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浮生绘梦(七):襟扣高束,清冷似高山积雪
谢昀无论神情、语气,都无比平静,如阐述事实毫无波澜。
偏偏如此,才更令晏扶风暗火翻涌。
不等晏扶风质问,他的“兄长”再次开口:“你近日行事格外乖张,与从前很不同。”
谢昀的视线静静落于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晏扶风敏锐感受到了浓烈的压迫感,那视线仿佛要透过谢聿的皮囊,钉在神魂上。
若被梦境中的人识破身份,会被逐出浮生绘梦卷。
晏扶风目光微冷,收敛心头怒意,换成平日里谢聿那副敷衍不耐的神情:“兄长多心了,我行事一向如此。”
梅念本就心情不佳,还见到这条疯狗,眉头不耐蹙起。
“一大早听见狗叫,晦气。”她漠然转身,携小夏离开,衣裙系的佩环叮咚悦耳。
谢昀平静跟上,落后两步,克制保持着距离。
此幕落在晏扶风眼中无比刺目。
他们之间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结界,将身旁的人隔绝在外。
晏扶风皱着眉大步跟上。
本以为此事算是揭过,没想到在给老太太请安时,忽然听见谢昀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道这桩婚事礼数不全,难以作数。
“昨日二弟亲口说,无意这桩婚事,还在大婚前夜与当夜眠花宿柳,喝得酩酊大醉,使两府颜面尽失。既如此,还是作罢为好。”
晏扶风面容沉怒,指骨捏得咯吱响。
什么眠花宿柳,那是他在外调查与诛魔用的借口。
他这兄长莫非有什么毛病,怎么处处拆自家幼弟的姻缘?
晏扶风沉沉道:“兄长是执意要拆了这桩婚事?”
陆雨霁淡淡瞥他一眼,不曾理会。
此人对师妹心怀不轨,极有可能借着成婚为理由,对梅念纠缠不休。
这个梦境本就凶险万分,他的师妹为了诛魔万分努力,不该因这些小事耗神。
他一锤定音道,待玉郡内邪魔风波平息,这桩婚事便当做没发生过。在这期间,韶小姐安心住在府内,他自会庇护。
长孙发话了,老太太只得跟着点头。
晏扶风无声冷笑,不愿再去掰扯。横竖不过是个梦境里的人,还能翻天了?
当务之急是夺魁入学宫,与这群梦境中的人多说两句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盯了眼梅念。
她完全不关心他们聊了些什么。斜斜倚着圈椅,一手托着下巴,眉眼阴沉,正盯着他的兄长瞧。
准确来说,是盯着谢昀的脖颈处。
晏扶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无妨,以后日子长久,等站在至高处,何愁夺不走她?
离开老太太的院子后,他一改先前的纠缠,毫不留恋地离去。
观赏了一番晏扶风吃瘪,回去的路上,梅念阴沉沉的心情略有好转。
白日里陆雨霁似乎很清闲,一路送她回到屋门前。
他一身白道袍,襟扣高束,清冷似高山积雪。
昨夜从盈春阁离开后,梅念没提柜子里发生的事,陆雨霁也不曾提。
那只是一个意外。
如果不是因为情香,她才不会那样狼狈。
今早昏沉沉起来,她忆起那些在柜中潮热黏腻的经历,才回过神,陆雨霁竟然推开了她两次!
梅念瞥了眼束到喉结下方的襟扣,无端想起陆雨霁从柜子里出来时那副平静整洁的模样,耳尖微烫,心头愈发恼怒。
“叫府里的人备车,午后出门。”她朝小夏吩咐了一句,头也不回进了屋门。
两扇门在陆雨霁面前砰得合上。
梅念补了一觉,起来时门外的身影已经离去。
午间用过膳,院中侍女道马车已备好,在侧门等候。
梅念携小夏出门,在马车旁不期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目不斜视上了车,无视对方相扶的手。
陆雨霁默然收回递出的手,挑开垂帘登车。
“你跟着我做什么?”梅念皱起眉头。
午觉起来后,她就打定主意要和陆雨霁保持距离,防止浮生绘梦卷判定她求援,清空了她的分数。
正欲登车的身影一滞。
自入梦后,他用“凌素”这一分身行走,白日几乎与梅念形影不离,已习惯了跟着她出行。
陆雨霁掠过满脸“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的小夏,挑开垂帘的手缓缓收紧。
半响,垂帘放下,他退开两步,目送马车径直离府。
*
玉郡最大的茶楼人来人往,梅念与丹棠在雅间相聚。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丹棠取出怀里的纸鹤,抿唇一笑,沉默寡淡的脸庞神采奕奕:“因为上面的法阵。”
这些日子她与梅念走得很近,见过梅念画的法阵。
“法阵有什么稀奇的,很多阵修都能画。”梅念捏着纸鹤端详一番,还是不解。
“不一样的。”丹棠双眸发亮,指着繁复精妙的法阵,“小师……小姐,你画的法阵,和旁人画的都不一样。我看过其他阵修画的法阵,都是单阵。只有你喜欢把许多重法阵嵌套在一起,竟还能运转自如。”
梅念怔了怔。
她只是懒得一个一个画过去。
今日叫丹棠出来,为的就是交换信息,知道她背着师傅是偷溜出来,梅念简明扼要说了自己在韶府后院的发现。
“这个梦境里,最大的邪魔应该是后院那只。”
“如果除掉它,就能顺利结束这次试炼!”丹棠的眼眸先是一亮,随即丧气道,“牵制我擅长,要是与它正面对上,不太有把握。”
梅念也是这样想的。但只凭她们无法除掉那邪魔,需要同门的助力。
最好是个能打的剑修。
“还有其他同门么?”
丹棠想了想,面露迟疑:“前天夜里我外出诛魔,认出了一个剑修……”
她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给梅念写了一个字——
铮。
梅念看了半响,眉头微皱道:“没印象,你把人叫来。”
这么庞大一只邪魔,诛杀后不知有多少积分,除非对方是傻子,否则不会拒绝。
抬头时,她看见丹棠捂着嘴,肩膀微微抽动着。
“……你干什么?”
丹棠憋住笑,一眨不眨道:“我在感动。感动小姐记得我的名字。”
并且为那个没被记住名字的倒霉同门默哀。
一炷香后,丹棠口中的剑修收到纸鹤传音,推门而入。
他与梅念四目相对。
端坐主位的少女捧着茶,审视般打量片刻,颇为嫌弃道:“怎么是你。”
竟是那个吹唢呐滥竽充数的少年,在她的喜事上板着一张脸,不知道还以为在出丧。
鸣铮:“……”
经过丹棠一番解释,梅念终于知道了这位同门就是鸣铮,那个讨厌的剑修。
鸣铮在进门时就看出了里头的小姐是她。
除了梅念,他没见过第二个那么趾高气扬挑剔人的。
看在合作的份上,梅念勉为其难放下芥蒂,与鸣铮共享了信息,包括后院的邪魔与胥明之的追杀。
鸣铮看了眼腕上金光黯淡的印记,脸色难看:“两天前,我也被此人追杀过,简直就是个疯子!”
对方不择手段要将他置于死地,逼得他险些向裁决求援。
生死危难至极,是一个医修出手救了他,腕上有金印,也是入梦弟子。她来去如风,救了人便走了。
鸣铮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她是不是灵霄宫同门。
而胥明之追杀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发现他在查最先出现邪魔的盈春阁。距离盈春阁出现邪魔一事,已经过去大半年,留下的信息极少。
“最开始出事的那三位女子的屋舍被封锁起来,里面的东西大多清空了,我翻进去,在其中一间的床板下找到了这个。”
鸣铮拿出一个陈旧的药包。
药包里面是空的,外面印了一方小印,正是丹棠所在的医馆印记。
丹棠揭开闻嗅,最近扮演医馆馆主的小徒弟,她接触了不少药材。
药包里遗留了一股幽微不散的香气。
“玉颜花……是一味养颜的药材。”
梅念托着下巴,手指轻点面庞,“她被邪魔吃掉之前,用过医馆开的养颜药。但花楼女子,追求容颜永驻再正常不过,胥明之为什么要因为你发现这个,就要追杀你?”
“说明它不止是养颜药那么简单,是必须被销毁掉的存在。”
“而他追杀我,是因为我听见了他和刘医修的对话。”
丹棠喃喃道:“他和‘我’的师傅暗中勾结,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调查过胥明之,他从前是云天宗修士。”鸣铮沉沉道,“我们现在所在的时间,应该是在封魔之战结束后五十年左右。”
“封魔之战前,四境内邪魔横行,灵气衰微仙宗世家衰败,魔王拥有灭灵鼎,能在人心里种下魔种。被种下魔种的人,会被恶念蛊惑,沦为魔王的傀儡。四境内的城池接连失守,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世家大宗派出门内修士,到管辖内的城池守城。”
“胥明之就是玉郡的驻城修士,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修,是他的师姐。这个人当年守城时身亡,没查到太多关于她的事。”
“总之,他守城期间,为玉郡尽心竭力,城里的人对他爱戴有加。在封魔之战结束后,他舍弃回宗门,留在这里继续诛杀残留的邪魔。”
梅念冷哼一声。
听着是个好人,哪知道夜里逮着人就追杀。
鸣铮作出结论:“我倾向于,胥明之在当年守城时染上魔种,这些年被逐渐侵蚀心智,已经失去了本心。”
梅念对这个猜测不置可否。
但从那夜她听到的对话来看,胥明之不像是被魔种侵蚀的样子,他看起来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却没有选择回头。
丹棠消化了一番,共享了她这几日所查到的。
她的师傅,也就是备受玉郡人们赞誉的刘医修,是十年前来到的玉郡,然后收养了无父无母的她,左邻右舍都夸他心善,是活菩萨转世。
“但这几日相处,我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就像……一尊木雕,无论对谁对什么都是一样的表情。”丹棠分析道,“按理说,‘我’是他抚养长大的,如父如母,应该与他关系很亲近。”
“刚入梦那会我怕被看穿身份,谨言慎行很少说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平时就是这样相处的。如果医馆里没有病人来,他很少搭理我。”
“入梦第二天,我发现医馆里有一间药房,上面有禁制。一回头,他就在背后看着我。”
回忆起这段经历,丹棠忍不住抖了一下。
青年医修当时的眼神褪去温和,看她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那时已经按住了求援的印记,随时准备求助裁决,但最终他不曾出手,只淡淡叫她往后不要到这来。
丹棠叹了口气道:“我觉得,玉郡邪魔横行,与‘我’师傅、胥明之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们俩暗中策划的。”
梅念琢磨着丹棠所说的十年前,隐隐觉得这个时间有点耳熟。
刹那间灵光一现。
十年前,韶小姐的母亲重病离世。
而后院那只恐怖的邪魔,生有与韶小姐有七分相似的眉眼。那个院子,又恰好是韶小姐母亲离世前所住。
窗外日头西斜,已近黄昏,与往常一到黄昏就行人寥落的清冷不同,街道上的人不减反增。
梅念倏地起身,推开雅间的门问小夏:“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夏在门外等了一个下午,困得打瞌睡,揉揉眼睛道:“小姐,今日是乞巧节呢。刘医师说玉郡受邪魔侵扰,大家夜里不得出门,都快憋坏了。于是和城中的仙君们商量,设了驱魔大阵,今夜可以出门游玩。”
窗外残阳似血,笼罩整座玉郡。
“回韶府。”
她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
*
乞巧佳节,街头热闹得熙熙攘攘。
马车被堵在半道。
梅念等不下去,让小夏跟着车夫回去。接着捏碎一颗聚灵珠,手指如飞落下几重法阵,隐匿了车内三人的身形。
雪白纸鹤迅速变大,载着三人振翅飞起,从繁华街头掠过。
耳旁风声猎猎。
鸣铮望着纸鹤双翅上勾连纵横的精妙法阵,又望向暮色下梅念的侧影,她正垂首添补法阵,素白手指灵动游移,眉眼间不见平日的骄矜跋扈,既沉静又专注。
他听过许多人夸他天资卓绝。
但此刻却觉得,这个词,唯有她才堪匹配。
转眼间,已至韶府。
之前富丽繁华的韶府死气沉沉,一路上没看见几个侍从。
三人在韶父居住的院子停落,梅念收起纸鹤,并撤去自己的隐匿法阵。
韶父正心事重重在院子里踱步,一回头,看见昨日出嫁的女儿忽然出现在院中。
“凝儿,你怎么回来……”
女儿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袍,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爹,你请过刘医师来给娘看病,对不对?”
韶父面色巨变,左右看了一眼,反手握住梅念:“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梅念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在娘的院子里,看见了她。”
“娘其实没有重病离世,你和刘医修做了交易,一直在用人喂她,是不是?”
他望着如血暮色里,眼睛乌沉沉的少女,一瞬间觉得女儿有些陌生。
韶父脑袋里空茫茫,双腿一软,这个人瘫倒在地:“不……不是的,凝儿……那个已经不是你娘了……”
韶父悔恨至极,大口喘着气颤巍巍爬起来,咬牙含着泪,往外推梅念。
“你走,走!谁叫你回来的,你已经嫁出去了,别回来!”
“轰——”
地面猛地一颤,惊起大片鸟雀。
梅念下意识看向后院。
一团魔气冲天而起,从开裂的禁制处挤出,不断膨胀、肆虐。
第32章 浮生绘梦(八):“兄长。”(新增1700字)
韶父怔然望着此幕,脸色煞白,嗬嗬穿着粗气。
“不、不……怎么会如此……定是他出事了……”
“谁出事了?”一道冷淡到漠然的声音拽回了韶父即将崩盘的理智。
韶父怔然望着冷静的女儿,望着她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心气忽的散了,整个人宛如苍老了十余岁。
“是胥仙尊,禁制是胥仙尊布下的。”他声音苦涩,“他说,只要他不出事,禁制就不会破。韶府、玉郡就能保住。”
事已至此,韶父无心再去想为什么女儿会忽然出现在这,又为什么知道了这么多。那秘密在心底积压了多年,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吐露出去。
他三言两句交代了这些年所发生的。
“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她就嫁给我了,我们说好了要陪对方一辈子。可她身子不好,你出生后没几年,病得厉害,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我请遍了医修,都说时日无多,早日准备后事。”
“然后,他来了。”
妻子重病,女儿年幼,在韶父最绝望时,青年医修云游到玉郡,听闻此事,主动上门相助。
他说韶夫人作为凡人,寿命大限已至。但他有偏方为她延寿,起死回生,但从未给人用过,或许她会成为一个怪物。
青年医修神情温柔悲悯,请韶父自己做出决断。
韶父看着重病昏睡的妻子许久,闭上眼,点了点头。
几日后,韶府的韶夫人病重身亡,办了一场丧事,她所住的院子也被封起来。
无人知晓棺木里是空的,真正的韶夫人还在院子里,服下了医修的药。在门窗封死,漆黑无光的屋子里躺了七天,她醒过来了。
韶父看着妻子漆黑的眼瞳,微微上翘的唇,行为举止和从前别无二致。可他却觉得,眼前的人不是相识了二十余年的妻子,而是一只披着妻子人皮的怪物。
他不敢面对,匆匆逃离院子,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家仆照顾。
很快,去照顾的家仆接二连三消失了。
韶父发现他起死回生的妻子在吃人。
他冲到医馆,像疯子一样质问医修,逼迫医修把他真正的妻子还回来。
青年医修那张容貌损毁的脸上,依然浮现温柔悲悯的浅笑。
“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法子不是万无一失的,让她变成怪物,是你的选择。并非我的过错。”
直到此刻,韶父终于明白,他是蓄意的。
面对韶父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玉郡内谁人不知,韶夫人重病身亡,棺木也已下葬。”
“你可以去胥明之那揭发我。毕竟我也很想看看,他会不会把我杀了。”
韶父找到胥明之,将此事一一告知。
驻守玉郡近百年,为玉郡尽心竭力、备受玉郡人爱戴的仙尊恍然了许久,一言不发到了韶府。
一眼看穿韶夫人已经变成了魔,有人在她身上下了无比强大的保护禁制。
胥明之没有把握将其就地诛杀,于是设下重重禁制,把韶夫人的院子彻底封禁。并告诉韶父,禁制与他性命相连,只要他活着,就会保韶府与玉郡安宁。
至于欺骗他,将他的妻子变成邪魔的青年医修,胥明之只字未提如何处置。
临走前,胥明之对他施了术法,并留下一句话:“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不要向旁人提起。否则,你会死。”
韶父站在夫人的院子前,泪流满面,独自咽下了这苦果。
一年又一年,里面的邪魔越发强大,并滋生出更多的魔物,禁制开始松动,偶尔会有魔物逃逸作乱。
胥明之总是及时赶到,诛杀魔物后,再次加固禁制。
多次反复后,胥明之受到反噬,肉眼可见地气色衰败下去。
韶父再次提出了向仙门求援,请求修为更高的修士来处理。
胥明之抹去唇边的血,断然拒绝。沉默许久后,喃喃道:“它们只是渴慕血肉,若吃饱了,便会安分下来。”
韶父怔怔看着这位守卫玉郡百余年的仙尊。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轻颤着,平静道:“你喂些活人进去。否则禁制一破,整座玉郡都将邪魔肆虐。”
韶父不明白,胥明之为什么要固执地包庇那医修,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凝儿那样小,玉郡城中还有数万人,他的亲朋好友都在其中。
杀人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韶府开始隔三差五招揽新的仆从,给的报酬格外丰厚。
起初喂一次,能安分半年。渐渐的,时间越来越短,暴动愈发频繁。
韶父终于意识到,那看似冷静强大的胥仙尊是已经疯了,才会想出这种扬汤止沸的法子。
“我知道禁制坚持不了太久了……听闻谢家大郎君回来,我就匆匆到谢府提亲,定了你与小郎君的婚事,想着这事哪日捂不住了,看在小郎君的份上,他也会庇佑你一二。”
“是爹鬼迷心窍,糊涂!糊涂啊!”
