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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隐忍(七):“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去往流玉小筑的路幽静少人,积着一层雪。


    云靴踏过,留下延绵脚印。


    夜深雪重,山门外,遥远的白玉京内城上方烟火盛放。


    陆雨霁对这条路很熟悉,从前背着梅念走过无数回。背上的身躯柔软贴近,他微微俯身,让梅念伏得更舒服些。


    无形结界笼罩在两人周身,隔去了纷扬落雪。


    深冬夜里寒凉,梅念环住陆雨霁的脖颈,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她穿得厚实,反观陆雨霁,无论春冬永远袖袍宽广,衣袍似流云。


    高束的衣襟包裹住脖颈,梅念窥见衣襟边缘处,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紫红痕迹。


    是她今日留下的咬痕。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微凉脸颊贴住陆雨霁的后颈,呼吸轻轻,时而扫过。细碎的鬓发滑入衣襟边缘,随着她偶尔的挪动,留下微微痒意。


    宽阔肩头微僵,陆雨霁不动声色把她往上托了些。


    长路漫漫,背上的人伏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路上风雪静谧,天幕的暗沉一点点褪去,转为深深黛蓝。


    素姑在流玉小筑外提灯相迎,等了半夜也没见梅念被送回来,正要发道传音询问,石阶尽头处走来一道修长身影。


    背上的少女被披风包裹,只露出半张瓷白侧脸,伏在青年肩头沉睡。


    素姑很早就跟在梅念的娘亲华舒光身边,先后见证了师兄妹两人长大,一看就知道是自家殿下使小性子,非要背回来。


    “殿下都睡了,道君何不捏个诀,怎么一路背回来了?”她放轻声音,忙迎上去,伸手去抱梅念。


    “无妨,不算很远。”陆雨霁侧身避过,没松手,背着梅念进了大门。


    这些年,素姑见他们的关系从亲密无间到近乎破裂,如今有了和好迹象,脚步渐慢,目光柔和停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瑶光殿内留了几盏烛台未熄,烛光柔和朦胧。


    金虎趴在暖玉床榻上酣睡。


    陆雨霁行至榻前,动作轻缓放下梅念,先为她拆了发髻,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随后脱去她的斗篷与鞋袜,再托着她的肩背与膝弯放到榻上。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纤长睫毛落下淡淡阴影。因伏在他肩头睡了许久,脸颊压出一小片红印,可怜又可爱。


    雪白细腻的脖颈间佩着金璎珞,中间打了一枚长命锁,一颗幽蓝辟寒珠嵌在上面。


    如今她体内寒毒驱散过半,这辟寒珠作用已不大。


    半梦半醒间,梅念脖颈上一轻,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的璎珞被取下。


    窸窸窣窣一阵,有什么东西重新戴在她的脖子上,忽的,锁骨处一凉。


    是一枚由素白细绳穿起的莲花玉坠。


    梅念微微睁眼,瓷白脸庞卧在如云乌发间,乌黑眼珠蒙了淡淡水光,睡意尚浓,眉眼间的骄矜之色隐去,看人时格外柔软。


    一瞬间,四目相对。


    “什么东西……”她咕哝着,唇瓣残留了些许口脂,显得嫣红润泽。


    陆雨霁本该离去,撑在榻沿的手迟迟未动。


    天将亮未亮,瑶光殿里外悄然无声,烛台上偶有灯花爆开,稍稍一亮便昏暗下去。


    衣襟上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他难以自控地俯身。


    垂首间冷冽气息贴近。


    卧在榻上的金虎尾巴一扫,懒洋洋弓起身,四爪按住锦被伸了个懒腰。它的动静很小,却像平地惊雷,陆雨霁浑身僵住,停在梅念面前半寸距离。


    她毫无防备再次睡着了。


    陆雨霁沉默直起身,眉心朱砂印记滚烫。


    他分明加固了禁制,压制住本相,为何还会如此无法自控?


    *


    封魔庆典那日后,梅念发觉陆雨霁有些古怪。


    清理寒毒时,要么闭目不语,要么避开她的视线。


    剑冢即将开启,梅念忙着准备取本命法器的事,无心探究他的古怪。


    不过陆雨霁送的礼物很合她的心意。


    素白细绳与她肤色相近,莲花玉坠可以藏在衣襟内,这样一来,不妨碍她佩其它的宝石璎珞。


    那玉坠华光莹润不似凡物,梅念问过来历,得知这是以他的一缕神魂炼化,是这四境间最强悍的防御法器。


    后山开启那日细雪纷飞。


    年轻弟子们化作流光,飞入数万法器的沉睡之地。


    梅念目标明确,只要娘亲当年离开隐山时带的法器——


    太微阵盘。


    这阵盘源自上古,传闻内里记载的法阵浩如烟海,是隐山的至宝之一,一直没有认主,沉睡在后山深处。


    后山开启七日,内里地势错综复杂,法器们各自占据一块地盘,若不慎误入,有些性子暴烈的会动手驱逐弟子。


    这里无法使用任何御空术法或法器。


    梅念进来后,用星盘观测了方位,朝着阵盘所在的北边石林走。


    寻到什么样的本命法器是个人机缘,弟子们各自散开,没有人会聚在一起。


    梅念做足了准备,乌发挽成简便的双髻,未簪珠花仅系红绸。身上所穿的衣裙于她而言称得上朴素,窄袖短襦与小皮靴,一切都以便于行走为主。


    越往北,路遇的同门越少。


    雪渐渐下得急,天色昏暗眼看就要彻底黑沉,雪路难行,梅念走走停停大半日,还没见到石林的踪影。


    梅念气喘吁吁停下,环视四周,重新取出星盘定位。


    树后,闪过一抹白底云纹的衣角。


    她盯了片刻,披帛倏地飞出击中藏匿在树后的人,清瘦身影踉跄跌在雪地上,露出一张神情仓惶的脸。


    “殿下……”他声音讷讷,捂着钝痛的肩膀爬起,头也不敢抬。


    竟是殷离。


    梅念面无表情收了披帛,转身继续向前走。


    “殿下,雪会下得更大,不能再往前走了。”他鼓起勇气追上来,“我、我方才在路上看过了,往回走一小段,有个干净能过夜的山洞……”


