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窥心(五):“玩你啊。”(修)
梅念回到望月楼时,里面正热闹着。
琉璃灯映得满室通明,他们三三两两聚坐在一起。
讲八卦、玩叶子牌,切磋术法、还有人在吹嘘自己下山诛魔经历。
见梅念回来,丹棠高兴地来迎她,其他同门忙整理仪容,收敛了过于放松随意的姿态。
席间再次热闹起来。
他们接着讲方才没说完的轶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梅念坐在其间,偶尔被他们的笑感染,唇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抿直。
他们都有很多话可说,熟络的同门可以互相打闹,有时候只说半句话,所有人都会哄然笑起来,默契、心照不宣。
即使沉默如殷离,也会轻轻抿唇随着他们笑起来。
然而他们说的那些地方,梅念一个也没去过。
梅念坐一会,觉得没意思极了,随口说了句屋里太闷,起身去了外头的长廊。
从长廊望出去,皎月升空,银白水面波光粼粼。
她凭栏眺望,想着同门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诛魔经历,脑海里很难想象出来。
梅念只参与过一次诛魔,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些奇形怪状的魔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小师姐。”一回头,丹棠的笑脸出现在梅念面前。
她端着琉璃酒盏,内里酒液似琥珀,散发淡淡桃花香。
“这是鸣铮师兄酿的桃花酿,托我带过来,给小师姐尝尝。”丹棠笑嘻嘻道,“他平时从不轻易分人,今天倒是稀奇,带了两壶呢。”
梅念偏头瞥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看见坐在里面的鸣铮,他正在擦拭剑柄,眼睫低垂,擦得认真极了,只是擦了好半晌也没换个地方擦。
他忽然抬头,视线与梅念相撞。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后知后觉翻了个面继续擦。
在丹棠的盛情邀请下,她尝了一口。
酒味很淡,喝过后唇齿留香。没想到那讨厌的剑修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不知不觉,一盏喝尽了。
半掩的窗被完全推开,齐桓扶着窗沿探出头来,面上带笑:“梅师妹,他们在玩斗棋,想邀你一起玩。来吗?”
斗棋是仙门弟子间很流行的消遣。
棋盘为灵力凝成的山河图,棋子落处草木生发,被吃尽的棋子便会黯淡消散。人越多便越好玩,变化无穷,棋子被吃尽的人要挨罚。鉴于梅念在,他们玩得收敛,只是在输家脸上贴白条。
梅念没经验,输局颇多,但愈发来了兴致,非要赢了所有人才肯罢休。
没人敢往大小姐脸上贴白条。
属于她的白条全部由殷离受了,他坐在一旁,玩到皎月高悬时,清秀面庞被白条所淹没。
梅念终于大杀四方赢下一局,痛痛快快往每个人脸上都贴了一张。
一行人晚至夜深才离开望月楼。
鸣铮带来的两壶桃花酿,一半进了梅念肚子。这酒后劲绵长,她仿佛踩在云上,步子轻飘飘的。
丹棠扶着她,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踏出望月楼大门时,迎面夜风一吹,梅念晃了晃脑袋,脚下不慎绊了门槛。
身形踉跄的刹那,两只手几乎不分先后递来。
一只是殷离的。他本就离得最近,反应又快,手臂已伸出大半。
另一只是鸣铮的。手比脑子更快地递过来,指尖将触未触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指骨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梅念的手臂。
丹棠看清来人,几分醉意飞得无影无踪,手忙脚乱站直行礼:“道、道君。”
青年银发高束,衣袍染了清冷银辉,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宵禁已过,还在外饮酒作乐。”
鸣铮手一僵,抿唇收回手,低下了头。身后一行人都低着头,死一般寂静。
今夜玩得太高兴,竟把宵禁时间都忘记了。
齐桓羞愧低头道:“道君恕罪。我等明日听完学后,去戒律堂领罚。”
弟子们忙不迭点头,保证一定没有下次,然后不敢多留,纷纷召出剑准备御剑回山。
“饮酒后不宜御剑。”陆雨霁指尖一抬,悬浮在半空的灵鸢停在弟子们面前。
弟子们脑袋更低,挨个上了灵鸢。
陆雨霁垂眼看向梅念。
梅念也在看他,瞪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表情无比严肃:“烦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晃!”
一只醉猫。
陆雨霁保持沉默,弯腰将人抱起,经过灵鸢时,看了一眼近来与梅念交好的女修。
“师妹酒量浅,往后不要带她饮酒。”
丹棠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目送着青年抱着梅念登上了仙鸾车架。
一声悠扬啼鸣,伴随着悦耳铃音,车架化作流光离去。
陆雨霁把梅念抱回了流玉小筑。
走回瑶光殿的路上,少女脸庞酡红,一双眼眸水盈盈的。
她一路上咕咕哝哝地骂人,骂完卿月是死狐狸就骂晏扶风是疯狗,接着把四境内的天骄拎出来骂了个遍,最后嘀咕道:“最讨厌的就是陆雨霁。”
陆雨霁脚步未停,平静踏入瑶光殿。
珠帘叮当作响,他将梅念放在柔软的云锦被褥上,叫小荷端来擦洗的水。
他俯下身,轻轻托住梅念的脸庞,细细替她擦脸。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梅念舒服了些,乖乖让他擦了几下,忽然又皱起眉头扭开脸,不满地嘟囔几句。
陆雨霁将她脸扳回来,继续擦,动作轻缓而耐心。
擦到下颌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师妹。”
“你不留仙里买了谁的命?”
梅念潜意识里牢牢记得,绝对不能暴露这件事,唇紧紧抿着,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陆雨霁替她擦完了脸,直到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时,再次轻声问:“买了谁的命?”
“买了……”她下意识张口,将要吐出那个名字时,心中警铃大作,蛮不讲理甩去一巴掌,双唇紧抿不肯说话了。
温热的风甩到了陆雨霁脸上。他没有躲,梅念喝醉了手上没劲,这一掌甩到脸上后,手指虚软滑下去,倒像是抚摸。
见她实在不愿说,陆雨霁不再问,俯身为她脱去鞋袜。
喝醉酒的梅念张牙舞爪,两只腿极其不配合地乱蹬。陆雨霁被连踹几脚才顺利把梅念挪到榻上。
无意间的一瞥,陆雨霁视线顿住。
一条银白剑穗,放在软枕旁,那是梅念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看向醉醺醺的梅念。
她已经停止扑腾,半趴在床榻上,眼睫半垂,眼看就要睡着了。
忽然,一抹银白色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雨霁站在榻前,握着剑穗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自己如此行为是趁人之虚。
可仍是不由自主开口,声音低缓:“师妹,这条剑穗要送给谁?”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旋了许久。
既然不是给殷离的,会送给谁?
梅念眼前重影,努力睁大眼睛凑近去看,瞧见是剑穗,一把夺走攥在手心。
“别碰!”她皱着眉,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警告,“这是给陆雨霁的。”
屋内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砸开重重涟漪。
陆雨霁完全怔在那,喉结上下滚动。
“……送给我?”
梅念皱着眉头推开他,严肃重复道:“都说了是给陆雨霁的,不是给你。”
“我是陆雨霁。”
“少骗人了,你不是陆雨霁!”
陆雨霁:“……”
这是醉得都不认人了。
陆雨霁默不作声坐在榻边,任由梅念推搡。她忙活大半天,发现这讨厌的人怎么推也推不开,累的气喘吁吁,起身握住拳头朝他乱砸一通。
床榻上的被褥云锦织就,轻柔顺滑,梅念太过使劲,膝盖借不上力,整个人扑了出去。
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梅念跌进了宽阔胸膛里,跪坐在他腿上,嗅到了淡淡的冷冽气息。她愣愣抬头,对上那双水渊般沉静的眼眸。
“为何要送给他?”
银发垂落,扫过她的手背。他垂眼时,那点眉心朱砂极浓,衬得冷肃面容多了几分艳色。
梅念心里忽然滋生出隐秘的破坏欲。
想看雪玉般的脸庞染上绯红,想让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暗潮翻涌,想看他失去冷静自持,任她肆意玩弄。
两条雪白胳膊似柔软藤蔓,攀上陆雨霁的脖颈。
少女跪坐在他腿上,眼眸波光流转,恶劣笑意一览无余。
“你想知道啊?”她唇瓣张合,温热气流徐徐吹拂他的耳侧。
瑶光殿内寂然无声。
梅念面前的身躯僵如磐石,雪白襟扣上方喉结滚动,那双眼睛也如她所愿,瞬间变得暗沉沉。
不够。
她还想看到更多。
梅念盯着眼前微微透红的耳珠,无端想起在破庙里,云潇师姐打坐为她守夜,耳珠也是这样好看。
漂亮的东西愈发放大了她的破坏欲。
梅念忽然张口,柔软的唇含住雪白耳珠,齿关闭合,不断碾压那块软肉。
两人贴得很近,她清晰感受到面前胸膛坚硬紧绷,因气息乱了而起伏着。
横在她腰后的手越收越紧,勒得腰肢有些痛。
这点痛让她愈发得寸进尺,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梅念听见了一声隐忍喘息。
下一刻,宽大手掌握住她的肩,硬生生将人拉开几寸。
陆雨霁额角紧绷,维系多年的自持隐隐有崩塌迹象,眼眸中暗色翻涌,紧紧盯着她。
梅念不仅没怕,眼睛愈发亮,神情跃跃欲试。
他闭了闭眼,避开过于灼热的视线,哑声问:“师妹,你在做什么?”
只见他的师妹唇角恶劣翘起,笑盈盈道:“玩你啊。”
“……”
陆雨霁盯着那红润的唇,忽然很想撬开它,听她与他一样,吐出凌乱的气息。
所以,那剑穗也是用来戏弄他的么?
她怎能如此过分。
他无法控制自己,分明没有饮酒,却似醉意上涌,一点点俯身。
两道气息越来越近。
由始至终,梅念眼睛发亮,看起来非常期待。
两人唇瓣仅隔一寸时,他忽然顿住,浑身紧绷至极,强迫自己停下。
梅念等了许久,没见他有新的反应,轻轻打了个呵欠,兴奋劲过去了,脑袋一歪挨着他的手睡着了。
陆雨霁就这样抱着她坐了许久。
直到梅念完全睡沉,他灌满了暖玉手炉,把她与手炉放回被褥里,默默给她掩好被子。
起身迈出两步,一物从他怀中掉落。
是那枚剑穗。
陆雨霁握着剑穗,明白这不是一份礼物,不过是梅念一时兴起,想用来捉弄他,看他反应才买的。而且,还没有在清醒时送给他,不该取走。
站在榻前的身影静止不动。
可若是……她忽然改了兴致,这剑穗又会送去谁的手中?
握住剑穗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陆雨霁默不作声把它收入了芥子珠。
*
梅念喝得大醉,醒来后脑袋昏沉沉的,记忆零零碎碎,只记得是陆雨霁来接了她。
身上不舒服,梅念心情不好,怏怏倚着软榻,让小荷帮她按揉脑袋。
午后时分,殷离如往常一般来了。
少年默默递出一只乾坤袋,上面萦绕着点点冰霜,显然施过术法。
梅念不解:“你做什么?”
殷离低着头,声音很低:“殿下,我要去下山诛魔了。可能半个多月后回来。”
乾坤袋里里面放了十五盒酥点,他知道梅念只吃刚烤出来的,多放一会都嫌弃味道不好。所以找术法宫弟子帮忙施过法,取出来就像刚烤的。
梅念不接,眉心微皱:“你怎么又要下山诛魔,是谁敢逼你去?”
灵霄宫弟子每三个月至少下山诛魔一次,殷离从前三个月只去一次,剩下的时间听她使唤。长老们知道他是梅念带回来的人,便也不过多苛责,睁一只眼闭只眼。
殷离依然低着头,轻轻摇了摇:“没有。殿下,是我自己想去的。”
梅念不说话。
殷离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要不是我,你早死八百回了,不准去!”
殷离抿了抿干涩的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对不起,殿下。”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梅念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梅念。
可是,他有必须下山的理由。
梅念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扬手掷出那只乾坤袋,并把手边的茶盏一起砸出去。
殷离沉默站着,不闪不避,任由茶盏砸在脑袋上。
一缕鲜红顺着额角滴落。
“滚。”梅念面无表情道。
殷离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茶水,转身离开时,悄悄把乾坤袋递给了小荷。
小荷只听梅念的,见他把殿下气得厉害,板着脸不收。
殷离走出瑶光殿时,听见梅念对小荷说,以后不许他再来流玉小筑。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玉阶下站了许久,最终沉默着离去。
小跟班的忤逆让梅念心情不虞了很长一段时间。
临近流芳宴,弟子们课业繁重,丹棠不能陪她玩,殷离也下山去了。
梅念失了出门的兴致,翻出了娘亲留给她的阵道典籍,埋头钻研起来。
剑宫的弟子最近很兴奋。
因为道君频频亲临,当众指点他们剑道。
往常是两三个月一次,随手折一根木枝,指点几句便让他们茅塞顿开。
现在几乎是每日都来,挑弟子上前对练,用的还是斩杀无数妖魔的濯尘剑。
光是濯尘剑出鞘,就足以让他们敬仰神往。弟子们昼夜苦练,想抢在同门面前,与濯尘过上几剑。
其他宫的弟子听闻道君在剑宫指导剑道,纷纷挤来凑热闹。
齐桓被陆雨霁点上试剑台过招,拼尽全力撑过了三息,赢得台下同门热情的叫好喝彩。
“齐师兄好厉害!”“三息!整整三息!”
他拾起脱手的剑,喘着气抱拳道:“谢道君指教。”
陆雨霁指出他方才对战里的两处不足,语气平缓:“步伐过快,下盘微浮。剑出时意到,剑落时气未沉。”
齐桓仔细记下,再次躬身行礼,起身时余光瞥见濯尘剑,不由又看去一眼。
剑柄处坠着一枚剑穗,银白色的穗身,莹润剔透的平安扣玉坠,随着剑主收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从前那枚褪色的淡蓝剑穗了。
齐桓笑道:“道君新换的剑穗与濯尘剑十分相衬呢。”
这句话一出,许多弟子的目光也都落在剑穗上。银白穗身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样式素雅大方,与濯尘剑的冷冽气质相衬。
陆雨霁面无波澜,淡淡道:“是赠礼。”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让台下弟子瞬间炸锅,众人惊诧万分,挤眉弄眼用表情交流,胆大的偷偷用起了传音术,揣测道君是否不日将有道侣。
“肃静!”剑宫长老厉声呵斥,转头瞪向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成何体统!”
然而,一向冷肃、不近人情的道君微微抬手,阻拦了长老的呵斥。
“他们年纪尚轻,不必过于苛责。”
这件事传播得无比迅速。不到一日的功夫,九峰十二宫全都传了个遍。
然后,传到了梅念的耳朵里。
第22章 流芳(一):梅念的视线落在了轻抿的薄唇上
漱雪峰山巅被巨剑削平,傍晚的霞云似飘带挂在青松枝头,积雪终年不化。
此处是陆雨霁每日练剑之处。
霜白身影似流风回雪,手中剑如游龙,剑气挥过,霞云尽散。剑柄所系的剑穗随之飞扬,其上有淡淡灵光流转,护住使其不磨损。
“剑来!”