韶父最后两声如泣血,说罢嗬嗬喘气,一手捂着脖子,七窍缓缓渗血。
血混着眼泪往下落,他跪倒在地上,回望魔气冲天的后院方向,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梅念一把:“走、快走……”
韶父的手无力落下,气息断绝倒地。一双含着血与泪的眼睛圆睁着,到死也没有闭上。
梅念上前一步,掏出锦帕覆在他的脸上,隔着锦帕为他合上双眼。
韶父是个好爹,到死都在为女儿打算。
但他一步步泥足深陷,害死了太多的人,偿命是应当的。
她没有再看,召出纸鹤,赶向魔气冲天的庭院。
丹棠和鸣铮察觉到后院禁制松动时,已经第一时间赶到,此刻正竭尽全力诛杀往外涌的魔物,腕间的印记金光闪烁,几乎没有暗下来过。
炸开的符篆与剑气纵横交错。
韶夫人居住的庭院已成了噩梦般的场景,正门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狰狞扭曲的魔物争先恐后向外挤,对门外的修士垂涎欲滴。
两人几乎要力竭时,身后一阵风吹来,数十只小鹤与他们擦肩而过,利剑般冲入禁制裂缝,如猎手疯狂捕食。
“把它们逼回去,坚持一刻钟。”少女冷静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
丹棠扭头看见梅念,如见救星,强撑着将手中雷符全部甩出,轰鸣炸裂声震得地面摇动,硬生生逼退一波魔潮。
鸣铮没有回头,一剑连挑三只魔物,沉声道:“好。”
他反手握剑,于掌心一横,鲜血汩汩流下,随后两手握剑,笔直嵌入地面。
剑意凛然荡开,逼得门缝内的魔物向后退了几寸,但转瞬间,又汹涌向前扑。
鸣铮握剑的手指骨翻白,鲜血顺着掌心横流,染红剑刃。他单膝跪于门前,紧咬牙关,竭力压住手中的剑。
魔物的嘶吼与各种轰鸣爆炸声不绝于耳。
梅念眉眼沉静,捏碎了一把聚灵珠,灵力汇聚于指尖,随意念化作千丝万缕。
素白指尖指引灵力,凝成一重又一重的法阵。
精妙勾连的法阵似针线,穿过禁制两段裂口,将其一点点缝合。
庭院大门敞开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缩小。
“轰——”
禁制缝合的刹那,大门轰然合上,将魔潮尽数封印在门后。
梅念气力耗尽,身子一软,险些从纸鹤上跌下去。
鸣铮拔剑起身,拭去唇边的血,见她要摔,下意识迈开步子伸手去接。
然而丹棠离得比他更近,翻身上了纸鹤,动作更快地扶住梅念。
梅念稍稍缓过劲,恹恹靠着丹棠,瞥了眼一旁的鸣铮。
手伸在半空,也不知在摆什么造型。
“上来。”她语气不耐,驱使纸鹤低飞。
鸣铮抿了抿唇,足尖一点跃上纸鹤。
纸鹤振翅高飞,上空的天已黑透,下方的玉郡街道明灯高悬。
乞巧佳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完全不知自己刚刚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
若禁制没有修复,光是那些外溢的邪魔,就能将这些人全吃了。
梅念简明扼要复述了韶父告诉她的事。
“不是勾结……原来是包庇啊!”丹棠不可置信道,“这位胥仙尊图什么,他守了玉郡这么多年,为了保住这个医修,简直丧心病狂!”
正骂着,丹棠瞥见梅念唇色泛白,神情恹恹不语,忙念了避风诀,一手揽着梅念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鸣铮坐在后头,视线在丹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眼道:“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禁制没有彻底破开,代表胥明之没有死,但受了重伤。今夜是乞巧,医修联合了城中其他修士设下驱魔阵,让城中的人出门聚在一处。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丹棠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他算准了胥明之今夜极有可能会死!”
届时禁制破开,城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境,丹棠依然后背冒出一股寒气。
梅念勉强缓过来,从丹棠怀里坐起身,指尖一抬放出小鹤。
这只小鹤里有胥明之的气息。
那夜就是凭借这小鹤,她才意外发现胥明之踪迹,反向追踪去了医馆。
她再次给纸鹤喂下聚灵珠,驱使它飞得更快。
“所以,胥明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今天晚上。
*
玉郡城,淮河上游。
河面映着粼粼月波,一道剑气横贯,劈得河面一分为二,掀起波涛狂澜。
剑意直冲胥明之而去。
他多年来苦苦维持禁制,所受反噬颇多,加上常年夜里行走诛魔,早已不如当年强盛时。
胥明之暴退数丈避开,牵动伤势,猛地吐出一口血,
红衣青年凌空立于湖面,脸上扣一副鬼面,手中长剑杀意凛然。
此人忽然冒出来杀他,交手后,他发现青年身上本就有伤,看准时机出手打伤了青年想逼退对方,此人却紧追不放,非要置人于死地。
胥明之暗叹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了他被人追杀的一日。
“你来杀我,说明查到了韶府的事……”他以剑支地,勉强直起身,“我若死了,整座玉郡、所有的人都保不住。”
鬼面后传出一声笑。
晏扶风剑指胥明之,似笑非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要杀你。”
他已查到城中邪魔作乱源自于医修与胥明之,亦知晓了韶府里有只恐怖邪魔被锁在禁制内。他本打算先杀医修,再杀胥明之,与医修交手时,他将其重伤,可惜对方逃得太快,他索性来杀胥明之。
杀了他,邪魔冲天而出,不仅玉郡里的凡人会死,入梦的弟子十有八九也会湮灭在魔潮里。
他要的便是这些人被淘汰。
一把现成的刀递到手边,为何不用?
晏扶风漠然挥剑,朝强弩之末的胥明之骤然劈下!
剑气横贯地面,草木倾折,直逼胥明之的刹那,一道长影倏地卷过。
月色下,披帛似游龙,携璀璨灵光重重击向刚挥出一剑,还未有所防备的晏扶风。
披帛内所有的灵力汇聚于这一击。
他反应极快提剑横挡,巨力迎面袭来,震得灵府动荡,牵动了他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暗伤。
红衣身影吐出一口血,斜飞出去。
梅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驱使纸鹤飞离。
丹棠和鸣铮立刻绑了胥明之,撬开他的嘴喂下丹药续命。
纸鹤振翅高飞,直冲谢府方向。
梅念回头遥遥一瞥,远处,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正在追来。
几颗聚灵珠捏碎,她手指如飞,在纸鹤双翼再添几道迅捷法阵。
霎时间,纸鹤化作流光,将那追逐的身影远远甩脱。
丹棠为梅念撑起避风结界,瞥见急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白惨惨。
太快了,她有点想吐。
夜风呼啸卷过,胥明之伤得极重,丹药下肚脸上勉强提起几分血色。
“你们……”身上的缚仙索绑得很紧,他勉力坐起,目光扫过救了他的三人。
两女一男,都戴了面具,看不出身份。
其中一个女修目光极冷,看他好似在看仇敌。
梅念昨夜被他追杀,为了救他一命还用尽了法器,此刻看胥明之万分不顺眼。
鸣铮下山诛魔次数最多,胡扯道:“我们奉师门之命来追查,你的所作所为,云天宗已经知晓。”
听见云天宗三字,胥明之神情恍惚。
当初与师姐一同接到外出驻城的任务,意气风发下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纸鹤从街道上方掠过,玉郡的人们大半年不曾夜里出门,难得今夜无邪魔作乱,街上热闹极了。
胥明之沉默望着飞掠而过的繁华景象。
曾几何时,这样的繁华景象夜夜可见。
纸鹤飞入了谢府,在梅念暂居的小院落脚。
她紧抿着唇,落下一道幻阵,院内侍女行走自如,对忽然出现的四人视而不见。
“找个空屋把他丢进去,我有话要问。”梅念习惯性发号施令。
丹棠唯梅念马首是瞻,当即架起胥明之跳下纸鹤。
纸鹤缩至蝴蝶大小,落在梅念肩头,刚一落地,她眼前黑影晃动,步子踉跄几下。
鸣铮下意识伸手去扶。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梅念眨了眨眼,逼退眼前重影,仰头望去。
皎月高悬,银辉洒遍庭院,落了眼前的青年满身。
梅念一怔:“你怎么在这?”
之前用凌素师姐身份的时候,她一扭头,人就不见了。今夜真稀奇,他竟不出门去救人。
陆雨霁对多出来的三人熟视无睹,垂眼道:“今夜乞巧,城内布了驱魔阵。”
没有邪魔横行,入梦的弟子自然不会遇到危险,无人求援,他便不必外出了。
鸣铮落后半步,指尖蜷了蜷。
他认得此人,是谢府大郎君,当日代家中幼弟去韶府迎亲。从名义上来说,梅念如今算是他的弟妹。
可他们对话熟稔,还能来她的院子,想来关系匪浅。
梦境中的丹棠身形瘦小,扛着个半死不活的胥明之,不免有些吃力。
很快,肩上压力骤减。扭头一看,竟是鸣铮冷着脸,主动搭了把手。
她直道稀奇,这位最讨厌旁人指手画脚的小师兄,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梅念发觉陆雨霁正盯着她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唇,眸光复杂难辨。
她反手一抹,白皙手背上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唇边血渍抹开后,染得唇瓣深深浅浅,似没涂抹均匀的胭脂。
陆雨霁沉默抬手,指腹落在唇瓣上,轻轻擦去血渍。
“啪!”
他手上挨了一记打。
眼前的梅念警惕倒退两步,身上似长了刺,“不许帮我,离我远点!”
陆雨霁:“……”
在师妹眼中,他大约是比邪魔更可怕的存在,随时会让她的积分清零。
梅念急着去审问胥明之,扭头便走,袖子忽然被轻扯了一下。
一个食盒递来。
“先用饭。”青年立于月色下,补充道,“这不算求援。”
忙到月上枝头,梅念滴水未进,此刻虽然想吃也顾不上,敷衍道:“你先拿着。”
胥明之被安置在耳房,面色青白灰败,一副命不久矣之相。
三人如同判官,围坐在他面前,中间那位少女身上无灵力波动,却明显是三人里的主导。
他靠着墙,气息微弱道:“这几日夜里在追查真相的,也是你们?”
梅念想起那夜的狼狈,冷冷横他一眼:“废话少说,你和那医修是什么关系?”
胥明之沉默半响,声音滞涩:“他是我的师弟。奉命守城的是师姐与我,他是师姐的阿弟,年纪尚小,师姐不放心他独自在宗门,便带着他一起到了玉郡。所以负责守城的修士,实际上是三人。”
鸣铮抱着剑微微皱眉:“为什么从没听玉郡中的人提起过他?”
他打听两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第三个守城修士。
胥明之唇色苍白地笑了笑,牵扯到灵府的伤,他没有解惑,咳嗽着继续往下讲。
“师姐与我驻城十年。阿尧来的时候,不足八岁,那时魔物横行,我们忙着诛魔、布护城大阵,他算是玉郡里的百姓帮忙看着长大的。他修医道,城里的人叫他小柳医师。”
那时日子虽然艰难,众人团结一心,彼此鼓劲坚持,对前来驻城的修士敬重爱戴。
一切的转折在守城第十年。
胥明之平静叙述:“魔王手下的人想攻下玉郡,献给魔王。那一战惨烈,求援久久不至,眼看大阵要破,师姐选择只身出城,留我在城内护阵。”
“师姐死了,我活下来了,阿尧变得疯癫,每日在城里辱骂众人。”
“某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以为他不疯了,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胥明之的神情毫无波动,似一尊木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可我没死,因为师姐太了解阿尧,在他身上施了神魂禁术,防止他有朝一日想岔了,因迁怒对我起了杀心。”
那日以后柳尧人间蒸发,从玉郡中消失。
一个疯子的消失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
唯有胥明之,日夜都记得这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渐渐生了心魔。
再次见到柳尧,他明白对方在报复玉郡内的所有人,可即使如此,数十年积压下来的沉重愧疚让他选择了包庇,一错再错,以至于无法回头。
胥明之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死的是我该多好。”
丹棠手里的符篆捏得咯吱响,恨不得用雷轰他两记:“这不是你包庇徇私的理由,修道之人,不诛魔除恶,反而做帮凶!柳仙尊为玉郡而亡,要是预见今日,知道自己的师弟和阿弟成了这样,真是要气得活过来。你一再纵容他作恶,说到底是你胆怯逃避!”
“你说得对,是我堕入魔障,负了师姐的苦心。”胥明之苦笑,无从辩驳。
“事后悔悟最无用。”梅念语气更冷,“盈春阁内的药包里原本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追杀调查盈春阁的人?”
胥明之沉默了更久。
他告诉梅念等人,盈春阁内的药包里藏有魔种,不止是盈春阁,医馆分发的汤药、平日赠出去的药包,多少都掺杂了魔种。
他心中有愧,无法对柳尧出剑,只好每夜寻找被种下魔种之人,诛灭他们体内魔种。
百密终有一疏,因他疏漏,盈春阁多了三个因邪魔横死的女子。
柳尧无法直接杀他。
无论是在韶府后院豢养,或是散播魔种,都是为了耗死胥明之。
久久没能杀了他,柳尧杀意愈发重,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当年真相,在暗中蓄意引导胥明之是幕后真凶,想借旁人的手杀了他。
“待我一死,禁制破后,韶府后院的邪魔出世,玉郡将要倾覆……”
丹棠久久说不出话。
浮生绘梦卷里的梦境,都源自四境内真实所发生的诛魔事件,她们正在经历过去,所以在从前,真的有无数的人死在了邪魔手中。
鸣铮手中长剑出鞘,铛然横在胥明之颈间,“就为了一人,要搭上满城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师弟,算准今夜有人去杀你,特意把全城的人引出来,好让邪魔一锅端了!”
剑刃逼近,胥明之颈间即刻见血。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几番欲言又止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胥明之目中有泪,低声道,“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已上报灵霄宫……有灵霄修士出面,大抵能阻止他。”
“我大限将至,大约只能撑过今夜。白日里魔气稀薄,劳烦各位道友去往韶府后院,将那邪魔暂时封印。”
梅念推门而出,皎月离了枝头,已升至半空,街道上繁华喧嚣之声远远飘入谢府的院墙。
这个梦境中,不会有灵霄修士来了。
她与丹棠、鸣铮就是灵霄修士。
那当初前来真正前来玉郡诛魔的灵霄宫修士又是谁?
梅念望向立于廊下的修长身影。他不曾离去,提着食盒在远处等候。
近日耗神过度,一到入夜时分,梅念的寒症发作得频繁,灵脉里疼得似针扎。她懒得挪动两步进屋,索性靠着廊柱,坐在廊下。
微凉夜风吹拂着。
一道影子笼罩下来,挡去了月色与凉风。
梅念肩上微沉,多了件湖绸披风。
眼前的青年俯下身,手指扯住系带,系好一个齐整漂亮的结。
一碟用灵力温着,尚且温热的酥点放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拈起一块,视线上移,落于平静无澜的面容,与束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
她忽然想知道,昨夜那时,陆雨霁在想什么。
他正要直起身,素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襟,稍稍用力,高束的领口微松,露出藏在底下的斑驳痕迹。
过去一夜,那些痕迹已经化作淤红。
落在冷玉似的皮肤上,让梅念想起了艳丽又荼蘼的花。
“兄长。”少女仰着头,眼眸弯弯,用了韶小姐应该唤的称呼,“要是哪日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你会包庇我,还是一剑杀了我?”
她的声音轻柔,藏着丝丝恶劣。
襟扣上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含笑的眼。
“你不会。”
他的师妹不是柳尧。
但梅念不依不饶,手上力度更重,拽得他向前倾身,“如果我就是做了呢?”
