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翌日一早, 风雪暂停。
崔明轩刚洗漱完,便有婢子来报:“崔将军,王爷吩咐奴婢来通知您前往前院, 他要见您。”
崔明轩应声, “好, 我随后就去。”
说完, 便起身前往前院。
来到正厅, 崔明轩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随后,应声而入。
他走进正厅, 抬眼望去,便看到崔君墨正负手立在窗前, 目光沉沉的望向窗外。
崔明轩缓步上前, 停在崔君墨身后半步之遥, 躬身行礼:“七叔, 您找我?”
听到他的声音,崔君墨缓缓的转过身来, 目光冷厉的望着他, 沉声道:“你走吧。”
崔明轩闻言,身形微顿, 随后,抬眸望向他,确认道:“七叔, 您说什么?”
崔君墨闻言, 眸光更冷, 重复了一遍:“我说,让你离开这里,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她面前。”
他望着崔明轩, 咬着牙继续说道:“一想到你曾经对她做过的事情,我就忍不住想要将你碎尸万段。”
“你走吧”,崔君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放下心中的杀念。
崔明轩定定望着他,片刻后,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她都告诉你了。”
“你们夫妻之间,果然如您所说,真的没有秘密。”
闻言,崔君墨望着他落寞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
虽然他知道,那些事情,都是上一世的崔明轩做的,与现在的他无关。
可是一想到他的窈窈,上一世竟然被眼前的这个人磋磨致死,他便无法冷静。
若是窈窈今生没有重新选择,这一世,是不是还要被他再磋磨至死一回?
崔君墨不敢想。
“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但”,崔君墨加重语气,“从今往后,你我叔侄情分已尽,再也不要让她看到你。”
崔明轩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心底清楚,崔君墨这样做对他已是极大的宽容。
换做是他,若有人曾伤他心尖之人入骨,他只会做得更绝。
他甚至可以为了她,杀了他自己。
良久,他轻轻颔首,落寞的应声:“好。”
“七叔,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小侄便告退了。”
见崔君墨不语,他识趣的转身离来。
在即将踏出门槛之时,他忽然驻足,哑声开口:“七叔。”
“此生,请一定好好待她。”
这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事了。
崔君墨闻言,冷哼一声:“我的妻子,便不劳崔将军费心了。”
“好”,崔明轩点头。
语毕,他不再逗留,抬步走出正厅。
崔明轩回到自己的厢房,屋内寂静无声。
崔明轩站在屋中,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住了数日的房间。
许久后,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唯一值得他珍藏的便是她送的那柄短剑。
虽然是以七叔的名义送的节礼,但是那天,他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看到了这短剑,是由她亲自选的。
他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剑身,心口又传来丝丝缕缕的疼。
既然他看到了,便当是她送的吧。
就当是为自己留个念想。
他将短剑,妥协收好,随后随意取了两件换洗衣物,放入包裹之中。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提着包裹,立在屋中,最后环视了一圈。
正当他准备离去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崔明瑞快步走入房中,少年眉眼间满是担忧:“大哥,听说你要走?”
崔明瑞语气急切,快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包裹,随后,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你胸口的伤还未痊愈,前日换药之时,郎中还说伤口刚刚愈合,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需静心休养。你如今这般仓促离去,是为何故?”
崔明瑞年纪尚轻,看不透七叔为何突然冷了心肠,要将刚刚救他们于水火的大哥驱逐。
崔明轩抬眸望向崔明瑞,轻笑了一声道:“无碍,些许小伤,不足为惧。”
“什么叫小伤?!”
崔明瑞不满的开口:“就差一寸你就要殒命当场了,你还说小伤?”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此刻离开?”崔明瑞不肯罢休,蹙眉追问,“大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若是七叔为难你,我去替你求情!”
少年心性坦荡,直白热烈,一心只想护着自家兄长。
崔明轩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不必多事,我想离开,与七叔无关。”
他垂眸稍作停顿,随意的寻了个的由头:“京中有几桩旧事需要解决,拖延日久恐生变数。时机凑巧,恰逢今日动身,与旁人无关。”
崔明瑞怔怔的望着他,心里知晓这并非实情,但看他坚持,便不再多言。
崔明轩抬眸,看向他,语气郑重的叮嘱道:“我走之后,替我好好照顾七叔。”
其实他想说的是,替他好好照顾她。
只是他再也不配说出口了。
崔明瑞闻言,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崔明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应了声:“好。”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崔明瑞的肩膀,欣慰的开口:“你终于长大了。”
两人离开房间,来到王府门前,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崔明瑞骑着马,送崔明轩乘坐的马车出城。
一路车马慢行,直至城门。
马车停在城门外,崔明轩掀帘下车,站在路旁,抬眸回望向巍峨的城楼。
虽然知晓她肯定不会前来送他,可他还是带着奢望,祈求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茫茫天地,城楼下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崔明轩凝望了许久,目光由执着变得落寞。
一旁的崔明瑞看着他孤寂的身影,心中满是不忍。
良久,风声渐紧,崔明轩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轻声和崔明瑞道:“我走了。”
崔明瑞点头:“大哥,一路多保重。”
崔明轩登上马车,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
他坐在车中,抬手掀开车帘,最后一次回眸,望向这座有她的边城。
这里有他此生最牵挂的人,有他求而不得的圆满。
此后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提速,朝着京城的方向,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
崔明瑞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底满是怅然
几日后。
浦安一身黑衣,手中拿着一叠卷宗,快步走入书房,恭声道:“王爷。”
崔君墨坐案前,闻声抬眸,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之上,沉声开口道:“都查清楚了?”
浦安郑重颔首,将手中卷宗双手奉上:“是。属下按照黑衣人提供的线索,分别派人暗中前往漠州和及京城,查探数日,终于查清当年沈大人遇难的全部真相。所有证据,皆收录于此。”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崔君墨,语气愈发凝重:“当年沈大人奉命彻查睢军贪墨案,最终查到,贪墨的银钱皆流入到皇家私库。”
“皇帝本想以利诱之,让他将罪责都算到睢军主将身上。”
“可沈大人刚正不阿,誓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劝萧准于天下人面前,颁发罪己诏。”
“却没想到,萧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御史府,满门屠戮。只有王妃一人,被乳母救了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崔君墨垂眸,接过那叠卷宗,心底忍不住戾气横生。
这些年,他为了抓紧他的皇权,蝇营狗苟,到底还要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
沈家满门忠烈,一世清白,最终也要沦为他玩弄皇权的牺牲品,落得凄惨结局。
而窈窈,当年尚且年幼,便亲历了家破人亡,尝遍人间疾苦。
一想到他的小姑娘,也曾险些命丧当场,葬身火海,他就忍不住想要把萧准千刀万剐。
“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崔君墨冷声命令道,“卷宗留下,你退下吧。”
“是。”浦安应声,躬身离去。
书房之中,很快,便只剩下崔君墨一人。
他静坐许久,才稍稍平复了心中的戾气。随后,合上卷宗,起身朝着卧房而去。
彼时,卧房内,沈幼菱和巧娘正在逗景哥儿玩。
见他一脸深沉的走来,沈幼菱很快便敛了神色,示意巧娘将景哥儿抱了下去。
待巧娘离开之后,沈幼菱开口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崔君墨俯身,在她身侧落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沉默了许久,终是沉声开口:“窈窈,当年岳父的案子,查清楚了。”
沈幼菱闻言,眸光微微一动,轻声问道:“结果如何?”
她看似平静,却不自觉的攥紧了手。
崔君墨望着她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眼神,如实告知:“当年致使岳父、岳母含冤而死,让你幼年丧亲的幕后真凶,的确是萧准。”
说着,他抬手将卷宗递给了她。
沈幼菱接过卷宗,低下头,双手颤抖的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真相触目惊心。
她的父亲,一生忠君事主,鞠躬尽瘁,最终换来的竟是帝王的算计,满门倾覆,含冤九泉。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许久之后,她终于看完了卷宗,抬眸看向崔君墨:“崔君墨,我想去一趟漠城。”
“我想去看看他们,我想他们了……”
崔君墨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攥紧了她的手,轻声道:“好。”
“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沈幼菱同崔君墨商量了一番, 决定将真相告知巧娘。
巧娘听了之后,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桌沿, 泪流满面的痛呼道:“老爷!夫人!你们冤啊!”
“那人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你们!”
她不敢直犯天颜, 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咒骂。
“整整十八年!你们被害的真相被整整藏了十八年, 冤情不为人知!”
巧娘抬袖狠狠擦着眼泪, 可泪水却越擦越汹:“还好, 老天有眼,让姑爷查清了你们的冤情”
“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幼菱静静站在原地, 听着她的痛呼,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良久, 待稍稍平复了情绪, 巧娘知晓沈幼菱想要去漠州祭奠父母, 便哽咽的请求道:“王妃, 老奴斗胆恳请您,可否带我一起去?”
“我想亲自去老爷、夫人上柱香, 告知他们, 老奴不负他们所托,将您养大成人了。”
沈幼菱闻言, 看向崔君墨,见他点头,便轻轻颔首, 同巧娘说道:“也好。”
“顺便带着景哥儿一同前去。”
“他还未曾拜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此番前去, 也正好让爹娘见见他。”
崔君墨点头闻言, 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次日一早,一行人,乘着两辆马车, 往漠州方向而去。
车轮滚滚,道路颠簸,但马车却一路未曾停歇。
车厢之内,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的怀中,纤瘦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眉眼低垂,眼里满是哀伤。
一路无话,崔君墨始终抱着她,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默默的安抚着她。
昼夜兼程,在行驶了两日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漠州。
待马车停稳后,车外传来浦安的禀报声:“王爷,王妃,已抵达漠州。”
也许是近乡情怯,沈幼菱闻言,攥着崔君墨衣襟的指尖,不自觉的收紧。
崔君墨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别紧张,一切都有我陪着你。”
沈幼菱轻轻的“嗯”了一声。
随后,崔君墨松开抱着她的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先行下车。
随后,他伸出手扶住沈幼菱的手腕,将她搀扶下了车。
双脚落地,沈幼菱抬眸望去,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荒芜萧瑟。
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御史府便迁了址。
这里便一直维持着原样,荒凉破败,满目狼藉。
仔细闻,似乎还能闻到那浓浓的血腥气。
巧娘抱着景哥儿紧随其后下车,抬眸望见眼前荒芜惨烈的景象,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曾经温馨热闹的府邸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下残垣荒草、满目凄凉。
沈幼菱伫立在荒草之中,一袭白衣,身姿纤瘦单薄。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一片荒凉,眼底满是悲恸。
良久之后,才缓缓跪下身去,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哽咽着开口:“父亲,母亲,不孝女来看你们了。”
崔君墨看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头微动,随即抬手示意。
浦安见状,立刻上前,恭敬递上三炷香。
崔君墨接过香火,屈身跪到了沈幼菱身旁,对着满目残垣,恭敬的叩首,沉声道:“岳丈、岳母在上,小婿崔君墨,今日携窈窈前来祭拜。”
“请二老放心,余生我必护她周全。”
他郑重叩了三次,才将香火插入面前的泥土中。
沈幼菱跪在他身侧,见他如此,又忍不住转身扑入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崔君墨轻轻的拥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肆意宣泄所有的悲痛与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沈幼菱才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微微抬起身,泪眼朦胧的望着崔君墨,哽咽着开口:“崔君墨,谢谢你。”
“若是没有你,我这一生,怕是都要被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我父亲的冤情。”
崔君墨抬手,指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将她扶了起来:“我是你的丈夫,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二人相拥而立。
许久之后,一旁的浦安上前,躬身禀报道:“王妃,还有一事需要您来定夺。”
沈幼菱闻言,不解的看向浦安:“什么事?”