一声清喝传来,濯尘剑嗡鸣一声,从陆雨霁手中脱出,飞向石阶尽头。
少女乘着灵兽,披帛飞扬。
幼年时,陆雨霁将她的神识刻入剑中,除了剑主,唯有她能驱使。
斩灭妖魔无数的濯尘似流光飞入梅念掌心,看见剑柄处系的剑穗,她神情错愕。
怎么会是这根?
她什么时候送给陆雨霁了?
听闻陆雨霁摘了她从前送的淡蓝剑穗,戴着旁人送的在剑宫里招摇,梅念气得火冒三丈,即刻便来此质问。
没料想的,居然是她新买的剑穗。
她生平从不送人东西,难得有兴致准备一次,心想要玩够了陆雨霁,再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他,才能不堕了自己的威风。
总之,决不能是草率地给出。
如今莫名其妙到了陆雨霁手上,梅念身上如同被蚂蚁爬过。当即沉着脸,用力拽住剑穗想取下来。
“师妹。”陆雨霁闪身而至,一把按住她的手。
梅念暗自与他角力,皱眉道:“这是我的,还来!”
握住她的手力度不松,陆雨霁稍稍默然,自知那夜他所为不光彩。
薄唇轻轻抿起,他道:“送出的东西,怎有收回之理?那夜师妹亲口所说,这是给我的。”
那夜?
梅念稍一想就全明白了。定是喝醉了酒,陆雨霁送她回流玉小筑那晚,稀里糊涂送出去了。
但以陆雨霁的性子,怎么会信她的醉话?
真是见了鬼。
她那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
梅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五指忽然松开,压住耳根处烫意,端着矜贵架子,嗤笑一声:“我说,你就信了?”
“师兄,你连醉话也信?”
少女微微挑眉,坐在金虎背上,分明没有他高,姿态却居高临下,既漂亮又无情。
山巅未设辟寒阵,凛冽寒风从两人间穿过。
暮色沉去,陆雨霁的面容昏暗不清,久久沉默不语。
“还来。”她摊开白皙手掌,不耐地扬了扬。
“师妹原本,是打算给旁人的?”
梅念稍稍移开视线,不甘示弱道:“少管闲事。”
陆雨霁沉默许久,松开紧攥剑柄的手,指尖微抬,灵光托着一物落入梅念掌心。
正是那枚剑穗。
他收起濯尘剑,后退半步,落了道辟寒阵,平静无澜道:“师妹说醉话当不得真,既然本不是给我的,应原物奉还。”
梅念攥住剑穗,紧紧抿着唇,心好像滚入了青梅酿里,酸胀难受得很。
她讨厌这种感觉。
就好像,做错事情的人成了她。
可分明是陆雨霁听了她的醉话,私自拿走了她的剑穗,将计划通通打乱,辜负她精心挑选的心意。该不高兴的人,是她才对!
梅念一语不发,将它丢进芥子珠,乘着金虎头也不回离开了漱雪峰。
这枚剑穗,她不要送给陆雨霁了。
*
流玉小筑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梅念不出门,在殿内埋头研究阵道典籍。
那只月下昙花环,被她压到了妆奁最底层。她偶尔会瞥一眼花窗方向,先前懒得出门时,她会发几只信蝶去戏弄陆雨霁。
无论何时发出,回复的信蝶总是很及时。
离流芳宴还有小半个月,陆雨霁传音给素姑,让她代为询问梅念是否去。
她瞥了眼花窗,沉着脸不答。
过了这么久,才知道问她一句,还要让素姑转达,真是烦人。
漱雪峰上,陆雨霁得知梅念不理会他的传音,无声抿紧了唇。
雪白信蝶在指尖悬停了许久,他抬手一扬,信蝶化作灵光散去。
罢了,师妹大约是不想理会他的。
流芳宴由四境轮流举办,这次轮到了苍澜境,地点定在曦山,由凤族与天狐一族承办。
目的在展现各仙宗世家的实力,让年轻一代弟子切磋并且交际往来。
苍澜境温暖如春,位于南边,终年花开如繁春,风景秀美。
因路途遥远,受邀的仙宗世家大多提前几日启程。
距离流芳宴还有五日,灵霄宫山门外,随行长老和弟子皆至。
陆雨霁立于灵舟上,逐一扫过随行众人。
梅念没有来。
他方才发去的信蝶也没有收到回音。
“道君,可要启程?”身旁的执事长老问道。
陆雨霁遥遥望向流玉小筑所在的山峰,不语,抬手又发去一只信蝶。
信蝶似流云飞向山门。
没飞太久,它悠悠停于素白指尖。
山门上方,华美仙舫御空而来,仙舫上立了道衣裙飘扬的纤瘦身影。
陆雨霁微怔,与梅念遥遥对望,接着便看见她面无表情捏住他发的信蝶。
当着他的面五指张开,将信蝶狠狠捏扁。
前去苍澜境曦山需四日有余。
似乎是知晓了她的厌烦,接下来梅念没再收到陆雨霁发来的信蝶。
路途漫漫,她既烦闷又无聊,索性将丹棠等人叫来自己的仙舫上游玩。
仙舫上宴席不断,欢声笑语传遍了附近的灵舟,惹得一些长老们都想去瞧瞧。
可梅念霸道,没被邀请无人敢贸然过去。
连续疯玩了三日,梅念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斗棋技术飞速成长。
席间有同门问起殷离。
那沉默像影子一样总跟着梅念的人,此行竟然不在。
梅念刚赢下一局斗棋,听见这话,翘起的唇角变得平直。
有同门嘴快答道:“他前些日子下山诛魔去了,还没回来呢。”
梅念沉着脸不语。
忤逆她的话,非要下山去诛魔,被妖兽一口吞了才好!
那种烦闷的感觉又涌上来,最近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梅念没了继续玩的心情,不耐挥手,遣散了众人。
夜幕时分,梅念沐浴后坐在倚坐窗边,望着仙舫外的漫天星河。
小荷站在她身后,捧着长发细心绞干。
梅念冷不丁问:“最近剑冢有法器回归么?”
灵霄宫弟子,法器几乎都来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会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剑冢,等待下一个有缘之人取走。
小荷平日消息最灵通,摇摇头道:“殿下,没听说呢。”
等了好一会,她没听见梅念问下一句,绞干长发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仙舫属梅念所有,随行的除了素姑与小荷,还有流玉小筑内的侍从。
入夜后,仙舫上静悄悄。
梅念倚靠半月窗,无所事事翻着阵道典籍。
忽有细微的风吹来,浓重夜色里,一只雪白信蝶翩跹飞来,停在窗棂处。
她目不斜视,盯着书页上的法阵钻研。
片刻后,又一只信蝶悠悠飞来,停在第一只信蝶旁边。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直到窗棂处挤不下,又一只信蝶飞来,无处可停,在梅念面前悠悠打转。
她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书,抬手攥住它。
信蝶化作灵光,显现出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
梅念眉头拧起,挨个捉住信蝶展开,全是一句又一句的“师妹”。
呵,现在知道来找她了。
转瞬间,又一只信蝶飞来,停在梅念指尖。
她一把捏住,新的字迹浮现:“喝百花蜜羹吗?”
不等她有所反应,窗外再次飞来信蝶,这一次,上面写的是——
“我在门外。”
“……”
梅念看着这行字,直到灵光散去字迹隐匿,她蓦然回神,扭头盯向雕花移门处。
移门忽然被“笃笃”轻叩两声。
心口好像也被敲了几下,生出一种古怪的饱胀感。
她轻巧跳下窗,慢吞吞走到门边,与门外之人隔着一道门板,迟迟不给他开门。
又是“笃笃”两声,移门外传来一声低唤:“师妹。”
闭合的移门拉开,清冷月辉映入,在门外的修长身影上落了满身。他手提食盒,睫羽沾染清辉,垂眼望向门内的她。
梅念穿着素白寝衣,外披绸衫,一双眼清凌凌瞪向他,瓷白脸庞紧绷着。
心里头始终萦绕着的那股烦闷随夜风一吹,消散无踪了。
她一语不发,径直抢过陆雨霁手里的食盒。
“师妹,需要我……”
话还没说完,梅念冷淡道:“不要。”接着反手砰地关上门。
夜风掀起,陆雨霁对着重新闭合的门,沉默站了许久。
师妹似乎还是没有消气。
*
苍澜境,曦山。
与琼楼巍峨的仙都白玉京不同,苍澜境位于四境最南端,建筑多雅致精巧,处处花开繁盛。
曦山乃游仙湖上的群岛统称,北面划分作灵霄宫的地界。
梅念的住处在一座单独的小岛上,宫殿坐落在碧波上,宫殿旁栽了株枝叶如伞盖的花树,微风一吹,粉白花瓣纷纷扬扬。
她对这个暂住的地方很满意,当即让人将仙舫上的东西都搬进去。
夜间有筵席,前来赴流芳宴的仙宗世家都要出面。
梅念坐在小轩窗前梳妆,外头落英缤纷,一张笑盈盈的脸凑了过来。
不等来人开口,她轻啧一声:“怎么又是你。”
卿月笑意不改,眨了眨眼道:“殿下觉得这住所如何,住着还算舒心吗?”
梅念记着他上次的冒犯,不愿多搭,随口敷衍:“尚可,没事快滚。”
窗外,姿容艳丽的青年面色黯然一瞬,发顶的雪白随之耷拉,“我自知惹了殿下生气,特意准备了这住处,只盼殿下能消消气。”
梅念不为所动。
卿月摆着可怜兮兮的神情,悄悄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在殿内侍奉的只有小荷与素姑。
那个影子一样跟着梅念的贱人不在。
“殿下,那个小剑修怎么不在?”他浅浅笑着,像是随口一提。
梅念的脸上倏地沉下去。
死狐狸,简直是专捡她不爱听的提。
“关你什么事?”
卿月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见她眉眼间尽是冷意,一股狂烈的喜意翻涌,意识到那贱人大约失去了梅念的宠信。
他在窗外愈发做小伏低,作为这次主办的世族之一,他消息灵通,巴巴说了许多关于流芳宴的内容,比如前来参与的仙宗世家里,有哪些弟子是需要提防、不好对付的。又说凤族近日防守严密,里面不透半点风声,晏扶风多半是真的出事了。
待她梳好发髻,卿月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梅念才终于施舍了他一眼。
他倒是有那么一点用。
“你想要什么赏?”
卿月却说,他不要什么赏,只希望梅念允他进殿,让他单独说几句话。
“我发誓,就只说几句,绝不惹殿下生气!”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梅念挥手让素姑和小荷守在殿门外,在殿门未关的前提下,允他进来说几句话。
卿月走入殿内,望着倨傲端坐的梅念,心头忽的一软。
殿中一切,皆为他千挑万选仔细布置,她坐在那,便是极好的恩赏了。
绯衣青年行至梅念脚边,姿态谦卑跪坐在地,仰面望来。
蓬松雪白的狐尾轻轻勾住梅念的鞋尖。
“殿下,”他的声音愈发柔,“我会比殷离做得更好。他那样修为低微,不善言辞的人,怎么能讨殿下欢心。我心甘情愿供殿下驱驰。”
说着,他头颅低垂,将狐耳送到梅念手边。
窗外飞入一道翩跹白影,梅念下意识抬手,它悄无声息停在手背。
卿月还在垂首等待抚摸,那只信蝶在梅念面前无声化作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我在岛外莲舟等候,接你一道赴宴。”
第23章 流芳(二):触碰的瞬间,陆雨霁身躯一僵
梅念垂眼向下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挨蹭着指尖。
苍澜境内的仙宗世家几乎都流淌妖族血脉,除了修为低微无法控制本相者,无人会轻易显露本相特征。唯有这只狐狸从不以为耻,常用本相来讨好。
她反手握住一侧狐耳,向上提起。
西斜日光映入,梅念鬓边珠钗流苏轻晃,灿然生辉。她居高临下俯视,淡淡睨去一眼。
卿月喉咙发紧,因这一眼心旌摇曳。
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太过美妙,他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殿下……”
披帛倏地飞出,重重击于卿月肩头,将他重新压回去。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明白?”
卿月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做小伏低这些年,在此时完全算不了什么,便是此刻梅念说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或许也会双手奉上。
姿容艳丽的青年缓缓垂首,额心贴上素白指尖。
“明白。一切都听殿下的。”
梅念抽回手,随意抛了法器宝扇出去。训完后给点甜枣,她做起来十分熟练。
宝扇上绘有四境山河盛景,展开后虚幻画卷徐徐展开,清灵之气飘逸。
这是某年生辰,不知哪宗的献礼,玩腻后收在她的芥子珠里,赏出去算物尽其用。
卿月得了把宝扇,眼底笑意外溢,爱不释手把玩一番,柔声道:“殿下赏了我扇子,不若再赏根扇坠相配?上次见的那根穗子,殿下要是没给旁人,赏给我可好?”
又提那根破剑穗。
梅念轻描淡写道:“扔了。”
这话难辨真假,卿月不愿惹她生气,笑盈盈相邀:“时候不早了,殿下初次来曦山,不如由我带路,陪殿下赴宴?”
第二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她反手握住,没看上面内容,散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出去了。
此人有前科,梅念不打算用很久,待陆雨霁问心劫顺利渡了,再一脚将他踹走。
卿月险些咬碎了牙,悄悄剜了那信蝶一眼。想着好不容易才得梅念倚重,不敢再胡乱生出事端,强行挤出个笑,乖顺离开了。
待他离去,梅念展开信蝶。
“师妹。”
小岛外莲舟停靠等候,修长身影立于岸边沉默等候。
霞光将散之际,悦耳佩环声泠泠由远及近。
梅念目不斜视经过陆雨霁身旁,带着素姑与小荷登上莲舟。
披帛扬起的一缕微风自他身前拂过,送来淡淡月麟香,里面夹杂着些许清冽香气。
陆雨霁准备相扶的手落了空,迟滞停在半空。
那是产自天狐族的一味香。若非离得近,否则不会平白染上香气。
方才天狐少主来过。
*
夜宴于群仙湖中央的水上殿宇举行。
仙宗世家皆入席后,凤族那边属于少主晏扶风的位置始终空缺。
不断有人向凤族家主打探,少主为何缺席。晏渡山面上隐隐阴沉,仍撑着从容和善之态,向来者解释长子尚在秘境历练。
梅念看着他,唇角翘了翘,恶劣又漫不经心地想——
什么秘境历练,怕是尸骨都被妖兽啃完了。
如果能当着凤族的面,点几挂爆竹,她的心情会更愉悦。
夜宴分坐两席。
参与流芳宴遴选的年轻一辈弟子们分到一起,席间推杯换盏,来往交际频繁。
卿月身着绯衣,手持一把翠青宝扇,底部缀同色扇坠,面上笑吟吟在宾客间穿行。
如此招摇,果然引起许多人注目,少不了问一句他为何换了法器。
“哦,你说这宝扇,是殿下相赠。”
“扇坠自然是与它相配的……”
相貌艳丽的青年风流招摇,只差将扇子贴在每一个人面前,叫他们都看清楚是何人所赠。
陆雨霁坐于仙宗世家一席的主位。
席间大多谈论起门中弟子修行,以及流芳宴比试的内容。
“……道君,道君?”