两道气息骤然贴近,月色在两道交叠的影子间流淌。
陆雨霁缓缓开口:“既为兄长,就有教导之责。”
“若有朝一日,你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定是我教导无方。”
梅念怔忪了一瞬,紧接着,便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
“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一切罪责,由我代为受之。”
第33章 浮生绘梦(九):反杀
这一夜,梅念睡得极浅,朦胧间梦见了杂乱无章的旧事。
梦中场景不断跳跃,最终定格在满地狼藉的瑶光殿。她坐在床榻上,一身素衣,容色苍白,衬得眼瞳乌黑阴沉。
一个药碗猛地砸出,药汁与碎片四溅。
“不见,不见!请了这么多医修,最后无非是‘治不了’三个字!”
“师妹,不若再试一次,你在阵道上天资卓绝……”
“陆雨霁,”梅念双目含泪,淬满恨意,直直盯着似高山雪、云端月的青年,“我最恨的就是你说这句话。”
“你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每一次看见你,都在提醒我为什么生下来注定不能修炼。”看着青年血色褪尽的脸,她心中生出一种似痛苦似愉悦的扭曲快意,翘着唇角一字一句道,“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梅念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不定。
梦中那句充满恨意的诘问在耳边隐隐回荡。
纱帐外,天光昏暗朦胧,处于明暗交界之间。
她微微喘气,忍耐着灵脉断裂处的隐痛,捂着额角坐起身。
修长手指挑开纱帐,“师妹?”
梅念恍然侧目,怔怔看着榻前的青年,忽的拽住袖袍一扯。
陆雨霁顺着力度倾身,正要问她怎么了,一双手攥住他的衣襟,紧接着她的脑袋用力抵在胸膛处。
乌黑头发从肩头垂落,紧挨着他的衣襟。
陆雨霁手一僵,缓慢抚上瘦弱肩头,轻轻拍了拍。
“梦魇了?”
梅念不说话,嗅着冷冽气息,待噩梦惊醒后的不适感散去后,一把推开他,径直下榻穿鞋,坐到梳妆桌前。
屋内燃起灯,铜镜里映出她,很快身后多了道身影。
为了方便行动,梅念没有撤去庭院里的幻阵,侍女们包括小夏在内,都看不见多出来的他们。没有侍女伺候,陆雨霁自觉接过了这个差事。
几道清淡早膳依次摆在桌上。
修长手指挽起乌发,灵巧繁复又不失轻便的发髻很快成型。
梅念吃了枚酥卷,望向将亮未亮的天,“什么时候了?”
“离日出还有两刻。”钗环依次簪入发髻,陆雨霁扶正她鬓边的绒花,凝视着镜中肤色苍白的脸庞。
入卷多日,她不曾好好休息,夜里又受寒症之苦,眉眼恹恹不展。
有那么一瞬,他想告诉梅念,想入学宫并非只能通过流芳宴遴选。她贵为灵霄殿下,不参与遴选,入学宫也理所应当。
这个梦境于年轻弟子而言太难。
梅念对着铜镜左右看了一眼,很是满意这个发髻。
丹棠与鸣铮昨夜轮流守着胥明之,算算时间,他此刻已经到大限。天一亮,魔气衰微,该出门去诛杀那只邪魔了。
细细的水蓝发带从陆雨霁面前飞扬掠过。
梅念正要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句:“预祝师妹此行顺利,破卷夺魁。”
青年站在烛影下,素来清冷的眉眼沉静柔和。
梅念扶着门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微抿,扬眉骄矜道:“这句话还算中听。”
屋门推开,微熹天光映入。
丹棠与鸣铮正候在门外,丹棠抬手准备叩门,见梅念已经穿戴整齐,微微吃惊。
“胥明之咽气了……”她不经意瞥见屋内的另一道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劈话音顿止。
那不是谢家大郎君吗?为什么会在小师姐的寝屋里?
“走。”梅念召出纸鹤,率先上前,看见两人像木头杵在门口,眉头一皱,“发什么愣?”
“哦哦。”丹棠梦游般上了纸鹤。
鸣铮紧随其后,眉头紧拧,抱剑一言不发。
纸鹤振翅飞起,丹棠愣愣问道:“小姐,不叫上谢大郎君吗?”
丹棠下意识以为,谢昀也是入梦弟子,还是梅念的熟识,否则昨夜怎么会对他们视若无睹,又能出入梅念的寝屋。
少女垂首专注修补纸鹤双翅的法阵,头也不抬道:“他不是入梦弟子,去不了。”
丹棠瞪大双眼,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那就是梦境里的人了,名义上来说梅念还是他的弟妹。
短短几日就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不愧是小师姐。
纸鹤迎着第一缕天光疾飞。
昨夜乞巧佳节,盛会夜深才散去,此刻整座玉郡还在沉睡中。
纸鹤飞过韶府院墙。
韶父七窍流血而亡,吓得府内仆从四散,偌大韶府寂寥冷清。
天光渐亮,陆续有清早的小摊在叫卖。
一声悠扬长鸣响彻天地,梅念眼前忽的一黑。
整片天幕陷入漆黑。
她看不清方向,受她操控的纸鹤险些撞上韶府里的树。鸣铮反应极快,一道剑光挥出,拦路的树轰隆倒下。
纸鹤急停在半空。
梅念眨了眨眼,逐渐适应黑暗,仰头望向日出方向。
凤凰的虚影遮蔽日光,天上无日无月,如同陷身在黑夜。
丹棠喃喃道:“那是什么……”
“凤族术法,蔽日。”梅念蓦然扭头盯向后院,没有了禁制,那处的魔气冲天而起。
失去日光后,魔气迅速滋生,被封印在后院的魔物似潮水向外涌。
晏扶风与柳尧达成合作了。
*
曦山,浮生绘梦卷外。
巨幅画卷漂浮在空中,分作十块,映出梦中情景。
众人的视线都凝于同一个方向。
梦境中出现了一场人为制造的浩劫,魔潮汹涌,魔气遮天蔽日。
入梦试炼的弟子接连死在魔潮中,化作流光跌出画卷外。
有家主眉头紧锁:“这是哪家弟子,怎能与邪修合作!”
“嘘!”身旁有人拽住他,“凤族术法蔽日,没认出来那是凤族少主吗?”
观战的家主或宗主们议论纷纷,大多的人都觉得这样的行事作风不可取。
晏渡山淡淡扫了议论的众人一眼,不紧不慢道:“诸位,不过是梦境。此番遴选要的是胜者,不是活菩萨。”
微生羽皮笑肉不笑,在心里大骂这老东西,抬眼看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始终落在卷中某道身影上。
整座玉郡成了邪魔的盛宴,剩下的入梦弟子们自发合作,无论出身哪家,互相交付后背共同诛魔。
雪白纸鹤似一道天光在漆黑天幕间穿行。
无数小鹤雪花般散落,疯狂啄食魔物,顺势救一下深陷魔潮的弟子。
梅念操纵纸鹤,追着魔气源头疾飞。
由韶小姐母亲身体孕育出来的那只邪魔,已经被柳尧吞吃,他此刻非人非魔,站在玉郡最高处不断放出魔气,滋养邪魔在城中屠戮。
柳尧的身后,一道红衣身影立于半空,双指并拢横在身前,双目闭合,身后的华丽翅羽如火焰。
丹棠与鸣铮站在纸鹤前头,符篆剑光交错,在魔潮里强硬清理出一条路。
不断有弟子求援,金光道道亮起,雪白身影穿行在魔潮间,身姿灵动如风捞起快要被魔物吃掉的弟子。
丹棠迟疑道:“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纸鹤从街巷上方掠过。
街巷内一道衣裙艳丽的身影也救人,既救弟子,也救被魔物迫害的普通人。
鸣铮无意瞥见她,一怔:“是那个医修。”
入梦第二夜他从盈春阁出来,被胥明之疯狂追杀,正是此人救了他。
丹棠低头看去,轻轻诶了一声:“这不是盈春阁新来的花魁娘子吗?我去盈春阁送药见过她。”
一只魔物在暗中潜伏,趁医修一时不察,猛地扑了上去。
梅念随手丢了只小鹤吞掉那魔物。
医修仰头看来,她在梦境中的容貌艳丽夺目,眉眼却很柔和,朝着纸鹤上的少女感激一笑。
玉郡上方,天幕隐隐有开裂的迹象,这个梦境内可承受的魔气即将超出绘卷法则,所有弟子腕间的金印发烫。
一炷香的虚影凭空出现在空中,它开始燃烧,香烬,绘卷提前结束。
梦境结束时,尚且存活且分数最高的弟子便是胜者。
与此同时,入绘卷时加诸在弟子身上的禁制消失,代表就算误杀了同门,也不会被淘汰出去。
然而无人选择了对一起诛魔的同门下手。
道道流光冲天,紧随在纸鹤身后。
雪白纸鹤没有丝毫停顿,转瞬飞远,冲入了魔气最浓郁之地。
两人明白梅念想做什么,默契地一跃而下。
长剑铮然劈向柳尧,逼迫他让路,露出身后施术的人。数张雷符随着剑气飞出,轰然清除大片魔气。
身后跟随而来、不知出身哪宗的弟子们祭出法器,朝柳尧狂轰滥炸。
炫目灵光硬生生撕开漆黑的路。
雪白纸鹤载着少女从柳尧身旁掠过。
柳尧的脸上已经难以找到“人”的痕迹,像一只外形似人的邪魔,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扭曲。
他反手去攥那纸鹤的翅膀,但一个熟悉的人冒出,凌空甩出数十张符篆,炸得他手臂断开。
是他那收养的小徒弟,最近几日行为古怪。
柳尧目光狰狞,嘶哑道:“你不是——”
丹棠的身份要被点破之际,一道剑光捅进了柳尧的脖颈,鸣铮面无表情一搅,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绘卷之外寂静无声。
众人看着此幕,神情略有恍惚。他们都经历过封魔之战,亦体会过封魔之战前,邪魔横行日月无光的日子。
“看着他们,真是想起了从前不分出身,一同诛魔的时候。如他们这般,才堪称为天骄。”离境巫祝笑着轻叹,望向与自己邻座的晏渡山,“晏家主,你觉得呢?”
晏渡山目光沉沉看她一眼,不应。
绘卷中,少女立于纸鹤上,猎猎狂风吹得水蓝发带飞扬。
她徒手捏碎所剩不多的聚灵珠,菁纯灵力汇聚在指尖。
两手同时绘阵,法阵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法阵轰然打向红衣身影。
一道、两道……晏扶风身前的结界震动开裂。
有位家主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灵力波动,惊疑道:“这个弟子……用的不是自己的灵力?”
此言一出,更多的人紧盯着那双飞舞的手。
灵力在她指尖游动,附着其上,却不是从指尖倾泻出来的。
微生羽出身巫族,坐在巫祝身旁,摇了摇羽扇,看了眼神情沉静的道君,慢悠悠道:“那是聚灵珠。”
众人死一般寂静。
此次入绘卷的,除了灵霄宫那位小殿下,没有人需要用到聚灵珠。
晏渡山手中茶盏裂开缝隙,当即冷声道:“怎么可能,休要胡说!”
端坐于上首的青年淡漠瞥去一眼。
“晏家主凭何觉得,那不是本君的师妹?”
两道视线相撞,上方投来的视线冰冷迫人,晏渡山咬牙避开,挤出点礼节性的笑:
“不过是惊讶罢了……”
“看——”有人在惊呼,打断了晏渡山。
绘卷上,法阵击碎晏扶风设下的结界,小鹤风一般卷向他。
蔽日术法中断,漆黑的天幕隐隐出现光亮。
晏扶风倏地睁眼,看清坏他好事的人是谁,目光几乎要生生把梅念给吞了,一言不发,两指捏诀召剑,剑如流光骤然劈向梅念身下的纸鹤。
纸鹤双翼被折,梅念跌空下坠。
下方是汹涌的魔潮,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扬手一拽,将殷红袖袍攥在手中,晏扶风一怔,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没有想象中的甩开,那只素白微冷的手反而比他握得更紧,如同捕食者盯准了猎物。
两道身影一同下坠的瞬间,晏扶风看清了梅念微动的唇。
她在念阵诀。
法阵成型,化作淡金锁链顺着她的指尖,死死束缚住晏扶风。
梅念的眉眼冷淡倨傲,手一松,轻飘飘道:“去、死。”
数种法阵叠加在一起,锁链如有千斤重,带着晏扶风猛地下坠。
晏扶风盯着两人松开的手,满目愕然,仰面跌入魔潮。
一只小鹤俯冲而来,迅速变大,接住了下坠的梅念。
蔽日术法完全散去,日光灿然洒落,少女的发丝与发带飞扬,被日光镀上淡淡金光。
梅念望向不远处的屋脊,一道雪白道袍身影静立。
他刚救了一位求援弟子,同样望向她。
风吹散浓郁的血腥气,两人遥遥对视,梅念双目发亮,忽然很想飞过去,问他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
对方清冷的眉眼沉静柔和,略微抬手。
混乱的诛魔大战里,无人注意到,一朵落花被风卷过,落在了梅念掌心。
它化作了一行灵光凝成的小字——
“很厉害。”
第34章 浮生绘梦(十):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除了梅念,无人看见这行小字。
它很快化作点点灵光散去,其中一点灵光轻触她的指尖,分明是没有触感的,可被碰过的地方生出细小的颤栗。
顺着指尖传递到腕间,再一路传递至胸腔。
那点颤栗好似蝴蝶振翅,在她的心上轻轻扇动了一下。
纸鹤下方,晏扶风被法阵拖入魔潮,困在原地无法动弹,转眼就化作流光被淘汰出绘卷。
蔽日虚影散去,日光洒满玉郡,魔气消减,横行的邪魔接二连三消散。
柳尧在弟子围攻下,逐渐落了下风。
一炷香的虚影燃至过半。
梅念的手指蜷了蜷,迅速别开眼,驱使纸鹤疾飞,指尖结阵,准备趁柳尧力竭时将他彻底镇压困杀。
流光流淌凝结巨大困阵,一重又一重自柳尧脚下铺开,他动作一滞,被鸣铮削去半边臂膀。
天亮了,魔气衰微,他难以像之前那样迅速再生。
其余弟子抓住时机,周身灵力灌入法器,用尽全力打向柳尧。
被困在阵心的柳尧冷漠阴沉,轻轻扯动唇角,在那张非人脸庞上露出一点笑。
弟子们看见他对所有术法、阵法熟视无睹,从怀里取出一物——
一块指甲大小的青铜碎片。
“轰——”
恐怖磅礴的魔气从小小碎片里倾泻而出,一瞬间弟子们法器破碎,整个人像纸片被掀飞出去。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一重又一重碾碎地面的困阵,顺着阵纹猛地反噬。
梅念受了重重一击,心口剧痛,忽的喷出一口血。
纤瘦身影倒飞出去。
“小姐!”
风呼呼掠过,一刹那被拉得很长,她看见丹棠和鸣铮同样被掀飞出去,狼狈爬起身冲向她。
她还看见立在远处屋脊上的白衣身影,看不清神情,沉默如山岳。
陆雨霁没有动。
那抹鲜红刺入眼底,看着梅念跌出去,他袖袍下的五指紧握。
由始至终,他没有挪动分毫。
这是师妹选的路,修道从无捷径,她要历练,要夺魁,要流的血与泪只会多不会少。
在她不曾开口求援之前,他尊重梅念的选择。
梅念眼前发黑,倒飞出去数丈,翻滚着跌在地上,珠钗坠落,衣裙脏污。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这么狼狈过,顾不上地面满是血污,俯身捂着剧痛的心口再次咳出一口血。
身后一道柔和灵光游来,没入她的腕间。
下一刻,一双手扶住了梅念。
眼前的女子衣裙艳丽,正是鸣铮说的救过他的医修,也是丹棠说的盈春阁新来的花魁娘子。方才梅念看见她在街巷里救弟子,还救绘卷里的普通人。
经历了一场恶战,她面色微微发白,神情却柔和沉静,垂眼为梅念疗伤。
低眉间,似尊玉塑的小菩萨像。
灵光如春雨滋养灵脉修复内伤,察觉到梅念灵脉是断开的,医修一怔,下意识盯着她的脸看。
“你是……”
医修的话未说完,身后的魔气再次袭来。她迅速护住梅念,就地一滚惊险避过,反手召出结界挡去余波。
可结界刚召出来,转眼间就消失了。
有弟子惊呼:“不好,有东西在吸灵力!”