浦安继续禀报道:“当年御史府大火,府中并非无一活口。属下此前奉王爷之命,派人前来漠州暗中查证旧案时,偶然发现一名幸存之人。”
沈幼菱闻言,身子一僵,看向浦安。
浦安见状,继续说道:“此人当年侥幸逃生,却被大火重创,面容尽毁,容貌可怖。”
“这些年来,他每逢节日,或是沈大人、沈夫人的忌日,都会悄悄前来祭拜。”
“不知王妃是否要见他?”
末了,浦安又忍不住提醒道:“王妃若是要见,需有心理准备。他面部烧伤严重,恐会惊着您。”
沈幼菱听完,毫不犹豫的开口:“我要见他。”
这么多年,还能一直坚持祭奠她父母的忠仆,她有何惧。
浦安闻言,抬眸望向崔君墨,等候他示下。
崔君墨垂眸看向依旧眼含湿意的沈幼菱,见她神色坚定,便微微颔首:“将人带过来吧。”
“是。”
浦安领命,前去引人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便走了过来。
来人年岁已高,脊背几乎弯成了弧度,步履蹒跚。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脸上罩着一层黑色面罩,将整张脸地遮住,只露出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
踏入荒院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见到沈幼菱那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脸,他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良久,他喉头滚动,压抑十数年的情绪彻底爆发,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小……小姐……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终于见到您了……”
十数年的等待,,在见到沈家遗孤的这一刻,都化作汹涌得泪水。
沈幼菱见他如此,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当年她尚且年幼,已经记不起当年的人和事了。
她当即唤来巧娘:“巧娘,你来看看,可还认得这位老人家?”
巧娘将景哥儿抱给曼冬照顾,随后走上前来。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老人身上,人世沧桑,而面前的人又毁了容颜,便是巧娘也无法认出他是谁了。
与此同时,那人也同样打量着巧娘,许久之后,他哽咽着开口:“巧娘,我是老丁啊,喂马的老丁啊”
闻言,巧娘终于记起了他的声音,一瞬之后,她眼底猛地涌上热泪,失声轻唤:“是……是老丁?是马厩的丁叔?”
老丁闻言,猛地抬头,浑浊的泪水再次冲破眼眶,“是我啊!是我啊!”
故人相见,物是人非,曾经寒来暑往的同伴,都已换了模样。
待情绪稍稍平复,老丁直起身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隔着面罩,望着眼前的沈幼菱,缓缓道出他当年的遭遇。
“那天,老奴一早出城去为府中马匹置办草料,因与那商贩砍价,便多耽搁了些时辰。”
“可等老奴置办完草料赶回府时,远远便瞧见府中火光冲天。老奴当时心头大慌,扔下草料便疯了一般往府里冲。”
说到此处,老丁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语气里满是当年的惊恐与绝望。
“可冲进府中那一刻,我彻底傻了眼……”
熊熊烈火终,遍地尸骸,血流成河,府中上下百余口人,竟无一幸免。
“我冲到正厅之时,看见了老爷和夫人……”
说道此处,他喉头一紧:“老爷和夫人,也是满是伤痕,血流不止的倒在血泊中”
“彼时老爷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老奴想要背他出去,可他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抓住老奴的手,将一本账册交给了我”
说着,老丁颤巍巍从衣襟处,取出那本账册:“他告诉老奴,此账簿事关重大,让老奴好好保管,他日若是小姐前来,便将此账簿亲手交于您。”
“随后他便催促着老奴赶紧走,而他则紧紧握着夫人的手,没了气息。”
他按老爷的吩咐,拼死从火海中逃出。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面部却再也无法示人,只能日日守在这里,等待着小姐的到来。
“如今……如今老奴终于等到您了!今日,老奴终于不负老爷所托,将它物归原主了!”
话音落下,老丁双手托着账簿,到沈幼菱面前。
这是父亲给她的最后一件遗物。
沈幼菱怔怔的看着那本账簿,颤抖的伸出手,接过账簿,痛哭出声。
崔君墨将她揽入怀中,随即示意其他人先退下,轻轻安抚着她。
许久之后,沈幼菱才停住哭声,她将手中的账簿,郑重递到崔君墨手中,抬眸望向他:“崔君墨,这是我父母用性命护住的证据。”
“求你,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崔君墨垂眸,接过账簿,郑重的开口:“我答应你,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良久,她轻轻开口:“崔君墨,日后,你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她不希望,世间再有如同她一般的孩童,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死在帝王的私心谋算里。
崔君墨低头,温柔的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郑重承诺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虽然已经知晓了父母的冤情, 但此时还不是将之昭告天下的时机,便只能将此事暂且压下,静等时机成熟。
年节一过, 崔君墨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日日在前院与将领们商议要事。
这日, 他很晚才回到卧房。
沈幼菱正坐在窗前, 看到他回来, 赶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沈幼菱轻声道, 熟练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外披,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崔君墨垂眸看向她, 抚了抚她的脸颊, 轻声道:“让你久等了。”
“不碍事, 军务要紧。”沈幼菱浅浅一笑, 转头对候在外面的巧娘吩咐道,“巧娘, 将饭菜端上来吧。”
“是, 王妃。”巧娘应声退下。
片刻后,便带着婢子们入内, 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案。
四碟清淡的家常小菜,一盘红烧鱼,外加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沈幼菱伸手, 将鸡汤面轻轻推到崔君墨面前, 眉眼弯弯的开口:“这鸡汤面是我亲手做的, 你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崔君墨颔首,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面条送入口中。
之后,他抬眸看向一旁一脸期待的沈幼菱,肯定道:“味道很好。”
得到他的夸赞,沈幼菱眉眼间的笑意更深,轻声劝道:“合胃口便多吃些,你最近都瘦了好多。”
崔君墨微微点头,轻声说了句:“好,都听你的。”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伴的身影,一室温柔。
沈幼菱静静凝望着他,犹豫了许久之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她的声音落下,崔君墨手中的筷子一顿,随后,轻声开口:“连你都察觉出异样了?”
沈幼菱颔首。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拉起她的手,向她许诺:“放心吧,为了你和景哥儿,我定会多保重自己。”
沈幼菱应声,说了声:“好。”
身为当朝大司马,护一方百姓安危,本就是他的责任。
国难当前,她没有资格阻拦他,也绝不会拖他后腿。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忧。
一想到此,她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眶中的泪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随后,她拿起筷子,给崔君墨夹了一筷子鱼肉,强撑起笑意,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快尝尝这鱼,巧娘用她家乡的做法做的,去腥入味,特别鲜嫩。”
崔君墨望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眸色愈发深沉。
他应了句“好”,低头继续进食。
饭毕,两人沐浴后,一同躺到了床上。
崔君墨将沈幼菱揽在怀中,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着她。
许久之后,崔君墨叹了口气,终是开口:“窈窈,有一件事,局势未定,我本想晚些时候再告知于你。但我刚刚思索了一下,觉得,也是时候告知你了。”
沈幼菱听到他这样说,赶忙撑起身子,望向他,轻声问道:“何事?这般郑重。”
崔君墨望着她,严肃的开口道:“我与枭月公主,暗中达成了一桩交易。”
“枭月公主?”沈幼菱心头一震,满是诧异的,轻声追问:“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崔君墨沉声:“我助她登上王位,待她登基之后,还漠北边境百年安宁。”
沈幼菱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你们何时定下的约定?”
“尚在京城之时,便已暗中商议妥当。”崔君墨坦然答道,“多一个盟友,便少一个敌人。这对我,对大淮百姓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权衡利弊之后,便遣人与枭月接洽,定下此盟。”
沈幼菱闻言,又连忙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助她?她一介质妃孤身在外,无兵无权,想要夺位登基,难于登天。”
“我抽调了麾下一队精锐,交由她调遣。”崔君墨缓缓解释,“待她潜回玄纥后,利用大淮安插在玄纥中的暗线,为她铺路搭桥,接应她夺权。”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心惊。
怪不得他们来到塑北城后,便一直没有见到枭月公主。
怪不得那日,她被刺杀,枭月公主会出手相助。
听到此处,她又忍住担忧起来:“可你就不怕吗?倘若她日后反水,将大淮留在玄纥的暗桩一一拔除,你十数年的布局,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面对她的担忧,崔君墨轻抚着她皱起的眉,语气从容的开口:“你放心。我既然敢与她结盟,自然是留了后手。”
“能告知她的暗桩,那日后便不在是暗桩。更何况,她绝不会反水。”
“她对她那两个草包兄长,早已忍无可忍。两人皆是空有野心的无能之辈,却因为是男子,便可名正言顺继位。”
“两人合力将她遣至大淮为质之后,又开始鹬蚌相争,将玄纥王庭搅得四分五裂。”
“一向自诩比他们聪明的枭月,怎能允许她舍身为质,换来的竟是如此局面。”
崔君墨眸光冷沉的继续说道:“她留在大淮,不过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永无出头之日。”
“可若与我结盟,登顶玄纥王位,她便是说一不二的女帝。她比谁都清楚如何权衡利弊,绝不会因小失大,自毁前程。”
沈幼菱听罢,却依旧不放心:“可万事皆有变数。若她真的顺利登基之后,野心滋长,背弃盟约,进犯我大淮边境,又该如何是好?”
崔君墨抬眸望着她满眼担忧的模样,笑着开口:“窈窈,你要记得,权谋博弈,从来没有万全之策,唯有手握实力,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盘棋,本就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缓缓开口,继续向她解释道,“玄纥王室自相残杀,斗得两败俱伤。无论最终谁胜谁负,最终坐收渔利的,永远是我们。”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从容的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他日真的背信弃义,起兵反水,你丈夫我难道还会惧她一个根基未稳的女君不成?”
