊的来啊,要是哪天你有事要离开,我还可以找他们说话,你呢?我要是哪天不在你岂不是要闷一整天?”


    “无妨。”叶暝语气平平,“师兄和他们说话是正常的往来,师兄和我是道侣,我分的清。”


    晏兮噎了下,不是,我们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那你也不用对丹宸那么凶吧?人家就是来喝杯茶。”


    “他看师兄的眼神我不喜欢。”


    “可他看谁都是那个眼神啊。”


    “反正我不喜欢,师兄最好只看着我。”叶暝的手指缠上晏兮的头发绕了一圈,语调闷闷的,“师兄让我去和别人说话,是不是觉得和我说话没意思、开始嫌我粘人,师兄这阵子总和叶执渊有说有笑,反正都是‘我’,师兄是不是更喜欢他?”


    晏兮愣住。


    “不儿,你讲不讲道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而且我跟他说话是因为——”


    “因为什么?”叶暝追问,嗓音里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呛得晏兮说不出话。


    “因为他是叶执渊,他感情经验丰富,说话有意思,并且讨师兄喜欢。”叶暝替他说完,声音越来越低,“反正都是‘叶暝’,师兄喜欢他也可以理解。”


    “叶暝!”晏兮腾地坐起来,气得把叶暝的手指从自己头发上掰开,“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叶暝不说了。


    晏兮瞪了他半晌,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他想说“我要是喜欢叶执渊早就不跟你过了”,想说“你能不能别整天胡思乱想”,“你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交个朋友吗”,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也许叶暝只是单纯不爱交朋友,不需要朋友,不能说这样的他不是个正常人,顶多就是孤僻了点。但自己只是希望他过得能更开心。


    晏兮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今天就先不一起睡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叶暝坐在榻上,维持着被晏兮掰开手的姿势对着紧闭的门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他分明只是想和师兄待在一起,有什么错?


    师兄是他的道侣,他看着师兄、护着师兄、想和师兄时时刻刻在一起,这到底有什么错?


    可师兄生气了,师兄从来不会这样甩手走掉。


    叶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却又放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从来没有哄过生气的晏兮。


    以前师兄生气他做顿饭就好了,可这次他做顿饭师兄会回来吃吗?会不会其实已经根本不想搭理自己了?


    师兄他会抛下自己吗?


    门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叶暝暗淡而麻木的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叶执渊。


    叶执渊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壶酒,冲他扬了扬下巴:“哟,恩恩爱爱了那么久终于闹掰了?”


    叶暝按耐住要杀人的心情,面无表情地关门。


    “哎!别呀,我可是来给你支招的。”叶执渊用脚抵住门缝,笑得贼欠:“刚才我看见晏兮从你房门里出来了,吵架了是吧?想知道晏师兄为什么和我聊得来吗?说到底你就是不会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哄人。”


    叶暝在杀人灭口和放狗进门之间摇摆了几秒,还是选择了后者。


    叶执渊钻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开口:“你看啊,你每次开口不是在吃醋就是在宣示主权,你晏师兄是个什么人?他喜欢热闹,喜欢瞎聊,喜欢有人跟他插科打诨,你呢?你一开口就是‘师兄该休息了’‘师兄别看别人’,他闷都闷死了。”


    叶暝居高临下地蔑视这个和自己长的一样的杂碎种马:“说完了?”


    “没呢。”叶执渊仰头喝完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想知道怎么让晏师兄不生气吗?你跟我去个地方。”


    “不去。”


    “那你就继续当木头吧,只怕晏师兄今后都不再搭理你了,毕竟你又不会哄人嘴又不甜。”


    叶暝看死人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叶执渊咧嘴笑了。


    第二天傍晚,清风倌。


    桃花镇东街尽头挂着红灯笼的两层小楼,门口站着几名衣袂飘飘的年轻男子,个个面若桃花,见人就笑。


    楼上隐约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叶暝坐在二楼雅间的软榻上,面无表情地避开了一个凑过来斟酒的小倌,目光落在对面正搂着两个小倌猜拳的叶执渊身上:“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对呀。”叶执渊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说话的,轻声细语,温温柔柔,每句话都让人听着舒坦,你晏师兄难道会不喜欢这种调调?”


    叶暝望一眼身旁斟酒的小倌,小倌冲他眨了眨眼,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公子,要再喝一杯吗~?”


    叶暝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只觉荒谬至极,师兄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调调?


    “你看你,就是放不开。”叶执渊摇头晃脑,“人家句句都在哄人开心,你呢?句句都在‘师兄只能是我的’‘我不需要朋友’‘我要和师兄对着干’。你看,你这不就把人惹生气了吗?”