魔气如乌云蔽日,柳尧的肉身无法承载这么多的魔气,不断崩溃,又被魔气强行重塑,整个人像一团蠕动血肉。
弟子身上与法器内的灵力飞速流逝。
梅念认出那是灭灵鼎的碎片。
来不及想为什么柳尧会有灭灵鼎碎片,又为什么能驱使它,柳尧此刻完全堕魔,不是他们能对付的程度。
要诛灭他,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柳尧唯一的弱点或者是执念,就是他的阿姐。
梅念撑着满地血污起身,扭头燃至剩小半的香,抬眼间,与奔来的丹棠和鸣铮对视。
“给我一刻钟。”她忍下细密连绵的痛,眉目冷然,反手抹去唇边血渍。
入梦时带的聚灵珠只剩几颗,梅念尽数捏碎,抢在灵气被吸走前飞速画阵。
医修飞身加入战场,方才恶战,弟子们求援机会用尽,一群人索性扔了失去灵光的法器,大喝着冲向魔气源头。
“不管了干他!”
“邪魔吃我一剑——”
不断有人死去,化作流光飞出绘卷外。
两道身影护在梅念身前。鸣铮跪地吐血,剑插地面,一步不让。
丹棠被击飞出去,艰难爬回来,耗尽最后一丝灵力画出几张雷符扔出去。
天地昏暗,血腥气浓郁,梅念听不见任何声音。
指尖下的法阵比她画过的任何一个都要繁复,这个已经遗落的上古禁阵,是她在娘亲留给她的残卷里学来的。现在画下的版本,已是她简化过的。
画成此阵既要天资,又要绝顶的修为。她没有修为,本该是无法成阵的,但这里是浮生绘梦卷,只要她能画出来,画卷法则判定生效,这个阵就能运转。
天上风云旋搅。
一刻钟将至,画到最后几笔,梅念指尖发颤,感受到莫大的阻力。
血珠顺着指腹滴落,染红了法阵。
梅念紧咬牙关,执拗决然落下最后一笔。
古老庞大的法阵成型,幽微灵光铺开,片刻后归于寂静。
光凭几颗聚灵珠不够,这样的法阵,需要庞大浩瀚的灵力来维系运转。
梅念怔然抬头,身前苦苦支撑的鸣铮与丹棠斜飞出去,剩下的弟子寥寥无几,方才救她的医修伤得很重,倒在一旁无法再起来。
汹涌奔来的魔气倒映在梅念的眼眸里,半空中,一炷香将要燃尽。
她还有一只纸鹤,飞不了多远,勉力一试,大约能撑到香尽。
入绘卷五日,她辛苦诛魔吃尽苦头,如果没有夺魁,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梅念轻轻侧目,丹棠摔在地上,朝她的方向狼狈仰起头,染血的唇蠕动着,不断重复二字——
“快走。”
魔气逼近的刹那,梅念召出纸鹤。
它悠扬长鸣,化作数倍大,狠狠向前撞去。
雪白鹤影像螳臂当车,展开双翅,争取到了短短的一瞬。
随后,一道金光在漆黑魔气里亮起。
绘卷里最后一位拥有金印的弟子积分清零,向裁决求援。
忽的,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剑光从天而降,斩杀邪魔无数的濯尘剑笔直嵌入阵心,青年道袍雪白,双手握剑半跪于地面,银白剑穗垂落,拂过他的手背。
灭灵鼎正在疯狂吸取他身上的灵力。
青年面无波澜,磅礴灵力顺着剑刃灌入阵心。
随着灵力注入,淡金法阵一寸寸铺开、流转,将整座玉郡、绘卷所构建的世界完全笼罩。
“嗡!”一炷香燃尽前,古老法阵成型。
分身灵力耗尽,他的身形逐渐虚幻。陆雨霁看向身前的梅念,她恨恨瞪着他,眼眶是红的,蓄满了眼泪。
她在因为积分清零生气。
陆雨霁神情柔和了一瞬,极浅一笑,抬手接住了她掉下的泪。
雪白身影彻底消失。
梅念面无表情抹了把眼尾,逐字道:“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魔气静止,梅念飘扬的发带凝固在风中,须臾间,将要燃尽的香不再燃烧。
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绘卷外。
十个梦境中九个均已结束,只剩一个还在进行。玉郡的梦境占据了整幅浮生绘梦卷。
弟子接连从玉郡梦境里跌出来,所受的伤在离卷那刻消失,但直面死亡,许多人呆在原地回不过神。
一道红衣身影站在原地,望着卷中绘阵的少女,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晏渡山看着被淘汰出局的长子,脸色难看至极。
长子没有夺魁,相反是他一直娇养的女儿优胜,得了入学宫的机会!
绘卷里剩下的弟子们命悬一线,所有人不由屏气凝神。
当濯尘剑落下时,众人惊诧看向上首端坐的青年,万万没想到这个梦境里的裁决居然是道君。
梅念方才在梦境里受伤吐血的模样,他们看了都有些不忍,这位最是爱护师妹的道君竟能等到她主动求援才出手。
卿月梦境夺魁,正摇着碧青宝扇春风得意,看见绘卷里的濯尘剑,剑柄上所系的剑穗时,神情顿时凝固。
那根剑穗怎么会在濯尘剑上?!
除了他,无人注意到剑穗,所有人的注意集中在铺满绘卷的法阵上。
“这是什么法阵……”
“从未见过。”
“瞧着眼熟,似乎是天书残卷中记载的某道上古禁阵。”
巫祝端详许久,缓缓道:“灵光溯回阵,传闻中,可逆转过往。”
当阵诀念出,灵光溯回阵运转那刻,浮生绘梦卷上画面定格。
梅念的意识跌入了混沌里。
过了许久,眼前的漆黑慢慢淡去,她站在了城墙上。
城墙外邪魔横行正在攻城,护城大阵咔嚓开裂。
一男一女正在不远处争辩,他们在争,谁出去诛魔,谁留下守阵。地上躺着个被打晕的医修少年。
男修是胥明之,与梅念在玉郡见到的不同,他此时看起来意气风发。
一番面红耳赤后,女修神情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师弟,你还年轻,修道之路漫长。我们结伴诛魔,你多次不顾性命救我。”
“我比谁都知道,你愿意去。但是这一次,就不要和我争了。阿尧还小,又是个实心眼,劳烦你替我多照看他。”
梅念侧目看向身后同样被带回过往时间线的柳尧。看见心中记挂的人,他勉强恢复了人形,呆愣看向女修看。
“你不是想救你的阿姐吗?”梅念容色苍白倚着城墙,恹恹道,“你可以把她带走,改变过去。”
柳尧沉默迈步,刚踏出两步,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看见女修说罢,蹲下身将身上所有的乾坤袋、芥子珠取出,留在了少年手边。
“要好好的。”她轻抚少年的脸庞,解下脖子上穿着平安扣玉坠的红绳,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尧下意识摸向脖颈,那块玉在他堕入魔道那年就已经碎了。
他怔然望向城内,看见了很多遗忘在记忆里的故人。是守城十年期间,那些看他年纪小,对他很亲厚的邻里街坊。
当年阿姐死后他离开玉郡,浑浑噩噩堕入魔道,苦修几十载再次回到玉郡,发现想报复的这些人大部分离世了。但他那时心里只有仇恨,只想灭了整座城池。
柳华玉离去前,忽然回身看了一眼,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怔了一瞬,随后握剑出城。
柳尧没有动,眼眶通红,沉默看着她出了城。
女修出城诛魔,独自抵御汹涌魔潮,身形从清灵如风慢慢变得迟滞。天将亮,浑身是血的柳华玉用剑驻地,遥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爆发出哭声,喊着柳仙君胜了。
柳尧看着少年时的自己醒过来,见阿姐重伤,扒在城墙头上朝众人喊着开城门。
众人声音顿止。
少年时的他大吼:“开阵啊!没看见阿姐回来了吗?师兄,快开城门!”
熟悉的脸庞都沉默着,师兄眼中含泪,也没有说话。
没有人敢赌,他们担心柳华玉已经被染了魔种,如果入城,整个玉郡都会沦陷。
城外执剑的身影笑了笑,轻轻挥手,转过身,迎着天光独自踉跄离开。
“阿姐——”柳尧终于无法忍受,周身魔气暴涨,赤红着眼翻出城墙。
在他心神动荡的刹那,一道隐藏在灵光溯回阵内的诛魔阵铺开,化作金光丝线把他牢牢束缚。
柳尧重重摔回城墙内,没能跃下去。
他嘶吼挣扎着,化作一团忽而凝实,忽而虚幻的魔气,在诛魔阵内横冲直撞。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法阵里溢出,缠住梅念,那种刻骨恨意传递过来。
“为什么……”
“我看见了你的过往,你也有痛恨的人,你也想改变过去……为什么不帮我?”
“你明明恨他,恨得希望他去死……”
许多道声音交叠着,在梅念脑海里回荡,试图蛊惑、蚕食她的理智。
“我是恨他。”梅念弯了弯唇角,轻飘飘道,“但我就是要他活着,被我折磨一辈子。”
刹那间金光大亮,束缚住每一丝逸散的魔气。
邪魔诛灭,梦境化作千万碎片散开。
梅念力竭跌出绘卷,仰面看见一缕垂落的银白发丝。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第35章 隐忍(一):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
是陆雨霁接住了她。
梅念安然落地,顾不上旁的,急切望向浮生绘梦卷。
画卷仍定格在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天幕魔气翻涌,地面似人间炼狱,金光大阵重重铺开。一炷香已燃尽,那些幸存的优胜弟子已经离开了画卷。
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它好似顿住,片刻后,画面仍在继续。
阵心的她与柳尧皆消失不见。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他们便回到了过去,她与柳尧的对话、诛杀他的过程不曾出现在绘卷中。
灵光溯回阵继续运转着,天上的魔气消退,悬在天空中央的太阳开始东沉,顺着升起的轨迹往下落。
太阳在东沉,如同废墟般的玉郡在新生。
街巷口倒塌的包子摊重新支起,倒在地面的玉郡居民纷纷站起,大战留下的痕迹被法阵飞速抹去。
太阳沉入东边的瞬间,一声鸡鸣响起,火红圆日冉冉升起。
沉睡的玉郡活了过来。
画卷里的人们走在街头上,开始了普通又平静的一日。
浮生绘梦卷上的画面如烟岚消散,沉寂片刻后,几行金光大字浮现——
“邪魔柳尧死亡,‘憾生’梦境破。”
“魁首,灵霄宫梅念。”
字迹停留了几瞬,随后画面变幻,浮现出十个梦境分别的魁首名字以及魁首之下的优胜者名单。
名字变幻了片刻,呈现出最终的排名。
十个魁首的名字经过变动,在最上方的赫然是——
“总魁首,灵霄宫梅念。”
浮生绘梦卷前静了一瞬,梅念怔怔仰头,听见了周身血液簌簌奔流,一颗心急促跳跃,仿佛要跃出胸腔。
她下意识回头寻找陆雨霁的身影。
一双冰蓝眼眸低垂着望向她,他就在身后,一直都在看她。
“你……”喜悦撑得心中饱胀欲裂,梅念迫切得想问他看见没有。
“这排名不对。”晏渡山站起身,沉沉开口,“诸位都看见了,殿下用过金印积分清零,就算诛杀邪魔成了玉郡梦境的魁首,凭何位列第一?莫非是因为玉郡梦境中的裁决是道君?”
梅念眉眼间的雀跃褪了个干净。
这个老东西竟然敢含沙射影,说她是靠陆雨霁才得的第一!
一只手轻轻拦在梅念身前,陆雨霁神色平静,扫了好友一眼。
微生羽接收到信号,笑眯眯摇扇道:“方才有目共睹,道君分身回应求援后,便灵力耗尽离开绘卷。既然不在绘卷中,又怎能影响排名?”他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劝慰道,“晏家主不要因家中子弟惜败,而迁怒旁人呀,下次继续努力。”
晏渡山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假象,眼神骤然阴狠,指尖灵光闪烁。
微生羽见他像要动手,身形如风,转眼躲在了巫祝身后。
巫祝微微一笑:“晏家主,族中小辈胡言,还请海涵。既然晏家主疑心排名有误,不妨请大司命一观?”
众人看向端坐席间,不曾参与口舌之争的青年。他乌发金衣,眼覆白布,额心有道目形金纹。
曜山弟子以观星入道,能窥测命理。历代大司命的观星术修至臻境时,会失去一双眼,在额心生出天目,可勘探天机。
玉郡梦境裁决本应是他,但他在闭关,昨日才出关前来赴宴。裁决的差事由道君代劳,到底欠了份人情。
司命微微颔首,额心天目亮起。片刻后,他道:“无误。”
在晏渡山开口质疑前,他继续道:“十个梦境源自于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防止弟子舞弊,梦境中人名、地名、细节均做了调整。”
“玉郡原名华玉郡,云天宗修士柳华玉为守城而亡,柳华玉之弟柳尧离开华玉郡,堕入魔道效忠魔王,封魔之战时,拾取了灭灵鼎碎片。封魔之战五十年后,柳尧化身医修潜入玉郡,十年间豢养邪魔残害民众,其师兄死前悔悟,向灵霄求援。”
“应邀前往的是濯尘剑尊,正是道君。”司命继续道,“道君亲至时,当即镇压柳尧,然华玉郡已被魔气侵袭,城内民众伤亡过半。”
“柳尧执念太深,无法彻底诛灭,一直镇压在灵霄禁阁内。恰逢流芳宴遴选,便将他投入绘卷中,作为弟子的试炼。”
晏渡山耐着性子听了一堆,甩袖道:“大司命说了许多,到底想说什么?这与排名有什么干系!”
司命转向梅念的方向,平和道:“殿下诛灭邪魔,并在绘卷中逆转过往,救华玉郡全城民众。十个梦境中,‘憾生’梦境的伤亡约等于无,殿下理应是第一。”
晏渡山面色铁青,还欲再辩,晏扶风阴沉道:“父亲不必再说,是我技不如人。”
此番争论本就是为了他,听见长子亲口认了,晏渡山几乎要被他气出一口血。
一直不曾开口的青年道君淡淡瞥去一眼。
“晏家主还有异议?”
晏渡山咬牙挤出二字:“岂敢。”
“我辈修道,既为诛魔,亦为苍生。十位魁首,师妹位列第一,乃名至实归。”陆雨霁语气平静,“若有人再生事端、恶意攀诬——”
濯尘剑铮然出鞘半寸,威压如山岳倾覆。
“濯尘剑下不留人。”
众人哑然无声,长剑回鞘威压散去,巫祝率先含笑道:“恭贺殿下夺魁。”
梅念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心脏重重一跳,护在她身前的陆雨霁后退一步,让她站于人前。
恍惚间,梅念听见了许多人向她道喜,或称赞她天纵奇才,或称赞她不愧为圣君与元君所出。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提及出身时,没有看见怜悯或暗讽的目光,只有惊叹。
“小师姐!”
丹棠笑容灿烂冲上来,她生了张活泼可爱的脸,力气却很大,一把将梅念举起。
包括鸣铮在内,更多灵霄弟子围聚过来,还有一同在玉郡梦境内诛魔的别宗弟子们。他们笑嘻嘻地道喜,夸她的纸鹤很厉害,求她传授秘诀。
梅念被高高举起,赞美声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她耳根微微发烫,终是露出了笑。
平日里略微阴沉的眉眼舒展飞扬,眼眸透亮,笑意灿然。
一回头,之前站在她身后的陆雨霁给弟子们让了位置,静立在一旁。
他身前有位医修,不知是哪宗弟子,背着身看不清长相,只见她白衣乌发,钗环素净,正和声细语说着什么。
陆雨霁的神情波动了一瞬,随即颔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去。
这样值得庆贺的时候,他竟在和别人说话。梅念眉头一拧,但太多人围在她身边,夸得她一颗心飘飘然,那点不悦很快被遗忘。
流芳宴遴选结束。
夜间召开庆功宴,供弟子们宴饮游玩。
从出了绘卷,围在梅念身旁的人没少过。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天骄们,巴巴上前来道贺,通通被卿月一扇子甩开,一张脸从白日到入夜,始终阴云密布。
有天骄骂道:“他有病吧!夺魁了还气性这么大,吃错药了!”
宴席接近尾声,围绕在梅念身旁的人才渐渐少了些。卿月合拢宝扇,看向衣裙华贵、鬓边钗环璀璨的少女。
“殿下。”他握紧扇柄,面上无笑,“你之前同我说,那剑穗扔了。当真是扔了吗?”
梅念喝了几杯灵酿,斜斜倚坐,一双眼向上抬,骄矜又盛气凌人。
“你在质问我?”
卿月五指握得更紧:“我只是……”
“你要是忘了我那日说过的话,现在就滚。”
卿月双足生根,定在原地。他当然没有忘记,梅念说过,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容貌艳丽的青年脸色变幻,缓缓低下头,咬牙道:“是我不好,不问了。”
一只灵玉锦匣托着送到梅念面前,卿月低垂着头颅,姿态放低。
“庆贺殿下夺魁,这是给殿下的贺礼。”
梅念随意扫去,里面躺着一枚玉佩,刻有天狐族暗纹,华光隐隐流转,里头竟有修为。
“你把自己的修为练进去了?”