“更何况”,崔君墨停顿了一下,眼里满是悲悯的继续开口:“连年征战,生灵涂炭,最苦的永远是两国百姓。止战安民,才是我与她结盟时,一致的目标。”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一旦开战,受伤的永远都是两国的百姓。
作为君主,他们能意识到这一点,才是百姓之福。
许久之后,沈幼菱又猛然察觉到不妥,抬眸望向他,说了句:“不对呀?”
崔君墨看她,笑问:“有何不妥?”
沈幼菱继续说道:“玄纥王上,手握大军,你只给了枭月公主一队精锐,简直是杯水车薪,如何能顺利入宫夺权?”
“一旦被发现,便是以卵击石,全盘皆输。”
崔君墨闻言,眼底染上一抹欣慰之色。
他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轻声叹道:“我的窈窈,果是真的长大了。”
他从未指望她安于后宅,不问世事,更愿她看懂棋局,与他并肩同心。
随即,他缓缓开口,揭晓整场布局最关键的一环:“你说的没错,仅凭暗卫、暗线,这些少数之人,确实难成大事。这便是我能说服枭月公主,让她敢放手一搏的关键。”
随即,他看向沈幼菱眸光沉沉的开口:“我亲率十万铁骑,奔赴漠北,才是这棋局最重要的一环。”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幼菱震惊的开口:“所以说,奉旨征战漠北,一直在你的计划之中?!”
“萧准与玄纥王合谋想要在漠北将你至于死地。同样,你也是将计就计,与枭月公主完成了交易。”
“看似是萧准设计你前来,其实是你自愿而来?”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恍然:“你的意思是……此番征战,并非被动御敌,而是你刻意为之?”
“你要亲率大军牵制住玄纥王师,声东击西,为枭月公主创造时机,让她可以趁虚而入,潜回王庭,发动宫变?”
“正是如此。”崔君墨轻轻颔首,“窈窈真是聪明。”
这一刻,沈幼菱心神震颤,久久无法言语。
崔君墨低头望着她怔愣的模样,收紧怀抱,声音又沉了下去:“只是世事无常,凡事皆有万一。”
“若是枭月她夺权失败,届时,两国再无缓和余地,大战便也无可避免了。”
沈幼菱闻言,依偎在他的怀抱里,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语气坚定的开口:“我信你。”
“无论如何,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和景哥儿会在家中一直等你。”
“好”,崔君墨应声,轻轻在她头上落下一吻。
夜色深沉,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一室安稳。
几日后,塑北城,乌云密布。
崔君墨依照计划,出征了。
沈幼菱抱着景哥儿,站在门前,望着他一点点走远。
破晓时分,十万铁骑已全部到位,列阵边境。
两军对垒。
崔君墨一身鎏金镶边的玄色战甲,身姿挺拔的端坐于战马之上,眉眼冷冽肃穆。
一声令下,号角齐鸣,下一刻,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硝烟漫天,尘土飞扬,一场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而与此同时,玄纥王庭内。
枭月公主,带着一队暗卫,悄无声息的潜入皇城,直达玄纥王寝宫。
彼时,玄纥王正醉卧榻上,对逼近身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寒光一闪,无声无息之间,这位庸碌无能的君主,便在睡梦之中身首异处。
二皇子闻讯而来,打着擒杀叛贼的名义,妄图趁乱夺权,坐收渔利。
枭月公主早有预判,静待他自投罗网。
不等他发难,便持刃上前,将其斩杀。
之后,她一身染血劲装,举着父王的玉扳指,与王庭正中,宣布称王。
至此,玄纥第一任女王,就此诞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连续两日的血战, 曾经白雪皑皑的荒原,被染得满目猩红。
玄纥主帅帐内,烛火烈烈。
主帅於鸿达, 一身鎏金战甲沾满血污, 他立于沙盘之前, 望着面前的形势, 眉宇间满是肃杀。
帐外风声呼啸, 远远的传来战场的厮杀声,让人心头, 又忍不住一紧。
直到此时,他还未知晓, 如今王庭早已换了天。
夕阳西沉, 残阳如血, 暮色四合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骏马直奔主帅营帐,沿途守卫的玄纥士兵见状, 纷纷抬手阻拦, 却都被来人厉声喝退。
“让开!王庭急令,军情十万火急!”
一名身着额勒赤服饰的特使, 策马狂奔至帐前,翻身落地,连滚带爬的冲进主帅大帐。
“报!”特使单膝跪地, 朗声道, “王上急令, 命将军即刻停战,全军回撤,返回王庭复命, 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帐内一片肃静。
帐中的一众将士们闻言,一脸不可置信。这才交战两日,便鸣旗收兵,这和逃跑有何区别?
随后,众将不约而同的看向沙盘前的於鸿达。
於鸿达闻声,眉头紧锁,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沉声道:“你说什么?即刻停战?”
“正是!”特使俯首跪地,继续道,“新王旨意,让将军您不得延误,全军立刻收兵拔营,火速回朝!”
新王?
这两个字,令众人又是一阵错愕。
这短短几日,王庭竟又变了天?
於鸿达闻言,随即,冷声问道:“新王,换成了何人?”
那特使连忙拱手,恭敬的回答道:“回将军,如今王庭由女王执掌。”
“女王?”
於鸿达愣了一下,随即问道:“枭月公主回来了?”
除了她,他实在是想不出,王庭里还有哪个女人,有如此的能耐。
特使闻言,应声:“是,女王于前日,已将昏庸之君,以及想要借机叛乱的巫王斩首于王庭。”
好一个昏庸之君,好一个借力叛乱,众人一听,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她这是将她的兄弟都杀了?
随后,有副将上前问於鸿达:“将军,如今我们该如何?”
於鸿达闻言,眸光沉沉。
如今,王庭剧变,局势不明,他手握数八万重兵,一旦滞留前线拒不回朝,怕不是会落得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
届时不仅自身性命难保,麾下将士亦会受到株连。
更何况,对面大淮的主将还是崔君墨,他根本没有赢得把握。
如今,女王给了台阶,他正好趁机撤兵,两全其美。
于是,於鸿达沉声吩咐道:“传我军令!全军鸣金收兵,停止交战,拔营回撤,返回王庭!”
军令层层传达,玄纥之军,迅速回撤。
持续了两日两夜的漠北大战,就这样以一种众人皆没有预料的方式,草草偃旗息鼓。
大淮军营之中,将士们望着玄纥大军远去的背影,也久久未能回神,摸不透敌方突然撤兵的缘由。
唯有主帅崔君墨,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色铠甲,冷肃的目光,遥遥望向玄纥撤军的方向。
晚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披风。
看来,玄纥王庭已经成功变天了。
许久之后,崔君墨望向一众将领,冷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全军休整,明日拔营,返回朔北城。”
众将应声。
崔君墨带着大军,返回塑北城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朔北城,王府内。
沈幼菱得到消息,知晓他要回来,便一直坐在房中等着,没有就寝。
一直等到,夜色深沉,她才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她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冲出了房门。
随后,便看到男人一身玄衣,风姿卓然的向她走近。
见状,她再也克制不住,快步飞奔上前,直直的扑进他宽阔的怀中。
“你回来了。”
明明是应该欢喜的,可说出口的话,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她虽已知晓内情,知晓这是崔君墨与枭月公主的谋划。
可计划再周密,终究抵不过战场无情,刀剑无眼。
无论如何,这几日,他也是要去战场直面生死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今,看到他平安归来,沈幼菱才算是真正的安心了。
崔君墨俯下身来,伸出手将飞奔而来的少女接住,圈进怀中。
他低下头去,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头顶:“怎的穿得这么少便出来了,也不怕冻着了?”
沈幼菱往他怀里拱了拱,轻声开口:“不怕,抱着你就不冷了。”
崔君墨闻言,轻笑了声,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将她圈得更紧些。随后,粗糙的指腹,缓缓的摩挲着她的背脊,安抚着她。
沈幼菱将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鲜活的心跳。
这心跳,强劲而有力,真切地告诉她,他回来了,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这样就好。
让她可以无所顾忌的依赖着他,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
良久,沈幼菱才稍稍平复了心情,抬眸望着崔君墨,轻声开口:“都结束了,对不对?”
崔君墨温柔的看向怀中的少女,轻轻颔首:“嗯,都结束了。”
沈幼菱睫毛轻颤,又追问道:“那以后,漠北不会再有战事了,是吗?”
崔君墨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对,以后漠北,再无战乱。”
沈幼菱闻言,轻轻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以后,漠北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战争之苦了。
月色温柔,晚风静谧。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相拥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皇城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这日,大殿内。
萧准正端坐龙案之前,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的望着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李祥,神色仓皇的冲进殿中,颤声道:“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萧准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墨痕。
他未曾抬头,依旧垂眸看着案卷,语气冷沉的开口道:“什么不好了?有话慢慢说,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李祥闻言,快步上前,双手颤抖的捧着加急的密信,俯首躬身,急声回道:“陛下,是漠北传来的绝密急报,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耽搁!”
萧准闻言,这才缓缓抬眸,狭长的眼眸淡漠的扫了他一眼,抬手接过密信,随后,慢条斯理的拆开封口。
烛火摇曳,光影交错,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起初,他面色平静,眼底波澜不惊,依旧是掌控一切的帝王姿态。
可随着文字逐行入目,他的指尖渐渐僵硬了起来,眼底的淡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信上写:
王庭政变,枭月公主斩杀玄纥王,废黜旧朝,登基称帝!
女王登基后,便宣布止战,玄纥全军回撤,边境战事终结!
短短两行字,却让萧准心里震颤不已。
他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满是冰冷沉戾之色。
一时间,整座大殿的温度也仿佛降至了冰点。
良久,他手臂又突然无力的垂了下来,身形一晃,重重的瘫坐在龙椅之上。
心里满是大势所去的凄凉。
李祥见状,赶忙想要上前搀扶:“陛下,您没事吧?”
萧准闻言,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朕没事,你出去,让朕一个人待一会。”
“奴才遵命”,李祥应声离开。
萧准望着这富丽堂皇的大殿,忍不住冷笑出声。
想他萧准,为了坐稳这位子,谋划半生,斗拜了多少人,甚至不惜杀君弑父,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被鹰啄了眼。
为了拔除崔君墨这颗眼中钉,他费尽心思,精心布局。
不惜背上通敌卖国的名声,与玄纥王合作,将崔君墨强行派往漠北征战,借玄纥之手,让他葬身漠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更是将贵妃,送回漠北战场,让她暗中监视崔君墨的一举一动,配合玄纥王,伺机下手。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只待坐收渔利,高枕无忧。
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精心安插的眼线,竟然早已倒戈。
崔君墨更是看破了他的谋算,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暗中与枭月达成同盟,联手布局。
崔君墨用大淮十万铁骑,帮枭月牵制玄纥大军,给她制造机会,让她杀入王庭。
如今,他的贵妃摇身一变,成为了玄纥的女帝。
而她登基后的第一道政令,便是止战,撤军回朝。
这样一来,崔君墨便再也没了后顾之忧。
萧准坐在冰凉的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崔君墨既然能与枭月合谋政变,定然早已洞悉了自己与玄纥王的交易。
如今,他手握重兵,民心所向,接下来,他要做的,必然是班师回朝,一举擒王!