    天幕黑沉,风雪呼啸,鹅毛大雪飞扬不息。


    梅念环抱手臂,冷眼瞧着在山洞里忙碌的少年。


    他用引火石熟练升起火堆,将折下的树枝绑在一块做成扫帚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洗净了自己的手后,将几张厚厚毛毯铺得整齐漂亮,既能靠着睡也能枕着睡。


    做完这一切,殷离在毛毯旁放了个食盒,随后默默离开,在山洞外寻了个地方打坐。


    梅念纡尊降贵地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走了大半日的双足酸胀难忍。毛毯厚实柔软,是素姑准备的,她本打算囫囵披着凑合一夜。


    从山洞望出去,能看见一道盘坐的清瘦侧影。


    修士有灵力护体,区区风雪不至于会冷死人。


    梅念收回视线,没有搭理不断散发香气的食盒,吃完自带的酥点,侧身窝进毛毯,闭目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先前的食盒换了个新的,放在毛毯旁边,她一伸手就能触及。


    甜蜜的、烘烤过的香气不断从食盒缝隙溢出。


    梅念视若无睹,继续用素姑给她准备的吃食。


    待山洞外微微放晴,她继续动身往北去。殷离在雪地里打坐了一夜,唇色微白,见她动身,似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跟着。


    越往北草木越少,道路逐渐狭窄,两侧是高耸崖壁,各式法器嵌入山体,几乎与山石、积雪融为一体。


    此处就是星盘指引的石林所在之地。


    梅念脚步一顿,冷冷瞥向身后的影子。


    “去找你的本命剑,不准跟着我。”


    殷离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长老说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剑心,不会有剑认我为主的……这次进后山,只是凑数罢了。”


    “那也不许跟着——”


    话还未说完,梅念掌心托着的星盘颤了颤,紧接着,从地面到崖壁都在颤。


    他们无意之间,踏入了某样法器的领地内,恰巧,还是个性子很暴烈的。


    崖壁上的积雪簌簌掉落,露出一柄火红长枪。


    它如游龙飞舞,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梅念不惯着这些无主之物,披帛一甩,将它狠狠抽到崖壁上。


    “砰——”


    火红长枪吃了大亏,爆发出长长吟啸,一瞬间嵌在两侧崖壁上沉睡的法器陆续被惊动。


    瞬息间,覆盖在积雪下的法器灵光四溢,迅速锁定了两人。


    “还发愣,跑啊!”梅念一声清喝,披帛凶残飞舞,击落那些袭来的法器。


    两人几乎是逃命般往道路尽头狂奔。


    小道狭窄,系在双髻上的红绸飘扬,偶尔扫过殷离的脸。


    他落后梅念半步,分神扭头向后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柄最开始被击飞的长枪,此刻气势汹汹,烈焰附着在枪身上,朝着梅念破空而去。


    虽然剑冢里的法器不会杀害弟子,可每次开启后山,伤重的人多不胜数。


    尖锐枪头已逼近,殷离想也没想,猛地刹住脚步,护住梅念,下意识捏诀召剑去挡。


    殷离忘记了,他没有带剑来。


    他的弟子佩剑在执意忤逆梅念下山诛魔的途中,已经损毁了。


    梅念听见破空之声,下意识回头。


    清瘦身影沉默挡在她身后,忽有一声剑鸣,夹杂在地面的隆隆之声里。


    “铛!”


    殷离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三尺青锋长剑,长枪冲劲太大,他的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但不曾松手,牙关紧咬将它努力压至地面。


    刺头被暂时制住,其余闻风而动的法器攻势暂缓。


    梅念抓住时机,迅速绘制出几重缚阵,在每一重之间放入阵基石。


    灵脉还未修复完毕,她忍住剧痛,强行调用了些许灵力,催动法阵运转。


    “嗡——”法阵流光迅速铺开,所有法器各自归位,被牢牢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归位的是挑事的长枪。


    它嗡鸣着嵌入崖壁,随即那面崖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轰隆隆间,向两边缓慢敞开。


    山崖之后,有一片难以望及边际的石林,每一根石柱上繁复法阵流转。


    它们沉默着纵横排布,构成了更庞大了法阵。


    梅念的心砰砰跳动,明白了方才是太微阵盘的考验,通过后才有进入石林的机会。


    她瞥了眼殷离手里的长剑。


    若去除锈迹,倒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好剑。可惜锈迹斑斑,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论愿或不愿,拿到本命法器的弟子很快会被自动传送离开。


    殷离握着稀里糊涂得来的本命剑,眼见脚下传送法阵亮起,急忙道:“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先前下山是有缘由的,不是有意忤逆殿下……”


    眼前的少女扬起下巴,不耐地伸手:“食盒,给我。”


    殷离折了一只手,怔愣一瞬后,手忙脚乱把随身带着的三个食盒递过去。


    “出去之后给我烤新的。”梅念一股脑塞进芥子珠,头也不回地踏入石林。


    殷离被传送离开前,最后看见的是发髻间飞扬的红绸。


    就如她一般耀眼夺目。


    *


    灵霄宫藏器阁的至宝,太微阵盘认主了。


    这个消息震动四境,最令人惊诧的是,太微阵盘的器主竟是生来无法修炼的灵霄宫殿下。


    法器只会认修士为主。


    有灵脉、能修行的人才被称作修士。


    凤族王宫,主殿。


    晏渡山捏着枚玉简,一手按揉额角,神情阴沉沉。


    “这些年灵霄那边请遍医师,没一个能治好,怎么忽然就能修炼了?”他盯向坐在一旁的长子,玉简掷出,砸在他脚边,“浮生绘梦卷的总魁首,如此恐怖的天资……你拱手把入学宫的机会让了出去,届时四境里怕是还要再出一个道君!”