那玉佩送到梅念手中,卿月笑盈盈道:修行之道不易,送给殿下防身用。”
天狐族的修为与尾数相关,他看出梅念决意要入道,索性折了一尾修为炼入玉佩。
既然要送礼,就要送最好的,要是这份礼能让她记住,并且随身佩着,那就再值不过了。
今夜梅念收到了很多贺礼,卿月这份算送得最重。她把玩了几下莹润玉佩,唇角微翘,轻飘飘道:“还不错。”
卿月弯了弯眼眸,笑意渐深:“不如我为殿下佩上?”
梅念不经意瞥了眼上首,那处位置空悬。
陆雨霁没有出席宴席,一整个白日与夜间,他都没有露面,没有传音也没有赠礼给她。如今宴席将散,还是毫无动静。
梅念收回视线看卿月,神情淡淡点头。
这一切被站在原处的晏扶风尽收眼底,他不曾出席,晏渡山身为凤族之主,露面片刻也离席外出,站在长子身旁冷眼旁观了许久。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时机未到,要隐忍蛰伏。你倒好,输在一个没法修炼的废物身上。”
“灵霄不过眼下风光,但后继无人。待哪日,那擎天巨木倒了,你要她不是易如反掌。”
晏渡山阴沉瞥了眼长子:“我对你很失望。”
说罢,他不欲多言,负手而去。
晏扶风面无表情盯着梅念的方向,看着那狐狸献殷勤,垂在身侧的五指紧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立于他身后,身量清瘦,周身被斗篷笼罩,窥探不到任何气息。
“少主考虑得如何?”
晏扶风没有回头:“既要合作,阁下总该亮明身份。”
黑影笑了笑,声音变幻莫测:“我能入此地,不惊动任何人,足以证明我的本事。少主落选,失了入学宫机会,你的父亲已对你心生不满。”
“你我仇敌一致,因利而聚,我能帮你,又何必知道我是谁?”
晏扶风扭头看向身后的黑影,这是一个魔修,深不可测,在入浮生绘梦卷前就找上了他。
那时他自恃能夺魁,不屑于魔修合作。
却没想到,最后会输在梅念,输在他最没预料到的人手上。
那尊华美脆弱的琉璃器皿,合该被他束之高阁,而不是反过来扎他的手。
晏扶风漠然颔首。
*
宴席散去,梅念回了住处。
蓬莱殿外花树参天,花枝横斜,与皎月一同倒映在湖面。
微醺醉意上涌,她不愿回蓬莱殿,非要素姑把她送到花树上,又把周围的人全部赶开,独自坐在枝头上吹夜风。
梅念靠着花树,望向湖中倒影。
今日受到了很多赞誉,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无法修炼,天资再高也只能借助外力。
微凉夜风吹得鬓边的明珠流苏泠泠晃动。
寂静的夜里,响起沉缓脚步声,踏过地面的落花。
“师妹。”树下立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目不斜视。
“师妹。”对方又唤了一声,耐心道,“我有贺礼相赠。”
梅念还是不搭理。
陆雨霁默然片刻,正要御风上去,听见花枝丛里传出冷冷的一句:“不许上来。”
说话间,她挪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与佩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陆雨霁凝神望去,见华服少女坐在花树枝头,似乎佩着枚陌生玉佩,披帛垂落,遮去了它的模样,不知何人所赠。
他大约猜到梅念为何不悦,解释道:“先前不在,是去准备贺礼了。”
听见这话,积攒的不悦似风一般散了,梅念纡尊降贵往下瞥,慢吞吞道:“是什么?”
陆雨霁望着被披帛遮挡的玉佩,指尖抬起,召出纸鸢飞到梅念身旁,平静道:“师妹,先下来。”
梅念隔着繁茂花枝,定定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幼时她也曾爬到树上,陆雨霁就如现在这样,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接住她。
为什么要纸鸢呢?她想。
梅念纵身跃下。
花树间,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
第36章 隐忍(二):那点鲜艳的朱砂贴上了她的额心
下坠间,风极速掠过,无数花枝被衣裙拂动。花瓣纷纷扬扬,似一场下在月色里的雨。
就像小时候那样,梅念被稳稳接住。
陆雨霁衣袍未动,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她落下时带了许多落花,掉在发髻间,有几朵落在陆雨霁束起的银发上。
两条柔软手臂缠住他的脖颈,淡淡月麟香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陆雨霁的手正托住梅念的双腿,隔着衣裙,亦能清晰感受到柔软触感。这样的姿势很不妥,他稍稍松手,想把人放下来。
然而缠着他的手臂愈发用力,不仅是手臂,腰间的双腿也缠了上来。
他像被藤蔓缠绕的树干,难以挣脱。
梅念的眼眸因醉意盈盈,一眨不眨盯着他:“你要送我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她浓密的睫羽,透亮的眼瞳,以及微微翘起、润泽的唇。
陆雨霁垂眼避开,雪白细腻的脖颈闯入视野。
因苍澜境温暖如春,梅念穿的夏日衣裙,华美却也轻薄,一副嵌着辟寒珠的金璎珞佩在脖颈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他闭了闭眼,睁眼时视线上移,只能看向她的眼睛。
“是一个喜讯。”陆雨霁凝望着她,“师妹,我找到了治愈寒症、让你重新修行的方法。”
梅念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蓬莱殿的。
从听见那句话后,她像飘在云端,做什么听什么都朦胧而不真切。
具体如何治他没有说,只告诉她请了一位医修,待回到灵霄便开始。两个月后学宫入学,在此之前至少能治好她的寒症。
金虎窝在床榻上四仰八叉酣睡,忽然被一双手按住,从耳朵尖到尾巴都被狠狠蹂躏了一通。
“殿下,”素姑整理着梅念换下的赴宴衣裙,手中托着枚玉佩,朝床榻方向道:“这枚玉佩是?”
少女一身素缎寝衣,乌发垂落,漫不经心捏着金虎的爪子。
“不用管,回去之后扔进库房里。”她语气随意,像在处置垃圾。
那只狐狸不过是暂时乖顺,本质上与晏扶风是同一种人,唯一区别是没有那么疯。这些人待她的好,从来不纯粹,暗中心怀鬼胎。
这样的贴身之物,除了陆雨霁或素姑所赠,她不会带旁人给的。
今日佩上无非想逗弄一下陆雨霁。
方才在花树下,他说完带来的喜讯后,看了她片刻,忽然说贴身之物要慎重,不要随意佩来历不明之物。她当时高兴得飘飘然,哪里记得什么玉佩,十分敷衍答了他。
陆雨霁默然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想起那张不起波澜的冷肃面容,梅念托着腮,唇角恶劣翘起。
若不是她在虚阁洗心池里看见了那段杂念,她或许永远看不穿这份隐秘心思。陆雨霁似深不见底的平静水渊,所思所求沉于渊底。
可他越是这样,梅念愈发想把他的平静彻底搅碎。
让这潭水渊为她掀起狂澜。
*
流芳宴结束,各家次日启程归宗,天光微熹时分陆续离开。
灵霄归宗的时间定在午后,是最后离开的。
梅念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将这几日缺的觉补回,整个人神清气爽。
在梅念未起时,小荷代她收到了很多别宗弟子的邀帖。大多是些谄媚阿谀、想套近乎的人送来的。也有不少来自同在玉郡诛魔的弟子,在邀帖里盛情邀请梅念到宗内游玩,探讨阵道。
邀帖由灵力凝成,那些阿谀奉承的全部进了金虎肚子,它吃得打嗝,肚皮圆滚滚躺在窗边。
小荷点了点剩下的,抽出格外华美的一封,惊讶道:“这封是凤族少姬送来的,邀殿下相见。”
曦山外围,城池盘桓连绵,城内产业,不少属凤族所有。
晏南雪相邀地点定在一间清幽茶阁。
侍者给两位贵客斟茶后,悄然退出雅间。
梅念瞥了眼坐在对面的晏南雪,她是独自前来的,身后没跟着成日假笑的碍眼男人。
晏南雪邀梅念前来,却不说话,将一只锦匣推到了她面前。
匣中装了支灿烂似火的华美长羽。
先前因为晏扶风那根破尾羽,闹了一摊子事,梅念不接,面无表情往后坐,好似避瘟神。
“不要,拿走。”
硬生生拔自己长羽不好受,晏南雪昨夜犹豫了半天才狠心下手,血脉纯粹的凤族长羽万金难求,融入器炉,能锻造出神兵利器。
她没想到梅念竟会嫌弃,顿时怒道:“要不是欠你一份人情,我才不给你!”
晏南雪夺走锦匣,起身绕过矮桌,硬塞进了梅念手里。
对峙片刻,梅念轻啧一声,不耐地收下了。
晏南雪冷着脸坐回去,半响才道:“你当时为什么对我说那句话?”
——“别被你的竹马迷昏了头,把夺胜去学宫的机会让给他。”
入浮生绘梦卷前,晏南雪没有把梅念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兰熄的父亲夺权败落,因兰熄的母亲和凤族沾亲,他年少时起被托孤至凤族,已经旁人艳羡的好运。
而入了她凤族少姬的眼,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些年,他待她处处温和包容,事事以她为先,连父亲和兄长都难包容她的坏脾气,兰熄全盘接收。
晏南雪知道他私下借她的势,在外广结好友,经营打点许多产业。因体谅他家族落败,她装聋作哑,还私下差人给了他方便。
在浮生绘梦卷里,他竟想暗中夺她分数,挤占她优胜的名额。被发现后,他神情哀伤,诚恳诉说自己的不易,他说,他有必须要入学宫的理由。
“南雪,我们相伴多年,你明白我的不易。唯有入了学宫,我才能在族人面前抬起头,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你是凤族少姬,不缺这一次机会的,就让给我好吗?”
他有一副好皮相,放低身段,说得那么诚恳。晏南雪险些心软时,想起了梅念的那句话。
一瞬间便清醒了。
一个依附于她的人,怎么敢动踩着她往上爬的念头!
见梅念没有解释的意思,晏南雪握着茶杯沉默半响,堵在心里的事沉甸甸,不知道该和谁诉说。
看着神情淡淡的梅念,她盯着茶杯,忍不住开口:“父亲昨夜传音给我,希望我把入学宫的机会让给兄长。他说我性子急躁,沉不下心……去了也无用。”
“所以?”
晏南雪抬眼看去,梅念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讥讽或幸灾乐祸,她问:“你要让吗?”
“我不知道。”晏南雪手中的茶杯握得愈发紧,“兄长平日里待我很好,他天资卓绝从无败绩,父亲也常说他是凤族将来的家主。”
一个只知玩乐的少姬,一个是未来的家主,她心里也觉得该让,可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忽有一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上面无字。她顺着信蝶飞入的方向,朝窗外瞥了一眼。
一道挺拔身影候在廊下。
大约是到了启程的时间,陆雨霁来接她了。
梅念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晏南雪,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蠢。”
晏南雪一张脸涨红,倏地站起身要同她对骂,接着又听见梅念道:
“你既然能胜出,就不比你这个落败的兄长差。不甘心,为什么不争?我若是你,想要什么就抢过来。”
“他是凤族少主,你是凤族少姬,未来家主凭什么不能你来做?”
意料之中的奚落嘲笑都没有,晏南雪怔然望着梅念,恍惚发现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了。
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恹恹与阴沉散了许多,姿态舒展,像蒙尘宝珠拭去落尘,光芒灿然夺目。
与她从前认识的梅念,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话已说尽,梅念转身离去,衣裙似流水波纹拂过门槛。
“梅念!”身后的晏南雪忽然唤住她。
梅念不耐转身,只差把“说完快滚”四个字写在脸上。
晏南雪怒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住,定定看向她:“学宫见。”
*
灵舟抵达时,白玉京已下过两场雪。
流玉小筑里外设有辟寒阵,内里似苍澜境般温暖如春。
一缕灵息从梅念腕间飘出,回归到女子素白带茧的指尖。正在为梅念看诊的医修白衣乌发,眉目温柔。
此人正是玉郡梦境里帮过她的医修,名叫祝持盈。
梦境中她的身份是花魁娘子,容貌艳丽,离开梦境后梅念只看见了她的背影,没瞧见她的样貌。
如果当时看见了她,梅念定然能认出这张脸。
上一世,她被困在凤族,寒症发作愈发频繁,晏扶风不惜重金在四境内寻医修给她治病。祝持盈是主动应邀前来的,无数医修都束手无策,只有她施过针,能稍稍缓解寒症。
她不要报酬,住在了偏殿,成了梅念一人的专属医师。
梅念问过她原因,祝持盈只说与她有旧,却没说到底怎么有旧。
那时祝持盈说,她的寒毒从降生时就有,拖到现在已经药石无医,如果再早一些,有苍龙一族相助,或许还能治。
梅念听了毫无波动:“苍龙一族几百年前就灭族了。”
祝持盈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似是而非说了一句话:“不是的,殿下。”
冬日的天光浅淡,穿过繁茂花枝,映入窗棂。
回忆淡去,梅念望着眼前的祝持盈。
桌案上、她的膝头堆满了医书,还有许多亲手抄录的笔记,随便一瞥,上面的内容几乎都与寒症、灵脉断绝有关联。
那些笔记有新有旧,其中好几本放在案头,显然不是祝持盈所写。
片刻后,祝持盈散去灵息,温柔注视她:“道君这些年一直在压制殿下体内的寒症,万幸没有扩散至周身灵脉。先前我向道君了解过情况,要如何祛除,我已有眉目。”
“入学宫前,我会竭尽所能治愈殿下寒症,续上灵脉。”
这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对话。
梅念怔然了片刻,忍不住问:“治好寒症需要什么?”
前世祝持盈说治好寒症需要苍龙相助,苍龙都灭族了,上哪去找。
祝持盈合上书,弯了弯唇道:“需要每日早起喝药、施针暂封灵脉,以及一个灵力强悍之人为殿下化去灵脉内淤积的寒毒。”
*
漱雪峰,静心崖。
百丈瀑布汇入深湖,湖水清澈见底,为灵霄宫内灵气最充裕之地。
远离瀑布落下之地,湖面平静如镜,偶有波澜荡开。
形似莲台的法器落在湖面上,金色莲瓣重重绽开,浓郁灵气汇聚于莲台。
梅念盘腿而坐,神情恹恹。
那种每月十五喝一次的苦药,变成了每日一次,且比先前的更苦更难喝。
今日一早她被祝持盈叫起来喝药,她脾气好极了,无论她怎么发起床气,都能面不改色且温柔将她拉起来。
喝药、施针,时间把握得极其严苛,不允许丝毫拖延。
折腾她喝过药,祝持盈施针暂封她的灵脉。
金针在灵脉里游走极其难熬,所幸时间并不长,熬了一炷香便结束了。
梅念累极,倒头就睡,还未睡舒坦,又被祝持盈叫起来,似赶羊一样把她赶到了这里来。并千叮万嘱,化解寒毒有些难捱,千万要坚持不要前功尽弃。
静心崖笼罩着辟寒阵,湖面微风如许。
银发青年闭目坐于她面前,一缕灵息凝于指尖,缓缓没入梅念的手腕。
这缕灵息格外轻柔,起先,梅念并没有察觉到怪异。
随着游走愈深,源自灵魂深处的怪异颤栗感爬上后背,好似无形的手,极其轻缓拆解,细细抚摸过每一寸。
梅念搭在膝头的手忍不住攥紧,裙衫被揉得发皱。
“师妹。”陆雨霁睁眼,目光落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化解淤积的寒毒大约会有些疼。”
“……”梅念轻轻喘了一口气,咬紧牙关,闭眼道,“快点。”
疼也比这种古怪的折磨好。
灵息停留在某处灵脉断绝之处,那处盘桓着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
陆雨霁半垂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夺目,这是师尊给他设下的禁制,压制他的本相。每当本相现身或使用龙族神通,便会触动禁制。
这些年禁制越发薄弱,已经难以对他造成影响。
修长指尖上燃起一簇雪白的火焰,陆雨霁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焰被炼化为灵力,一点点渡入梅念体内,灼烧驱散盘桓不散的寒气。
下一刻,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折磨。
世间酷刑不过如此。
她维持不住坐姿,整个人向前跌去。一只手适时接住她,横在腰后,把她压入怀中。
梅念眼睫颤动,眼泪像珠子往下掉,喘一口气断成了三次。
“……不治了……”她竭尽全力才颤颤发出声音,“你是想把我杀了……”
察觉到她的退避和挣扎,陆雨霁默然不语,握住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揽住她腰肢的手顺着肩膀向上,将梅念的脑袋轻轻压向了他的肩头。
滚烫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袍。
接着,肩头一阵钝痛。
梅念哭得发颤,用力咬住了他的肩。然而她痛得要发疯,齿关用力闭合,也无法带给陆雨霁同等的痛苦。
衣袍下的身躯微微一僵,陆雨霁静坐不动,沉默了半响,垂眼看向梅念湿漉漉的睫毛以及红肿的眼皮。
天火带来的灼烧疼痛,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即使封了灵脉,她大约也撑不到今日结束。
“师妹,有个方法能减轻疼痛,要试吗?”