养心殿的烛火依旧摇曳,落在萧准沧桑的脸上。
他筹谋许久,机关算尽,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亲手为自己培养出了最可怕的对手。
他的皇位,终究是要岌岌可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朔风渐缓, 漠北的凛冬终于走到了尾声。
一个月时间,枭月以雷霆手段,清算了王庭内部的旧党余孽。将把持朝政的顽固势力, 逐一拔除。
至此, 玄纥朝堂彻底归于女王一人执掌。
这日, 两境交界的漳襄关, 旌旗分列。
大淮玄色龙旗迎风舒展, 肃穆威严,而旁侧玄纥苍狼大旗猎猎作响, 尽显凛冽桀骜。
两国仪仗分立两侧,甲士伫立相望, 满脸肃穆。
今日, 是两国缔结盟约, 承诺永久止戈的日子。
崔君墨一身银色铠甲, 外罩玄色披风,身姿挺拔, 立于大淮仪仗之首。
对面, 玄纥女王身着暗红色织金王袍,头戴缀满东珠的王冠, 眉目威严凌厉。
两国元首相对而立,笔墨宣纸早已备好,铺陈于他们面前的石案上。
崔君墨执笔, 先行从容落笔, 以大淮大司马之名, 签下盟约。
枭月随后执起狼毫,以玄纥女王之尊,落下自己的王号。
大淮与玄纥五十年互不侵犯盟约, 自此落笔生效。
往日烽火不息的漠北一带,正式迎来了安宁。
礼毕。
乐声奏起,呼声震天,响彻旷野。
待屏退左右后,枭月缓缓抬眸,望向崔君墨:“如论如何,本王都要谢谢你。”
“今日玄纥安定,漠北太平,我能执掌朝堂,皆是拜你所赐。”
北风拂过她的王袍,吹动她冠冕上的珠羽,枭月回溯过往,诚恳的道谢:“当初若不是你来找本王结盟,本王此生恐怕都要待在大淮为质,一辈子做萧准那所谓的贵妃,受尽羞辱。更无今日登临王座,重振玄纥的一日。”
闻言,崔君墨神色淡然:“玄纥王不必挂怀。本王此番所为,只为两国苍生。”
他目光望向广袤无垠的漠北大地,继续道:“淮纥交战数十年,边境白骨累累。我与你结盟,也不过是择利国利民之道,安两地黎民而已。”
枭月闻言,轻轻摇头:“大司马不必自谦。于公,你安定两国边境,救无数黎民于水火。于私,你予我重生之机,助我脱离囚笼。公私之恩,我枭月毕生难忘。”
临别之际,枭月再度侧目,看向旁边清冷肃穆的男子,沉声道:“还有一事,烦请代为转达尊夫人。”
“当初若不是她救本王一命,便没有如今的我。我当初许诺她之事,会一直记得。”
“劳烦转告她,他日若她需要,我枭月,必将倾力而为。”
崔君墨闻言,颔首道:“好,本王定会分毫不改的转达给内子。”
言罢,二人再度对视一眼,随后,各自转身离去。
塑北城。
卧房内,盆中炭火灼灼,室内暖如春日。
地上铺着一张绒垫,沈幼菱一身简装的席地而坐,正陪着景哥儿玩耍。
景哥儿如今七个月了,已经可以短暂的坐着了。
他的眉眼,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小小的一团人儿,粉雕玉琢,灵动可爱。
此刻,小家伙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拨弄着地上的小鼓,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沈幼菱则在旁边看着他,偶尔伸手扶着他,怕他摔了。
崔君墨踏入屋门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他缓步上前,伸出手从沈幼菱怀中接过景哥儿。
宽大的手掌托着景哥儿柔软的身躯,指尖轻轻逗弄着孩子稚嫩的小脸,满目柔情。
“你今日乖吗,有没有惹你母亲生气?”他浅笑的望着景哥儿,轻声问道。
沈幼菱闻言,站起身来,不满的开口:“他还不会说话,你问的这些他哪里听得懂?”
崔君墨抱着孩子,顺势在轻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拢在身侧:“我是在问你累不累?”
沈幼菱闻言,嗔了他一句:“就会说好听话。”
崔君墨闻言,轻笑了声,气息轻拂在她耳畔:“为夫还会做漂亮事,待入夜为夫定会好好服侍夫人”
沈幼菱“恼羞成怒”的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嗔怪道:“孩子还在呢,说什么浑话。”
崔君墨一副惧内的模样道:“好,不说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待晚上,为夫会在床上用实际行动证明。”
沈幼菱的彻底红了:“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你了”
崔君墨在她耳边哈气,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道:“那夫人喜欢吗?”
沈幼菱羞愧的点了点头。
崔君墨满意了。
晚上用膳的时候,崔君墨将枭月让他带给沈幼菱的话,告知了沈幼菱。
沈幼菱闻言,抬起头来,有一瞬间的愣神。
时间过得真快啊,枭月公主在国公府闹事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
一转眼,她都当上女王了。
见她愣神,崔君墨轻轻的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这安宁的美好
和玄纥签订止战盟约的消息,很快便举国皆知。
如此盖世功绩,四海归心,万民称颂。
崔君墨在民间的声望,一时间水涨船高,隐隐竟有盖过天子之势。
朝野风向,悄然剧变。
可自盟约缔结,又整整过了一个月,京城却迟迟未有诏令传来。
无召还、无嘉奖,无安抚,皇帝仿若遗忘了他们。
朔北春至,王府正厅内,香烟袅袅。
众将以及幕僚端坐于厅内,一个个表情凝重。
连日来,朝堂的静默,让众人心中颇为不满。
终于,一位谋臣率先起身,拱手长揖,随后道:“王爷!当下时局,千载难逢,万万不可错失!”
见没人打断他的话,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崔君墨,继续道:“当今陛下,自登基以来,擅权专断,漠视民间疾苦。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民间苛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而王爷您,屡破强敌,安定四方,于国有再造之功!如今民心所向,您麾下又有重兵在握,正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之时!”
谋臣躬身继续进言,语气恳切:“既然圣上猜忌功臣,凉薄寡恩,视社稷栋梁为心腹大患,视万千黎民为草芥,王爷为何还要俯首称臣,屈居人下?不如趁此时机,拥兵自立,顺势而起,取而代之。整顿朝纲,肃清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盛世!”
此言一出,瞬间戳中了厅内所有人的心声。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呼声此起彼伏。
“先生所言极是!圣上凉薄无道,赏罚不明,屠戮忠良,早已失帝王本分!”
“王爷功盖天下,德被苍生,民心所归,何必屈居昏君之下,受其猜忌打压?”
“请王爷顺天应人,起兵称帝,拯救万民于水火,重整大好山河!”
众人呼声恳切,字字赤诚。
毕竟,这些年萧准的种种无道之举,着实令人心凉。
满堂恳切呼声中,崔君墨端坐主位,一身墨色锦袍,神色沉静。
他指尖轻叩桌案,眸色深沉。
待众人呼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不急。”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不相信王爷没有取而代之之心,遂静待下文。
崔君墨目光扫过满堂心腹,缓缓道:“如今虽民心所向,大势虽利,却还差一把火候。现下起兵,终究会落得个谋反篡位之名。战火再起,必伤及无辜百姓,非本王所愿。”
“本王要的,不是兵戈相向,血染山河的夺权。”
“本王要的”,崔君墨看向众人,“是万民归心,不费一兵一卒,堂堂正正地执掌天下,坐稳那至尊之位。”
见他如是说,众人也知他心中定有了谋划,便不再多言,静待他布局落子。
而崔君墨口中的“最后一把火”,并未让众人等太久。
不过三日光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大街小巷里,便悄然流传起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
童谣字句浅显直白,每一句歌词,都在揭露大淮天子萧准登基以来的滔天罪责。
其一,便是睢军贪腐案的真相。
萧准身为天子,却心无社稷,贪鄙自私,将士浴血的军费,暗中挪移充盈皇家私库。
事后,他为遮掩罪行,假装派遣御史核查,可当御史查得真相,手握实证,不愿同流合污,执意秉公上奏,要求他向天下臣民认罪时。
萧准为掩盖罪责,竟下令,屠戮御史满门,手段残暴,人心尽寒。
其二,便是贪墨江南赈灾银,草菅人命之罪。
江南连年暴雨,他身为帝王,贪墨南方赈灾银,致使男方大面积良田被淹,尸横遍野。
万千百姓,并非死于天灾,而是死于帝王的贪婪自私、凉薄无道。
其三,便是构陷功臣、自毁社稷之罪。
崔君墨身为大司马,忠心护国,浴血奋战,护佑百姓安宁。
可萧准忌惮其功高权,民心过盛,非但不感念其护国之功,反而心胸狭隘,暗中构陷。
在崔君墨远赴漠北,为国征战之际,暗中私通玄纥旧王,里应外合,意图借外敌之手,除掉这位护国柱石,其心歹毒,其行荒谬。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编成童谣,在京中大街小巷,越传越广。
百姓哗然,万民愤慨,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萧准听闻宫外童谣传唱,得知自己诸多阴私被曝光于世,龙颜大怒,当场摔碎满案珍宝,厉声怒斥,下令全城镇压。
可人心已散,积怨已深,岂是一道禁令便能压制?