    “枉我如此悉心栽培你,还不如你妹妹叫我省心!这些日子,你就在自己殿里待着好好想想吧,其他事务不必管了。”


    晏扶风拾起那枚玉简,神情幽暗难辨。


    良久,短促低笑一声。


    看来他的父亲是想换人继位了。


    无论私底下如何想,四境内的仙宗世家纷纷向灵霄道贺,贺礼流水般送到流玉小筑。


    梅念最近很忙。


    忙着研究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太微阵盘。


    阵盘里的法阵浩如烟海,看得她眼花缭乱,每日清理完寒毒或修复灵脉后,她一心扑到阵盘上。甚至在陆雨霁为她清理寒毒时,梅念还在心里琢磨某个法阵。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阵盘霸占,失去了咬他的兴趣。


    废寝忘食钻研了大半个月,梅念基本掌握了阵盘如何用。


    里头的法阵只要被她参悟,就能为她所用,无需绘阵,可以直接调遣出来。同样,她绘制的法阵也能收录到里面。


    梅念找来了相熟的同门,邀他们来试阵,能从里破开就给灵石。她再根据被破开的地方重新修补法阵,直到再也无人能破开为止。


    他们效率不一,偶尔磨蹭半天也破不开,梅念没在意,当做是玩乐。


    渐渐的,灵霄宫里风靡起破阵赌局。


    每次有人进去破阵,弟子们便开局下注,有人靠着精准的目光赢得盆满钵满。


    距离入学宫不足十日,拔除寒毒亦快要结束。


    遗留在梅念体内的寒毒所剩无几,今日拔除过后,下次再来便可完全驱散。


    湖面平静无澜,金莲台上,两道人影相依。


    梅念伏在陆雨霁肩头,瞥了眼天色,咬牙忍着痛呼:“快点……”


    一群同门等着她去开局呢。


    陆雨霁垂眼,看她透红的、汗涔涔的脸庞。来之前,她刚吃过酥点,身上沾染了些许甜蜜的香气。


    是殷离烤的酥点。


    这个曾忤逆过她的弟子,从后山出来后,再次有了自由进出流玉小筑的资格。


    他缓缓收回天火炼成的灵息。


    后日便能完全拔出干净,他的师妹大抵不会主动来漱雪峰了。


    梅念抵着宽阔肩头喘气,待平复之后,迫不及待地起身,发间流苏叮当作响。


    修长分明的手握住了垂落的淡紫宽袖。


    “师妹。”端坐莲台之上,冷肃如雪的青年平静开口,“今日无事,我可以陪你试阵。”


    梅念脚步顿住。


    如果她的阵法能困住陆雨霁,困住四境第一人,那才是真的天衣无缝。


    她施施然转身,视线一寸寸打量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庞,心里的恶劣念头蠢蠢欲动。


    这似乎是陆雨霁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她。


    梅念重新坐回去,一手撑在陆雨霁腿上,仰头凑近:“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第42章 隐忍(八):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欲色


    纤长睫羽向上抬,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


    这双眼离得太近,近到陆雨霁无法忽视她眼中似有似无的引诱,以及等待欣赏他沦陷的恶劣。


    辟寒阵外在落雪,漱雪峰覆盖银白。


    金莲台下湖水轻微荡漾,天地忽然变得狭窄,窄到只剩这一方湖水,只有身下的莲台。


    陆雨霁避无可避,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师妹知晓了他心思。


    他僵坐着,衣袍齐整,襟扣高束,迎着那道恶劣、笑盈盈的视线,生出一种被全然看穿的耻意,然而又夹杂着难以自控的颤栗。


    那些隐秘心意,如藏匿在石头下的青苔,常年不见天日。


    如今被她完全看见。


    雪白宽袖下的手僵硬紧握,陆雨霁的喉结微微滚动,近乎狼狈地闭上眼。


    “……”


    维系多年的冷静自持在此刻摇摇欲坠。


    理智告诉他,不可纵容师妹肆意玩弄情感。但另一道声音却说,既然是师妹想看他沉沦的丑陋姿态,为何不能给,她想要什么,他向来都甘愿奉上。


    微风拂动,莲台下水波起伏。


    梅念看出他在痛苦隐忍,心脏怦怦跳,好似有小电弧从后背蹿到了指尖。


    看着眼前紧绷到极致的青年,她莫名想起幼时喜欢玩堆金箔,金箔堆成高楼,每在顶上多放一片金箔,高楼便产生细微晃动,当叠加到无法承受时,华美的金箔高楼轰然倒塌。


    此刻的陆雨霁就像快要坍塌的金箔高楼,只要,她轻轻推一把。


    “师兄,”梅念倾身靠近那张冷肃如雪的脸庞,声音轻轻,“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陆雨霁指骨紧绷,气息骤乱。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顺着鲜艳朱砂缓缓下移,抚过高挺的鼻尖,流连于薄唇。


    他溢出一声低喘。


    梅念听得耳尖发麻,心里的恶劣念头燃得更旺盛。


    素白手指缓慢向下,停在滚动的喉结上,顺势勾住下方高束的衣襟。


    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忽然按住她。


    梅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骨却被牢牢扣住,陆雨霁五指收紧,不允她退开半分。


    紧闭的双目睁开,静静望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眸幽沉至极,似望不见底的水渊,要将她吞没进去。


    梅念下意识吞咽喉咙,恶劣的兴奋感掺进了一丝古怪的慌乱。


    她一手抵住面前的胸膛,挣了挣手腕,“放开——”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梅念的后颈,银白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面颊。


    冷冽如雪的气息密密匝匝笼罩下来,吞掉了未说完的话。


    耳边一切声音远去。


    梅念茫然睁着眼,她只是想折磨陆雨霁,想看他失控,想撕开那张冷肃面具逼他露出狼狈姿态。她设想了许多种反应——他可能会推开她,可能会继续隐忍,可能会如长兄般斥责让她别闹了。


    却没想过陆雨霁真的敢冒犯她。


    薄唇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极轻地辗转。梅念浑身如过电,从尾椎骨蹿起酥麻,顺着脊背一路攀到发梢,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勾住了雪白衣襟。


    冷冽气息与月麟香交缠,难分彼此,她开始喘不上气,心脏砰砰撞得胸腔发胀。


    “唔……”梅念的双眸溢出水光,胡乱扭头想避开,但托住后颈的手掌纹丝不动,令她无处可避。


    纠缠片刻,陆雨霁稍稍退开,垂眼望着呼吸急促、微微泛红的脸庞,神情依然平静,然而眼底情绪翻涌不息,似掀起狂澜的水渊。


    “师妹,”他抵着梅念的鼻尖,声音低哑,“这不是你想看见的么?”