陆雨霁敛目回神,身前金冠紫衣的男子双手端着酒樽,笑意恭敬又客气。
此人是苍澜境内某位中等世家之主,受天狐族庇佑,想着来露个脸混脸熟。
好不容易找准时机,见缝插针上前来,却见道君似是在出神。
陆雨霁未置一词,淡淡瞥去一眼。
这已算应了他的话。
男子不敢奢望道君会为他举杯,忙独自饮尽,迅速退了下去。离开后遥遥望了一眼,见道君似乎在看弟子席方向。
那边最扎眼的……
好像是天狐少主,拿着把翠青宝扇,招摇到他也觉得过于风骚。
男子忍不住摇头,视线一转掠过大殿外时,整个人骤然凝固,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流芳宴期间,曦山内几乎无昼夜之分。
莹莹聚灵灯照亮殿外,水波潺潺,一道身影踏水而至,衣袍殷红,金线织就凤羽暗纹。
他入殿那刻,热闹的夜宴渐渐静下来,众人神情各异。
“在下来迟,请道君、诸位恕罪。”
这道声音如人一般矜贵淡漠,口中称恕罪,话中无半分歉意。
所有人清晰感知到,晏扶风再次破境了。凤族的弟子、家臣面露欣喜,自夜宴以来,笼罩在凤族坐席上方的阴云刹那消失。
唯有晏渡山,目光沉沉殿中长子对视一眼后,有一瞬间,面色极其凝重。
晏扶风将夜宴席间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在心中冷嗤。
真是有许多人巴不得他死在秘境里。
他抬眼望向上首,定定看着仅凭一剑便能力压四境的青年道君,极轻地扯动唇角:“道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
夜宴席间所用的灵酿香醇,梅念饮了两杯,不喜欢席间交际往来的场合,便让素姑候在她的席位一旁,代她在那出面。
殿宇附近建了不少赏景水榭,水面粉莲盈盈。
梅念带着小荷在附近的水榭里透气。
苍澜境的初冬与暖春无异,习习夜风卷着湖面凉气吹来,拂得亭中轻纱摇动。
小荷舒服地眯起眼睛:“殿下,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入冬的天,一点也不冷呢。要是每年冬日能搬到这该多舒服。”
“好啊,流芳宴结束之后把你留在这。”梅念语气凉凉。
她不喜欢苍澜境,上一世已经呆得足够久了。
“听殿下的话风,像是很不喜欢此处?”苍白修长的手拂开轻纱,殷红身影踏入水榭。
这道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梅念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一点点回头,看着缓步走近的晏扶风,这张脸与上一世的噩梦骤然重叠。
在反应过来前,手中的披帛已朝他迎面甩去。
这一下毫无保留,水榭四周的轻纱承不住威压,纷纷破碎飘扬。
晏扶风徒手一攥,硬生生接了披帛中的磅礴灵潮,不管唇边渗出的血,攥着向前狠拽。
“殿下!”小荷飞扑上前,却被一道灵力拂开,昏迷倒地。
梅念被拽得踉跄两步向前跌。
晏扶风五指似铁嵌,握住她的小臂,恰逢梅念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那漂亮眉眼间的厌恶、恨意、抵触难以掩饰。
除此之外,他看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
多新鲜,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在高傲的大小姐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做了才知道害怕,未免晚了些。”晏扶风轻扯唇角,“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买凶置、我、于、死、地。”每一字落下,晏扶风攥住她小臂的力度便重一分。
梅念短促冷笑,忽的砸出法器。
水面轰然震动,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退开了两步。
手臂被攥得生疼,梅念好似不觉得痛,站在小荷身前,乌黑眼眸似两丸水银。
“证据在哪?就凭你嘴巴上下一碰?”她冷冷讥讽道,“得了失心疯就去治,别像条疯狗胡乱攀咬人!”
晏扶风盯她片刻,怒极反笑,不管梅念砸来多少法器,或扬手甩开或迎面接了,一把将她按在水榭长柱上。
“你的身上,有我尾羽的气息。”他一字一顿,面容阴沉沉,“我看你像只怕冷的病猫,发了善心,为你去寻烈阳精魄。梅念,你竟然派人来杀我?”
晏扶风离得太近,近到让梅念几乎反胃作呕。
“一条疯狗的东西,谁稀罕?”她扬手狠狠甩出。
“啪!”
劲风落下,晏扶风的头偏向一侧,缓缓扭正,盯着她因动怒有了血色的脸庞,鬼使神差般抬手,轻抚她的面庞。
指尖落下之际,极其耀目的白光撕开夜幕。
剑啸似龙吟,一剑劈开万顷湖面,直冲晏扶风!
待风平浪息,水榭外粉莲花瓣未掉,于水面盈盈飘摇。水榭中一器一物毫发无损,破碎轻纱已被术法修复。而晏扶风半跪在地,容色苍白,心口处晕开大片的暗红痕迹。
梅念的视野被霜白身影占据,陆雨霁手握濯尘,似沉默山岳,守在她的身前。
紧紧绷着的心一点点松下来。
“陆雨霁。”她轻轻唤了一声。
修长有力的手掌托住梅念的手臂,青年眉目冷然,视线含杀意压向晏扶风。
“我在。”他沉声应道。
第24章 流芳(三):“师兄满意了?”
晏扶风勉力喘息,周身灵脉似断裂般剧痛,牵扯了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旧伤。
如今归来,他看似升境,内里却伤重未愈,这一剑下来更是雪上加霜。
喉咙里腥甜翻涌,晏扶风捂着心口咳出一口血,目光阴鸷盯着被扶住的梅念。
高大修长的身影侧身而立,几乎将她完全挡住,只露出半截垂落的披帛。
陆雨霁忽然侧目。
平静淡漠的一眼,却令晏扶风清晰感受到了森森杀意。
下一刻,濯尘剑凌空,半截淡蓝剑穗随之飞扬。
“犬子鲁莽,还请道君手下留情——”
晏渡山仓促赶至,扶起长子,侧身时狠狠剜了晏扶风一眼。随即转身,躬身一拜,笑容滴水不漏:“犬子冒犯殿下,我定会好生斥责一番。说到底,只是小辈间的玩闹,道君已罚过他,还请高抬贵手,宽恕这一回。”
濯尘剑依然停在晏渡山面前半寸,不退,也不让。
晏渡山面上依然带笑,后槽牙暗自咬紧:“夜宴散后,我亲自罚他三十鞭。如此,道君与殿下可满意了?”
陆雨霁不语,微微侧目看向梅念。
她怔怔出神,盯着濯尘剑的剑穗看。
“……殿下?”被晾了半响,晏渡山脸上有些挂不住。
梅念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矜贵颔首。
三十鞭,打下去够晏扶风喝一壶了,怕是正式大比前,爬都爬不起来。
斩杀无数邪魔的长剑终于撤去,化作流光隐入陆雨霁手中,冰蓝眼眸平静无澜。
“还望晏家主约束好家中子弟,以免日后招来祸端。”
晏渡山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带着长子告辞。
即将步出水榭时,晏扶风脚步一顿,从怀中取出一物,盯着看了片刻。
那是一团烈阳精魄,只产自离境内的极少数秘境,由地下熔岩蕴养千年,才得这么一点。
即使凤族血脉不惧烈焰,取此物的时候,仍受了不轻的伤。
否则,怎么会被那条来历不明的青蛟逼得显露本相,还被折了尾羽。
也不知她上哪找了条听话的狗,不择手段将他置于死地。
若不是他身负神通,秘境坍塌时还真死在那了。
晏扶风压下杂思,甩出道灵光,托住烈阳精魄送至梅念面前。
“此物算是给殿下的赔罪。”
梅念看也没看一眼,披帛卷住那团东西扔进了湖里。“滋滋”声过后,湖面冒起白烟,晏扶风险些搭了一条命寻来的东西,融在了湖水中。
欣赏着晏扶风扭曲的神情,她漫不经心拍手,好似碰过什么脏东西。
随后恶劣一笑:“不错,声音好听。”
闹了这一出,晏渡山没眼看下去,强硬地把长子带离。
结界拦下了此处动静,没有惊动远处水上殿宇内的夜宴。
水榭里安静下来,悠悠夜风吹过,拂动四周垂下的轻纱。
陆雨霁忽然开口:“上古有言,龙凤两族的血脉生来带有神通,凤族神通是涅槃重生。”
“数千年来无人见过涅槃神通,便以为只是传说。”
这是在向她解释晏扶风为何没死?梅念抿唇不语。
先前她以为晏扶风死透了,收了那尾羽,虽然后来带回流玉小筑,扔进炼器炉烧了,可触碰过残留了一点气息,这才被那疯狗发现了端倪。
晏扶风竟没有当众说出来,这倒是有些意外。
那尾羽已经烧了,他就算要掰扯也死无对证。
不过,陆雨霁应该知道她去不留仙的事了。
“剑。”梅念朝他伸手。
陆雨霁没料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按住灵府里蠢蠢欲动的濯尘剑,“师妹要濯尘……”
是要将这根剑穗也取走吗?
“给我。”她语气不耐地重复。
沉默片刻,陆雨霁抬手召出命剑,送到梅念的手中。
然后便看着她扯掉了淡蓝剑穗。陆雨霁抿着唇,默然移开视线。
湖面莲叶错落,随着风轻晃,红鲤从莲叶下钻出,扰得水面涟漪重重。
忽然,濯尘剑重新塞回陆雨霁手里。
银白剑穗垂落,悠悠扫过他的手背。
陆雨霁耳边静了一瞬,倏地侧目看向身旁的人。
少女臂挽披帛,下巴微扬,目不斜视盯着水面,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错落灯影流转,勾勒出格外矜贵漂亮的眉眼。
太多的问涌到唇边,陆雨霁动了动唇,然而在师妹面前,他一向不善言辞,所说的话,大多会惹得她厌烦。
若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了,或许下一刻便要收回去。
他默默握紧剑柄,再三斟酌后,谨慎道:“多谢师妹。”
“……”梅念不可置信地回头。
他居然就这个反应?
小荷悠悠转醒,爬起来看见自家殿下沉着脸一语不发走了,匆匆向陆雨霁施过礼,小跑着追上去。
“殿下,殿下等等我……”
梅念径直回了住处,金虎在榻上睡懒觉,听见主人回来,哼哼唧唧拱过来让她摸。
“都怪你,谁让你在这躲懒?”梅念憋着气坐在榻上,无情按住毛茸茸的脑袋蹂躏。
“嗷嗷!”金虎四脚朝天,委屈叫唤不已。
怎么又怪上它了?
殿门外,小荷与素姑唤了声道君。
陆雨霁踏入处处华奢的仙居殿,从殿门行至内殿,所见之物皆为难得珍品,无需猜测,也知道是谁所布置的。
所以,卿月才能讨了师妹欢心,被赠宝器与扇坠么?
“出去。”梅念坐在榻前,没施舍半分眼神,面色极为冷淡。
修长身影脚步未停,直到行至床榻前,沉默而迅速握住了她的右手。
梅念下意识挣开,不慎牵扯到手臂,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陆雨霁动作轻缓捋起淡紫纱袖,雪白手臂上,叠着几道青紫淤痕。
柔和灵光拂过,淤痕逐渐消退。
梅念一把甩开陆雨霁,侧身而坐,视他如空气。
他抿了抿唇,替她理好纱袖遮住手臂,“师妹想如何处置晏扶风?”
梅念环抱胳膊,扭头瞥了陆雨霁一眼。
还能怎么处置,凤族之主亲自说打三十鞭,对接下来晏扶风参与流芳宴遴选定是有耽误的,而且他被陆雨霁伤了,还向她赠礼赔罪,无论真心与否面子上是做足了。
她虽觉得不够,可毕竟人在苍澜境,凤族的地界里,不宜做太绝。
冷肃面容一如既往平静无澜:“师妹想取他性命吗?”
梅念倏地抬眼。
陆雨霁与她平静对望。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陆雨霁是不是被夺舍了,否则为什么问也不问一句,张口就是要杀晏扶风。
出于诸多考虑,梅念坚决摇了摇头:“没必要。”
一次不成,之后再找机会动手就是。晏扶风现在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灵霄宫,凤族不会罢休的。
陆雨霁静立着,袖袍下五指紧握,“师妹。”
梅念不理他。
等了半响,她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话——
“剑穗很好看,濯尘剑很喜欢。”
梅念对上那双冰蓝眼眸,好似静谧月色下的湖水。紧抿的唇动了动,唇角微微上翘一瞬,她随手抚弄鬓角,淡声道:“我挑的东西,自然好看。”
陆雨霁仍望着她,道:“若旁人问起,能说来历吗?”
那静谧的湖水好似一点点淹没过来,梅念攥了一下裙衫,视线若无其事转开:“随便。”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滚,微微闭目,那个在心中盘桓了整夜的问题再难压下。
“天狐少主那枚扇坠,也是师妹所赠么?”
扇坠?
梅念疑惑了一瞬,稍微琢磨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定是这只死狐狸在外面造谣,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得了新扇子。
结果传到陆雨霁那去了。
乌黑眼眸忽然弯了弯,熠熠生辉盯着陆雨霁,梅念拖长尾音:“师兄,你连我送人东西也要管?”
宛转的声音似钩子,令陆雨霁下颌紧绷。
“……”他克制移开视线,“不早了,师妹早些休息。”
霜白身影当即转身离去,梅念笑盈盈看着他比平常略快的脚步,终于发了一回善心。
“我只送了他一把玩腻的扇子,师兄满意了?”
少女恶劣又笑盈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5章 浮生绘梦(一):“我要他。”
大约逼得有些过火,接下来两日,梅念察觉陆雨霁有点避着她。
她珍惜这新得来的乐子,生怕折腾没了,忍着蠢蠢欲动想作乱的心,暂且仁慈地放过了陆雨霁。
三日后,流芳宴遴选正式开始。
历年来的流芳宴都以大比形式进行,今年由苍澜境主办,换了新的形式。
浮生绘梦卷分作十个不同梦境,它们取自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几乎都发生在魔渊镇压以前,每件都十分惨烈。
浮生绘梦卷中投放了许多邪魔,以及挑选了一些各家镇压的、没有被彻底诛灭的魔物。
所有弟子进入其中,随机扮演梦境中的人物,诛灭魔物便可得分,若找到构成梦境核心的邪魔,将其诛杀可以破梦而出,获得优胜。
最终排名由分数高低与破梦时间长短来计。
此法新颖,各宗弟子跃跃欲试。
梅念拿到了一枚芥子珠,里面有许多蓄满菁纯灵力的聚灵珠,是陆雨霁给她的。
绘阵之后,把聚灵珠嵌在阵心,就能催动法阵生效。
庞大画卷悬浮在广场之上。
能被带入画卷的物品极其有限,梅念那些杀伤力巨大的法器无法携带,素姑和金虎也不能带。
乌泱泱的弟子中,她身无灵力,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
不少出身世家大族的天骄在梅念面前晃悠,阴阳怪气嘲讽她怕是进去之后没两刻钟,便会用掉唯一的求援机会。
他们晃悠许久,也没见梅念用披帛扇他们,反而用态度冷淡,目光讥诮厌恶,好像在看什么可笑的脏东西。
前世陆雨霁死后,这群人像疯狗一样炽热示好,为了得到抢夺她不惜大打出手,转头又各种谄媚示好,生怕被比了下去。
如今再看这群人,梅念只觉得可笑。
无需她出手,卿月已经抄着扇子与他们打了起来,场面混乱作一团。
她嫌吵闹,嫌弃地避开了几步,回身看见了老熟人。
晏南雪贵为凤族少姬,服饰华丽夺目,带着一位清俊温和的男子款款行来,轻抚鬓边金钗,瞥向梅念身后。
站在她附近的皆为灵霄宫弟子,没有她眼熟的那个。
不远处,长老正在训斥聚众斗殴的天骄。
晏南雪收回视线:“殿下好本事,一把扇子换得天狐少主死心塌地。怎么不见你那小跟班,难不成受气太多,跑了?”