梅念顾不上说话,胡乱点头。
“冒犯了。”她听见陆雨霁如此说。
随后,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庞,微凉银发扫落,那点鲜艳的朱砂贴上了她的额心。
第37章 隐忍(三):冰冷柔韧的鳞尾圈住了雪白脚腕
额心,修士的灵府所在。
梅念无法修行,灵府未开,神魂似一团融融白光,团聚在眉心深处。
一缕灵息游来,极其轻缓地触碰那团脆弱白光。
梅念仿佛浸泡在温热流水中,舒服得神思游离,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注意力被转移后,灵脉里灼烧般的疼痛不再那么尖锐难忍,与舒服纠缠在一起,似痛似愉悦。
先前的痛苦泣音变成了几声轻哼,她气息微乱,下意识攥住垂落的雪白袖袍。
“陆雨霁……”
刚开口,梅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敢相信这是她发出的。
两人额心相贴,离得极近,她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陆雨霁的唇。
陆雨霁不曾睁眼,喉结起伏滚动了一瞬,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天火是苍龙一族的神通,是世间至阳之火,他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才能不伤及梅念。同时还要控制那缕灵息,给予她单向的安抚,分散天火灼烧带来的疼痛。
尾音发颤的哼声断断续续,梅念几乎完全伏在他身上。
陆雨霁揽住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眉心一点朱砂愈发夺目。
风吹得湖面微澜,倒映出金莲台与两道紧挨身影,其中一道纤瘦身影被完全拢入怀中。
梅念睫毛发颤,喘着气睁眼。
今日没下雪,几缕日光钻透云层,疏懒落于湖面。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折射的光,下意识追寻源头。
淡蓝似冰雪的鳞片从高束的衣襟下生出,覆盖在颈侧,光泽幽微,在日光下光泽粼粼。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瞥,梅念还未看清楚,托住她下颌的手掌五指一握,把她扭了回来。
冰蓝眼眸近在咫尺,像平静不见底的水渊。
梅念想问那是什么,停留在识海里、轻缓安抚神魂的灵息却陡然加重了力度。
不同于先前流水般的轻缓,持续积累、细密连绵的愉悦被推至极点,恐怖的颤栗似浪潮瞬间淹没了梅念。
“唔……”泪珠颤颤滚落,她徒劳喘着气,力竭歪倒在了陆雨霁肩上。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有一丝熟悉。
梅念如在云端,脑袋里空茫茫,方才一瞬间看见的异象早忘得干净。
陆雨霁气息微乱,双目紧闭,不得已收回灵息,极力压制住本相外显的同时,分出精力去把控天火。
驱散寒毒还在继续。
这项异常繁琐的工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一心二用,闻着无处不在的月麟香,愈发沉默隐忍。
过往数百载岁月,他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没了灵息安抚,梅念被疼得回过神,泪眼朦胧间,见陆雨霁端坐莲台,双目闭合,神情端肃看不出波澜,眉心朱砂艳丽无匹,像尊玉塑像。
反倒是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梅念不知道他方才帮忙分散疼痛的是什么方法,只知道非常管用,甚至还有些舒服。
可他看起来不打算继续帮忙了。
梅念怒从心起,拽着雪白衣襟,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牙齿下的肌肉僵硬紧绷,她更用力地碾压了几下,留下深红的牙印。
耳边传来一声极其隐忍的闷哼。
刺痛之外,还留下了温热濡湿的触感。
陆雨霁仍旧没动,忍让着,让她发泄天火灼烧带来的痛苦。
然而不够,有了方才不疼的体验,如今的疼痛变得更难忍受。
梅念抵着他的肩勉强直起身,见他一副入定的模样,恨恨剜去一眼,扬手拽住垂落的银白发丝,迫使他低头的同时,仰面贴了上去。
闭目睁眼间,眼前所见陡然变换。
目光所到之处,冰雪无边无际,在白茫茫里有一点惹眼的翠绿。一棵苍翠古木生在雪原中央,树下打了一架花藤秋千。
梅念一怔。
那是流玉小筑里的秋千。年幼时,她没法出门,在灵霄宫待得烦闷,某日午睡起来,瑶光殿外就多了一架花藤秋千。
是陆雨霁为她打的秋千。
这里是他的灵府?
苍翠古木下,坐了道白衣身影,形如入定。在她闯入的瞬间,双目睁开,脸色倏地变了。
梅念的神魂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花,径直飞向了陆雨霁。
灵府是修士最重要之处。
如他这样的境界,若无允许,四境之内无人能擅闯他的灵府。他没想到梅念竟能直接进来,大约是上次探魂时,意外神魂交融,不慎在她神魂上留下了他的气息,导致灵府外的禁制对她形同虚设。
陆雨霁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把控天火上,反应迟滞了那么一瞬。
理智告诉他,该避开了,神魂却鬼使神差留在了原地。
在梅念的神魂飞来时,他本能地抬手接住。
霎那间,神魂交缠。
白光如洪流席卷了梅念的意识,她仿佛与眼前的人相融,每一寸神魂从里到外,染上了属于陆雨霁的气息。
刚一张口,凌乱不成调的音节断断续续溢出。
她的神魂太脆弱,而陆雨霁的太强悍,不消片刻,梅念受不住,泪珠连串往下掉,竭力想推开他。
“放开……快滚……”
陆雨霁双臂如铁箍,紧扣住柔软腰肢。
埋藏在水渊深处,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欲念几乎要涌出,仅是压制本相外显、不更进一步已耗尽了理智。
短短片刻于梅念而言,漫长如三秋。
天火灼烧的痛被强势盖过,除了陆雨霁,她感受不到别的存在。
忽而有微凉触感落于唇上。
她睁着泪光盈盈的眼,视线努力聚焦,发现落下的是一片花瓣。
上方苍翠的古树不知何时生出花苞,接连绽开、飘落。
一双冰蓝眼眸近在咫尺,沉沉凝视着她,指腹按在她的唇珠上,力度稍重、缓慢抹去了那瓣花。
“哗啦——”
梅念骤然失去支撑,从莲台落入湖水。
神魂回归本体,那种愉悦到恐怖的感觉没有完全褪去,她怔怔回不过神,不小心连呛了两口水。
好在她未穿披风或斗篷,很快便浮出水面。
金莲台不知被什么掀翻了,倒扣在湖面,放眼望去不见陆雨霁踪影。
“陆……”梅念刚张口,脚腕忽然紧了紧。
冰冷柔韧的事物圈住了雪白脚腕,一点点收紧,摩擦间,她感受到了鳞片的存在。
梅念缓缓低头。
湖水之下有一道盘踞的、庞大的虚影。
圈住她脚腕的,正是这庞大虚影的尾巴。
梅念最怕的便是蛇类。
小时候她在灵霄宫后山玩,有条黑蛇从树上掉下来,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被吓得发了三天高热,醒来后,陆雨霁命人把灵霄宫内的蛇都捉走了。灵霄宫内长老弟子养灵宠时,也特意避开蛇类与蛟类。
灵霄宫内理应找不出半条蛇。
猝不及防看见湖中巨蛇,她短促惊叫一声,将身上能摸到的法器全部砸了出去。
湖水波涛翻涌,浪潮险些把她卷了进去,一条手臂伸来,揽住她破水而出。
落地瞬间,一道灵力烘干了她湿透的衣裙。
眼前的青年衣袍齐整,未沾半点水珠,唯有衣襟微散,颈侧有一圈明显的牙印。
梅念腿脚虚软,紧紧攀着陆雨霁的手臂,往他身后躲。
“蛇……有蛇……”
行走间,露出裙摆下的脚腕,一圈红痕烙在上面,格外惹眼。梅念的又恼又怕,眼眶通红:“它要吃人!”
陆雨霁扶住她,沉默半响,平静道:“是玉衡的灵宠,托我照看几日,不会伤人。”
“是我照看不周,惊了师妹。”
听见是微生羽的灵宠,梅念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随后一脚踩上陆雨霁的云靴,怒意几乎化作刀,要飞出去扎死他。
“谁准你养在这里的!它刚才分明想吃了我!”
陆雨霁再次沉默,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轻轻避开了梅念的目光。
他无可辩驳。
方才他化作本相,理智尽占下风,的确起了不该有的秽念。
*
深夜,灵霄宫内万籁俱寂,戒律堂前悬了两盏灯。
刑室内鞭声破空,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负责守夜的弟子被施了术,趴在桌上昏睡不起,全然不知里面的动静。
戒鞭穿过皮肉,直接落于神魂上,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痛楚。
衣袍下的身躯紧绷,每一鞭落下,唇色就白一分。
修长身影踉跄了一瞬,半跪在地面,一手撑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陆雨霁低低喘息,抬眼望向刑室内题的四字——“静守己心”。
又一鞭重重落下,他闭了闭眼,五指紧握,手背青筋毕现。
此刻,他的灵府里,那苍翠古树下遍地繁花,无风也在兀自摇曳。神魂交融后,灵府内会留下对方的痕迹,这便是梅念留给他的。
身为师兄,灵府里开着属于师妹的花。
陆雨霁凝视着题字。
师妹近来不像从前那么厌恶疏远他,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依赖,偶尔会令他忆起从前。
但终究是不同的。
这些亲近的背后,藏着恶劣戏弄。很显然,梅念在玩弄他。
他分明知道,不仅没有纠正这种错误,反而听之任之,在暗中放纵默许。
陆雨霁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耻。
八十一鞭落尽,对修为无损,却让神魂像撕裂重组,一呼一吸间都会牵扯伤处。
他缓慢站起,垂眼整理衣袍。
苍龙族十年一度的繁衍期临近,从前禁制效力仍在,繁衍期对他并无太多影响。如今他修为太高,禁制将要失效,以至于频频显露本相。
不能再这样失控下去。
抚过颈侧咬痕时,他的指尖凝出一道疗愈术,自我僵持了许久,灵光最终散去。
陆雨霁默不作声拉高衣襟,掩住那枚牙印。
第38章 隐忍(四):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
因为静心崖湖底那条蛇,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见她掉入湖水里,蛇尾缠住她的脚腕,并不断向上,攀上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绞缠住。
水波荡漾沉浮,缠住她的鳞尾色泽似冰雪,幽光粼粼。
缠住腰肢的力度越来越重,活生生把她吓醒了。
窗外日头高悬,已接近正午。
祝持盈没有像昨日那样催着她早起,等梅念睡足起身,才递来一碗苦药。
哄着她喝过药,祝持盈告诉了梅念一个好消息——
这两日无需早起,也不用去静心崖驱散淤积寒毒。因为陆雨霁昨夜入云崖洞闭关,两日后出关。
祝持盈本想着梅念会很高兴,相处时日不长,她也看出这位小师妹是很怕疼的。
梅念斜倚矮榻,手指缠着一缕长发,微微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闭关?”
昨日被微生羽养的那条臭蛇吓得魂飞魄散,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昨日,在陆雨霁灵府里发生的一幕幕清晰无比。
那种极致的欢愉、神魂从里到外的颤栗,光是回想,都叫人指尖发颤。
她没有修行过,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修士灵府设有禁制,修为越高,越难以轻易进入。
不知为何,她竟然那么轻易闯入,而且看陆雨霁那时的神情,显然没料到她能进来。
神魂甫一进去,就被无形之力吸引、牵拉,直直飞向了他。
梅念看过不少话本,神魂与神魂进行触碰,被称作灵修。
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陆雨霁连夜闭关,摆明了是在避着她。
有本事他就躲一辈子。
祝持盈见她欲笑不笑、目光冷沉,不解道:“殿下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梅念冷冷一笑。
就算是她先闯进去的,可他修为这么高,还能叫她一个没修为的人闯入灵府,分明就是他的错!
做了这种事不给她交代,还跑去闭关躲着她。
待陆雨霁出关,她必要狠狠折磨他一顿。
“祝师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祝持盈,“什么情形下,才能自由进入旁人的灵府?”
祝持盈迟疑道:“修为远远高于对方,或已结为道侣,又或者是得到默许。”
“除去以上情况呢?”
“那……”祝持盈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或许是因为从前灵修过,两人的神魂相互吸引。殿下为何这样问?”
梅念捏得裙带皱巴巴,面色如常,甚至朝她微笑:“好奇,随便问问。”
祝持盈点点头,温柔笑道:“既然道君闭关,我先为殿下修补一段灵脉,大约会有些疼。”
她放出一缕灵息探脉,检查昨日清除寒毒的效果,余光瞥见梅念脚腕上的一圈红痕。
敷了药后,痕迹淡了许多,只剩浅浅印子。
灵息在残损的灵脉里轻缓游走。
进展比她预估的慢了些,大约是淤积的寒毒顽固,清除起来很是不容易。
这两日陆雨霁闭关不出,清理寒毒的进度暂停,祝持盈用灵息包裹着金针送入灵脉,停留在寒毒已被清理的那段灵脉内,灵息化作丝丝缕缕,修补断裂的灵脉。
修补的过程缓慢枯燥。
疼痛连绵不绝,像无数细针穿过血肉。
梅念咬着唇没有吭声,抵着软榻靠背,侧目望向花窗外。
繁茂花丛里立了坐花架秋千,金虎正趴在上头懒洋洋晒太阳。
上一世流芳宴结束后,陆雨霁来找过她一次,说带回了一个医修,或许能治好她的寒症。
或许能治好。
这样的话梅念在过往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怀期待,然后等来一句治不好。
忘了因为什么缘由,她与陆雨霁争执起来。
陆雨霁说她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劝她再试一次。
梅念拥有一双太过出众的父母,而她却是不能修炼的废人,自出生起,旁人看她的目光或怜悯或暗讽。对无法修炼的她来说,天资不是恩赐,是永远的痛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梅念积压多年的恨意。
愤怒压倒了理智,让她说出了那句言不由心的话。
——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从那日起,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
梅念很少再见到陆雨霁,至于那个被他提及的医修,她更是见也没见。
如今想来,那个医修大约就是祝持盈。
这一世阴差阳错,她去了流芳宴,在绘卷里遇到了祝持盈,间接改变了命运原定的轨迹。
可梅念不明白,祝持盈上一世为什么自愿留在凤族,专职为她续命。
那时的祝持盈已经是誉满四境的医修,她是散修,没有加入任何仙宗世家,在四境内云游行医,用起死回生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日头西斜,祝持盈收回金针,额角冒汗,轻轻舒了一口气。
“曲池穴处的灵脉续上了。届时寒毒驱完,我再将其余断裂处修补,殿下就能入道修行了。”
她眉目温柔,看她的眼神更是柔和。这样的目光,梅念在素姑眼里看见过,还有娘亲,也会这样看她。
梅念别开眼,从芥子珠里抓了几瓶万金难求的丹药,一股脑推到祝持盈面前,“你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不会让你白白出力。”
祝持盈失笑,将丹药送回她手上:“殿下不用给我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修复好殿下的灵脉。”
“……”
梅念想起前世祝持盈说过,与她有旧,所以甘愿留在凤族王宫帮她。
所谓有旧,恐怕是和陆雨霁有旧,他们大约是很要好的关系,祝持盈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披帛卷起丹药,一把塞回祝持盈手里。
梅念面无表情:“你没必要因为陆雨霁对我好,该给你的酬劳,一分不少。”
祝持盈怔了怔,细细打量她的表情,恍然大悟,忍不住漾开一点笑。她抬手去摸梅念的头发,梅念警惕避开,眉头紧皱瞧着她。
“殿下误会了。”祝持盈莞尔一笑,收下了丹药,“我与道君并不相熟。”
她凝视着肤色比旁人苍白的少女,恍然片刻,温柔道:“我帮殿下,是因为年少时被元君所救,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祝持盈出身微寒,生在小小村落,永远无法忘记邪魔侵扰那日,似神女般诛魔救人的女子。
对方将她从邪魔手中抢出,抱着她单手绘阵,法阵落下邪魔消亡,倒塌的村子复原如初。
她来去如风,没有留下姓名。
祝持盈四处打听,得知恩人是元君,心生倾慕与向往,发誓也要成为救济万民的人。
她修了医道,四处行医救人。后来得知恩人已逝,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儿,祝持盈的愿望多了一个——
治好梅念。
梅念听完后抿唇不语。
太多人说她娘亲好,说的时候总要提一嘴她,要么怜悯叹气要么奚落。
她这一生得到的很多好,都是源自父母种下的善果,或是陆雨霁的庇护。
“殿下。”祝持盈再次唤她,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我想为你修复灵脉,不只是为了报恩。”
“在绘卷里你放出小鹤救我,邪魔暴动,你分明可以独善其身,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我那时就觉得,这样张扬肆意的人,不该被困于病痛。”
“所以,我是真心想治好你的。”
“……”梅念别开眼,耳尖发烫,唇动了又动,憋出一句,“我只是看那些邪魔不顺眼,才不是特意救你们。”
顿了顿,她转移话题道:“你医术这样厉害,为什么不加入宗门?”