    看他痛苦隐忍。


    看他露出无法自控的丑陋姿态。


    这些,不正是他的师妹想要看见的?


    梅念急急喘息,面颊至耳尖滚烫无比,张口便骂:“陆雨霁你这个——”


    陆雨霁再次俯身垂首。


    趁她张口骂人,含住那截柔软的舌,将未说完的辱骂尽数吞吃。唇舌纠缠间,梅念浑身如过电,整个人软下去,被迫仰起头承受。


    托在她脑后的手掌收紧,另一只手环住纤瘦腰肢,将梅念压向了宽阔胸膛。


    反复纠缠间,那些压在心底、多日的隐忍决堤,似汹涌的潮水倾泻而出。


    梅念被亲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陆雨霁的衣襟,揪出一团褶皱。


    冷冽气息无孔不入,占据了所有感官。梅念想过抬脚踹开,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陷进了绵软云絮里。


    “不要了,滚开……”她细微呜咽着,一点泪光从眼睫间渗出。


    泪珠滚落,没入纠缠的唇舌间。


    微涩的滋味让陆雨霁稍稍停顿片刻,轻轻喘息,凝望着她湿漉漉的长睫与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眸。


    他气息更沉,环住腰肢的手下意识收紧几分。


    梅念吃痛低呼,稍稍回过神来,胡乱推他,手无意间擦过陆雨霁的脖颈,触碰到某些坚硬、冰冷的事物。


    她一怔,眨了眨水蒙蒙的眼眸,想要看清楚是什么。


    陆雨霁没有给她看清楚的机会。


    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梅念被箍在怀里,身体贴着紧绷起伏的肌肉线条。


    莲台下湖水轻漾,倒映着漫天细雪与两道人影。


    青年银发似雪,拥着怀中的纤瘦身影亲吻,一对冰蓝龙角生于额侧,色泽瑰丽。


    辟寒阵内无风无雪,阵外白雪皑皑。


    不知过了多久,陆雨霁才松开手。


    两人气息俱乱。


    梅念跪坐在他怀中,发髻松散,珠钗摇摇欲坠,唇瓣嫣红肿起,睫毛悬着细碎的泪珠。她不断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水光潋滟的眼眸茫然回不过神。


    修长手指轻轻拭去了她眼尾的湿痕。


    梅念视线聚焦,见陆雨霁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欲色,眉心朱砂愈发鲜艳夺目,原本高束的衣襟被拽得松散,露出她先前留下的咬痕。


    “你……”她挪动了一下,正要骂,忽然僵住了。


    就像先前在浮生绘梦卷里那夜一样,那时她以为是剑柄。


    今日很显然不是剑。


    短暂的茫然过后,梅念反应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从脖颈红到耳尖。


    “啪——”


    一巴掌清脆地甩在陆雨霁脸上。


    这一下用尽了力气,打得陆雨霁偏过头去,在冷白侧脸上留了淡淡掌印。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


    梅念又恼又慌,一把推开他,向后跌坐在莲台上。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单方面折磨陆雨霁,想把他冷静自持撕碎踩在脚下,让那双平静眼眸掀起狂澜。


    无论她做什么,陆雨霁必须全盘接受,他怎么能反过来欺负她?


    梅念脑袋乱糟糟,手忙脚乱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起身时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去。


    陆雨霁下意识伸手相扶,刚碰到她的手臂,梅念好似被烫到,猛地甩开。


    “不许碰我!”她厉声呵斥,声音哑得厉害。


    梅念勉强站稳,拢住散开的衣襟。外衫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锁骨处落了一小片红痕,是被他的衣襟蹭出来的。


    素白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把系带绑好。


    陆雨霁半跌在莲台上,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衣袍散乱,襟扣松开,冷肃面容上情欲余韵未褪,薄唇微抿,沉默望着她。


    梅念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胸腔里像装了一万只蝴蝶。


    织金裙摆拂过莲台边缘,她走得又快又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漱雪峰。


    回到瑶光殿时,素姑与小荷都在殿中。


    学宫将开,地点定在四境内的曜山,路程遥远需提前准备行装。


    素姑分类挑拣衣衫首饰,小荷负责放入芥子珠。


    正收拾着,一道裙摆飞扬的身影从她们身边经过,挥开珠帘跑入内殿。


    “殿下?”素姑瞥见她散乱的发髻,心中一跳,下意识跟上去。


    “出去!”一个软枕砸了出来,“全都出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素姑心中担忧,抬手拨开珠帘。


    内殿里的身影不应,紧接着,被褥、床头的话本、小玉雕等零零碎碎的玩意全部被砸了出去。


    素姑看着她长大,梅念虽骄横,却很少对她和小荷如此疾言厉色。


    瞧着是气坏了。


    素姑和小荷对视一眼,不敢再劝,迅速退出殿外。


    叮当晃动的珠帘逐渐平静。


    内殿的地面一片狼藉,燃着月麟香的香炉被软枕打翻,香灰倾洒,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梅念脸庞紧绷,抬手按住心口,胸腔里的心脏仍在狂跳。