越是镇压,越是遮掩,世人便越是笃定童谣所言句句属实,对萧准的不满与唾弃愈发深重。
更让萧准束手无策的是,崔国公竟亲率重兵,坐镇京城,暗中护住童谣传播之势。
京中局势,彻底失控。
一日之内,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接连递上数十道奏折,直指萧准无道误国,罪责深重。
众臣联名恳请天子,顺应民心,直面自身过失。于太庙之前,万民之下,当众宣读罪己诏,忏悔自身罪责,安抚天下民心。
大势所去,时局再也不受萧准掌控。
萧准端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齐刷刷跪地进言的文武百官,终于感受到了独木难支的悲凉。
他执掌皇权数年,从未有一日如这般狼狈窘迫,孤立无援。
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背离于他。
万般无奈之下,萧准只能被迫妥协,低头退让。
他被迫依从群臣劝谏,写下罪己诏,将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失、罪责,一一罗列,公开忏悔,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一道加急圣旨,快马加鞭,送往漠北。
圣旨明文:召大司马,崔君墨,班师回京。
时隔半年,他们终于踏上返京之路。
沈幼菱抱着景哥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端坐在骏马上的崔君墨,心境与刚来漠北时,彻底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四月暮春, 天光初晓。
阔别半载,京城依然繁华如旧。
只是今日,整座京城的喧嚣都为一桩盛事而起, 征战漠北的大军, 历经数月, 终于凯旋归朝了。
百姓们早早的便涌到街道两侧, 一层叠着一层, 墙头、酒肆二楼都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
百姓们交头接耳,语声沸沸扬扬。
“来了来了!听见马蹄声了!”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喧闹的人潮瞬间安静了许多,目光齐齐的投向长街尽头。
浩荡的大军队伍缓缓行来, 铁甲映着春日朝阳, 泛出冷冽肃杀的寒光。
马蹄踏过路面, 敲出隆隆的声响。
队伍最前方, 一骑黑马,神骏非凡。
马背上端坐的男子, 便是举国称颂的护国柱石, 大司马崔君墨。
百姓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瞻望,只见他一身冷光凛冽的银白铠甲, 腰间佩剑悬垂,玄色披风被春风吹得向后飞扬。
他身形高挑清挺,并非魁梧粗莽之相, 可周身自带的威严气度, 却压得周遭的喧嚣都淡去了几分。
一双深邃的眼眸, 眸光沉冷锐利,淡淡的扫过街边万民。
如今他的威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百姓们人人皆知, 他此番出征漠北,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便凭谋略慑服玄纥,与其定下五十年互不侵犯的盟约,彻底平息了北境连年的战火。
北境边患得解,京中乃至天下各州的百姓,再也不必惶恐家中子弟被强征壮丁,远赴北疆浴血拼杀,无数家庭得以保全。
市井之间,处处皆是称颂大司马的声音。
如今皇帝当众宣读罪己诏,罪行累累于天下,民心早已离散。
反观手握重兵,深得民心的崔君墨,功高盖世,权倾朝野,不少人心中都暗自揣度,不久的将来,说不准便是要改天换日。
倘若真到那一步,眼前这位大司马,身份便更是要贵不可言。
万众瞩目之下,大军沿着长街行过帝都,将士们归营休整。
崔君墨则带着亲眷侍从,前往崔国公府。
崔国公府门前,大门敞开,众人站在门外,已经翘首以盼多时。
乌木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随从快步上前,躬身掀开车帘。
沈幼菱被婢女搀扶着,缓步踏下马车。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抬眼望见国公府熟悉的大门,一张张阔别许久的面庞映入眼底,沈幼菱不由得有些眼眶发热。
春日暖阳落在她身上,一身粉黄拼接长裙,衬得她肌肤莹润如玉,好似上好的暖光珠玉。
她的两颊晕开淡淡的粉,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尽是风华无双。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暗自感叹,长居荒凉的北境半载之久,沈氏竟一如往昔,甚至比从前愈发容色灼灼。
崔君墨紧随其后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车边,伸手牵住沈幼菱的手腕,走向众人。
后方另一辆马车上,巧娘小心翼翼抱着景哥儿先行,曼冬紧随身后,屈膝低头,一步步走下马车。
景哥儿裹着柔软的锦缎薄袄,乌发软绒绒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人群。
崔国公立于众人最前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神色难掩激动。
府中几位老爷和夫人,少爷和少夫人,除却远在西南的崔明轩,国公府众人几乎悉数到场。
府门前仆从林立,一派隆重肃穆之景。
崔君墨牵着沈幼菱走上前去,夫妻二人一同向崔国公行晚辈大礼:“父亲,我们回来了。”
崔国公赶忙虚扶着他们,眼眶中泛着泪光,哽声道:“回来了就好,何须如此大礼。”
崔君墨却躬身道:“应当的。”
礼毕之后,府中一众族人,又按着辈分,纷纷上前向崔君墨与沈幼菱见礼。
就连大夫人,也难得的笑着上前寒暄。
多日未见,沈幼菱抬眼看向大夫人,心中不由的一叹。
大夫人如今的模样,比半年前看着还要消瘦,鬓边微微泛白,眉宇之间满是憔悴。
沈幼菱回来之前,便听说了,崔君墨将崔明轩从漠北驱逐之后,崔明轩并未回京,而是又去了西南军中。
想来是好不容易见到儿子起死回生,以为日后定能时时孝敬左右,到头来却又返回了战场,不得相见,才会这般心力交瘁吧?
就在沈幼菱暗自思忖的同时,大夫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昔日那个整天待在明轩身后的姑娘,如今已经悄然的张开了,望向她的目光,自有一股沉静的威仪在其中。
这模样,倒是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大夫人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能在她面前端起架子。
其实她早该明白,自沈幼菱嫁入崔家,成为崔君墨妻子的那一日起,这个女子,便再也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磋磨的人了。
视线一转,大夫人的目光落在巧娘怀中抱着的景哥儿身上。
那是他们的孩儿,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能看见两人的影子。
一望见孩子,大夫人的眼眶不由一酸,心里更不是滋味。
若是当年,明轩没有奔赴战场,他们能顺利完婚,眼前这个惹人疼爱的孩儿,便是她的孙子了。
可世间从无如果。
现如今明轩滞留在西南,归期渺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抱上属于自己的孙儿。
一念及此,无尽的怅然涌上心头。
大夫人取出绢帕,轻擦了擦眼角,随后看向景哥儿道:“哎呀,一晃眼,景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大伯母心里好生惦念。今日一见,险些都认不出来了,快些,让大伯母抱一抱。”
说着,就要伸出手,想要从巧娘怀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却不配合,下意识的紧紧搂住巧娘的脖颈,小小的身子微微挣扎,小脑袋往巧娘肩头躲去。
沈幼菱见状,上前半步,温声阻止大夫人:“大嫂莫怪,这孩子有些怕生。”
大夫人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得讪讪收回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随后,沈幼菱遥遥的和抱着年哥儿的卢莺打了个招呼,便被一群人簇拥着回到了府中。
崔君墨带着家眷回到府中不久,宫中便传来旨意,让他应召入宫。
沈幼菱见状,有些担忧的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轻轻的抚了抚她的手背,告诉她,“无碍的,别担心。”
沈幼菱这才稍稍放心,目送他跟着内侍离去。
告别众人,沈幼菱带着景哥儿,回到了垣清苑。
府里下人早几日便接到消息,已将院子收拾妥当。
景哥儿一路车马颠簸,许是累坏了,进了院子之后倒是没有不适,换了干净的衣裳后,便睡下了。
沈幼菱斜倚窗边的软榻之上,静静望着院中摇曳的花木,有些出神。
日头渐渐西斜,不知坐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崔君墨自宫中归来,踏入内室,便看见坐在窗边出神的沈幼菱。
他缓步走近,在软榻边挨着她坐下。
“怎么了?”崔君墨低声开口,“在想些什么?”
沈幼菱望着满院的繁花,轻声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但你先答应我,不许吃醋。”
崔君墨闻言,替她将垂落在脸颊旁的几缕碎发,挽至耳后,轻声道:“什么事?”
“或许是做了母亲之后,心境便不一样了。”她眸光朦胧,语气带着些许怅然,“时至今日,我依然硬不下心肠。”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方才府门前,大夫人望着景哥儿落泪的哀戚的模样,又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景哥儿长大成人之后,如同崔明轩一般,弃她这个母亲于不顾,她定会心如刀割。
沈幼菱转过头来,看向崔君墨:“待他日大事已定,我们搬离这里时,便让那人回来吧。”
怕崔君墨多想,她又赶忙补充道:“我不是心疼他,也不是心疼大夫人。我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心疼另一个母亲。”
她虽然不喜欢大夫人,但是身为母亲,她能理解大夫人的苦楚。
崔君墨安静听她说完,垂眸望着她,抬起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吻上她的发顶。
随后,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待到大局已定,后宫与国公府虽无千里之遥,但到底也是可以做到,让崔明轩永远都不出现在她面前。
说完,他俯身凑近沈幼菱耳畔,话锋一转:“既然为夫这般听话,夫人,是不是该给为夫一点奖励?”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惹得沈幼菱耳尖泛起绯红。
她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暗藏的意味,当即脸颊一热,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眼波流转的嗔怪道:“都已是要问鼎天下之人,怎还是这般轻浮?”
崔君墨闻言,低低轻笑出声,“我在夫人面前,一向如此。”
沈幼菱嗔他一眼:“你都累一天了,哪里还有力气胡闹?”
崔君墨闻言,眸光愈发幽深,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人圈在怀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夫人这般看轻为夫?既然如此,那为夫,便要好好证明一番了”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微用力,直接将沈幼菱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沈幼菱猝不及防的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崔君墨抱着她,步履沉稳,一步步向内室的床榻走去。
内室光线柔和,床榻上,烟青色的帐缦缓缓垂落,隔绝了窗外的春日暖阳。
床纬之内,暖意融融。
他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放置床榻之上,层层衣衫滑落,如雪似玉的肌肤展露出来,沈幼菱眉眼氤氲着薄薄的水汽,乖乖倚在锦褥之上。
崔君墨俯身,深邃的眼眸望着怀中之人,眸色渐深,喉结轻轻的滚动着。
他低下头,唇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俯身吻了上去。
窗外春风不息,院内树影婆娑,夜色一点点吞噬白日的天光。
帐内缱绻,万般柔情,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窗外月色爬上檐角,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帐缦,将一室旖旎悄悄藏于重重帘幕之后。
待得夜半时分,烛火燃去大半。
崔君墨侧身躺在榻上,将已然倦怠的沈幼菱揽在怀中。
她浑身酸软无力,脸颊泛着未褪的绯红,闭着眼,倦意沉沉。
崔君墨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怀中的女子呼吸轻轻洒在他的胸膛。
沈幼菱半梦半醒,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中缩了缩。
见状,崔君墨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京华暮秋, 天清云淡。
转眼间,他们入京已有半载。
自抵京城那日起,崔君墨一刻也不得清闲, 日日早出晚归。
见他每日殚精极虑的模样, 沈幼菱忍不住心疼的问他:“你这般, 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
崔君墨抬手, 将她揽入怀中, 薄唇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道:“快了, 再等等。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由头?”沈幼菱微微仰头, 不解地望着他, “什么由头?”