祝持盈坦然道:“因为我出身不好。哪怕加入宗门,也只会被打压,成为旁人的踏脚石。还不如四处行医,做些善事。”
四境之内,尤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内里关系盘根错节,普通出身的弟子终其一生都无法往上爬。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姐。”梅念望着她,“灵霄宫内不看出身,药宫的息尘长老收藏了很多孤本典籍,宝贝得像眼珠子一样。如果你做我的师姐,我把这些典籍都给你。”
梅念觉得,祝持盈就像云潇师姐一样好。
她想要这个师姐。
祝持盈怔了怔,没有立刻回应,垂眼收拾桌面上摊开的金针。
“……”梅念捏得披帛罚皱,冷冷道,“你要是不愿就……”
“明天见。”祝持盈卷起金针,放入芥子珠里,朝梅念莞尔一笑,“师妹。”
*
灵霄宫内多了位医修弟子,记入药宫息尘长老名下。
息尘长老近来又喜又愁。
喜的是多了一位道心坚韧,性子良善的新弟子,不愁无人继承他的衣钵了。
愁的是,殿下把他珍藏的孤本全部抢走了!
听闻转手就送给了他的小弟子,他想要回来,但拉不下老脸,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传承。
两日后,陆雨霁出关。
执事长老来向他汇报这两日灵霄宫内的大小事务,得知祝持盈由梅念做主,举荐到了息尘长老那,还抢了息尘长老珍藏的孤本送给她。
陆雨霁端坐于玉桌后,神情无波无澜。
他的师妹喜欢谁,便会很直接得对谁好。
“道君,还有一事。”执事长老欲言又止,“殿下将人留在流玉小筑了,说是不需要额外安排住处。此举不合戒律,但殿下那边……”
陆雨霁眉心轻皱。
执事长老离去后,他静坐了半响,见日头过了正中,起身去了静心崖。
湖水平静无澜,莲台上,坐着道原本该半个时辰后才会出现的身影。
淡紫披帛从她臂弯间垂落,一截掉入了湖水里,随水波轻晃。
陆雨霁脚步顿止。
少女坐姿散漫,一手托腮,唇角微翘,目光却是冷的。
“陆雨霁,你站在那做什么?”
微风吹得湖面涟漪重重,模糊了她的倒影。
那道沉默的身影重新迈步,身似流云落在了莲台上,顶着梅念的灼灼视线盘腿坐下。
不等他开口,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轻纱宽袖垂落,堆积在他的衣袍上。
幽幽月麟香靠近。
梅念倾身而来,盯着他紧绷的下颌,视线向下,窥见了高束领口边缘的一点淤痕。
是她两天前留下的牙印。
“师兄。”她忽然笑盈盈,“三个月前的夜里,你是不是进过瑶光殿?”
第39章 隐忍(五):“师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梅念的手按在陆雨霁的膝头上,问出的瞬间,掌心明显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端肃面容,隐隐有维持不住的迹象。
“你深夜进我的寝殿。”
梅念愈发靠近,微微仰头,对上陆雨霁的双眼。
陆雨霁斩杀世间妖魔无数,历经世家权势倾轧,从未生出过逃避心。
然而此时此刻,这道过于灼灼的视线,逼得他下意识后仰,单手撑在身后。
他的师妹不依不饶,跟随着逼近,从仰视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那天夜里,你做了什么?”
陆雨霁撑在身后的手不禁握紧,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正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的姿态。
逼问他的少女眉眼骄矜,犹嫌不够,催促道:“说话。”
梅念在作弄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恶劣玩心几乎要溢出,目光湛湛盯着他,像在看有趣的事物。
他的师妹到底想看到什么?
想看他卑劣不堪的欲念。
又或者看他化出本相,理智尽失,用长尾圈住她,拽入水渊深处。
陆雨霁目光沉沉,视线缓慢下移,落在了润泽、微翘的唇上。
瑶光殿内所添置的东西,都经过他的手。他知道梅念擦的是哪种唇脂,气味是什么。
梅念被看得指尖发麻,下意识直起身,恼得推了一下他的肩。
“你哑巴了?”
这一推于对他来说轻之又轻,银白发丝晃了晃,陆雨霁闭目压下思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那副高山雪、天上月的模样,坐起身,握住梅念的肩,与她拉开距离。
陆雨霁收回手,沉默良久,同她解释了那日为何会深夜去瑶光殿。
一切的起因,是她那日午睡起来后的反常行为。做噩梦并不足以解释这样的反常,但她不愿说,他只好选择探魂,但没看出任何异样。
“探魂时无意间看见了一点你的记忆,也是在那时知道了你想去不留仙买凶。恰好你在梦魇,我想知晓是何人让你害怕,所以入了你的梦境。”
梅念紧紧抿唇,脸红一阵白一阵,这和被看光有什么区别?
她倏地扑过去,连推带打骂道:“谁准你看我的记忆!还进我的梦!”
陆雨霁自知此事不光彩,默默承受她的打骂。
高境修士肉身强悍,她反倒打疼了自己的手,怒目瞪去:“你在我的梦里看见了什么?”
那夜记忆模糊,梅念早忘了那夜梦见什么,生怕他看见些没法解释的。
陆雨霁指尖抬起,灵力卷起一道水流,敷在梅念泛红的手掌。
“梦中你在一座宫殿里制香。”
清冽湖水消去了掌心的钝痛,梅念甩开水流,没好气道:“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雪白袖袍下的指尖蜷了蜷,陆雨霁道:“刚入梦,你便扑过来了。”
“……”
梅念当即冷笑:“不可能,你在我的梦里做梦呢。还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的错?”
陆雨霁抿唇道:“师妹,探魂是我不对,那夜是意外……并非故意为之。”
一句意外就想打发她。
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意外和师妹灵修?
梅念微微倾身,手掌压住他迤地的衣袍,望着那双平静如湖面的眼睛。
“昨日呢,也是意外?”
陆雨霁背脊紧绷,垂眼道:“师妹,是你先闯进入我的灵府。”
“那又怎样?”眼前的少女挑起眉,矜贵又蛮横,“你修为这么高,还躲不开吗?分明就是你的错!”
月麟香不断在两人间流转,缠绕他的发丝,沾染在衣襟,一呼一吸间避无可避。
陆雨霁微微闭目,平静道:“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如若师妹觉得冒犯,可以随意惩戒我。”
似火苗蓬勃的恶劣玩心被骤然泼了冰水。
梅念面无表情直起身,盘腿坐直,冷眼看面前的陆雨霁。
青年端肃如雪,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山。梅念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他的冷静。
远处的瀑布从山崖坠落,溅起大片水雾,扰得湖面波涛翻涌,水浪重重沉浮,传递到此处时,湖水涟漪微微,似静默镜面。
两人没再说话,陆雨霁沉默为她清理淤积的寒毒。
第二次清理并没有比第一次好受,中途间隔了两日,反倒让梅念觉得更痛。
整个人像被剖开了,架在烈火上翻面炙烤。
她死死忍住,一声不吭,膝头的裙衫被攥到皱巴巴,又被手心渗出的汗濡湿。
痛到眼前发晕之际,一只手环住了纤瘦肩头。
冷冽气息贴近笼罩,梅念在剧痛中抬起手,抵住面前的胸膛。银白发丝落在她的肩头上,梅念喘息着,睫毛湿漉漉,咬着牙讥讽道:“怎么,第三次意外?”
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陆雨霁垂眼看她苍白的脸,与咬出深深齿痕的唇瓣。
“师妹,这算不上灵修。”低声解释后,他握住抵在胸口处的手,放出一缕灵息,没入梅念的额心。
灵息如昨日包裹住她的神魂,给予轻缓的安抚。
与灵修不同,这样的安抚是单向的,仅让她感到愉悦。
梅念抗拒紧绷的身体逐渐发软,如泡在温水里,细密连绵的愉悦冲淡了灵脉深处灼烧般的剧痛。
不知不觉间,她歪倒在陆雨霁肩头。
湖面映出莲台上,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
陆雨霁沉默揽着她,眉心朱砂鲜艳,压住了本相外显。
这两日闭关,他亲自加固了禁制,压住了繁衍期将至的影响。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暂且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唔……”湿漉漉的呼吸打在陆雨霁颈侧,梅念攥着雪白衣襟,意识被一分为二,一半愉悦一半剧痛,时而愉悦多些,但灼烧剧痛常冷不丁刺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
梅念气喘吁吁,见陆雨霁不动如山,全然不受影响。
看起来比前日更能忍了。
她烦躁地转移视线,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静心崖除了瀑布就是湖,湖里一尾鱼也没有,枯燥得和此处的主人一样。
梅念不由想起了陆雨霁的灵府。
雪原茫茫,却有苍翠古木和一座花架秋千。
她没有进过别人的灵府,不知道竟然如此广阔无垠。念头一转,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座秋千是否与瑶光殿外的一样。
梅念向来想要什么便立刻要得到,当即拽住一缕银白长发,一手攀着陆雨霁的脖颈,仰面贴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的呼吸离得极近。
陆雨霁没想过她会再次贴上来,呼吸一滞,仓促收了天火,反应极快地握住梅念的肩向后拉开。
“师妹。”他的脸色如山雨欲来,忍下凌乱气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昨日是无意。
今日她已经知道此举含义,怎么能再次如此?
肩头被捏得有些疼,梅念吸了一口气,皱眉拍他的手,“放开!我只是想进去看看那架秋千。”
陆雨霁薄唇紧抿,胸口急促起伏。
他的师妹眼眸透澈,说话是那么理直气壮,丝毫不知说出要进别人灵府看看这种话是什么意思,这相当于是赤裸裸的邀请。
“不可。”他断然拒绝,把人推得更远了些。
梅念不说话了,脸庞紧绷,直勾勾盯着他。
两道视线僵持片刻,梅念忽然攀上他的脖颈,趁他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
额心砰地贴在一起。
然而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她的额头撞得很痛。
神魂受到莫名的牵引,却被某种无形之力阻隔,无法进入陆雨霁的灵府。
相贴的瞬间,陆雨霁再次将她拉开,对上那双恼怒的眼,平静道:“我设了禁制。”
梅念不可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连进去看一眼都不给,像防贼一样。
“进去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雨霁内视灵府,苍翠古树下繁花似锦,开得无比鲜艳。
默然片刻,他迎上梅念视线,“灵府是修士根基,不可擅入。师妹,昨日是意外,你不能……随意向旁人开口,要求进灵府去看。”
梅念不爱听这些说教,蛮横道:“你是我师兄,为什么不让看?”
胸腔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陆雨霁指尖蜷起,微微闭目后,神情依然平静。
“正因如此,更是不行。”
顿了顿,陆雨霁移开视线,扣住梅念的手腕,将天火炼化成灵力送入。
因他屡屡分神,清除寒毒的进程比预想的慢,今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剧痛突如其来,梅念的魂险些飞了出去。
她跌进陆雨霁怀里,目光颤颤,像被抛到岸上的鱼,徒劳喘着气。
下一刻,灵息汇入眉心,轻缓地进行安抚。
梅念勉力聚焦视线,定定看着陆雨霁被她拽到微微散乱的衣襟,那枚淤红牙印还落在上面。
口口声声自称师兄,不让她进灵府。
却每一次,都在身上留下她的印记。
梅念闭眼喘气,待到一波剧痛稍微褪去,攀住他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牙齿深深嵌入衣襟上方的皮肉。
留下了一个无论穿什么,也无法遮盖的印记。
陆雨霁浑身紧绷,气息微乱,垂眼看向她。
梅念慢吞吞松口,舌尖扫过,在那枚牙印上留了些许润泽痕迹。揽住她的手臂收紧,勒得腰间有些疼,她恍若不觉,眼眸挑衅般向上抬。
用眼神无声询问:
这一个,你也要留着吗?
第40章 隐忍(六)【5k营养液加更】: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日薄西山,仙鸾车架停在流玉小筑前。
华服少女款款下车,一眼瞧见熟悉的清瘦身影,站在飘雪里,肩膀与睫毛落了雪,手中提着的食盒以灵力相护,没落半点雪。
自流芳宴结束,梅念回到灵霄宫,殷离每日晨起、黄昏都会在此等候。
经过时,梅念目不斜视,将他当一团空气。
“殿下。”身后传来道滞涩声音。
梅念头也不回进了小筑,辟寒阵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小荷迎上来,解下她的披风搭在臂弯里,叽叽喳喳说起今日收到的贺礼。
临近年底,十年一度的封魔庆典将至,四境的仙宗世家向灵霄宫献礼,梅念是圣君与元君唯一的血脉,每年收到的贺礼不计其数。
“巫族那边,由玉衡仙尊出面送了一对古镜。天狐少主送了套很漂亮的头面……”小荷掰着指头数,“素姑留了几样有趣的给殿下赏玩,其余的收进库房了。”
小荷叽叽喳喳的声音流水般从梅念耳边飘过。
她穿过花草葳蕤的小径,挤开赖在秋千上睡觉的金虎,有一下没一下晃着秋千。
陆雨霁会送什么呢?
往年漱雪峰都会送礼来,那些礼物要么被退回,要么封入库房。算上前世,上一次收到他送的礼,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金虎卧在秋千上懒睡,忽然被挤开,不满地用尾巴抽了梅念几下。
梅念伸手一捞,把它按在怀里揉捏。
“师姐去哪了?”这个时辰药宫弟子已散学,却不见祝持盈的身影。
“祝师姐发了信蝶,说息尘长老留她探讨医术,晚些再回来。”小荷自觉绕到梅念身后推秋千,“殿下,今日望月楼的主家送了一份厚礼,自称赔罪,没办好差事,希望您能给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小荷细数送来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法器珍宝。
梅念皱了皱眉。
望月楼的主家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嗷嗷!”金虎被迫翻出肚皮,尾巴甩来甩去,看准时机扭身就要溜走。
“那人叫什么?”梅念一把按住,揪着它的后颈继续蹂躏。
小荷道:“单名一个‘霖’。”
霖,无霖。望月楼的主家竟然是他。梅念冷笑一声,想起此人就心头冒火。
险些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她没找上不留仙已经是看在他险些丢命的份上,无霖还敢来联系她。
梅念打开芥子珠,从角落里翻出不留仙的乌金小令。
小令微光闪烁,储存了许多没听的传音,都是无霖发来的。
除去那些无用的致歉与示好,梅念听见了两条比较感兴趣的。
无霖先是恭喜她在流芳宴里夺魁。送来的珍宝既是赔罪,也是贺礼。
随后他说,没有料到晏扶风身负涅槃神通,没能斩草除根。但他重伤了晏扶风,对方哪怕不死,内里也是伤重难愈,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好。如果她需要,可以再去杀晏扶风一次。血脉纯臻的凤羽罕有,他精通炼器,若以晏扶风那支尾羽炼成法器,有把握一举将其诛杀。
梅念把玩着乌金小令,心头火气渐消,思索着无霖的话。
她不清楚无霖为什么甘愿为她所用,但他已经去杀过晏扶风一次,无论打了什么主意,如今也只能与她站在一块,否则被凤族知道,他就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死。
况且,此人做事缜密,知道她不想与不留仙扯上关系,便以望月楼的名义来送礼赔罪。
晏扶风的尾羽早已经被她毁去了,不过她有另一支,晏南雪给的凤羽。
梅念取出锦匣,唤来素姑,差她跑一趟送给望月楼主家。
“告诉他,东西做好之后,我会亲自来取。”
在浮生绘梦卷里经历一遭,梅念觉得明白了一个道理——
仇人,还是要自己手刃才痛快。
她要亲自杀了晏扶风。
*
当夜,梅念做了噩梦。
自从前几日在湖里看见巨蛇,她夜里常梦见被蛇缠住。
转天祝持盈来给她送药,顺带为她修复新一段的灵脉。今日不需要去漱雪峰,因为陆雨霁在主殿与长老们集议。
梅念忍耐着连绵细密的痛,在心里轻嗤。
什么集议要开一整天?