身后的兰熄忙上前一步,风度儒雅地拱手:“殿下见谅,阿雪心直口快,若惹殿下不快便责罚我吧。”
然而晏南雪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她发现梅念无视兰熄,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她。
怜悯。
晏南雪这辈子都没被人用看可怜虫的目光看过,心里的火噌噌烧起来。
“听说殿下要来流芳宴,我还以为是谁疯了,乱传出这种话。没想到,你还真要进去?”她一步步走近,凑到梅念面前,面上笑眯眯,眼中怒意迸溅,“里面可不是宴饮游玩的地方,当心邪魔一口吞了你!”
面前的少姬做派张扬肆意,像一团鲜艳的火。
梅念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晏南雪神情寥落,似哭似笑的表情。
“每个夜里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夺胜机会让给兰熄,是我去了学宫,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梅念,为什么我这么晚才明白,所有人尊我敬我是因为少姬的身份,其实没有了这一重,我什么也不是。”
“如今爹爹离世,兄长待我冷淡,要将我送去他族联姻,根本没人把我这个少姬放在眼里。”
“我从前笑你,其实还比不上你,至少有人对你是真心的。”
当时梅念冷冷看她,讥讽道:“晏南雪,你真是蠢。我要是能修炼,四境我都要踩在脚下,你和晏扶风同为凤族血脉,就甘心去联姻做他的垫脚石,为何不夺权?”
晏南雪沉默了很久,喃喃道:“兄长大权在握,我赢不了他的。”
后来晏南雪没再来过。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出逃那日,素姑带着她闯出凤族王宫,路上迎面撞见晏南雪,她们在狭长宫道里对视一眼。
风雪呼啸着,晏南雪让开了路,站在她的背后,取出了许久没用过的符篆掷向凤族追兵。
回忆里的符篆炸开的声音远去。
梅念忽然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离得极近,此刻几乎脸贴脸。
晏南雪眼睛瞪圆,匆匆忙忙往后退,然后手被一把攥住。
淡淡月麟香飘来,极轻且冷淡的声音贴着晏南雪耳边响起:“看在过去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别被你的竹马迷昏了头,把夺胜去学宫的机会让给他。”
晏南雪噌噌倒退几步,胡乱挥开身上沾染的香气,又惊又怒道:“你有病吧,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
不等梅念再开口,晏南雪匆匆转身跑了。
看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梅念冷哼一声。
该说的已经说了,要是她依然犯蠢,那就是活该。
*
“咯咯……”
梅念一睁眼,与一张惨白脸庞四目相对,眼眸漆黑没有眼白,嘴巴几乎咧到耳根。
“小姐,该梳妆了……”
两只干瘦变形的手朝她的脖子伸来,梅念抬手一扬,披帛倏地甩出。
邪魔倒地后身躯迅速干瘪,身穿粉袄青裙,梳双髻,看打扮这是个被吃掉的侍女。
梅念左手腕间的金印微微一亮,耳边响起清音铃之声,代表成功诛魔计分。她压住怦怦跳的心,迅速打量四周。
面前出现一行灵光凝成的大字——
“韶府小姐,韶凝。”
这就是她在梦境里的身份了,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需要入梦弟子自行探索。被梦境中的人察觉异常视为失败,与入梦弟子互通身份,同样会被逐出浮生绘梦卷。腕间金印代表仅有的一次求援机会,用后分数清零,重新计数。
灵光片刻后消散。
此处是韶小姐的闺房,摆设勉强算得上精美,屋里挂满红绸贴双喜,火红嫁衣悬在床榻一侧。
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魔物的咯咯怪声。
梅念先取铜镜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模样。
相貌清秀,眼瞳乌黑,眉眼阴沉沉的,看着不太好相处。
她放下铜镜转而推窗,发现窗户竟从外锁住了,再去推门,同样上锁。
难道韶小姐要逃婚,被关起来了?关她的人没想到送来看守的侍女被邪魔顶替,韶小姐险些被吃了。
外头魔物游荡的声音时远时近,梅念的心口砰砰跳动,不止有害怕,更多的是兴奋。
魔物越多,分数越多。
披帛一甩,从外头锁上的大门轰然倒地。
韶府布局雅致,假山流水花草葳蕤,不像普通人家。院中景是好景,可惜此刻阴云罩月,府内弥漫着淡淡雾气,扭曲影子若隐若现。
嗅到生人气息,渴慕血肉的魔物陆续涌来。
或是模样狰狞的低阶魔物,或是已生灵智、吃了活人后披着人皮的,一时间群魔乱舞。
梅念早做了准备,从芥子珠里取出纸鹤,它双翼绘制精妙法阵,喂了一颗聚灵珠后,双翅展开悠扬啼鸣。
“起!”伴随一声轻喝,纸鹤迅速变大载着梅念腾空。
一些魔物不死心,脱了人皮化作黑雾飞来。
梅念丢出好几只小鹤。
它们身上绘制了役阵与诛魔阵,喂下聚灵珠后,似羽箭飞离,追逐捕猎魔物。
雪白纸鹤上法阵流转,抵御微凉夜风,载着梅念在占地连绵的韶府上方飞过。下方府邸笼罩着薄雾,四处挂红绸贴双喜,横行的魔物数量之多,简直是一座魔窟。
腕间金光持续闪烁,梅念耳边的铃音响个不停。
最初的那点害怕消散无踪,她只恨满地都是魔物才好。
诛魔的纸鹤偶尔有折损,梅念及时召回修补,重新绘上诛魔阵。
聚灵珠数量多却有限,单一个韶府就魔气冲天,不知梦境里还有多少难对付的东西,得省着用。
梅念驱使纸鹤不断飞掠,手托星盘,顺着金针指引寻找韶府的魔气源头。
飞至后院某处时,星盘忽的失灵,指针僵持不动。
下方的庭院清幽,不似韶府其他地方张灯结彩,亦不见半只魔物横行。
梅念召回一只小鹤,驱使它飞入庭院。
“咔——”
小鹤越过院墙的刹那,双翅上的法阵碎开,它失去灵光掉落在地。
“禁制……”梅念驱使纸鹤远离,警惕盯着那安静的庭院。
有人在此布了道厉害禁制,难道里面镇压着什么难缠的魔物?
浮生绘梦卷外,十个梦境呈现与画卷之上。
仙宗世家们的家主、长老齐聚,观看弟子们的表现。
试炼刚开始,有些弟子被魔物打得措手不及,不慎用去唯一的求援机会。
许多人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梦境吸引。
清秀少女坐在纸鹤上,受她驱使的小鹤盘旋着,如天罗地网笼罩在韶府上方,凶狠地捕猎吞吃魔物。
出自曜山的长老赞叹道:“离境何时出了此等天骄,竟将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离境巫族通阴阳,擅巫术,傀儡术属其中之一,境界高深者能操纵万物。
微生羽看了半响,啧啧叹道:“这哪是傀儡术,分明是以阵御物啊。”
众人目露惊诧。
阵道千变万化,推衍之术万千。此道生僻难修,四境内很久没出过天资卓绝的弟子,否则封魔大阵也不会频频松动却难以彻底修补。
“玉衡仙尊知道这是哪宗的弟子?”
微生羽侧目望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却落于画卷一角。
微生羽扭过头,羽扇轻摇,笑眯眯对众人道:“不知道。”
等浮生绘梦卷内梦境结束,揭开真相时,这些人面上一定好看。
真是叫人期待极了。
执事长老捧着十枚玉简至上首青年面前,请示道:“道君,曜山大司命闭关未至,裁决还缺一位。”
裁决负责在浮生绘梦卷中行走,化作多位分身,监管弟子有无恶意伤害同门行为,在弟子求援时及时出手。
其中九枚玉简已注入神魂,与浮生绘梦卷相连。
执事长老等候了片刻,只见面容似霜雪冷肃的青年双指并拢,一缕灵光自眉心朱砂飞出,注入最后一枚玉简中。
*
梅念忙碌到后半夜,见府邸里魔物寥落,捉起来没滋没味,她索性收了小鹤,回到韶小姐的闺房补觉。
此次入梦,她没带暖炉。暖炉消耗太快,她不愿浪费聚灵珠在这上面。
梅念困得顾不上地上的人皮,留了一只小鹤守门,半闭着眼扑到床榻上,忍着灵脉深处的细密痛意,发髻未解,卷住被褥沉沉睡去。
“……小姐,小姐?”
“小姐,该起了。”
轻唤一声接着一声,梅念清梦被扰,随手抓了样东西扔出去,闭眼斥道:“滚出去!”
榻前传来扑通下跪声。
一刻后,少女掀开被褥坐起,发髻松散,清秀面庞阴沉沉。
粉袄青裙的侍女大气不敢喘,颤巍巍道:“小姐……我是章管家派来服侍您的小夏。主君说前来应选的修士到了,让您去快些去花厅。”
外面日头高悬,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梅念坐在榻上不动,打量这新来的侍女。
侍女看起来顶多十六,老实胆小,看起来很怕她。
看来原来的韶小姐在府里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梅念随口道:“选来做什么?”
侍女垂着头道:“近来玉郡夜里邪魔横行,附近的仙门派过弟子前来,诛灭后过一阵又出现了,始终寻不到源头,闹得人心惶惶的。”
“主君担心小姐安危,花了重金雇修士随行保护您后日顺利出嫁。听说有不少人来应选呢。”
梅念记下后日出嫁的信息,自然地伸出手,让侍女相扶。
梳妆时,她随意闲聊了几句,从侍女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韶小姐是玉郡首富韶府的独女,因十年前生母早逝,性子孤僻,不爱与旁人打交道,平日喜欢吃甜、收集古籍、研习佛法,每月初一十五出城去静元寺给母亲上香。
因为父亲忽然给她定亲,非逼着她嫁给谢府小郎君,韶凝争吵反抗,但纵容溺爱她的韶父一反常态,把她关在闺房里,不许她离开半步。
截止到今日,韶凝已经被关了五日。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只是不能出门。
那位与她定亲的谢府小郎君是玉郡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中有位厉害兄长,平日里打马纵街,行事骄狂。
韶父竟给自己的女儿定一门这样的亲事,让梅念很不解。
新来的侍女叫小夏,她也不明白一向疼爱小姐的主君,为何会定下这样的亲事,时间定的急,仓促异常。
小夏梳头发又快又漂亮,梅念左看右看,满意地赏了她几块灵石。
*
花厅内通透明亮,梅念坐在韶父身旁,以余光打量。
他相貌不老,却两鬓斑白,眉眼间沧桑疲惫。面对韶凝时,他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慈爱不似作伪。
“凝儿,你不日就要出嫁,城里邪魔横行,得有位修士在你身边护着。”
梅念端着茶,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韶父。
“爹,我一定要嫁去谢府吗?”
韶父神情一僵,回避了女儿的视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经同你说过,绝无商量余地。”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凝儿,你听话,爹不会害你的。”
出嫁一事暂时没有商量余地,梅念淡淡应声,看回花厅里的修士。
她不知这梦境对应的是什么时间,但无论何时,修士都自视甚高,只有一些散修或落魄小仙门的修士会出来接这种活。
前来应选的人要么贼眉鼠眼,要么趾高气扬。
她环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一位女修身上。
蓝衣女修进来后便垂眉敛目,衣着打扮素净,在一众精心装扮过的修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我要她。”梅念越过人群,直指蓝衣女修。
蓝衣女修似是没想到会被韶府小姐选中,蓦然抬眼望来,神情微微一滞。
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望着她。
少女的脑袋上浮现出一枚淡金灵霄宫徽记,以及姓名——
灵霄宫,梅念。
第26章 浮生绘梦(二):似松上积雪的淡淡气息拂面而过
白日的韶府一派祥和。
回住处时,梅念遇上了府里的章管家,领着二十来个侍从,看他们拘谨神情像是新来的。
章管家朝梅念恭敬行礼。
待他带着人远去后,梅念问小夏:“怎么新添这么多人?”
小夏道:“邪魔夜里要吃人,不添新人府上人手不够的。而且小姐后日出嫁,足足五十抬箱子呢,缺了人可不行。”
梅念瞥了眼章管家走远的方向。
那边是后院,新买来的人怎么有资格到后院内宅侍奉?
回到住处后,梅念赏了小夏一笔钱,差她去外头打听关于邪魔的事,越详尽越好,回来讲得好还有额外的赏钱。
小夏是个实心眼,接了赏欢欢喜喜走了。
从花厅到闺房,这一路上被梅念选中的蓝衣女修安静不语,似影子跟随在她身后,瞧着很是尽职。
梅念懒懒倚在临窗贵妃榻上,一手支额,轻轻打了个哈欠。
昨夜睡得晚,她开始犯困了。
蓝衣女修静立在一侧,两人一坐一站,梅念抬眼,与她视线相对,直截了当道:
“浮生绘梦卷,听说过吗?”
当时看她第一眼,梅念直觉她不是梦境中的人。
梦境中不可互通具体身份,却没限制对暗号互相合作。如果能选个同为弟子的人随行左右,她夜里外出诛魔方便得多。两人各自行事,谁也碍不着谁。
女修回望片刻,微微颔首。
梅念眼睛一亮,出于谨慎,要求她把左手伸出。
似乎猜到梅念想看什么,女修双指并拢于手腕内侧一抹,腕间出现一道浅浅金印。梅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的确是求援印记。
“我叫韶凝,你叫什么?”