崔君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发, 动作缱绻, 缓缓道:“一个证明我身份的证据。”
是啊,沈幼菱靠在他怀中, 忍不住的想, 虽然他们现在都知道崔君墨乃是先帝之子,可是若是需要天下人承认, 还是需要一个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
她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深沉的男子,心头又疼又敬。
以他现在的能力,只需振臂一呼, 便可改朝换代。可他却不急于一时, 想要一场干干净净的盛世归正。
崔君墨垂眸, 望见她眼底的心疼,俯身再次吻了吻她的眉眼,只道:“你别担心, 这事不急于一时,静待时机便可。”
烛火灼灼,二人相拥而立,一室静好。
日子照旧,一天天过去。
这日午后,庭院之中暖阳正好,沈幼菱带着景哥儿在院中玩耍。
景哥儿如今已满周岁,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了。
沈幼菱牵着他,一点点的带着他在院中的软垫上挪步。
看着孩子烂漫的模样,她的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此刻景哥儿玩得尽兴,一时兴起扑到她身前,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孩童力气极大,毫无顾忌地猛然一拽。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沈幼菱微微一怔,垂眸望去,心头一惊。
只见那只容宪长公主送给她的金镯,竟被景哥儿生生拽成了两半。
沈幼菱赶忙捡起金镯,却发现金镯的内部居然是空心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她赶忙唤来巧娘将景哥儿抱回去,而她则返回了卧房。
回到卧房,沈幼菱平复了许久之后,才捧着断裂的金镯仔细端详。
当年长公主特意嘱咐要随身佩戴,这些日子,她一直按照她老人家的要求,不曾离身。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沈幼菱小心翼翼的从夹层之中,取出了一张轻薄的信笺。
见到这信笺,她心头怦怦直跳,隐隐察觉此事非同小可。
她屏息凝神的,缓缓展开信笺。
信笺是容宪长公主的亲述。
通篇所言,是长公主当年亲眼目睹的惊天秘事。
是先帝驾崩,萧准篡位的真相。
当年先帝身体康健,朝政清明,萧准野心勃勃,觊觎帝位已久,暗中勾结奸佞,暗中在先帝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先帝中毒多日,身体日渐衰败,却始终留有一丝神智。
萧准见先帝迟迟不死,唯恐夜长梦多,竟铤而走险,亲入寝宫,亲手用锦被捂住先帝口鼻,硬生生将亲生父皇捂死在龙床之上。
弑君杀父,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当年宫中侍从皆被萧准把控,知情者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胁迫,满宫上下无人敢言。
长公主当日恰好入宫探望先帝,躲在屏风之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丧尽天良的弑父惨剧。
却因势单力薄,无力阻拦,只能隐忍,静待拨乱反正之日。
一纸遗书,字字血泪,揭露了尘封多年的宫廷秘辛。
沈幼菱握着信纸的指尖颤抖不已,心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又想起另一只尚未断裂的金镯。
既然一只镯中藏有秘信,那另一只,定然也藏有至关重要的隐秘。
她立刻抬手,小心翼翼取下腕间完好的另一只金镯,依着方才的法子,轻轻掰开镯身夹层。
果不其然,夹层之内,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幼菱屏住呼吸,缓缓展开绢纸,赫然是一道先帝亲笔书写的传位遗诏。
上书曰:朕遭乱臣贼子萧准谋害,性命垂危,自知时日无多。
朕与皇后嫡子萧彻,初降于世,恐其遭萧准残害,祸及性命。
故特此托孤,将皇儿萧彻托付给卫国大将军崔正,令其以第七子崔君墨之名隐匿抚养,避祸朝堂,蛰伏待时。
待皇儿长成,可凭此诏昭告天下,匡扶正统,拨乱反正,肃清奸佞,荣登大宝,安定山河,护佑万民。
一纸遗诏,证实了崔君墨的身份。
沈幼菱握着遗诏与秘信,双手不停的颤抖着,心头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庭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君墨自朝堂归来,一身朝服未卸,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他踏入内室,便看到她正低着头愣神。
崔君墨缓步走上前去,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了?在这里坐着发呆,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他的声音,沈幼菱方才猛然回神,抬眸望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震惊。
她缓缓抬手,将手中断裂的金镯以及长公主的秘信与先帝遗诏,都递到他的手中。
随后,她颤抖着开口:“崔君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了。”
崔君墨闻言,眸光微凝,接过她手中的信物。
随后,目光落在那信纸与遗诏之上。
随着一行行的文字入眼,崔君墨的心也久久无法平静。
沈幼菱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眼底深沉的目光,忍不住担心的问道:“你……你还好吗?”
崔君墨凝视着手中的遗诏,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眸,平静的开口道:“我没事。”
自此,万事俱备。
几日后。
金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朝服,威严肃穆。
御座之上,萧准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珠冠,面色沉冷。
这些日子,朝堂内外早已对他怨声载道。
他也知自己早已是孤家寡人,大势已去,如今也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他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殿下百官,看着一张张不再臣服的面容,心底一片荒凉。
就在此时,队列之中,须发微霜的崔国公缓步出列。
他一身绯色朝服,手持笏板,躬身行礼,沉声道:“臣,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闻言,目光齐齐看向他,心头皆有了预感。
萧准垂眸望着他,神色平静的微微抬手:“准奏。”
崔国公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先帝遗诏,双手托举,立于殿中。
他目光凛然的扫过满朝文武,随即朗声开口,将先帝遗诏通篇宣读出来。
苍老浑厚的嗓音,在殿内回响,震彻人心。
将先帝临终遗愿,萧准弑父篡逆,崔君墨的正统身世,以及托孤的真相,一一昭告天下。
待他朗声读完,殿内一片哗然。
诸多追随先帝的老臣,纷纷上前簇拥着查看遗诏。
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看清末尾的帝王玉印,个个眼眶泛红,连连颔首确认,此卷正是出自先帝之手。
尘封数十年的惊天秘案,今日终于得以昭雪。
众人目光纷纷转向殿中静立的崔君墨。
只见,他一身绯色朝服,身姿颀长挺拔,立于大殿正中,神色沉静。
面对满殿瞩目,他依旧一派淡然。
此时此刻,无需他再多言。
这一纸诏书,以及长公主的密信,早已替他道明了真相。
御座之上,萧准俯瞰着下方与自己早已离心的群臣,心里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力。
他一生机关算尽,费尽心思得来的这龙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听到父皇在遗诏中对他的控诉,他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崔君墨身上,沉声道:“崔君墨,你随朕来。”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应道:“是。”
满殿百官闻言,目光纷纷追随二人身影而去。
两人来到后殿。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缭绕。
萧准缓步走上台阶,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随即,他抬手,示意崔君墨落座在下方的侧位。
崔君墨依言落座。
萧准静静的看着他,看他一身凛然气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朕从未想过,你竟然是朕的皇弟。”
数十年兄弟咫尺,他竟全然不知。
他步步算计、时时提防的对手,竟是和自己留着一样的血。
崔君墨静坐不语,神色淡然。
萧准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缓缓续道:“早知今日,当年朕就不该心软。在你崭露头角之时,朕便该不顾一切,将你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当年崔君墨年少成名,骁勇善战,年纪轻轻便在军中站稳脚跟,深得将士们的爱戴。
彼时他便已然察觉到此子锋芒太盛,潜力无穷,是个隐患,却终究心存侥幸,未曾痛下杀手。
崔君墨听闻此言,冷声道:“心软?萧准,你扪心自问,当年你留我性命,难道不是忌惮朝中老将势力太大,一心想将我推到台前,当作你制衡他们的棋子?”
他缓缓抬眸,直直的望向他:“你不敢轻易动我,还因崔家手握兵权,可替你抗衡老臣勋贵。我根基尚浅,可任由你拿捏利用,成为你稳固皇权的工具。你一生都算计人心,何曾有过心软?”
萧准闻言,面色微沉。
崔君墨声音愈发冷冽:“你为夺帝位,不惜杀君弑父。你为稳固皇权,猜忌忠良,屠戮功臣。你为充盈私库,稳固权势,搜刮民脂民膏,置天下黎民于水火。你为一己权欲,不惜背弃家国,暗中勾结外邦,通敌卖国。”
“你这一生,机关算尽,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祸国殃民之道,何曾有过心软?”
萧准听完,抬眸望向崔君墨,语气带着最后的倔强与不屑,冷声道:“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朕无话可说。如今你大势在握,自然可以站在道义高处,肆意评判朕的功过是非。”
他一生争权夺利,杀伐果断,只信胜者为王。
如今落败,他亦坦然。
崔君墨看着他至死不悔的模样,也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崔君墨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后殿之内,檀香依旧,萧准苍凉的声音响起:“你可否……唤朕一声皇兄?”
然而,崔君墨闻言,脊背挺直,毫不犹豫的抬步离去。
就在崔君墨走出殿外不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太监的悲报:“圣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大淮的天, 终究是换了人间。
崔君墨手握重兵,威震朝堂,深得民心。
随着先帝一纸遗诏, 昭告天下, 更是坐实了他的正统地位。
较之萧准登基时的血雨腥风, 此番皇权更迭, 竟是前所未有的顺遂。
前皇后与废太子也没有太过挣扎, 遵照萧准遗命,主动迁出中宫, 携亲眷远赴封地。
临行前,废太子于文华殿求见于崔君墨。
望着昔日崔君墨给他授课解惑的地方, 废太子道:“太傅, 您曾教育本王以仁心待万民, 如今, 学生把原话送还给您,希望您可以说到做到。”
崔君墨应声, “好, 本王答应你。”
随后,废太子屈身行跪拜大礼, 朗声道:“学生拜别太傅,愿太傅岁岁康健。”
说完,起身离去。
之后。
皇城之内, 数月之间, 崔君墨雷厉风行的肃清冗官弊政, 重新考核京中及地方官员,裁汰庸碌贪腐之辈,拔擢贤良清正之士。
新政落地, 法度严明,积压数年的朝政积弊逐一被梳理整改,朝堂风气焕然一新。
待朝局稳定之后,以崔国公为首的一众三朝老臣,率文武百官齐齐跪于金銮殿阶下,叩首恳请。
“今先帝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平宸王军功震世,德被苍生,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恳请王上顺承天命,下抚黎民,龙驭登宸,以安天下!”
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典。
崔君墨望着阶下赤诚跪拜的众臣,终是颔首应允,担下这护佑万民的重担。
隆冬时节,天朗气清。
崔君墨于金銮正殿正式登临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光佑。
取“光昭日月,佑安苍生”之意,昭示新政初心,护佑山河万民。
崔君墨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原配发妻沈幼菱为中宫皇后,正位坤宁,母仪天下。
圣旨晓谕天下:不纳妃嫔,六宫空置,唯皇后一人居中宫,伴君辅政。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自古帝王登基,无不广纳妃嫔,充盈后宫,一则延绵皇嗣,一则彰显皇家威仪。
古今千年,从未有帝王初登大宝,便空置六宫,独宠一后的先例。
不少守旧老臣接连上奏,轮番进谏,以“皇嗣单薄、有违祖制”为由,恳请帝王收回成命,广选良女充盈后宫。
可崔君墨态度决绝,丝毫不为所动。
御笔朱批,驳回所有谏言,一句“朕心已定,无需再议”,便堵死了朝臣们的口舌。
江山万里,盛世荣华,他此生只想与她一人共享。
那日,皇城钟声一声声传来,浑厚悠长,传遍京城每一处街巷。
是夜,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垣清苑卧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床榻上,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怀中,总觉得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仿佛做梦一般。
崔君墨伸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拥在怀中,见她许久不曾说话,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沈幼菱微微仰头,有些茫然的看向他的眼睛:“崔君墨,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些慌”
她轻声呢喃着,“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崔君墨闻言,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一切有我。”
沈幼菱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我以后是唤你崔君墨,还是萧彻好呢,亦或是……陛下?”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无措。
从前他是王爷,是她的夫君,她可以随心唤他的名字。
可往后他是帝王,而她亦是他的臣民,君臣有别,她似乎不该唤他的名字了
崔君墨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随你喜欢,你想怎么唤,都好”
无论岁月如何更迭,他始终是她一个人的夫君,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沈幼菱闻言,鼻尖微微一酸,往他怀中又缩了缩,又问道:“那以后,你还会一直待我这般好吗?”