    这一点叶暝确实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穿火红劲装的身影从楼梯口掠上来,身形快如闪电,手里攥着根缚妖索:“站住!往哪儿跑!”


    那身影掠到一半,忽然刹住了脚。


    丹宸看着雅间里端着酒杯、左右各坐一个小倌的叶执渊,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冷着一张脸,袖口还被一个小倌揪着的叶暝,嘴角抽了抽:“能在这里见到你们两个真是好兴致。”


    叶暝面无表情地甩开袖口上那只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丹宸冷笑一声,“有恶妖逃到这,本尊还有公务在身,不打扰你们了。”


    “别走!”叶执渊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扇了扇,“相逢即是有缘,丹宸兄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丹宸理都没理他,缚妖索一收,转身就要走。门外传来一声怒气冲天的大喊——


    “叶暝——!!!”


    *


    晏兮今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桃树底下没人,厨房没人,屋里还是没人。


    他站在院子中央有点懵。


    叶暝这个人是没有“出门散步”这个概念的,他要么在自己身边,要么在自己百米以内的范围转悠。晏兮忽然找不到他,心里莫名有点慌:不会离家出走了吧?就因为上回吵了一架?可都没吵起来啊!


    他推开院门走到巷口,正好遇上隔壁卖豆腐的王婶。王婶一脸热情地拉住他:“哎哟,你家夫君跟他哥哥出去啦,往东街那边去了!”


    晏兮一愣:“哥哥?他没有哥哥啊。”


    王婶笃定得很:“有的有的!我亲眼看见的,跟你家夫君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双胞胎兄弟是什么?”


    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这个描述在晏兮脑子里一过就知道是谁了,叶执渊,那个每天厚着脸皮蹭饭赶都赶不走的另一个世界的“叶暝”。


    “他们往哪边去了?”晏兮问。


    “东街!我还听见你夫君他哥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呢!”


    晏兮的右眼皮猛跳了起来,东街只有一种“好地方”,那就是清风倌。桃花镇唯一一家丝竹管弦声从早响到晚的特殊场所。


    晏兮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柄剑。王婶吓了一跳:“哎呀,这是做什么去?”


    “捉奸。”晏兮面无表情地说。


    清风倌门口,两个小倌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一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提着剑走过来,其中一个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去:“这位公子,我们这儿——”


    晏兮只瞥了他一眼,那小倌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说一个字,那把剑可能会先回答他。


    二楼雅间里,叶执渊正在兴头上。他左拥右抱,一手酒杯一手折扇,正和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倌玩猜拳,笑声穿过半条走廊。叶暝坐在他对面,面沉如水,身侧也坐了一个小倌,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


    “来,别这么紧张嘛。”叶执渊往他这边凑了凑,“你学学人家,说话多好听,你看看——”他指着旁边的小倌,“你说一句哄人的话给他听听。”


    那小倌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叶暝虽然冷着脸,但一直没有走,便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公子,您生得这样好看,怎么总绷着脸呀?笑一笑嘛,您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叶暝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移了移。


    小倌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衣袖轻轻扫过叶暝的手背。叶暝正要开口让他滚远点,晏兮已经炸了,他一路从家里追到这来,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已经够他尴尬一百年的了,这小子倒好,在这吃香喝辣还有人伺候!


    他举剑直指叶暝,嗓音都劈了叉:“叶暝你这家伙,放着好好的家不待,跟着这狗东西来这种烟花柳巷?!”


    看到晏兮提着剑出现,此时此刻叶暝的脑子和表情都是一片空白的,见叶执渊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一个纵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叶暝条件反射地跟着他跳了出去。


    “叶暝——!!!”


    晏兮的怒音响彻整个清风倌。


    “你为什么要跑?”叶暝追上叶执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跑你就跟上来?你没看见你师兄那眼神吗?一剑能戳死十个我!”


    叶执渊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晏兮果然举着剑追出来了:“见鬼了,晏师兄平时看着软乎乎脾气格外好的,尤其是对你。拎起剑来怎么这么吓人——”


    “你还有脸说!”叶暝也回头看了一眼,晏兮已经追出了巷口,“谁让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害我又惹师兄生气!”


    “冤枉!我这不是教你哄人吗!”


    三个人在巷子里你追我赶,转了个弯,迎面撞上正把那只坏妖捆起来的丹宸。


    丹宸看一眼晏兮握剑追来的方向,又看向一身狼狈的叶执渊和叶暝,猜了个大概后决定置身事外:“本尊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没遇见过本尊。”


    “不行!”叶执渊一把扯住他袖子,“你得帮我们打打掩护!”


    “凭什么?”


    “就凭——”叶执渊眼珠一转,“就凭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啊!”