女修姿态端雅挺拔,敛目道:“凌素。”
这个名字在梅念唇齿间过了一遍。没听说过四境里那位有名天骄叫这个名字,或许这位师姐和她一样没说本名。
梅念心里对这位风姿端雅的师姐颇有些好感,但事关优胜,她半点不愿相让。
“你听着,韶府是我的地盘。白天邪魔不出现,你扮演好随行保护我的修士,作为报酬,我和你共享查来的消息。夜里我们各自行动,你不许抢我的分。”
说这话时,少女眼眸透亮,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骄矜。
“好。”凌素应得很快,“入夜后我需外出,不会妨碍你诛魔。”
这位师姐言出必行。
甫一入夜,梅念便没看见她了,倒叫她生出一种欺负人的错觉。
外出打听的小夏赶在天黑之前匆匆忙忙跑回来,喘匀气候,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讲给梅念听。
“小姐,我听人说玉郡已经几十年没闹过邪魔了,就是从一年前,盈春阁那次之后,陆陆续续有邪魔作乱,杀了以后过些日子又冒出新的邪魔吃人。”
她告诉梅念,盈春阁是玉郡最大的风月场所,很多达官贵人去那寻欢作乐。后来邪魔吃人,花容月貌的女子只剩一张皮,吓得恩客惊叫逃窜,生意便一落千丈了。
盈春阁之后,玉郡城中各处都发生过邪魔吃人的事。
梅念逐一记在心里,等调查完韶府后院被禁制圈起来的庭院,她便去一趟盈春阁。
“府上是什么时候开始闹邪魔的?”
小夏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这一个月的事。”
夜幕降临,韶府内纷纷关门闭窗,偌大府邸静悄悄,偶尔传来古怪的咯咯声。
小夏关紧门窗,寻了东西抵住门,哆嗦着回头道:“小、小姐别怕,我在这守着……”
一阵浓郁的香扑来,小夏呆了呆,悄无声息晕了过去。
梅念放出小鹤,两只小鹤上下扑腾,拖着被迷晕的小夏,挪到寝屋外间的矮榻上。
韶小姐的闺阁内落下一道驱魔阵。
纤瘦身影乘着雪白纸鹤飞出院墙,直奔后院而去。
夜里魔物游荡,韶府里几乎无人行走,路上所见都是邪魔。
负责狩猎魔物的小鹤跟在梅念身后,一路上叨些点心,计分的声音在她耳边叮叮咚咚。
远远的,梅念看见那处被禁制圈住的庭院外有两道身影。
她当即召回小鹤,在御空纸鹤上加了道隐匿气息的法阵,驱使着它轻缓靠近。
雪白纸鹤载着梅念藏在庭院附近的树后。
距离稍远,两人的对话听不清,她掏出只小鹤,琢磨片刻,改写了双翼上的法阵。
小鹤悄然化作一只灰扑扑的蝴蝶,晃悠悠飞到两人身边。
“……这些日子,里头动静越来越大了,韶府上下这么多人,我是真怕哪天困不住破开禁制出来了,不如向灵霄求援吧……”
说话的正是韶父,神情悔恨不已。他面前的男子着靛青道袍,容貌不老却须发皆白。
道袍男子面色沉沉:“不行,这东西决不能上报灵霄宫!我会多施一道禁制,你多喂些稳住它,待我处理好那头的事,才能腾出手将它解决了。”
盛夏的天蚊虫多,梅念藏在树后,不一会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她强忍抓挠的冲动,一眨不眨盯着那道袍男子,他修为不低,至少在明心境界。
忽然,他敏锐回头。
“谁——”
道袍男子视线锐利扫过所见之处,四处静悄悄,一只灰扑扑的蝴蝶栖息在地面落叶上,枯叶夜风吹得沙沙响。
确认无人后,他指尖凝出红芒,缓缓没入原本的禁制中。
很快,韶父与道袍男子一同离去。
过了许久,树后飞出一只雪白纸鹤。
梅念眉头紧皱抓挠胳膊,恨不得让小鹤啄死那多疑的道袍男子,平白害她喂了这么久的蚊子!
方才听见他们的对话,基本可以确定,庭院养了只恐怖的东西,府里新买来的侍从是它的口粮。
道袍男子很怕这东西暴露,是怕被灵霄宫追查?
而韶父急匆匆把韶小姐嫁出去,也和这东西有关么?
回想着方才道袍男子落的禁制,虽然只有一瞬,梅念已经记住了。
庭院门前有道无形屏障,似透明的水膜。
在心中推衍几次后,梅念捏碎一颗聚灵珠,将灵气引在指尖,凭空落下一道逆写的禁制。
最后一笔落下,面前“滋滋”作响。
无形屏障倏地裂开缝隙,梅念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吞了进去。
魔物。
铺天盖地的魔物。
与她昨夜在半空看见的幽静院落全然不同,这里简直枯草横生,饥饿的魔物争斗啃食,强大的吞掉弱小的,身形暴涨,腥臭味冲天。
梅念坐在纸鹤上,气息被法阵所隐匿。她牢牢捂着口鼻,咬紧牙关,压下胃里的翻涌,强迫自己一寸寸打量这个地方。
若忽略这些魔物,这个庭院布局清幽雅致,看得出来曾经的主人用心打理。
庭院里的魔物数量持续增加,产生的源头在庭院的正屋方向。
那处魔气浓到几乎化作实质,新的魔物源源不断从魔气里滋生。
雪白纸鹤悄然飞近。
正屋门窗皆被钉死,外墙绘制着镇压法阵,然而里面的东西太凶,窗户处有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梅念捂住咚咚狂跳的心脏,压着纸鹤向下,朝那裂痕凑近了些。
缝隙内,一只没有瞳仁、黑漆漆的眼正向外盯来。
下一刻那东西发现了她。
“轰——”
正屋的外墙、瓦檐疯狂震动,连带着整座庭院都在震。
魔物们发现了梅念的气息,一瞬间如潮水上涌。
场面混乱不堪,梅念身下的纸鹤快如流光朝庭院正门飞,身后魔物像见了肉骨头的狗穷追不舍。
“别追了!”她怒喝着将所有的小鹤甩出。
魔物的嘶吼声、小鹤上法阵破碎声以及叮叮咚咚的加分声混在一块。
梅念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径直冲出了庭院。
一大群魔物紧追不舍,一头撞在禁制上,波动一重又一重,导致禁制缓缓开裂。
“……”
她不太想管。这里本就是梦境,哪怕里面的魔物出来,整个韶府甚至是玉郡的人被吃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梅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沉掐着纸鹤转头,细白手指翻飞间连续落下几道困阵。
一把聚灵珠捏碎,多重困阵浪潮般铺开。
刹那间,一切声响消失。
眼前的庭院又成了昨夜所见时的清幽模样。
还未等梅念喘息片刻,远处流光逼近——
那道袍男子听闻动静,去而复返来逮人。
*
玉郡入夜后魔物横行。
月色下,一道蓝衣身影穿行于城中,每当有弟子求援,瞬息间便赶至。
弟子被救后,腕间的金印变淡,分数清零需重新诛魔积分。
蓝衣身影忽的一顿,回身遥遥望向韶府方向。
那处有一瞬间极其强烈的魔气波动,然而那个方向始终没有求援印记亮起。
淡蓝衣袍似流风,转瞬腾挪百里,已至韶府小姐的院落中。
恰在此时雪白纸鹤急急飞过墙头,它身上的聚灵珠耗尽,晃晃悠悠驮着主人进了院子后,倏地变成巴掌大落下来。
坐在它身上的梅念骤然跌空,视线天旋地转。
离地面约一丈高,虽摔不死人,肯定会很疼。
她下意识护住脸和脑袋。
“砰——”
似松上积雪的淡淡气息拂面而过,梅念摔进了一双臂弯里,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院落外,有人寻踪追来。
“快,有人追我……快回去……”梅念急得连忙推师姐的肩。
蓝衣师姐下盘极稳,接住她丝毫不晃,转瞬间抱着她进了闺房内,走前还不忘用灵光卷走地上的小纸鹤。
屋门闭合,凌素放下梅念,下意识凝出一道灵光,正欲消去梅念遗留的踪迹。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铃音。
这是对浮生绘梦卷对裁决想要偏私的警告,凌素指尖的灵光不动声色散去。
梅念缓上一口气,无比迅速落下隐匿气息的法阵,同时掩去了两人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腿脚一软就地坐下。
一双手默不作声伸出,一手横腰而过,一手揽起膝窝,再次将梅念抱起,阻止了她坐在地面上。
那种似雪的干净气息萦绕在梅念鼻尖。
或许是凌素的沉默可靠,她对这位刚认识一日的师姐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
梅念忍不住直起身向前,凑到师姐的衣襟处,轻轻闻嗅两下。
抱着她的人身躯一僵。
“姐姐,你熏了什么香啊?”
凌素听见怀中的少女如此问道,说话时,温热的气流喷洒在衣襟处,顺着交叠衣襟钻入,流连于肌肤上,带来无法忽视的怪异轻颤。
第27章 浮生绘梦(三):出嫁
凌素沉默不言,弯腰把梅念放回床榻。
门外,那道追来的身影盘桓片刻,因法阵的遮掩,他没有寻到任何踪迹,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梅念松了口气,扬手撤去法阵收起未用完的聚灵珠。
方才为了修补那禁制,她用出去好多聚灵珠,余下的每一颗都要精打细算着用。
她看向站在床榻两步之外的蓝衣师姐。
若是换成心怀恶意的弟子,刚才在院子里刻意闹出点动静,那道袍男子肯定被吸引进来了。这招祸水东引损人又利己,且不会计入违规,师姐没有生出这种心思,当真是个好人。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梅念隔着纱袖,无意识抓挠手臂。
现下才子夜时分,要不是实在累极了又被人追杀,梅念才不愿这么早回来。
一只手按住梅念,凌素垂眼道:“回来睡觉。”
夏日衣衫轻薄,纱袖下的雪白胳膊红点错落,挠过后成片肿起。
梅念没想到师姐竟如此随遇而安,像她这么怕苦怕累昨夜尚且诛魔到半夜。
胳膊不能挠,梅念反手去挠后颈。
又一只手把她按住,凌素道:“等会。”
韶小姐的闺房里存放了常用药物,凌素在柜中寻到药膏,旋开瓷盖递给梅念。
巴掌大的雪白瓷罐里填满了碧绿药膏,嗅着气味清凉。
梅念不接,自然地捞起纱袖,向前一递。
“姐姐,你帮我涂。”尾音微扬,使唤起人格外熟练。
递出药膏的手默默收回,蘸取一些微凉药膏后,凌素托住细白胳膊,低头为她抹药。
夏夜的蚊子毒辣,梅念使劲抓挠过,有些地方破溃渗血,凌素便换了另一种敷外伤的药涂抹。
两只胳膊依次抹上药,钻心的痒慢慢褪去。
梅念侧过身,将半披的乌发拨到胸前,在凌素还未反应过来前,两层薄纱外衫顺着肩头褪下几寸。
闺阁内未点灯,少女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脖颈,数道泛红抓痕格外惹眼。
纤薄肌肤下骨珠凸起,水红细带从微敞的衣襟内伸出,圈在后颈上。
陆雨霁静立不动,无声捏紧手中药罐。
身为裁决,他能看见弟子的原本相貌。
过了半响都没等到师姐涂药,梅念低头低得有些累,忍不住催促:“快点。”
他垂下眼,指腹蘸取药膏,轻缓涂抹后颈上的红肿以及抓痕。
有个蚊子咬的位置刁钻,就在水红细带下。
蘸着药膏的手指停顿片刻,轻轻拨开细带,涂完了最后一处。
梅念扭了扭发酸的脖子。
师姐看起来可靠,做事却磨叽,说不定诛魔的时候也是这样,也不知入绘卷后拿了多少分。
她松了发髻,躺进床榻里侧,扭头朝凌素拍了拍身旁。
对方沉默着褪了外袍,板板正正躺在梅念身侧,两人见隔着两拳距离。
下一刻,柔软身躯贴来。
梅念侧身抱住她的手臂,乌黑眼眸极亮。
“姐姐,我查到了很多线索。”
师姐待她好,梅念投桃报李,把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她。
“还有,我在韶府后院发现了一处被封起来的院落。”梅念贴在凌素耳侧,放轻声音,“你知道我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吗?”
温热气流吹过凌素的耳廓。
梅念的声音似小刷子扫过:“里面有一个邪魔,有着一张女人的脸,和‘我’长得很像。”
当时从窗户缝隙看见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她被吓得心脏险些蹦出来。
后面出来回过神一想,那张隐匿在缝隙后面的女人脸庞竟有几分熟悉。
直到刚才,梅念终于想起熟悉感来自何处。
那女人的眉眼与韶凝足有七分像。
凌素侧目看她,轻声道:“韶夫人?”
“不清楚,韶小姐的娘早就不在人世了。”梅念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师姐说下一句话,眉头微皱,轻轻推她,“姐姐,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查来的线索。”
稍稍沉默后,凌素道:“多谢,你很厉害。”
就这样?
梅念有些不满,转念想起师姐躲懒不去诛魔,说不定入梦两日什么都没去查呢,没信息能与她分享。
“明天晚上你跟着我,带你诛魔。”她微微扬起下巴,目露骄矜。
“……”凌素在灼灼目光下沉默着点头。
梅念安心闭上眼,愈发抱紧师姐的手臂。师姐身上很暖和,像个小火炉,多少缓解了些她的寒症。
凌素默默垂眼,少女紧挨着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想起今日在韶府听见廊下侍女说起的成婚一时,思索再三,仍是开了口:“听闻韶府后日要嫁女?”
梅念昏然欲睡,蹙着眉头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你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梅念把脸一扭,埋到师姐肩上,含糊不清道,“韶小姐的爹非要嫁女,我索性就当一回韶小姐嫁到谢府看看……嗯,如果那个谢家郎君不规矩,我就打死他。”
“反正,我有的是办法……”
进浮生绘梦卷之前,齐桓丹棠等同门给梅念送了许多防身用的,符篆护身法器迷药毒药应有尽有。
陆雨霁身旁没了动静,少女已睡熟了,露出半张瓷白面庞。
韶小姐的闺房内,静静悬挂着华美喜服,他于黑暗中凝视许久。
这身喜服,要穿到他的师妹身上。
哪怕浮生绘梦卷中皆为虚幻,此种可能亦令人万分不悦。
耳边铃音轻响。
陆雨霁识海内多出一道金光,标注了弟子求援的地点。
他极轻地抽出手臂,在梅念皱眉那刻迅速塞去一只软枕,同时指尖灵光流淌,缓缓没入她的腕间。
灵力柔和流淌,强势压制灵脉内的阴冷寒意。
送去的灵力不多,恰好在被浮生绘梦卷提醒的界限之前。
*
身处陌生环境,梅念睡得不沉。
某次转身时,她的手摸了个空,蓦然惊醒。
窗外的天蒙蒙亮,榻上只剩下她,一只软枕窝在她怀里,冒充了师姐的手臂。
门极轻地开关,蓝衣身影步入寝屋,猝不及防与一双黑白分明、阴沉沉的眼睛对上。
梅念不说话,只盯着凌素。
半夜不睡觉瞒着她偷偷出去。
根本是防着她、把她当竞争对手,亏她还共享信息,想着夜里带师姐去诛魔,给她喂些魔物加分!