    她用纱袖狠狠擦了两下嘴唇,擦得唇瓣生疼,然而那滚烫的触感仍残留着,怎么也擦不掉。


    还有腿根被硌到的感觉,现在还鲜明滚烫。


    金莲台上发生的一切不断在脑海里滚动。


    梅念扑到榻上,脸用力埋进被褥,发出一声闷闷的、懊恼至极的低叫。


    太丢人了。


    她必须要讨回来。


    梅念在被褥里埋了许久,直到喘不上气,气喘吁吁坐起身,刚坐稳,忽然察觉到裙下濡湿的凉意。


    呆坐片刻后,梅念蹭地站起来,当即脱掉身上所有衣物。外衫、中衣、小衣、里裤……一件不剩地扔在地上。


    里裤被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她紧紧抿着唇,脸色不断变幻。


    梅念面无表情把它丢进香炉,顿了顿,把今日穿的所有衣服都丢了进去。


    引火石点燃了华美衣裙,很快化作一堆灰烬。


    梅念盯着那堆灰烬发了会呆,披了件外衫,赤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水镜里映出一张眉眼含情的脸。


    眼尾绯红未褪,眸中水光潋滟,唇瓣微微红肿,眉梢眼角都是被狠狠欺负过的痕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产生联想。


    梅念脸色阴沉沉,拉开妆奁,从瓶瓶罐罐里挖出脂粉,涂抹掩盖痕迹。


    往日都是小荷或素姑帮她梳妆,她动作生疏,磨蹭了许久,艰难把脸上那些痕迹遮了个七七八八。


    殿门被叩动两声。


    “殿下。”素姑温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进来收拾一下吧。”


    梅念没有应声。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素姑端着茶水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倾倒的香炉上,里面有一些衣裙烧过后的布料碎片。


    素姑不解道:“殿下怎么把衣服烧了,这套不是近来最喜欢的吗?”


    水镜中的少女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眼眸满是恼意。


    “被狗弄脏了。”


    第43章 隐忍(九):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等着试阵与开赌局的弟子们翘首以盼,然而直到天黑也没看见梅念。


    流玉小筑大门紧闭,不见任何来客。


    次日清晨,祝持盈依约前来瑶光殿,为梅念修补最后一段灵脉。


    她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远远便看见金虎趴在秋千上晒太阳。推门入殿,梅念倚着软榻,神情淡淡,望着窗外方向,手指反复绕着鬓边垂落的乌发。


    “师妹昨夜没睡好?”祝持盈看见她眼底有淡淡青痕。


    梅念面无表情道:“被狗咬了。”


    如此神情语气,显然口中的恶犬不是真的恶犬,祝持盈没有追问,以灵息裹住金针,探入她的灵脉。


    良久,祝持盈撤去灵息,眼眸弯弯:“师妹的灵脉已完全修补好了。只是灵脉到底受过寒毒侵蚀,初时调用灵力不可太急太猛,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梅念怔了一瞬。


    灵脉修复意味着从今往后,她都能如正常修士一样修行。


    梅念刚漾开笑,紧接着又听见祝持盈道:“灵脉里还残余些许寒毒,需最后拔除一次才能彻底干净。师妹等会若是无事,不妨先去漱雪峰找道君。再有两日便该启程去学宫了,千万不要耽误了。”


    “……”梅念的笑意烟消云散,眉眼阴沉沉。


    祝持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猜测两人大约是吵架了,克制住好奇心没有多问。


    恰逢一只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她下意识看蝶翅,上面绘了朵橙黄小花。


    是丹棠送来的。


    从昨夜到今日午时,漱雪峰那边毫无动静,没有传音也不曾发来信蝶,也没有听到闭关的消息。


    梅念面无表情,捏得信蝶扑腾挣扎,很快化作几行灵光小字。


    丹棠发来了赴宴邀约。


    学宫入学在即,灵霄宫内前往学宫的弟子皆提前五日动身。


    平日里聚在一块玩的弟子们自发组织了夜间筵席送行,地点定在瑶花池,明日夜里开宴。丹棠特意发了信蝶,邀梅念和祝持盈同去。


    梅念应了这份邀约。


    她一整日没有出流玉小筑,第二日精心装扮后直接到瑶花池赴宴。


    瑶花池是灵霄宫内弟子们平日宴饮聚会的所在,池面广阔,终年云雾蒸腾,水面上漂浮着灵光凝成的睡莲,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池畔设了石案与蒲团,案上摆满灵果佳肴,几坛未开封的灵酒码在池边。平日里相熟的弟子们都来了,为即将启程去学宫的同门践行。


    席间很热闹,或谈天说地,或兴致起来寻人切磋。


    齐桓听闻殷离在后山得了本命剑,又寻到了剑心,便笑着邀他切磋过招。殷离略微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看了梅念一眼。


    梅念正在喂金虎灵鱼,随意摆摆手,算是默许。


    两人跃上莲花台,各自召剑。


    殷离手中的长剑依旧锈迹斑斑,和齐桓手中寒光凛冽的佩剑相比,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然而当比试开始,围观的弟子们静了一瞬。


    台上出剑的少年与平时判若两人。他剑势生涩,力道和速度都比不上齐桓,但出剑笃定,没有了从前的怯懦瑟缩。月光洒落在清秀面庞上,那双乌黑眼眸里映着剑光,熠熠生辉。


    半炷香后,殷离手中长剑脱手。


    齐桓收剑回鞘,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进步极大。上回与你过招,只接住了两剑,今日已能撑过半炷香了。”


    席间的同门七嘴八舌附和,夸人夸得天花乱坠。殷离耳根微微泛红,讷讷谢过师兄与其他同门,不由自主回头看去,华服少女被许多人簇拥着,注意到他的视线,骄矜颔首。


    只这一个动作,殷离握紧了剑柄,颊边泛起浅浅的笑窝。


    悬于天幕的缺月泛着淡淡的猩红,有人瞥了一眼,嘀咕今日的月色古怪。


    丹棠闻言放下酒盏,煞有介事道:“今日是阴月阴日,正逢血月,是凶日。所以月影才会泛红,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她说着从芥子珠里掏出巴掌大的命盘,通体幽蓝,内里星河流转,“我最近在学相术,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齐桓一眼认出这命盘的来历,打趣道:“这不是曜山的星命盘么?丹棠师妹何时与曜山弟子熟识了?”