崔君墨闻言,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傻瓜。”
“无论我是何等身份,都会一直对你如初。”
沈幼菱闻言,蹭了蹭他的胸膛,又喃喃道:“崔君墨,你要做皇帝了,可我怎么感觉还是像做梦一样呢”
崔君墨闻言,又紧了紧揽住她的手臂,低头望着她的眉眼:“这样,有没有真实一点?”
沈幼菱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终于点了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崔君墨见状,吻了吻她的唇角,轻哄道:“睡吧。”
“放心,无论如何,一切有我。”
沈幼菱应声,乖乖的闭上了双眼。
三日后,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同举行。
登基大典将至。
垣清苑内。
后半夜,待怀中之人沉沉睡去之后,崔君墨才小心翼翼松开手臂,起身披衣。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随即转身离开,前往皇宫。
寅时未过,天色未明,崇元殿外,却早已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已候于殿外。
时至卯时,百官依次步入崇元殿,陆续就位。
不多时,宫中鼓乐齐鸣,钟鼓声声,响彻云霄。
新帝仪仗自后宫起驾,侍卫开道,銮驾威严。
崔君墨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身姿挺拔,气度威严的一步步踏过长阶,步入崇元殿,登临高台。
登基大典正式启幕。
恢弘的礼乐声响彻大殿,礼官朗声诵读继位诏书,昭告天地,万民,宣告新帝临朝。
百官齐齐跪拜,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元殿登基礼成,江山易主,新政始开。
而另一边的崔国公府内。
天还未亮,沈幼菱便早早的起身,按照规制沐浴更衣。
梳洗完毕后,在巧娘、曼冬以及一众婢女的帮助下,换上了威仪端庄的中宫凤袍。
凤袍以玄色为底,上绣凤凰纹样,金线勾勒,珠翠点缀,走动起来流光溢彩。
天色堪堪破晓,宫里的皇家仪仗,便准时行至到国公府门前。
仪仗盛大,旌旗飘扬,宫舆华美,四周悬着玉穗,随风轻晃,华丽又庄严。
大夫人与二夫人上前,搀扶着她起身,为她戴上凤冠。
那顶规制极高的皇后凤冠,由赤金打造,镶嵌东珠与各种玉石,璀璨夺目,华贵无双。
沈幼菱指尖触到冰凉的凤冠,心头一酸,历经两世,她终于得以与爱人有一个完整的婚礼了。
站在一旁巧娘与曼冬,看到她如此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们小姐,真是苦尽甘来了。
“姑娘,您今日真美。”巧娘轻声哽咽,眼底满是欣慰,“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您今日,定也会欣慰万分的。”
曼冬也连忙点头,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小姐往后便是皇后娘娘了,从此岁岁平安,荣华一生。”
沈幼菱闻言,浅浅勾唇,眼底含着泪光,轻轻颔首。
是啊,从此风雨散尽,山河安稳,良人在侧,岁岁无忧。
在众人的搀扶礼送之下,沈幼菱缓步走出府门,踏入宫舆之中。
宫舆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长街,一路向着崇元门行去。
今日的京城,盛况空前。
百姓们,扶老携幼,齐聚长街两侧,翘首以盼,见证这千古盛事。
宫舆一路前行,穿过十里长街,缓缓驶入巍峨庄严的崇元门。
行至殿前广场,宫舆缓缓停驻。
女官连忙上前,躬身抬手,小心翼翼搀扶着沈幼菱缓步走下宫舆。
凤袍曳地,金线绣制的凤凰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步步生姿。
沈幼菱步履从容的,一步步前行。
崇元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分班列队,等候多时。
见皇后驾临,群臣齐齐躬身跪拜,山呼千岁。
恢弘礼乐再次奏响,悠扬庄重,荡彻九重。
殿前礼官手持诏书,朗声诵读封后文书,昭告天地宗庙,册封沈氏幼菱为中宫皇后,正位坤宁,母仪天下。
晨风簌簌,拂过沈幼菱的眉眼发梢。
她抬眸,远远的便望见了高台之上,那个静静等候她的身影。
崔君墨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冕旒垂于额前,玉珠错落。
他立于晨光之中,自始至终,只为等她一人赴约。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往种种画面,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新婚之夜,她红着眼眶,哽咽无助的轻声求他,“七叔怜我”,卑微又委屈,让他心头微动。
他想起,她说永不后悔时的决绝
岁月辗转,昔日那个惹人怜惜的小姑娘,早已悄然蜕变成长。
如今的她,凤袍加身,落落大方,足以与他并肩而立,共掌山河。
晨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冕旒玉珠,崔君墨敛去眼底万千思绪,抬步向前,一步步向着他的皇后,奔赴而来。
他行至她身前,垂眸望着眼前盛装华服的女子,大掌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怕,一切有我。”
沈幼菱握着他温暖的大掌,这一刻,便什么也不怕了,她抬眸望着他,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
随后,崔君墨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踏上高台。
晨光遍洒,礼乐恢弘,百官朝拜。
从此,高台之上,帝后并肩,共掌乾坤。
生同衾,死同穴,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往后余生,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新朝伊始, 按照惯例,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登基大典之后,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依次听宣。
待散朝, 百官陆续离场之后, 崔正则单独留了下来,求见圣上。
崔国公, 不对,如今应该叫忠毅王, 因养育、辅佐新帝有功, 特封为异性王, 一时尊荣无双。
此刻, 他候在殿外。
待内侍通传过后,缓步踏入后殿。
后殿内, 静谧无声, 唯有檀香袅袅。
崔君墨一身墨色织金龙袍,长发束起, 玉冠束发,端坐于御案之后。
见忠毅王入内,崔君墨抬眸, 神色平和, 淡淡的开口:“父亲来了, 赐座。”
内侍应声,立即上前,奉上软垫座椅, 随后,又躬身退至殿外。
待崔正落座后,崔君墨才开口问道:“父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自崔君墨登基后,崔正曾多次进言于崔君墨,如今再唤他“父亲”于理不合。
但崔君墨却表示,一日为父,则终身为父,没有什么于理不合。
崔正听他这样说,也只能作罢。如今他是皇帝,左右这称呼也只能随他心情。
崔正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沉默了片刻,思虑再三,还是起身将怀中一叠书信置于御案之上,“这些,是明轩这些日子,写给秋玉的家书。”
这几日,大儿媳日日以泪洗面,求他让陛下开恩,放放明轩归家。
他本不欲开口,但当他看到明轩写得家书内容时,便改变了主意。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那一叠书信上,沉声:“父亲将这些呈于朕,是为哪般?”
崔正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为难,“老臣本不愿以私事叨扰陛下,可秋玉整日以泪洗面,再三哀求老臣,老臣也是没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重了一些:“无论如何,明轩始终是我崔家嫡长孙,老臣也实在不忍,看着他漂泊在外,孤身一人。”
“还请陛下恩准,允他归家。”
况且,有些话,他也不便说出口,只能将信呈上给陛下御览,让陛下得以所见,也好过日后道听途说。
明轩如此家书,若是哪天不甚被旁人看到,多半会引来杀身之祸。
还不如趁着如今崔家圣眷正浓,他尚在人世之时,早一些主动告知于陛下,将伤害降到最低。
一念到此,他又忍不住暗叹一声,他这令人不放心的嫡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前缘旧事放下啊?
崔君墨闻言,修长的手指覆在那叠家书上,拾起最上方一封,展开来。
信上寥寥数语,皆是些日常琐事。
可每一封家书的末尾,落款之前,必有一句:问皇后娘娘安?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深邃的眼眸,情绪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将信件叠好,置于御案一侧,沉声道:“朕知道了。”
“父亲暂且回府安歇,此事,朕自有决断,您静候消息便可。”
崔正望着他沉静莫测的神色,躬身叩首,郑重道:“老臣谢陛下体恤。”
说罢,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转身退出殿外。
待他离开后,崔君墨独坐御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叠信纸,目光沉沉。
次日,一道密函,快马加鞭,千里加急的直达西南边境。
密函上书:感念崔卿,平定西南战乱之功,言新朝初定,论功行赏,特召他即刻回京,接受封赏。
可数日之后,西南却传回崔明轩的回信,他在信中婉拒了帝王的封赏与召回。
信中只言:西南战乱初平,流民未归,边防未稳,乱象暗藏。臣身负守土之责,不敢擅离边疆,恐辜负陛下重托,愧对南疆百姓。且,平定之功,乃众将齐心之力,臣不敢居首。陛下封赏,臣愧不敢当。待南疆彻底安定,四海无虞,臣再另行请旨归京。
崔君墨看完回信,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抬手,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燃尽。
这一晃,又是大半年。
直到深秋时节,大夫人因为忧思太深,突然一病不起。
崔明轩得知消息后,这才日夜兼程,火速的回了京。
阔别已久,京城繁华依旧,可他心境早已物是人非,满身风霜。
归府之后,崔明轩寸步不离守在母亲病榻之前,衣不解带的日夜侍疾。
整整一月,在崔明轩的悉心照料下,大夫人终于转危为安。
府中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喜,崔明轩便又要返回西南。
叫他如此,众人轮番劝阻,皆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京城虽好,却早已不是他的归处。西南路远,但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思念她。
临行前,崔君墨在宫中召见了他。
金銮大殿,肃穆森严。
崔明轩缓步上前,在崔君墨面前重重跪下,朗声道:“臣,崔明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崔君墨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男子。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
崔明轩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崔君墨望着他恭敬的模样,淡淡开口:“朕听说,你打算待你母亲病愈之后,便又要返回南疆。”
崔明轩微微颔首,沉声应答:“是。”
崔君墨指尖轻搭在御案之上,语气平和:“你祖父年事已高,为了你的事,思虑颇多。如今四海平定,山河稳固,南疆已无需你死守。”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回京来吧,朝中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功勋爵位,荣宠俸禄,朕皆可予你,保你一世荣华。”
这是帝王的体恤,是无上的恩宠,是无数臣子毕生求之不得的殊荣。
可崔明轩闻言,却躬身拱手:“臣谢陛下美意。”
“只是臣心意已决,仍希望能镇守南疆,替陛下分忧。”
他抬眸望向崔君墨,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臣此生,已然做了太久言而无信之人。往后余生,臣别无他求,唯愿信守与陛下的诺言,恪尽职守,守土安民,不负君恩。”
为陛下镇守南疆,也就是为她镇守南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替她守住这山河安稳,护她余生岁岁无忧。
崔君墨望着他决绝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如今你年岁已长,却还是孑然一身,家中尚无内室打理。”
他语气平淡,语气中带着试探:“朕念你孤身不易,想在你离开前,为你择一门亲事,你看可好?”