不等凌素作出任何辩解,梅念沉着脸躺在外侧,背对凌素,一个人占据整张床榻。
过了好半晌,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榻外。
“昨夜我睡不着,听见窗外有魔物想破窗而入,见你睡得沉,便没有惊动你。”
听师姐主动解释,梅念紧紧抿唇不语,心中不舒服极了。
可昨日是她说过夜里各自行动,想指责都找不到理由。
“今晚你跟着我在韶府诛魔,不准自己出去。”她扭过头,一双眼睛冷冰冰瞧着凌素。
凌素动了动唇,在梅念的逼视下,终是遂了她的意应下。
“上来。”梅念火气略消,向里挪出一个位置。
凌素默不作声躺回来。
榻上多了一个人,睡起来暖和得多。梅念翻了个身,搂住师姐的手臂心满意足睡去。
这一觉到正午时分才醒。
白日无需诛魔,比夜里清闲得多。
梅念慢悠悠吃过一顿午饭,带上凌素外出调查。
随行的除了小夏,还有十位韶父派来保护她的精壮家仆,他们得了主君吩咐,紧紧随行在马车附近。
她先吩咐车夫去盈春阁附近。
盈春阁开在淮河旁,两岸精巧楼阁比邻,河中画舫延绵。
这里是玉郡城中的烟花之地,白日门窗紧闭,一副不接待的样子。
梅念挑开车帘观察片刻,见这些花楼不似寥落模样,问小夏:“夜里有人往这来?”
小夏不知小姐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如实道:“有不少呢。这儿都雇了修士看守,邪魔不敢靠近。”
如果要调查盈春阁,得入夜后再来。
梅念摆了摆手,让车夫掉头离开。
昨夜见到的道袍男子大约在明心境修为,梅念记得他的相貌,但此人异常谨慎,贸然拿着画像去打听,肯定打草惊蛇。
明心境修为放在四境已是高手,在玉郡里想必没几个。
盛夏闷热,韶府的马车宽敞华丽,放了冰鉴纳凉。梅念不愿下车,差小夏去人多的地方打听玉郡有哪些修为在明心境或以上的厉害修士。
等小夏回来途中,梅念看上了桌案上的紫葡萄。
“姐姐,我想吃这个。”她把那盘葡萄推向对面的凌素。
凌素本在闭眼打坐,睁眼与她对视片刻,拈了一颗饱满葡萄,三两下剥开送到梅念面前。
她怕弄脏手不肯接,身子向前倾,一口吃掉了翠绿果肉。
柔软触感扫过凌素的指尖。
“还要一个。”唇瓣染了些晶莹润泽,她骄矜地张口讨要,一点没把凌素当外人。
凌素捏了捏指尖,垂眼再拿起一个。
不知为何,师妹总是对他化身的“师姐”莫名依赖。
分明这个“师姐”与她相识不久,算不上熟识。如果他日遇到怀有异心的师姐,岂非很快着了他人的道?
又一颗翠绿果肉剥好,这次没等梅念倾身来吃,直接送到了她的唇边。
小半盘葡萄吃完的时候,小夏鼻尖挂着细汗回来了。
玉郡不是仙门云集的大城,因地理位置较好,平日来往修士多。
常驻玉郡城中的厉害修士只有一个,名叫胥明之。
“从前魔渊没有被镇压时,胥仙尊与他的师姐被仙门派来驻守玉郡抵御邪魔,后来柳仙尊为了守城牺牲。再往后,魔渊被镇压,邪魔少了许多,胥仙尊没有回仙门,还是留在了玉郡。”
除了这位常驻的,还有不少途径此处暂时歇脚或前来诛魔短住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十位。
其中一个是谢府长子,也就是韶小姐要嫁的谢府小郎君的长兄。
他从小天资过人被仙门长老收为弟子,因玉郡城中邪魔频出,向师门告假回来庇护家中。
梅念听完,暂时琢磨不出来谁的嫌疑较大。
听起来皆不像作恶之人。
明日两府结亲,她正好到谢府辨认一番,若谢大郎君不是,可以先排除掉一个。
日头西斜,韶府的马车慢悠悠往韶府方向走。
“驾——”
一阵急促马蹄声与车轮碾过之声轰隆隆响起,韶府马车前方,一架同样气派奢华的车架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看见前方是韶府马车,车夫一甩马鞭,仓促间勒马想停下。
然而去势太猛,转瞬间两车擦肩相迎。
韶府马车猛地一晃,一只手及时伸来,揽住了跌出去的梅念。
梅念一头磕在师姐肩上,没想到师姐身上这么硬,撞得她头晕眼花。
那气派马车的车夫勒停马匹,扭头朝车内忐忑道:“小郎君,是韶府小姐的车。”
车内传出一道淡漠无比的声音:“不必管。”
主子发话,车夫只好再次扬起马鞭,那车架轰隆隆离去,所过之处行人纷纷尖叫避让。
小夏险些被甩出车厢,气得爬起来就扒开车帘骂道:“这谢府小郎君怎能这样,明日就要同小姐成婚,撞了我们小姐的马车甚至没有下车问候一句!”
“真是仗着家中钱财和修道长兄,一对眼睛长在天上去了!”
陆雨霁揽着梅念,不动声色凝了道灵力,抚过她撞红的额角,目光沉沉盯着窗外车架离去的方向。
双指并拢已凝出一道术法。
身为裁决不可偏私,但若有人冒犯裁决,可以略作惩戒。
此人惊了韶府的车,他在车内,自然也算冒犯于他。
只见怀里的少女面色阴沉,用力压住他的手,冷森森一笑:“不用。”
从来没有人敢惊她的车,这个姓谢的死定了。
*
谢府马车驶向了淮河旁。
忽然,马匹发了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路旁柳树,随后骤然改变方向。
车夫幸免于难,提前滚下了马车,然而车厢狠狠撞向粗壮树干。
“轰——”
一道红衣身影破车而出,后撤落地间,修长五指一握,精准捉住半空中的小鹤。
小鹤还在扑腾,双翼上繁复法阵流转。
“阵修……”谢聿冷嗤一声,双指凝出一道反向寻踪术。
下一刻,小鹤砰得炸开。
他松手及时,仍被余威波及,手上即刻见了血。
那小鹤灰飞烟灭,不剩半点踪迹。
“滴答。”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谢聿恍若不觉,阴冷环视四周。
大抵是恶意竞争的同门,也在查邪魔源头一事,用这种旁门左道拖慢他。
谢聿掏出锦帕,草草擦净手上的血,未看滚落到一旁的车夫,扔了锦帕径直朝盈春阁方向而去。
敢对他下手,那人最好藏好了,别叫他遇上。
*
出嫁前一夜,韶父派了许多人手留在韶凝的院落外。
名为保护,实为看守。
这些是凡人,梅念没放在眼里。
她如今诛魔数量多,掌握的信息更多。
韶府后院里圈禁的那个东西,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比盈春阁闹邪魔的时间还要早。正是因为后院那只邪魔日益强大,禁制无法完全封住,才导致了韶府有源源不断的邪魔。
或许盈春阁那边是散播出去的假源头,目的是为了隐藏住它。
这个猜测她谁也没说,包括师姐。
如果后院内的是源头,背后的人必定和道袍男子脱不开关系。
韶府这边限制颇多,等明日出嫁去了谢府,那姓谢的成婚前一日还在纵马闯街,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他不在府里,她行动起来更方便。
入夜后,梅念设阵隐蔽了她与师姐的身形,在府内行走诛魔。
淡淡雾气笼罩整座韶府。
梅念分了两只小鹤给师姐,注入了她的神魂气息。
如此一来,师姐就算诛魔本事不好,也能站着得分。
两道身影似流云在寂静府邸里穿行,一道乘鹤,一道御风。
梅念不时回头看一眼师姐,发现她总是时不时落后,身影完全消失,过上片刻又从雾气里御风而来。
想着是自己飞得太快,梅念贴心放缓了雪白纸鹤的速度。
即使如此,师姐还是时不时就跟丢了。
她总是忽然消失片刻,很快又跟上来。
梅念怀疑是师姐的御空术没学好,掉到下面去了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便大方邀请她同乘。
看着时时刻刻紧盯住他的少女,陆雨霁按了一下眉心。
盯得太紧了,连缩地成寸过去,迅速处理完求援再回来的机会都找不到。
如此,他难以及时回应弟子的求援。
神识里又一道金光亮起,位置在玉郡淮河方向。
“那边有只邪魔,我去处理。”他忽的开口,没给梅念任何反应时间,身形轻灵跃下纸鹤。
底下的韶府被雾气笼罩,蓝衣身影转瞬便消失了。
师姐这是在她面前丢了人,想找回面子?
梅念担心她打不过,驱使纸鹤向下飞去。
然而,凌素去往的方向空无一人,只剩一片撕裂的袍角。
在附近足足找了几圈,梅念遇见邪魔就杀,面色越来越沉,后知后觉确定——
师姐好像被邪魔吞吃,被淘汰出浮生绘梦卷了。
*
玉郡首富嫁女,天刚微微亮,韶府内便人来人往,四处洋溢喜气。
坐在铜镜前的少女身着火红喜服,瞳仁乌黑,眉眼阴沉沉。
负责梳妆的侍女知道小姐性子素来古怪孤僻,手脚麻利地为她挽发上妆。
镜中的清秀脸庞涂抹脂粉,凝结出一种陌生、艳丽的美。
梅念面无表情盯着镜子。
她没有成过婚,虽是梦境里的流程,她还是想有个同门陪伴在身旁。
师姐本可以陪着她的,谁叫她偏要急着诛魔,如今好了,被邪魔一口给吞了。
吉时将至,小夏往梅念手里递了一把掩面用的绣金团扇。
团扇掩去大半面容,金冠上的凤羽灿然若飞,细细流苏从金冠垂落,随着行动轻摇晃动。
韶父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身穿喜服,眼眶倏地红了。
“凝儿,你……你今日就要出嫁,为父需叮嘱你两句。这些话,你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去了谢府比不上在自己家,你要收敛些脾气,谢家大郎君修道,天资高又得他师尊看重,你要敬重这位长兄。如今邪魔横行,家中有厉害修士镇宅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
韶父擦了擦眼角,瞥见梅念身后只有侍女,不见那日雇的女修。
“怎么不见凌仙君?不是叫她随行护着你吗?”
团扇后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跑了。”
“跑了?”韶父的声音高了几个调,又气又怒,“收钱办事怎可毫无道义!凝儿不怕,爹明日再给你选一个好的过去。”
梅念断然拒绝了,说花钱雇的想走就走。
韶父叹气,觉得也是这个理。没灵力的凡人求修士做事,全凭对方良心。
愁眉不展片刻,他又絮叨了一遍方才说的话,让她一定要多多敬重谢府里的长兄云云。
梅念冷不丁道:“爹那么看重他,怎么当初不与他说亲?”
“乖女,爹自然想啊!”韶父长吁短叹,“可他是修道之人,不与咱们凡人定亲,不过他很爱护家人,你嫁过去了,他肯定也是护着你的。”
“……”
闹了半天,原来韶父要嫁女儿,看中的是谢家大郎君。
“我昨夜梦见了娘,问我怎么出嫁前不去向她拜别?”绣金团扇后,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爹,不如我现在就去娘的院子里祭拜一番?”
韶父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院某个方向,勉强挤出笑:“爹已经向你娘烧纸钱说过这件事了,吉时将至,还是不要耽搁了。”
顺着他那视线看过去,梅念确定就是有禁制的庭院。
所以,里面镇压的邪魔是韶小姐的娘?
不等她细想,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吉时到——”
*
“吉时到——”
“出府迎亲——”
停在谢府外的迎亲队伍等了好一会,也不见谢府小郎君出门。
谢府的常管家已经急疯了。
他顾不上仪容,踉跄着跑向大郎君的院子,一路寻到了书房。
在桌案后静坐的青年一身白道袍,玉冠束发,相貌清俊,气质疏离清冷。
“郎、郎君……不好了,小郎君昨夜宿在盈春阁,方才小郎君身边的人回来传话,说他酩酊大醉起不来身……”
谢昀面无波澜,两指搭在额角缓慢按揉。
昨夜救完求援弟子后,他舍了凌素这个分身,让浮生绘梦卷另拟了一个身份。
不曾想一睁眼便是这。
那谢小郎君不来,并非不是好事,他私心里没想这桩婚事能成。
常管家急得面红耳赤,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你找我何事?”
常管家支支吾吾着,咬牙道:“老太太说,让您代小郎君去迎亲,这婚事是韶府那边求过来的,想来不会说什么……”
韶府这边,眼看着吉时将过,谢府的迎亲队伍还未至。
韶父派人去催了三回,得知谢府小郎君如今正在盈春阁里醉得起不来,险些气得晕厥过去。
梅念冷眼旁观府上闹作一团。
还能去喝得酩酊大醉,看来昨日的小鹤没撞死他,也没炸死他。
命这么硬,看来也是入梦弟子。
“谢府前来迎亲——”
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由远及近。
梅念一手握团扇,一手扶着小夏,缓缓行至门口。
姓谢的躺在盈春阁起不来,那来相迎的是谁?