    “在浮生绘梦卷里破关的时候,顺手搭救了一个曜山道友。”丹棠笑眯眯道,“出了绘卷后他送了这方命盘给我,又教了我一些基础的相术口诀作为谢礼。近来我们一直有传音,我已经掌握了基础相术。齐师兄,你要不要算一算?”


    齐桓失笑,大大方方地分出一缕灵息送入命盘。命盘中的星光开始流转变化,缓缓排列成一幅复杂星图。丹棠翻开记录笔记的小册子,对照着星图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


    “齐师兄,你近几个月恐怕有血光之灾。”她抬起头,严肃道,“星图里荧惑犯紫微,煞气入命宫。千万要当心。”


    齐桓不太信她这半吊子相术,但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风度仪态俱佳:“多谢师妹提醒,我记下了。”


    丹棠不在意他信不信,兴致勃勃地开始给旁人算。连算七八个,准了小半,不准的占多数,即使不准她也总能从星图里找出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殷离像沉默影子,跪坐在梅念身旁,勤勤恳恳帮她剥葡萄。


    忽然,命盘送到了他面前。


    丹棠笑吟吟道:“殷师弟,我也来帮你算一算。”


    “不、不用了吧……”殷离窘迫地摆手,但旁边几个弟子正玩到兴头上,有人直接拉了他的手按在命盘上。


    一缕灵息被迫飞入命盘。


    星图变幻浮动,丹棠端详半响,忽然“咦”了一声,惊讶地抬起头:“殷师弟,你是今日出生的?”


    殷离沾了葡萄汁的手一僵,下意识蜷起,“……是。”


    “今日是阴月阴日,你要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那就厉害了。”丹棠翻着笔记,随口解释道,“四阴之时出生的人容易魂魄不全,极易被邪祟盯上附体。对了,你是哪年的?”


    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浸入衣襟。殷离垂着眼,沉默片刻后往前报了一年。


    丹棠点头道:“我猜也不是,从星图来看你的魂魄很齐整,不像是四阴之时出生的。”


    梅念用银钎子戳葡萄吃,随口道:“就像洛水郡那个李小姐,她四阴之时出生的,所以才会轻易被邪魔附体。”


    白瓷盏里的葡萄果肉吃完,久久没有新的递过来。


    梅念瞥向身旁,少年垂首坐着,面容隐在瑶花池畔摇曳的灯火阴影里,整个人魂不守舍。


    “发什么愣?”梅念不满皱眉。


    殷离如梦初醒,讷讷应声,低着头继续给她剥葡萄。


    梅念听丹棠算了半日,也来了些兴趣,让她也帮自己算上一算。


    然而当她的灵息汇入命盘,星光同时熄灭,命盘变得空空荡荡,什么星图都没有浮现。


    丹棠愣住,不信邪地重新催动命盘,但它始终没动静。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这命盘是不是坏了。丹棠当即发了道传音发出去,向曜山那位道友求助。


    片刻后收到回音,她抬起头,一脸困惑地转达:“那边说闻所未闻,从未见过命盘对谁的灵息毫无反应的……大约是我操作不对,把命盘弄坏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有弟子打趣她刚才算准的少数几个,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笑笑闹闹一通,众人拿出了践行礼。


    此行要去学宫的弟子,除去梅念还有丹棠、鸣铮、齐桓以及祝持盈,外加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同门。


    学宫授课三个月,授学结束后进行学宫大比。此行不能带侍从,同门们担忧娇贵的殿下无人照料,送了好些礼物给她,衣食住行无所不包。


    梅念也不吝啬,挨个给了回礼。她出手向来大方,从芥子珠里掏出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法器丹药灵石皆有,收礼的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筵席散去时月已偏西。


    梅念抱着金虎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唤。


    “殿下。”


    她回头,少年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枚芥子珠,说话磕磕绊绊:“我、我给殿下备了些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是我的一点心意。”


    芥子珠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酥点,每一盒施过术法,打开时像刚出炉那般热气腾腾。


    “还有这个平安符……我下山诛魔,偶然路过香火繁盛的小庙,那的人都说灵验,我便求了一个。”殷离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往前递。


    他没有告诉梅念,这是沿着石阶一路跪拜求来的。对比起其他同门所送的东西,他送的太过微薄了。


    静默片刻,素白手指拿走了他掌心的芥子珠和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随手放入了腰间佩着的香囊里,又从芥子珠里翻出一本剑谱,抛向殷离。


    “好好练剑。”少女微微扬着下巴,月华落在她眉眼间,姿态一如既往地骄矜。


    殷离手忙脚乱接住剑谱,仰头时,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他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织金裙摆没有再停留,佩环轻响渐行渐远。


    殷离站在原地目送衣裙华丽的背影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下头,很爱惜地翻开剑谱。


    天幕上方乌云蔽月,他的动作凝滞一瞬,乌黑眼眸闪过挣扎之色,片刻之后,挣扎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化作幽深的黑。


    清秀少年轻轻勾起唇角,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咔咔声响。


    他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谱,无端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书页哗啦啦响。


    他瞥了眼手中剑谱,无端嗤笑,漫不经心翻阅着,书页哗啦啦响。


    书页翻得很快,几乎是随手一页页地掠过去,看着精妙的剑招图解,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经过瑶花池时,他随手一抛。


    剑谱落入池中,搅碎满池月华。涟漪一圈圈荡开,书页上的墨迹洇开模糊,最终沉入池水深处。


    *


    梅念回到流玉小筑,瑶光殿玉阶下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月色如华,落于雪白衣袍。


    青年侧目望来,面容冷肃似雪玉,又成了端方自持的道君。


    梅念脚步一缓,抱着金虎的手紧了紧,前日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飞掠,清晰地不得了。


    她绷着脸,目不斜视经过,将陆雨霁晾在原地,行走间佩环泠泠。


    幽幽淡香从他身旁拂过。


    看着头也不回踏入瑶光殿的背影,宽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喉结轻滚,终是开了口:“师妹。”