    丹宸冷冷看着他:“本尊什么时候跟你出生入死过并且成了朋友?”


    “行行行我配不上。”想起在自己世界里跟另一个丹宸的恩怨,叶执渊拍了他一把,把叶暝推到他面前,“那他总配了吧?他跟你关系不算好,但至少没有仇吧?”


    丹宸看了眼叶暝,叶暝也冷冷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那种“我们确实关系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同归于尽”的微妙共识在空气里流动了一下。


    晏兮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巷口,丹宸深吸一口气,在晏兮出现的瞬间侧身挡了半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晏兮,好巧本尊正在追查坏妖的下落,恰好遇上叶执渊和叶暝,他们说是来帮忙的。”


    叶执渊连忙点头:“对对对!帮忙的!叶暝你说是吧!”


    叶暝抿唇,他不想对师兄撒谎,可他怯怯瞄一眼晏兮拿剑的手,可也确实怕师兄砍了他。


    晏兮眼珠子在这三人脸上来回打量,剑尖垂下来,不等对面三个人松口气,突然森森笑起来:“丹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是不是被叶执渊这狗东西给带坏的?”


    把他当傻子骗呢!


    丹宸:“”


    叶执渊已经开始往后挪了。


    晏兮冷笑一声,剑尖一转,直指叶执渊:“你再跑一个试试?”


    叶执渊乖乖站住了。


    半个时辰后,桃花镇东街巷口传来一阵不太体面的痛呼声,和剑背狠狠拍打在人身上的闷响。


    叶暝待在旁边不敢动。


    晏兮提着剑柄揍完叶执渊,揪着叶暝的耳朵把他拽回了家。


    一路上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晏兮面不改色地一路走一路骂:“你知道清风倌是什么地方吗?啊?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有家室的男人能去那种腌臜地方?你看人家丹宸去吗?人家去抓妖!你呢?你还让小倌给你倒酒?!这么享受呢啊?!”


    叶暝被他揪着耳朵,一路踉跄着往前走:“师兄,我是去学怎么”


    “学什么?!学怎么气我是不是?!”晏兮松开手,推开院门,把他推进去,反手把门摔上,“叶暝,你听好了,再让我发现你去那种地方,你下半辈子就别想在床上折腾我了,我会让你没有那个功能!”


    “下次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叶暝对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很是无措,倘若师兄真不让他碰那还得了?但其实真的不让他碰,只要师兄还爱他也是可以的,就怕师兄觉得不尽兴会休了他。


    晏兮不知道叶暝的脑回路又拐到哪里去,只是转身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又心急的样子,心里那股火灭了大半,他走过去站到叶暝面前,仰头看着他:“其实,有下次也可以。”


    叶暝一愣。


    晏兮伸手在他因跑得太慌而乱了发型的头顶摸了摸,语气放软了些:“我不是说你可以再来那种地方,我是说偶尔跟朋友一起闹腾也不是不行。”


    叶暝的睫毛动了动:“朋友?”


    “对。”晏兮望进他深邃的眸底,“朋友就是这样的存在。你看丹宸明明不想帮你们圆谎,还是帮你们来骗我,叶执渊虽然欠揍,但他的出发点至少也是为了你,你不需要跟每个人都掏心掏肺,但至少别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晏兮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你只要知道,不管你去哪、跟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我都会找到你,陪在你身边,我永远是你最爱的人,也是最爱你的人,所以不要担心,我是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叶暝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步伐,低下头,额头抵上晏兮的肩窝,仿佛一只终于被顺好了毛的大型犬一样蹭了蹭:“师兄,你不生气了吗?”


    “气啊。”晏兮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但气完了,还是要跟你过日子。”


    叶暝弯了弯唇角。


    远处,丹宸收了缚妖索,拎着恶妖走出巷口时望了眼隔壁院落上躺着赏月的叶执渊,只见对方晃动手里的酒杯,笑嘻嘻冲他道:“替‘我’说声多谢啦,朋友。”


    丹宸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晚风正好,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肩头。


    “在想什么?”晏兮笑着问他。


    “在想,师兄的脾气真的好,我都没有开始哄你你就不生气了。”


    “我哪需要你哄,我可是师兄,只有师兄哄师弟的份。”


    “也不是啊,偶尔师兄在床上哭的厉害,就会主动搂着我的脖子要我——嗷!”


    晏兮快被说红温了,狠狠揪着他耳朵让他住口。


    叶暝被揪得耳朵都快掉了也抱着晏兮不肯撒手,他那么大一个人将脑袋枕在晏兮肩膀上,心里在想,如果师兄想要我交朋友,那我就交吧,反正师兄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师兄已经用行动证明他永远不会抛下我了。


    遇到师兄,是他今生遇到最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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