闺阁大门打开,外头天光映入,照得垂落在面前的金流苏熠熠生辉。
一只手平静递来。
指骨修长匀停,腕间垂落一截素白袖袍,绣有仙门的暗金云纹。
“在下谢昀,代舍弟迎亲。”
站在门外的青年凝视着身着鲜红喜服的少女,缓缓道。
第28章 浮生绘梦(四):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团扇下移,露出一双施过妆的眼眸。
梅念看了门外青年片刻,确认这位谢家大郎君不是前天夜里所见的道袍男子。
纤瘦素白的手递出、搭上。
那只手并未握住她,似蜻蜓点水般虚扶,极其恪守礼数。
奏乐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面前的青年先她半步,一手虚扶,引着她向前。大约是考虑到她衣裙繁复,他的走得很慢。
梅念对此人生出了些稀薄好感。
这位谢家长兄,看起来比他那废物弟弟好得多。
院门前放了只正燃着的火盆,玉郡的女子正式出阁前,都要跨一个火盆,寓意烧去从前晦气,今后日子顺遂。
韶府嫁女,办得极尽风光奢侈,嫁衣由十位绣娘日夜赶工,足足绣了一个月。
喜服繁复无比,一重重套在梅念身上,连正常迈步都不容易。
她本就没睡够,看见这折腾人的东西,眉眼愈发冷。
正要叫人将其端走时,梅念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谢昀脚步沉缓,抱得极稳。
火红裙摆从火盆上方飘过,落在雪白道袍上,似映在雪原上的流霞。
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梅念下意识看向他。
两道视线隔着掩面的团扇交汇,谢昀微微抿唇,平静而迅速移开视线,松手放下梅念。
他如同之前,仍然一手轻扶,待她跨出小院门槛才缓缓收回手。
院外谢府的迎亲队伍延绵不绝,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顶华丽喜轿向前倾,谢昀上前一步,挑开了轿帘。
梅念由小夏扶着上前,脚步忽的一顿,看向跟在后边的奏乐队伍。
喜庆的声音里夹杂了一道断断续续、跑调的吹奏声。
梅念一眼就找到了滥竽充数的人。
韶府出手阔绰,前来迎亲的都收到了丰厚赏钱,此刻吹奏队伍里个个喜笑颜开,唯有一个少年眉头紧皱,在一群人里显得像是来奔丧的。
“他,”素白手指隔空一指,梅念凉凉道,“赶出去。”
今日心情本就差,竟还叫她听见鬼叫般的乐声。
章管家立刻叫来健壮家仆,少年正心不在焉吹着,忽然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外拖。
他错愕看来,梅念没施舍半分眼神,就着谢昀掀开的轿帘,弯腰坐入喜轿。
“起轿——”
四个轿夫稳稳抬起华丽轿辇。
喜轿外,韶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飘进来,他恳请谢昀多多关照他的女儿。谢昀此人看着清冷疏离却不孤傲,当着韶父的面逐条应下。
迎亲队伍热闹出府。
繁复喜服像窄小瓶子,把梅念囫囵塞在里面。脑袋上的金冠沉甸甸,她的脖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早知凡人成亲如此讨厌,她绝不会同意的。
梅念神情恹恹,丢开手中团扇。
昨夜没睡足,一早被叫起来梳妆,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听闻要走完全部流程,在寝屋等到入夜才有饭吃。
“小姐——”小夏隔着窗轻唤。她作为陪嫁侍女随行,跟在喜轿外走。
很快,小夏从窗外递进来只小小食盒。
“是谢大郎君差人送的,怕您没吃东西饿着。”
梅念抿着唇接过,里面有一碟软酪,还有水囊,量不多,正好够充饥解渴。
迎亲队伍需绕城走一圈,距离到谢府时间尚早。
谢府和韶府的人沿街发赏钱,街边全是观看接亲的人,道贺声此起彼伏。
风卷起轿帘一角,起落间,外面那道白袍身影一闪而过
梅念吃了个半饱,盯着看了片刻,向前倾身,轻轻挑开轿帘向外看。
在一众喜气洋洋的红色里,骑马游街的白袍青年最为显眼,他背影挺拔,似有感应般扭头侧目。
两道视线越过许多人遥遥相撞。
梅念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撩拨了一下。
迎亲队伍绕过街角,前边愈发热闹,有不少人围聚在一处,喧闹声音迅速吸引了梅念的注意力,引得她瞥去一眼。
喧闹之处是一家医馆,正在医馆外义诊和发放应季祛暑汤药。
舀汤的是位没及笄的女孩,动作熟练安静沉默,大约是青年收的徒弟。
看诊的是位容貌有损的青年,面上有蜿蜒增生的疤痕。但他神情温和带笑,与邻里不时说笑邻居,倒也不显得可怖了。
迎亲队伍巡玉郡走完一圈后,已差不多日中。
因谢家小郎君不在,拜堂的流程临时省去了,梅念被送入谢府的院落安置,有侍女前来送饭,精致膳食摆满一桌。
侍女态度恭谨,替谢昀传话:“郎君说小姐今日受累了,请用些膳食。钗环也可卸下,吃过后若是困了便休息。”
舟车劳顿半日,梅念灵脉内的寒意四处游走,她半倚美人榻,淡淡瞥了一眼。
巧得是,有不少她喜欢吃的菜。
谢府的喜宴已开,外头热闹不已。
侍女退下后,小夏忙取下梅念头上沉重的金冠,半喜半忧道:“谢大郎君瞧着冷冰冰的,可真细心呢。也不知那小郎君什么时候才回来……”
梅念扯了扯唇角:“他最好睡死在盈春阁,永远也别回来。”
她与那谢小郎君都是入梦弟子,他最好安分些,别再得罪她。
*
天色渐暗,谢府宴席将将散去。
谢家老太太前后派去五六拨人,终于把消失了一日的谢小郎君请回府。
谢聿神情冷淡踏入处处悬着红绸的院落。
天已入夜,玉郡的邪魔开始活动,他本不打算回来,然而谢聿的祖母派人再三催促,勒令他无论如何今夜都得回府。
谢聿自幼丧失双亲,为人骄狂不羁,但对祖母和兄长还是敬爱的。为了扮演好这个身份,他只得回来一趟。
隔着门窗,屋内透出龙凤红烛的光。
那位韶小姐,想必此刻正坐在床榻前等候。今日他不曾露面,婚事仍能进行,韶府那边倒是很能忍。
谢聿不欲浪费时间,抬手重重敲了几下窗棂,漠然道:“你自行安寝,我不会在此院留宿。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强求得来,安分待在谢府,别给我惹麻烦……”
眼前的窗忽然打开,谢聿反应极快向后,风擦着鼻尖而过。
两扇缠枝纹木窗向外开,少女乌发披散,眉眼含淡淡倦意,穿着素白寝衣,正冷冷盯着他。
“说完了赶紧滚。”
下一刻,窗砰然关上。
谢聿面容阴沉站了片刻,漠然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他方才有一瞬觉得韶府小姐那一眼有些像梅念。听闻韶府小姐本就性子古怪,昨日惊了她的车,此刻大抵记恨着。
应当不是她。
以梅念那矜贵吃不得苦的性子,怕是刚入梦第一日就被邪魔给吃了,怎会留到现在。
正要穿过月洞门时,一道白衣身影迎面而来。
谢聿脚步微顿,唤了声兄长,随后擦肩而过。
他甚至懒得过问,为何兄长要在夜里来他刚过门的夫人院中,哪怕这两人暗中有染也与他无关。
此次入浮生绘梦卷,他只为夺魁。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雨霁侧目瞥了一眼,离去的背影头上有三个淡金小字——
晏扶风。
梅念关了窗,见天色已暗差不多到诛魔时间了,索性没再睡,叫了小夏给她重新梳妆。
乌发刚梳顺,窗户被叩动了两下。
不疾不徐,力度轻缓。
“谁?”她眉头拧起,语气隐隐不耐,“有事就说!”
“谢昀。”窗外的人声音冷冽低沉,“祖母差我过来问问韶小姐住得还习惯吗,若缺了什么,我让底下的人去添置。”
听见是谢昀,梅念面色略微好转,使唤小夏去开窗。
屋内红烛长明,坐在窗后梳妆的少女刚起,云鬓乌发簇拥着白皙脸庞,唇上胭脂没擦净,残留了些许,在烛光下添了几分艳色。
梅念散漫道:“没什么缺的。你们府上没有不能出门的规矩吧?”
谢昀移开视线,道:“府内府外韶小姐可随意走动,无需拘束。”
“如果我夜里想出去呢?”
“亦是如此。”
有了这句话梅念就安心了。
来谢府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比在韶府被时刻盯着自由多了。
等谢昀一走,梅念照例迷晕小夏,指挥小鹤把她搬到矮榻上,自己乘着雪白纸鹤从窗户飞出。
吸取昨夜教训,梅念给纸鹤加了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法阵。
谢府内有明心境修士坐镇,一只魔物都没有,她离了谢府,直奔外头的街巷。
玉郡街巷偶尔有游荡魔物,很快被小鹤啄去。
吃惯了韶府的大餐,梅念对这些游荡魔物很是嫌弃,连给她的小鹤塞牙都不够。
她一拍纸鹤,驱使它朝韶府飞去。
一道雪白身影从远处屋脊掠过,身姿灵动若流云。
梅念辨认出那是谢昀。
他夜里不在谢府守着,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也是入梦的弟子?
“嗡——”
不等梅念细想,芥子珠里的某只小鹤翅膀震动,她昨夜捉了一缕道袍男子的气息,注入了小鹤,绘了法阵做成预警装置。
此刻小鹤发出示警,那道袍男子就在附近,但没有发现她。
预警装置成了反向追踪器,梅念一路追着那道气息,追到街巷处的一座医馆面前。
空气微微震荡,道袍男子身形显现,径直踏入了医馆。
梅念定定看了一眼医馆的牌匾,正是今日在喜轿上看到过的那家。
因青年的模样太让人印象深刻,中午用饭那会,她问起过小夏他是谁。
小夏说青年姓刘,是好几年前来到玉郡定居的医修,他心地纯善,一年四季免费熬煮应季的汤饮分发,给穷困人或花楼女子看诊不收取费用,在玉郡里无人不夸。
雪白纸鹤隐匿着身形,悄然靠近院墙。
月光落在晒满药物的院子里,姓刘的青年医修细心整理出已经晒干的装入竹篓,对进来的道袍男子视而不见。
“……你当真,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
“胥仙尊想听我说什么?”青年医修收拣的动作不停,眉眼微弯,一副好脾性模样。
梅念目光一凝。
胥仙尊,胥明之。玉郡里,唯一一个常驻的明心境修士,还是从前的守城人。
胥明之深深看着青年,眸光复杂:“我已快压不住那东西了,阿尧……你真要袖手旁观么?”
青年医修放下竹篓,以一种微微玩味、嘲弄的目光打量胥明之。
“为何不向仙门求援呢?普通的仙门无法解决,那便上报灵霄,听闻濯尘剑尊逢魔必出,他要是知晓,一定会来的。”
“你!”胥明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你明明知我为何不上报……”
梅念一怔。
濯尘剑尊……这是陆雨霁成为仙都之主前,四境内对他的尊称。这个梦境里的事情,至少发生在两百年前。
青年医修被扯得踉跄也不动怒,反而眼皮一掀,温和看向院墙。
“胥仙尊,你就没发现有个小家伙跟在你后面,正听我们墙角么?”
胥明之蓦然回头,月色下,眼底杀意毕现。
三道剑风瞬息间冲向梅念!
仓促间,她舍了纸鹤跳向地面。上方的纸鹤瞬间化作雪白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胥明之眨眼间追来。
梅念反手甩出几只小鹤阻拦他的脚步,扭头顺着墙根急奔。
夜风呼呼从耳边掠过,梅念看也没看腕间求援印记一眼,不到真的要死那一刻,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积分清零换一次求援。
身后轰然炸裂声不绝于耳,小鹤迅速折损。
医馆很大,梅念顺着它的外墙,朝医馆背后的大片街巷跑去。
忽然,医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打开。
里头伸出一双手臂,悄然搂住梅念的腰身向里一抱!
第29章 浮生绘梦(五):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
浅淡的药草清香从身后飘来。
梅念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对方握住她的手,贴着医馆内墙压着脚步狂奔。
一点粗粝触感落在梅念的手腕上。
是这人身上的粗布袖袍,她跑前面,看身形是个还未及笄的瘦小姑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急奔,梅念被她带着跑入医馆后院的某间屋子。
里头朴素至极,一床一桌一柜。
她迅速关上门,一把推开朝外开的窗,急切道:“从这走!”
窗户外是医馆另一侧,月色入户,照出一张清瘦寡淡的脸,细眉,面颊生了几点小斑。但她生了一双极有神采的眼睛,使整张脸庞生动活泼。
梅念一怔。
这个女孩她今日见过,医馆义诊时,她在帮忙分发免费的汤饮,像道沉默不起眼的影子。
“你认识我?”梅念警惕瞧她,手里随时捏着一只小鹤准备放出。
女孩连连点头,碍于规则不能点明身份,急中生智掏出一张辟寒符,以夸张口型无声道:
“小、师、姐。”
梅念微微睁大眼睛。
竟然是丹棠,她也在这个梦境里。
来不及细问,医馆外传来一声轰然炸响,之前放出去拖延的最后一只小鹤阵亡。
“注入神魂气息后可用,放出去能诛魔。”梅念反手塞给丹棠一只小鹤,“明日城内最大茶楼见。”
说话间她指尖飞舞,落下一道消去自身气息的法阵以免连累了丹棠,随后召出新的雪白纸鹤。
聚灵珠嵌入后,纸鹤迅速变大双翅展开,驮着梅念从窗户飞出。
夜风吹得发丝飞扬,月色清冷如霜照了梅念满身,她回首望去,窗户后面的丹棠用力挥手,用口型叮嘱她要小心。
胥明之寻踪而来,属于高境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放出。
数道剑气快速逼近。
雪白纸鹤上绘制了隐匿气息的法阵,梅念不担心胥明之能看破她的身份,驱使纸鹤灵巧避开剑气,只管急速向前飞掠。
聚灵珠一颗接着一颗损耗。
入夜后的玉郡四处笼罩薄雾,家家户户熄灯闭门,放眼望去唯有淮河一带灯火通明。
纸鹤低飞,从街巷陡然穿出,掠过画舫延绵的淮河,一头闯入最近的盈春阁。
梅念破窗而入,纸鹤缩至蝴蝶大小停在肩头。
屋内燃着极浓的香,又甜又腻,床榻前红纱垂落,榻上两道人影摇晃。一道红衣身影站在榻前,神情漠然至极,抬手间活色生香的画面骤然中断。
灵力化作利剑,洞穿红纱,将那道弧度柔软的身躯钉死在床榻上。
转瞬间,尸首如同泄气变成一张人皮。
“邪魔——”榻上的男子惊惶尖叫一声,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梅念愣了片刻。
淮河一带的花楼里竟然也有魔物?
诛杀完魔物的青年转过身,散漫瞥了眼闯入的人,目光忽然一凝,定在梅念肩头的纸鹤上。
与那只蓄意害他的纸鹤一模一样。
“是你掀了我的车。”谢聿冷冷扯动唇角,反手一挥,数道术法轰向她。
浮生绘梦卷中规定不可恶意伤害同门,但允许合理的争斗,只要没重伤便不算违规。
“真可惜没撞死你!”梅念回呛,甩出小鹤应对。
对方却不紧不慢,像玩起来猫捉耗子的游戏,显然是想耗空她所有的灵力与法宝。
不知是否跑得太急,梅念热得鼻尖冒汗,呼吸急促起来。
后有胥明之,这有个该死的谢聿,她无心纠缠,反手扔出几张入梦前丹棠给的雷系符篆。
“轰——”
地面晃了三晃,桌椅碎裂四处烟尘弥漫。
雪白纸鹤瞬间变大,双翅一展,托着梅念向外飞。
一只手从烟尘里伸出,攥住梅念的手臂。谢聿扛了三道雷符,面色微白,目光却格外灼灼。
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被毒蛇盯住。
“灵霄的符……”晏扶风低笑一声,视线在眼前泛红的面庞上游移,原来那一眼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他俯身逼近,迎着梅念的视线无声启唇:“殿下。”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她竟能在梦境中好好存活到现在,还阴差阳错,成了他如今名义上的、刚过门的妻子。
梅念被盯得汗毛倒立。
如此变态的眼神,除了晏扶风没有第二个。
“忘了提醒你,此间的客人要了最浓的催情香,你无灵力护体,此刻大约起效了。”他语速不紧不慢,视线始终紧盯她,“外头似乎还有人在追杀你,真是水深火热……”
“若你求上一句,我便发慈悲帮帮你,如何?”
一股怪异的潮热随着一呼一吸翻涌,梅念冷冰冰盯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晏扶风不由恍神片刻。
披帛倏地袭来,朝着他的脸重重扇下,紧接着胯下剧痛,肩头被重重一击,整个人斜飞砸进地面。
“缚!”梅念一声冷喝,披帛如游龙将他牢牢捆住。
晏扶风痛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等缓过神来,捆住他的披帛已经收走,他身下落了一道困阵。
足足叠了九重。
哪怕一刻不停破阵,也要耗上一夜才能出来。
梅念面无表情收起披帛,看晏扶风的眼神好似要吃人,恨不得目光化作刀扎死他。
这披帛是她唯一带入浮生绘梦卷的法器。
先前已经用过一次,里面储蓄的灵力还够支撑用两次,现在用到这个贱人身上,平白浪费她的法器!