    梅念脚步不停,进了瑶光殿,顺手把殿门合上。


    一只手忽的抵住殿门,长影顺着未关的缝隙,投映到瑶光殿的地面。


    “你体内的寒毒还残余最后一点,学宫将开,需尽为你快清理完。”


    梅念紧抿着唇,手上不断使劲。


    门外的人似沉默高墙,纹丝不动,默默与她僵持着。


    陆雨霁前日夜里去了戒律堂,在刑室待了一夜,直到今夜才能勉强行动自如,一举一动皆牵扯着神魂上的鞭伤。


    如此僵持了半刻。


    “师妹。”他再次唤了一声,“此事不可用作赌气。”


    梅念手酸得没力气,听见这一句,忽然很想冷笑。


    端着一副兄长架子,可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她松了手,任由殿门敞开,视线一寸寸滑过那张冷肃脸庞,忽的盈盈绽开笑。


    “好啊,进来。”


    月色勾勒出盈盈含笑的脸庞,眼角眉梢间藏着漫不经心的恶劣。


    “……”


    陆雨霁立于原地,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第44章 隐忍(十)【新增两千字】:“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


    月色勾勒出一道长影,沉默停留在殿门外。


    梅念没有等人的习惯,似笑非笑睨去一眼,回身款款往里走。


    珠帘叮咚作响,纤瘦身影消失在内殿深处。


    陆雨霁静立良久,微微抿唇,迈步踏入瑶光殿。


    花窗下置了张软榻,平日祝持盈来为梅念修复灵脉都在那,现下软榻上无人。


    内殿深处,玉插屏后的床榻上,坐了道绰约身影,姿态散漫,好整以暇等着人过来。


    陆雨霁脚步顿止。


    夜色已深,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进内殿,更遑论去师妹的床榻。


    很显然,这又是一次蓄意作弄。


    隔着一座玉插屏,陆雨霁沉默止步,“师妹,前日……”


    “不想听。”梅念直接打断,“过来,清除寒毒。”


    陆雨霁久久未动,梅念倚靠床柱,盯着屏风后的静默身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绞着香囊穗子玩。


    “你要站到天亮?”她的语气散漫,带些许嘲弄,“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师兄。”


    先前深夜入寝殿探她神魂,不是很熟练么?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高大修长的身影立在榻前,挡去了烛台的光,淡淡阴影笼罩坐在榻上的梅念。不等陆雨霁开口,梅念命令道:“坐下。”


    深夜杳杳,殿外万籁俱寂。


    眼前的床榻如这座寝殿一般华美,南海暖玉为底,铺满柔软丝褥,榻前悬挂霞影纱。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眼骄矜,对着他颐指气使。


    陆雨霁下颌紧绷,垂在身侧的五指拢握。


    他的师妹对任何人任何事,一向兴趣短暂。今日为了作弄他,可以深夜唤他上榻,他日她烦腻了,换了旁人,是否也会如此?


    不等梅念皱眉催促,陆雨霁沉默坐下,稍稍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如平日那般炼化天火,渡入她的灵脉中清理最后一点淤积的寒毒。


    幽微月麟香无处不在,几乎盖过他本身的气息。


    很快,柔软身躯软倒下来,脸庞因疼痛泛白,冒着冷汗。她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习惯性地讨要抚慰。


    发髻没解,冰冷钗环抵着他的脖颈,东珠流苏一晃一晃扫过衣襟。


    陆雨霁闭了闭眼,环住她的腰肢,同时放出一缕灵息,飞入梅念的额心,包裹住那团似白光的脆弱神魂。


    烛火映出两道在床榻上相拥的身影。


    他望着影子,环住梅念的手臂发僵。


    这样的事,在最近两个月隔一日就发生一次,他本已习惯。可地点换做床榻时,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难熬。


    熟悉的剧痛在灵脉里游走,越痛,梅念越想起前日发生的事,心里越发恼恨。


    她张口就咬,在衣襟上方留下几枚深浅不一的牙印。


    直到寒毒彻底清理完毕,身前的人动也不动,任由她发泄不满。


    比起神魂鞭伤带来的疼痛,她所给予的这点甚至算不上痛。陆雨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紧绷,以免师妹咬不动而更加生气。


    灵息在梅念修复好的灵脉内缓慢游走了一周天,如熨帖暖流,抚平了天火灼烧残留的痛意。


    身躯好似泡在温热泉水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慢吞吞松开齿关。


    梅念正想和他好好计较前日的事,一抬头,对上那双半垂的眼眸。


    烛光落于睫羽,冰雪般的眼眸剔透似琉璃,温和如静默湖水,静静凝望着。


    陆雨霁理好她松散的鬓发,随后握住她的肩头,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师妹,三年一度加固封魔大阵的日子临近,我明日动身去极北之地,无法与你同行。”他和缓道,“素姑小荷会陪你同行,把你送到学宫再回程。”


    “曜山不允弟子带侍从,我做了一只剑傀给你,由它照顾你的起居。”


    “仙宗世家各派了一人去往学宫传道,灵霄去的是息尘长老,玉衡代巫族前往。曜山的学宫戒律甚严,若有人惹你不快,找息尘长老和玉衡出面。”


    “你的灵脉刚修复,到了学宫,调用灵力量力而行。”


    灵脉修复是件大喜事。


    加之陆雨霁考虑周全,为她安排得妥当,梅念绕着一缕乌发,唇角微翘,先前的火消得差不多。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如果他能说两句中听的话,她可以发发慈悲,从轻发落他的冒犯。


    烛火微微摇动,陆雨霁静默片刻,缓缓道:“前日,是我的过错,冒犯了师妹。我已去戒律堂请过罚。”


    “待封魔大阵加固,我会回漱雪峰闭关。”


    在戒律堂受刑那夜,陆雨霁明白这一切都是他放纵默许所导致的。


    他知道师妹在蓄意玩弄,却没有阻止,清醒看自己泥足深陷。


    再这样下去,前日的失控只会是一个开始。


    繁衍期将至,他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只怕放纵下去,会对她做出些难以挽回的事。


    瑶光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冷眼瞧他,火在心里越烧越旺。


    “陆雨霁。”她语气极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灵脉治好了,你就还清了欠我的,能划清距离避而不见?”