修复持续了一个上午。待祝持盈收了金针,梅念叫住她:“师姐,从前有人和我说过,想要治好寒症,需要苍龙一族相助。”
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祝持盈。
这是前世祝持盈的原话,可这一次,祝持盈却没有提到苍龙族,加之湖里那条巨蛇,梅念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祝持盈收针的手一缓,轻轻抿唇。
她行医多年,一直潜心钻研如何化解寒症。
梅念的寒毒是胎中带来的,她的娘亲被魔王灭灵鼎重伤,导致她先天灵脉断绝。祝持盈翻遍古籍,得知想彻底根除,必须借助至阳之火化解。
但苍龙族已灭,这条路走不通。
当她在绘卷里意外探了梅念灵脉,发现梅念是恩人的女儿,于是出绘卷后找上陆雨霁,邀他在水榭详谈,说出了自己多年的研究,希望用自己的微薄医术,为梅念缓解寒症之苦。
水榭僻静无人,设有结界。
青年道君听后,神情平静,当着她的面,掌心托起一簇纯白火焰。
他就是这世间仅剩的苍龙血脉。
此事不可被外人知晓,祝持盈主动让他下了禁制,亦应允不会说出去。听见梅念这样问,心头跳了一下,神情自若道:“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传闻苍龙一族得天命庇佑,族内弟子天资卓绝。师妹体内的寒毒淤积已久,需要修为至臻的人相助。”
梅念琢磨了片刻。
难道是因为前世祝持盈见到她时,陆雨霁已经死了,才说出那句话?
她半信半疑,坐到祝持盈身旁:“苍龙族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灭族?”
“因为他们的神通。”祝持盈轻叹道,“与凤族不同,凤族的涅槃神通极其稀罕,拥有的凤族子弟寥寥无几。苍龙族的神通是天火,每一位苍龙族子弟都身负异火降生。”
“传闻中,最纯净的天火能诛尽世间邪魔。”
“从千年前起,四境内邪魔横行,许多仙宗世家都覆灭在魔王手里,唯有苍龙族鼎盛不衰。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天火上,世家们联合起来,屠戮苍龙族夺取天火,用以炼制法器。”
“天火炼制的法器十分克制邪魔,短短百年,血雨腥风,苍龙族很快便销声匿迹,只剩寥寥族人藏匿渡日,被抓住后也会落得拿去炼器的下场。”
正午时分,梅念听得后背发冷,忍不住贴近了祝持盈。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祝持盈悄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后来圣君以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元君出山,他们联手诛魔、四处惩恶,便没有发生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了。”
祝持盈赶着去药宫,离开时,素姑捧着玉匣走入。
“殿下,这份谕卷需要加盖神魂印记。”
玉匣内是一卷金底云纹的谕卷,左下角已加盖了道君大印。内容关于封魔庆典后开启后山,让年轻一辈弟子们入后山挑选本命法器。
后山是灵霄宫的藏器阁,爹爹离世前,把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座无数人觊觎的宝库唯有她能开启。
梅念取了一方玉印,盖在朱红大印旁。
两枚大印并列。
素姑卷起谕卷放回匣中,并递给梅念一枚玉简,“后山内所有的法器信息都记录在此,道君让我转交给殿下,挑几样心仪的法器备选,到时候进去后山不必挨个找过去。”
梅念接过扫了一眼。
她要入学宫,自然要有一样本命法器。她想要的法器早就想好了,除了它,别的的都不要。
素姑正要把谕卷送回议事殿,忽听见梅念问:“陆雨霁今天穿了什么衣裳?”
“啊?”素姑怔愣转身,“道君穿的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梅念追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有伤?”
素姑被问得愈发糊涂。
修士身躯强悍,如道君那样的境界,几乎无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即便有也不可能现于人前。
认真回想片刻后,她迎着梅念灼灼的视线摇头:“没有。”
梅念眼中的灼灼之色顿时消散,轻嗤一声。
意料之中,没意思。
不过回想起来,她这几日是玩得有些过分,再步步相逼,恐怕陆雨霁又要去闭关了。
梅念不想失了这个乐子,唇角微翘:“素姑,你给陆雨霁带个话,往后清除寒毒与修复灵脉间隔进行。”
这样一来,她不用每天受罪,陆雨霁也不用隔三差五找借口躲她。
她真是善良宽仁极了。
灵霄宫,议事殿。
议事已到尾声,长老们聊起后山剑冢,盘算着那些法器更适合座下弟子。
加盖了神魂大印的谕卷送回,素姑带到了梅念要转达的话。
陆雨霁闻言垂眼不语。
小童子上前添茶,茶水注至七分满,晃晃悠悠间,映出他的面容。
陆雨霁视线向下,看见了那枚印在衣襟之上的牙印。
齿印齐整,咬得很用力,经过一夜边缘泛起紫红,落在颈侧格外惹眼。
然而满殿长老,无一人察觉。
能看见的人只有他。
*
白玉京下了几场大雪,遥遥望去,琼楼飞阁,银妆素裹。
一晃大半个月,殷离每日晨昏都在流玉小筑外等候,梅念只当没这个人,勒令小荷等人不许收他送来的东西。
她隔一日来一趟漱雪峰,总结出了咬痕保留的规律。
咬在衣袍能盖住的地方,咬痕不会消失,如果咬在遮不住的地方,隔日再来时便看不见了。
每次咬下去,都能感受到陆雨霁的紧绷,偏偏隐忍不发,任凭她作弄。
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渐渐的,她看见陆雨霁就有些牙痒,每次过来都要咬上几口才舒服。
细雪纷纷扬扬,被阻隔在辟寒阵外,静心崖的湖面平和如镜。
今日的治疗接近尾声。
梅念疼得额角汗涔涔,咬住那截冷白脖颈不放,位置恰好在衣襟下一寸,能遮住,但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
齿关闭合碾压,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直到身前的人寸寸紧绷,气息微乱,梅念才慢吞吞松口,忍着灵脉里有一阵没一阵的痛,抬眼打量陆雨霁。
青年端坐莲台,从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
但气息不稳,垂落在膝头上的手五指握拢,手背浮起道道淡青脉络。
以梅念的挑剔,亦觉得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灵脉里剧痛翻涌,梅念喘着气忍过一阵,抓起那只手,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落在指节上,陆雨霁下意识蜷了蜷,但她咬得太紧,抽也抽不动。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默默放松手掌。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梅念幼时,有一阵子,她看见什么、无论能吃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
小小的一只,穿着厚斗篷,走路摇摇晃,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赶在梅念开始哭之前把人抱起来,用指腹擦干净她面颊上的雪粒,接着指腹一痛,已经被她咬住。
乌澄澄的眼睛睁得很圆,眼神很无辜,咬得很用力。
熬过最后一阵疼痛,梅念放过了陆雨霁的手,无意间瞥见他的目光堪称柔和。
“……”
是最近折磨得太厉害,终于把陆雨霁折磨出问题了吗?
恰好今日有事,梅念没时间在这耽搁,她迅速直起身,让他帮忙整理微微松散的发髻。
陆雨霁握了握拳,手背与指节处都落了惹眼的印记。往日清理寒毒结束,她会找各种理由作弄他,待出了今日受痛的气,再让他帮忙整理发髻,施施然离去。
少女已微微低下头,催促道:“快点,我等会要下山。”
金簪微斜,坠着的明珠流苏落在瓷白面颊旁,她今日的打扮格外华美。
不过片刻,精致的发髻复原如初。
陆雨霁沉默扶正金钗:“去封魔庆典?”
今日是封魔庆典,灵霄宫休沐五日,白玉京夜里灯火如昼。
梅念取出一块莲花镜,塞进陆雨霁手里让他举着,又打开一小盒嫣红色的唇脂,用指腹蘸取少许,一点点涂抹在唇上。
轻轻一抿,唇色润泽嫣红。
“我约了师姐和丹棠她们。”梅念满意地照了照镜子,收起唇脂,“等会先去望月楼,晏南雪给了我一支凤羽,我让无霖炼成了法器。”
陆雨霁已经知道她去不留仙买凶的事,梅念便也没瞒着他。
看着一点点染上嫣红的唇瓣,陆雨霁无声捏紧的莲花镜。
梅念握住莲花镜扯了扯,镜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干什么,给我。”
陆雨霁平静松开指骨泛白的手,看着她收起东西,裙摆扬起,像漂亮翩跹的凤尾蝶,头也不回消失在视野里。
覆有牙印的手垂在膝头上。
他抚过手背与指节处的牙印,轻轻按了按。
刺痛幽微,连绵不绝。
*
封魔庆典十年一度,是四境共同的盛会。
望月楼座无虚席,最顶层的雅间只招待一位客人,满席珍馐佳酿。
负责侍奉的青年身穿织金绿袍,亲自为梅念斟茶布菜。
他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银质半面具遮去了右侧的小半张脸,低眉垂目,姿态谦和。
这是梅念第一次见到不留仙阁主的真容。
上回见无霖时,他重伤难起,隔着一道屏风躺在榻上。梅念对他没太多印象,只记得这人帮她杀晏扶风,是为了和她交朋友。
席间无霖陪着说话,他见多识广,言语温柔风趣。
“此间专为殿下而留。殿下往后若邀人来,差手底下的人说一声,望月楼里的人一定安排妥当。”
梅念喜欢忠心、乖顺、说话好听的人。
重活一世,她明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极大多数对她别有所图。
她邀了丹棠等人待会去朱雀大街看封魔庆典的演出,略略动过筷子,喝了一盏茶便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办事?”梅念问得直截了当。
无霖手一顿,放下布菜的玉箸,望向眉目冷然的少女。
“仙都卫家的百花宴,殿下还记得吗?”
一到春日,世家都开百花宴,邀请出身高贵的各家子弟参加。梅念每年受到邀帖无数,哪里记得某一家的百花宴。
无霖知道她不会记得,温柔笑道:“那时的我是一位世家小仙君的奴侍,险些命丧时,殿下救了我的性命。”
奴侍二字,勾起了梅念些许回忆。
许久以前四境内风靡过养奴侍,所谓奴侍,就是奴隶打手,每逢宴饮,那些世家子弟们带上奴侍,下注让他们角逐。为了赢下一局,不少世家子寻找天资出众却出身平平的人,强逼他们成为奴侍。
印象里,她嫌吵,也嫌这群世家子张狂,掀翻过某次赌局,披帛一扫,把世家子们全部甩进了湖里。
此事闹到了陆雨霁面前。
后来白玉京传下谕令,严禁豢养奴侍。
梅念停止回忆,托腮道:“我没印象,救你应该是顺手。一次随意的搭救,值得你这样报恩?”
无霖沉默了片刻。
他出身寒微,出众的天资成了负累,成了斗兽场里的玩意供人取乐。赢下赌局,便有吃食和上药;输了赌局,只有狠毒鞭打。
他永远记得那日百花宴,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围着个眉目阴沉的华服少女。而他在赌局里遇到了厉害奴侍,被一脚踩在地下,听着那边的笙歌,他恨毒了这群高傲的人,尤其是被簇拥的少女。
但他没有想到,救他的恰恰是他刚才最怨恨的人。
披帛似流光,横扫所有围观的、下注的世家子弟。
一只华美绣鞋停在几步之遥,无霖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听见了少女骄矜的声音。
“素姑,这人死了没?”
“瞧着还剩一口气。”
于是,一只瓷白药瓶丢到了他面前。
华服少女款款离去,淡出了他的视线。
无霖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我这一生不曾见过几次善意。殿下的这一次,值得我粉身碎骨相报。”
一只灵玉匣送到梅念面前,青年跪在她的脚边,双手奉上。
里面躺着一把寒光湛湛、通体火红的匕首,刀刃暗纹流转,杀气极重。正是用晏南雪凤羽练成的法器。
“我对殿下绝无二心,甘愿为殿下驱驰。”
梅念垂眼看跪在脚边的人,恍然间,终于想起为何当初从卿月口中听说“不留仙”三个字,隐隐觉得耳熟。
因为素姑带着灵霄宫旧部闯入凤族王宫救她时,提到过一句,不留仙的人以死破开宫门,她们才得以闯进来。
她合拢灵玉匣,收起匕首,起身道:“不用。你已经报过恩了。”
无霖怔然抬头,艰涩道:“殿下可是嫌我办事不力,阁中有不少得力的高境修士……”
“你确实办事不力,害我提前惹上那条疯狗。”梅念淡淡瞥他一眼,“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留了一个让我亲手杀他的机会。”
“先前你想要的,我答应你了。”梅念皱着眉,“还有,别跪着和我说话。”
连小荷都不必跪她,只有狗才跪着和她说话。
无霖怔怔半响,撑着地踉跄起身,“我与殿下……算是朋友吗?”
梅念瞥了眼悬挂在枝头的明月,矜贵点了点头:“你替我办件事。盯紧苍澜境那边,凤族不安分,晏扶风失了入学宫的机会,像他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
明月高悬,封魔庆典巡游开启。
白玉京大小街巷都是人,放眼望去尽是戴着面具的,面具上所绘的要么是封魔大典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要么是邪魔。
有年轻弟子为了好玩,专门戴上邪魔的面具,被巡游出演的看见了,挥舞着长剑追赶驱逐。
梅念戴着绘了自家娘亲的面具,她挽着祝持盈,丹棠挽着她。先前一起诛魔、在望月楼饮酒的弟子们都在,十来人挤在一块,闹哄哄谈天说地。
齐桓挤到卖糖画的摊子前,买了十来个,依次给师妹师弟分。
糖画摊子今夜卖的全是封魔之战里贡献卓绝的人物。
分到梅念时,恰好是濯尘剑尊。
摊主手艺不错,倒真有几分陆雨霁的神韵,她捏着端详片刻,唇角微翘,一口咬掉了他的脑袋。
齐桓笑道:“我看梅师妹今日心情上佳。”
“还行。”梅念咔嚓咔嚓往下咬,舔了舔唇角道,“交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丹棠侧目,好奇追问,“是谁呀?”
能与她们小师姐当朋友,那是天大的荣幸。
梅念一口咬掉濯尘剑,头也不抬道:“不告诉你。”
丹棠挽着她手臂摇晃,连声道:“小师姐,你告诉我吧……”
随行在她们身后的鸣铮一手抱剑,咬着糖画,嘴里没滋没味。他忽然很想问问梅念,有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庆典巡游的队伍由远及近,喧嚣声一波高过一波,梅念很快就听不见丹棠在说什么了。
淡金花瓣漫天落下,寓意对观礼之人的祝福。
众人争相伸手去接。
梅念凑个趣,也高高伸手去接。
人群汹涌挨挤,前边有人顾着接花,不断往后退,冲得聚在一块的十几个弟子散开。
梅念今日穿的衣裙华丽繁复,不慎踏到自己的裙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画被撞掉。
踉跄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一道灵力悄然围绕她,隔开了拥挤人群。
不过短短一瞬,那人已放开手,将糖画重新放回梅念手里。她下意识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修长侧影,他戴着濯尘剑尊的面具。
修长身影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被冲散的同伴很快围了过来,祝持盈扶住她,问她在看什么。
梅念收回视线,摇摇头,两三口吃完失而复得的糖画。
封魔庆典期间,灵霄宫无宵禁。
一行人疯玩到子夜时分,天上下起鹅毛大雪,积雪渐渐深了,行走不便,玩得起来也不尽兴,这才想着打道回府。
梅念没有带金虎来,与丹棠共乘一剑回到山门,中途给素姑发了传音,叫她把金虎弄醒,让它来山门接。
灵霄宫上空禁止御剑飞行,一行人在山门前落地。
雪落满长长的石阶,他们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梅念体内寒毒驱了一半,如今没那么畏寒,穿着比他们厚的斗篷,跟随丹棠一起踩石阶上的雪玩。
笑笑闹闹间,偶尔遇见同样下山归来的同门。
不知谁先起的头,快到山门尽头时,一个雪球飞了出去。
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默契弯下腰,团起雪球开始砸。
混乱中,梅念挨了两个雪球,漂亮的发髻上簌簌掉雪,索性用披帛卷起一大捧雪,朝所有人无差别撒去。
有人吃了一嘴巴的雪,笑得险些滚下石阶。
雪球们乱砸一通,其中一个雪球向前飞去。
还未触及人,它化作簌簌薄雪落地。
山门前,石阶的尽头,站了道清冷似雪的身影。
“道、道君……”
弟子们立刻松开手里的雪球,纷纷行礼问好,见他没有责备之意,一溜烟地跑光了。
梅念玩得微微喘气,鼻尖泛红,皱眉拍去发髻间的细雪。
“怎么是你来,金虎呢?”
“下雪了,它不愿出门。”陆雨霁走下两级石阶,握住她拂雪的手,放下后,抬手一点点理干净发髻与钗环间的细雪。
温热指腹擦过梅念的眼睫,扫过沾染的细雪。
指腹的温度融化了雪粒,长长的眼睫变得湿漉漉,陆雨霁垂眼望着她。
“乘车回去,或是乘灵鸢?”
流玉小筑离山门尚远。
陆雨霁站得比梅念高一级石阶,她本就要仰头与他讲话,现在更是仰得脖子都酸了。她绕开陆雨霁,走上两级石阶,见还是不够高,又走上一级。
两人视线终于齐平。
梅念微微扬着下巴,骄矜道:“我要你背我回去。”
30-4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