胥明之的气息迫近,梅念不再搭理这疯狗,压住急促呼吸推开屋门。
娇笑作乐声迎面而来,传闻中落寞的盈春阁灯火通明,宾客来往络绎不绝。
屋内,晏扶风挣扎着仰起头,额角青筋绷起,再无法维持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敢出去——”
梅念充耳不闻,当作有狗在狂吠。
雪白纸鹤载着梅念在错落楼阁内穿行,她在纸鹤上施了隐匿法阵,又放出数只带有她气息的小鹤乱飞混淆视听。
胥明之追她闹得动静有点大,惊动了守阁的修士。
梅念借机飞得更远,但潮热上涌,她呼吸愈发急促,双颊滚烫。谢府离此处太远,回去已经来不及,她看准一处灯火寥落的楼阁,驱使纸鹤飞去。
前方转角处,梅念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谢府大郎君,谢昀。
他正在救人。
淮河一带藏匿了许多高阶邪魔,吞吃了花楼女子的血肉后,披着人皮行走,每日入夜时分,恩客源源不断前来,这里成了邪魔的盛宴。
加之盈春阁最近多了位名动玉郡的花魁,生意红火起来,吸引了更多邪魔。
如此,来这里诛魔与调查的弟子也多了。
最近三夜,陆雨霁已经接到了不下十次来自盈春阁方向的求援。
刚救下一个险些被邪魔扭断脖子的弟子,他正欲收剑,浓烈香气与一道身影骤然扑来。
那双素来骄矜的眼眸水盈盈的,面颊潮红,微微喘着气,正拽住他的袖袍。
陆雨霁分辨出情香的气味,反手扶住梅念,神情骤然冰冷。
“是谁?”
见他如此反应,梅念安心了。
问也没问刚过门的弟妹为什么会在花楼,看穿她中了情香,第一时间向她追问凶手。这个谢昀果然和韶小姐的父亲说的一样,很爱护家里的人,将她也视作了自己人。
而且她刚才看见,谢昀在救人。
深夜在这诛魔救人,人品应当能信得过。
梅念扭头看了眼快要追来的胥明之,来不及与他解释,硬拽着他,踉踉跄跄进了最近的空置房间。
此处许久没住人,屋门闭合,惊起淡淡灰尘。
“清心咒,快点!”梅念揪着他的衣袖不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雨霁双指并拢,一道清心咒凝于指尖,离梅念额心仅剩半寸距离时,他停下动作。
师妹开了口。
此刻算是在向他求援,帮助不算违反规则,但她三夜辛苦得来的分数,将全部清零。
梅念等了片刻,见他在那不动,急得跺脚:“快点!还有人在追杀我!”
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水盈盈的眼眸。
“你确定,要向我求援么?”
“废话什么——”梅念声音顿止,晕沉沉的脑袋后知后觉捕捉到求援二字。
她愕然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梦境里的人,也不是入梦弟子。
此人是裁决。
一瞬间,梅念想起了借口漏洞百出、行为古怪的师姐,以及今日中午,那顿几乎按她心意布下的午膳。
“砰——”
外面阻拦胥明之的守阁修士尽数被击飞。
梅念来不及细想不在裁决名单上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咬住舌尖凝神,匆匆落了道隐匿气息的法阵,目光逡巡一圈,见角落有个高大的檀木衣柜,拽着陆雨霁的袖袍把他推进去。
柜门一开一闭,柜子里容纳了两人。
里头有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原本宽敞的柜子逼仄狭窄起来。
梅念几乎是跪坐在他的腿上,一边颤巍巍落下第二重隐匿气息的法阵,一边低声警告:“别动,不许出去!”
浮生绘梦卷是死物,天知道它会不会因为陆雨霁出去,引开了胥明之,从而判定她向裁决求援。
如此辛苦攒的分,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拿走。
法阵嵌入聚灵珠的刹那,长廊外响起了胥明之的脚步声。
高境修士不屑于如凡人般翻找搜寻,庞大神识铺开,逐一扫过这座空置的楼阁。
柜子里光线昏沉,唯有柜门中间一道窄缝,隐隐透了些模糊月光。
法阵无声流转,微光幽幽,抗住了神识的搜寻。
梅念紧绷的心一松,身子软倒,跌进了宽阔的胸膛。
似雪冷冽的气息萦绕、包裹着梅念,潮热翻涌,她下意识贴近冰冷的源头。
两条柔软胳膊缠绕上来。
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轻纱宽袖,紧贴着陆雨霁的脖颈。
衣柜里盈满了浓烈甜腻的香气,悄然诱使人沉沦。
他浑身无处不紧绷,闭了闭眼,沉默握住梅念的双肩,将人向后拉。
“……他走了。”
他怀中的身躯柔软滚烫,好似没有听见,反而愈发贴近。
在黑暗中,陆雨霁清晰感受到,两片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
第30章 浮生绘梦(六):触碰到一点点湿润
呼吸灼热,丝丝缕缕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陆雨霁下颌紧绷至极,握住纤瘦肩头的手力度重了几分。属于梅念的气息无处不在,热烈又主动地贴近,他如被架到火上,身后是冰冷木柜,身前是柔软身躯。
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然而怀中的人似乎觉得不够,亲吻之余,下意识去寻找他的唇。
柔软触感向上流连,从下颌线一点点上移。
陆雨霁的气息乱了一瞬。
那股浓烈甜香好似侵入他的心神,不断瓦解理智。
木柜狭窄,空气灼热黏稠,两条柔软胳膊环着他,眼前的一切似荒诞旖旎的梦境。
无人会来这样灯火寥落的偏远楼阁。
况且此时此刻,师妹需要他。
然而在柔软触感即将碰到唇角时,陆雨霁重重闭目,握住梅念的肩头,倏地将她向后拉开。
一道灵光自他指尖飞出,强硬屏蔽了浮生绘梦卷的监视。
即使有关于弟子私事的画面不会被投射在画卷上被外界看见,但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师妹绝不愿自己此刻的情态被第三人看见。
他亦不允许有旁人看见。
木柜成了被隔绝的一方天地,一切的声响消失了。
梅念被情热烧得脑袋昏沉,被骤然拉开后,怔怔回不过神,视线直勾勾盯着着那紧抿的薄唇。
好想亲。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可是,亲嘴会不会也算求援?
梅念用尽意志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气立刻冒出来,勉强拉回她的几分理智。
木柜里静得只有喘息声,两道视线在昏暗中纠缠。
梅念闭上眼,一头撞在陆雨霁的胸膛上,嘴唇紧咬,脸庞埋入衣襟,呼吸着冷冽气息,竭力忍住潮热。
不过是一点情香,上辈子她连死都不怕,这点折磨算什么。
无论如何,她的积分绝不能清零。
宽阔的胸膛紧绷至极,似坚硬石块硌着梅念,她备受情香折磨,也顾不上这些了。
时轻时重的呼吸隔着衣襟交叠处,吹拂到肌肤上。
黑暗里偶尔响起几声含糊喘息,尾音带了些哭腔。
陆雨霁两只手虚虚扶住她的肩,同样备受煎熬折磨。
察觉到衣襟逐渐被泪珠打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指并拢凝出一道清心咒。
“师妹……”
怀中的人猛地抬起头,揪住他的衣襟,睫羽湿漉漉低垂,一双眼睛盈满水光,却装满了凶狠威胁。
“不许用!你要是敢用,我记恨你一辈子!”
沉默半响,凝于指尖的清心咒终是散去。
梅念双颊滚烫,攥住衣襟的手指都在发软。
她视线上移,散乱的衣襟之上,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脖颈。
凭什么她如此难受?
都怪陆雨霁,他若不是裁决,一道清心咒就能去了这该死的情香。
梅念一口咬上他的脖颈。
“……”陆雨霁闷哼一声,握住她肩头的手不由收紧,片刻后,强忍着松开。
柔软与刺痛同时施加在最脆弱的咽喉处。
梅念像只凶恶小兽,咬住猎物的命脉,不断舔舐、啃咬。
陆雨霁一时间竟分不清,他与师妹谁更痛苦些。
柔软手臂似藤蔓紧紧缠绕他,下一刻,她的唇落在了凸起的喉结上。
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唇舌下的凸起重重滚动了几圈。
在昏暗间,梅念似乎看见陆雨霁的衣襟深处的胸膛上,多了一些似鳞片般的光泽。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指腹触碰到的肌肤平滑光洁,什么样没有。
梅念失了继续探索的兴趣,仰头又咬在陆雨霁的颈侧。
她听见了一声隐忍的喘息,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但握在肩头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推开她。
陆雨霁忍了又忍,最终头靠着木柜,微微仰头喘息,一手环住梅念的腰,一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背青筋绷起,沉默轻缓地抚摸。
那股难忍的潮热在此刻稍稍褪了些许,梅念松开齿关,低头埋在他的颈侧。
轻抚一下又一下,从发顶到背脊。
如此硬生生熬了一个时辰,情香最猛烈的劲总算过去。
待那股潮热消退,梅念有气无力伏在他身上,整个人身上湿漉漉的。
屋外追杀她的胥明之早不知追到哪去了。
梅念抬手抹去法阵,用力推开柜门,撑着陆雨霁的肩,腿脚发软地起身。
从他身上翻下去时,她莫名被硌了一下。
梅念扭头瞥去一眼。
柜门推开,清冷月光入户,勉强能看清四周。柜内的青年已经坐起身,侧身背对她,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方才那是剑柄?
梅念无法理解为什么柜子里那么窄,还要把剑佩在身上,不收回识海里。
她浑身汗涔涔,衣裙更是黏腻得紧。恰好微凉夜风吹入,梅念拖着发软的腿,走到窗前吹风,消去心头的最后一丝燥热。
陆雨霁无声吐出一口气,撤去屏蔽术法,正要起身,无意抚过衣袍,触碰到一点点湿润。
指尖一颤,久久僵直不动。
梅念回过头,见陆雨霁已经从木柜中出来,他身上的外袍似乎换过。
此刻有月色照明,修长脖颈上的红痕一览无余,浅红叠深红,牙印深深浅浅。
梅念别开眼:“你出去。”
陆雨霁猜到她要换衣裙,沉默推门而出,并仔细带上了门。
梅念的芥子珠里有衣服,考虑到入浮生绘梦卷要诛魔,她舍了那些漂亮衣裙,带了偏向便于行动的款式。
挑挑拣拣,她拿出套看起来最方便穿的窄袖襦裙。
脱下衣裙时,梅念看见被浸透成深色的布料,耳尖烫得似火烧。恼得全部塞回芥子珠,心想回去谢府找个时候烧掉。
襦裙的裙头有两根不同颜色的细带。
梅念记得素姑系起来很轻松,短短一会,能系得像花一样。
可她系,前面系紧了后面掉,后面系紧了前面松,双耳结歪歪扭扭。
折腾了半响,鼻尖冒出细汗还是没能将襦裙系稳。
屋门处轻轻叩动两声,无声询问是否要帮忙。
梅念抿了抿唇,短促道:“进来。”
屋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合。
陆雨霁见梅念揪着胸口处的系带,脸紧紧绷着,眼尾潮红还未褪尽。
他眼睫半垂走近,停在梅念身前,左右各捏住系带,没有触碰到她的手与裙头。
烟粉与鹅黄的系带听话地缠绕在指骨修长的手指上。陆雨霁稍稍用力,收紧系带,手指灵活地在四根系带中穿插。
梅念盯着面前头颅低垂的人,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脖颈上。
红痕斑驳交错,就好似在洁净雪地上留下了浓烈的印记。
她忽然舔了舔唇角。
陆雨霁的手指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系好齐整的双耳结。
*
小夏如之前几夜一样,被自家小姐下了迷药,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大约是连用几日,她的身体产生了耐药性。
迷迷糊糊晕到半夜,小夏恍惚间听见屋门开合,怕是贼人摸进来害小姐,强撑着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勉强变得清晰。
小夏无声张大了嘴巴,眼睛险些掉出来。
天哪,她怎么会看见新婚夜里,姑爷的兄长抱着小姐上榻!
身姿修长的青年一身白道袍,臂弯里抱着道纤瘦身影,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垂首褪去了她的鞋袜。
梅念前半夜逃命,后半夜备受煎熬,此刻已困得睁不开眼。
“出去。”她用完这顶人肉轿子,眼睛也不睁地挥手赶人。
陆雨霁为她盖好被褥,放下床榻前的轻纱。
回身时,对上了一双瞪圆的眼睛。
外间矮榻上的小夏已经石化了,清晰看见对方脖颈上的红痕,脑袋轰隆隆作响。
陆雨霁沉默捏紧指尖。
下一瞬,灵光飞出,小夏两眼一闭安详晕了。
大婚之后的第一日,要给府内长辈请安。
小夏给梅念梳头发时,回想起昨夜,不断安慰自己是梦,一定是梦。
如果是真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
毕竟大郎君比起他那弟弟,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梅念昨夜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眉眼阴沉沉,看什么都不顺眼。
小夏小心翼翼提醒她,到时间出门去奉茶了。
好不容易把小姐哄出院门,就见门前站着道修长身影,衣袍整齐洁净,一看便是仙风道骨的修道之人。
“大、大郎君……”小夏浑身僵硬,努力让自己快点忘掉昨夜看见的那一幕。
谢昀微微颔首:“今日拜见祖母,家中不成器的弟弟不在,由我代为引路。”
梅念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脖颈。
襟扣系到喉结下,遮去了所有的痕迹。
还未来得及说话,梅念瞥见他身后有道红衣身影大步走来。
“兄长——”对方冷冷唤了一声。
晏扶风面色不虞地走近。
耗费一夜功夫,终于解开那九重困阵。他刚破开阵就回了谢家,来找梅念算账,迎面就见到他梦境中的“兄长”和他刚过门的妻子走在一起。
不知道的,以为成婚的是他们。
想起昨天夜里看见谢昀往梅念的院子去,他的面色愈发阴沉。
他这兄长,是否对于刚过门的弟妹太过关照了!
晏扶风目光沉沉盯着谢昀。
谢昀立于日光下,衣袍洁净,襟扣一丝不苟系到脖颈,无论是从神情或是从外在,都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而梅念目光里的厌恶完全不掩饰,看他像在看什么脏污她眼睛的东西。
看起来,她昨夜所中的情香解了。
稍微一想到梅念不知去求助了何人,晏扶风几乎难以维持住谢聿应有的行为举止。
“我们正要去向祖母请安,你既回来了,一道过去见见祖母。”
谢昀语气平静,说罢朝梅念微微颔首,两人一同掠过他继续走。
“我们”二字格外刺耳。
晏扶风漠然转身跟上,语速极慢,一字一句暗藏寒意:“兄长一早在这等我刚过门的夫人、你的弟妹,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这话像十只苍蝇塞过来,把梅念恶心得够呛,张口便要斥骂。
修长身影侧身而立,站在她身前,冷淡无澜的声音先于她的斥骂:
“你大婚当日醉倒在盈春阁,由我代为迎亲。韶小姐如何算你刚过门的夫人?”
“……”晏扶风指骨捏得咯吱一声,目光森森逼视,“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雨霁平静对视,淡然道:“字面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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