此言一出,崔明轩身形微僵。
随即,他敛了心神,躬身拱手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常年驻守边疆,身不由已,生死难料。况且,臣如今无心风月,不愿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祸害人家终身。婚事一事,臣暂且无意,还请陛下恕罪。”
崔君墨闻言,想到他每封家书后的那句“问皇后娘娘安”,忍不住眯了眯眼,“无心风月?”
崔君墨轻声重复一句,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
随后,又道:“你是当真无心风月,还是存着别的什么心思?”
一句话,问得崔明轩心口一紧。
他赶忙屈膝下跪,伏在地上,强撑着镇定的开口道:“陛下明鉴。”
稍作停顿,他抬眸,目光坦荡的望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向天起誓:“臣指天发誓,臣如今绝无一丝非分之想。若有虚言,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崔君墨静静的听着他的起誓,神色沉静无波,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崔明轩紧绷的神经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崔明轩身心紧绷,后背早已一片冰凉,却依旧死死咬牙撑着。
漫长的沉默过后,崔君墨才缓缓开口:“指天发誓?”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须臾,他终是轻轻颔首,说了句:“好。”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朕便允你,即刻返回西南。”
闻言,崔明轩悬在半空的心终是落了地。
正当他要叩首谢恩时,崔君墨又补充道:“只不过,此次前去,你便要死守南境,无诏不得回京,你可愿意?”
便是崔家对他有大恩,但是面对着觊觎他妻之人,他终究是无法忍受。
眼不见,心不烦,是他看在他是崔家人的份上,对他最后的宽容。
崔明轩闻言,重重的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君墨望着他俯首跪拜的模样,沉默片刻,最后吩咐:“此番重返南疆,朕将西南兵马,皆交由你掌管。”
“望你务必替朕守好西南,护好一方百姓,保南疆百年安稳。”
是信任,是重托,也是驱逐。
给予他无上权柄,让他永守边疆,永世远离京城,远离她。
“臣遵旨!”崔明轩沉声应下。
“退下吧。”
崔君墨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崔明轩起身,随后,又深深躬身一拜,退出大殿。
殿外秋风乍起,拂过他的衣袍,萧瑟寒凉。
从此,他镇守南疆,她安居深宫。
天涯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暮秋的风, 带着萧瑟的凉意,略过巍峨的城门。
今日一早,崔明轩只给母亲留下了一封信, 随后, 并未告知任何人, 便出了城。
此刻, 城楼外。
他一身墨色锦袍, 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立在骏马身侧, 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这里承载过他的年少意气,也见证过他的儿女情长, 但最终也葬送了他的一生所求。
秋风猎猎, 掀起他的衣角, 满身孤寂。
半晌,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勒紧缰绳, 随着骏马轻啼一声,绝尘而去。
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奏折,愣了一下,便去了凤仪殿。
时值深秋, 殿内暖炉已经燃上了炭火, 暖意融融。
紫檀木书案前, 沈幼菱正站在景哥儿身侧,耐心地教他写字。
她今日身着一袭湖蓝色束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缎带, 勾勒出纤秾合度的窈窕身段,清雅脱俗。
景哥儿如今已满三岁,性子越来越随了他这个父亲,眉眼间越发沉稳。
此刻,他坐得笔直,一双小手握着毛笔,在认认真真临摹着案上的字帖。
沈幼菱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细细叮嘱:“握笔要稳,手腕放平,写字如做人,最忌心浮气躁,记住了吗?”
景哥儿乖巧应声:“记住了,母后。”
崔君墨便是这时,来到凤仪殿的。
他冲着想要开口禀报的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
之后,他悄然步入殿中,一身玄色龙袍,立在殿门之后,静静看了许久这温情的一幕。
待景哥儿一张字帖写完,沈幼菱才发现已经在旁边站了许久的他,冲着他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什么时候来的?”
崔君墨敛了一下心神,走到她身旁:“来了一会儿了,看你们正忙,便没出声打扰。”
景哥儿看到他来,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给父皇请安。”
随即,欢快的拿起自己刚刚临摹好的字帖,递给崔君墨,求表扬:“父皇你看,我写的字帖有没有进步,刚刚母后都夸我了。”
崔君墨应声,随即接过景哥儿递过来的字帖,扫了一眼,淡淡点头:“不错,比前日有些进步。”
景哥儿闻言,高兴的看向身侧的沈幼菱:“母亲,你看,父皇也夸我了。”
沈幼菱摸了摸景哥儿的头,温柔的笑着应声:“嗯,我们景哥儿真厉害。”
崔君墨见状,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景哥儿身上,沉声吩咐:“如今已是辰时,太傅想必已经在文华殿等着了,快些去吧。”
"儿臣遵旨",景哥儿应声?
随后,他又软软的和沈幼菱道:“母后,儿臣晚些时候再来。”
“好”,沈幼菱眼底含着浅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去吧,路上仔细些。”
景哥儿应声,步履轻快的离去,很快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殿外。
随着殿门闭合,殿内恢复了宁静。
沈幼菱这才抬眸看向崔君墨,疑惑的开口:“怎这时候回来了,还要将景哥儿支走?”
崔君墨没有应声,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中。
“出什么事了?”沈幼菱在他怀中微微仰头,不明所以的望向他。
崔君墨依旧沉默不语,不由分说的将她一把抱起,转身便朝着内室走去。
沈幼菱本能的揽住他的脖颈,抬眸便撞进他深邃无底的眼眸里,心底的疑惑更甚。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将她放置在锦被之上,下一秒,高大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幔帐落下。
崔君墨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嗓音低哑的轻唤着她的名字:“窈窈。”
沈幼菱不解的望着他,轻声应道:“我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暗色更浓,冷声道:“他走了。”
沈幼菱沉寂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崔明轩,随即平静的开口说了声,“哦。”
崔君墨垂眸凝望着她白皙的小脸,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想说的”,沈幼菱应道,“他是走,是留,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语气中满是坦然。
“可我介意”,崔君墨吻上她的唇,随后道:“我一想到他竟还敢惦记着你,我就忍不住吃醋。”
说着,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随后密密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大掌也开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
直到抚上了她的腰肢,随即扯开了她腰间的缎带。
湖蓝色的长裙滑落肩头,露出白皙的肌肤,在柔光之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停,停,停”,沈幼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轻轻推拒着他的胸膛:“崔君墨,你无理取闹”
可崔君墨却不管她的反抗,再次低下头来,炙热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角,随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纤细的眉骨,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之上。
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细细密密的,像是烙印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沈幼菱身子微僵,脸染上一层绯红,羞赧无措的提醒他:“这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崔君墨打断她的话,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些霸道。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攥在身侧,俯身贴近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惹得她一阵轻颤。
“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何人敢管我们的私事?”他低声轻问,霸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赖。
“何况,白日又如何?朕以为,白日更好,能清楚看着你,属于我的模样。”
他的语声缱绻,落在耳畔,烫得人心尖发颤。
沈幼菱闻言,脸颊彻底红透,抬眸瞪了他一眼,无奈的开口:“你这疯子,堂堂帝王,竟这般不知羞赧,好不要脸。”
她的声音娇软,似怨似羞,落在崔君墨耳中,只觉得心头愈发滚烫。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鼻尖,无赖的开口:“我在夫人面前,不是一向如此吗?”
话音落下,他的吻再次落下,“夫人到如今还未习惯吗?”
“那为夫只能再多努力努力,劳烦夫人,多习惯习惯了”
说着,他的吻变得密集起来,落在她的锁骨上,“窈窈,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没了父母”
“额”
沈幼菱无奈的想着,他又开始卖惨示弱了
堂堂帝王,不知何时竟然喜欢上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可她明明知晓他是故意的,明明知晓他自幼长在国公府,国公爷和老夫人已经弥补给了他足够的父母亲情。
但一想到他出生后,便失了亲生父母,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复仇的阴影里,她还是会心软动容。
对此,崔君墨表示,只要能让窈窈的目光长久的待在他的身上,示弱又如何,不入流又如何。
孙子兵法有言:兵不贵奇,贵乎能克。术不尚高,期于实用。
只要达到了他的目的便可。
于是,自他摸清这个规律之后,便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只因为他的小妻子,还是一贯的心软。
沈幼菱明明知道他的小心思,知晓他故意如此示弱,可她依旧忍不住心软。
正如此刻,她无奈的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即,缓缓松开了抵在他胸膛的手,身子放松,乖乖任由他拥着、吻着,小脸上渐渐染上无助的媚意,低吟出声。
暖帐之内,呼吸交织,沈幼菱的身子忍不住轻颤,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虽然知晓她心中早已没有了崔明轩的位置,但是他依然很小气,忍不住吃醋。
崔君墨垂眸看着她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抵着她的耳畔,嗓音滚烫的唤着她,一遍又一遍确认,“你是我的”
沈幼菱意识朦胧的微微颔首,嗓音软软的回应着他:“我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崔君墨闻言,指尖轻轻划过她被吻得晶莹剔透的唇,动作缱绻的低声追问:“这里,是我的,对不对?”
沈幼菱身子微颤,眉眼轻垂,绯红着脸轻轻应声:“是你的。”
崔君墨满意的又轻轻的吻了上去,随即,他的吻又落向别处,“这里也是”
沈幼菱点头:“嗯……也是你的。”
“处处都是。”
“都是你的……”
她任由他一处处烙下印记,确认着归属。
随后一遍遍附和着他。
崔君墨缓缓抬手,轻轻捧住她黏腻的小脸,指腹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迫使她抬眸,望向自己。
那双眸子里,满是对她的独占欲,滚烫浓烈。
最后,他卸下力来,伏在她身上,嗓音沉哑的最后总结:“窈窈,你是我的。”
“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这里,这里,数都是我的”
沈幼菱已是累极了,望着他眼底浓烈的深情,轻声应道:“嗯,都是你的”
“我是你的,只是你的,生生世世,皆是你的。”
暖帐轻垂,这场归属,又延续了许久。
直到沈幼菱累极了,依偎在他怀中,沉沉的睡去。
崔君墨将她揽在怀中,指腹轻轻替她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随后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深谙一声。
身心终于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的窈窈,只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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