    陆雨霁默了默,道:“师妹,我从未这样想过。我答应过师尊与师娘,会永远照顾你、护你周全。”


    梅念讽然一笑,跪坐在床榻上,向前倾身,拽着他的衣襟。


    “你以什么身份照顾我,护我周全?”


    距离骤然拉近,温热吐息拂面,她格外咄咄逼人,叫他避无可避。


    陆雨霁再次闭了闭眼,握住她的肩,“念念,我永远是你的师兄。”


    呵,师兄。


    原来他今日不是来讲和,是来划清界限的。


    “是吗?”梅念手上愈发用力,逼得他向前倾身,手指向下,勾住他的衣襟,“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那张冷肃无澜的脸庞隐隐有崩裂迹象,倏地按住她作乱的手。


    陆雨霁沉沉吐了一口气,看向她。少女眉眼间的骄矜恶劣毫不掩饰,那双透亮的眼睛倒映着他,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再三隐忍,他终是忍不住斥道:“师妹,情感不是玩物,你怎能如此轻率?”


    见他动怒,梅念眼底的恶劣笑意愈发明晃晃:“好啊,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这样便不算轻率了吧?”


    “……”


    陆雨霁半响说不出话,烛火摇曳,那些秽念迎风见长。


    静默之间,鳞片冲破血肉,从胸膛向脖颈蔓延。他下颌紧绷,竭力压制住本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可。”


    接二连三被拒,梅念失去耐性,松开衣襟将人一推,“那就滚,往后别管我!”


    她犹不解气,冷冷补了一句:“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上赶着给她当狗的人能从灵霄宫山门排到流玉小筑。


    陆雨霁被推得晃了晃,沉默起身,一点点抚平歪斜衣襟。烛火不时摇曳,他背对烛台,面容半明半暗。


    “师妹,若不是你真心喜欢,只是想玩弄一番而去找旁人,我会管的。”


    “你凭什么管?”梅念被他气得发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尊将你托付给我,我是你的师兄,自然要管。”


    梅念忽的平静下来,端坐在床榻上,抬起眼,盯着他脖颈上的咬痕。


    “我想玩,有人愿意送上门给我玩,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想管这个?”她托着脸颊,指尖缠绕一缕乌发,“陆雨霁,你究竟是在当我的师兄,还是想做我的道侣?”


    陆雨霁骤然僵住。


    不等他开口,一只软枕直直砸在他脸上,床榻上的少女已变了脸,笑意收敛眉目冷然。


    “既然要做师兄,便管好你自己,别越界。”


    *


    封魔大阵异动频频,原来十年一加固,如今改成了三年。


    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之主皆赴极北之地的魔渊合力固阵。


    恰逢学宫入学,四境上方灵鸢仙舫来往频繁,都向着东境曜山而去。


    那夜争吵之后,陆雨霁次日一早便离开白玉京去往极北,临走前通过素姑,给了梅念三枚封存了剑气的玄玉,以及一只剑傀。


    梅念看也没看,把东西塞进芥子珠。去往曜山学宫的路上,她禁了陆雨霁的信蝶与传音,并禁止素姑当他的传声筒。


    既然要当师兄,就好好当,让他当个够。


    仙舫破开云海,横掠于万顷碧波之上。


    曜山位于东境碧海上。海面遥山万叠,烟岚浮动,三座仙山浮于海天之间,千百浮岛如碧玉碎落,疏密有致环绕主山。


    数只仙鹤穿云而出,鹤上立着身穿弟子服的曜山弟子,衣袍似水墨晕开随风扬起。


    为首弟子施过一礼:“殿下,诸位道友,一路辛苦。随行侍从与仙舫不可入学宫,请乘鹤随我来。”


    梅念抱着金虎登上仙鹤,回身望去,素姑与小荷立在仙舫上,一个目含担忧,一个眼泪汪汪。


    小荷哭着挥手:“殿下……小荷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梅念:“……”


    她倒也不至于缺了人伺候就活不下去。


    曜山的三座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


    道雍学宫建在瀛洲之上,古时便存在,传承了上万年,是一众仙宗世家共同的求道之地。千年前邪魔出世,仙宗世家人人自危,学宫关闭至今。


    学宫山门前,竖立了一块古朴石碑。


    上面篆刻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曜山的三千戒律。


    入学宫前,都需登记身份,检查所携带的物品。不少仙宗世家的弟子聚集等候查验,有人来前不看戒律,带的违禁之物被守门弟子收走。


    “哎、哎……那是我珍藏的灵酿,道友,给我留一壶啊!”


    “我这月刚抢的珍藏版图册,为何不能带?!”


    “啊?芥子珠只能带一个……道友你行行好,你看我东西这样多,一个实在装不下。”


    “不是,你们曜山也太过分了,三千条戒律,谁会逐条去看?”


    聚在山门前的各家天骄吵做一团,曜山的守门弟子平静解释戒律第几条有规定,然后雷厉风行扣下东西。


    仙鹤悠扬啼鸣,合拢白翅停落。


    有人侧目望去。


    一行人簇拥着华服少女走来。她织金华裳,臂挽披帛,耳坠明珠晃动,抱着只形似小豹的绿瞳猫儿。


    众人静默了一瞬,都想起了先前太微阵盘认主的事。


    如今四境内都在猜测,梅念的生来就有的旧疾已被治愈。


    无法修行都能在绘卷夺魁,倘若真的灵脉治愈,岂非要压在所有人头上?


    梅念从不等人,忽略那些探究的视线,神情淡淡走至最前。


    等候的人下意识让步散开。


    灵霄宫入学弟子共九人,齐桓作为领队,逐一登记师弟师妹的身份,领了学宫玉牌。


    听学期间,凭借玉牌才能在曜山内行走。


    守门弟子与他们互相施礼,铁面无私检查了每个人携带的芥子珠。


    检查到梅念的芥子珠时,任凭其他天骄如何刁难也面不改色的守门弟子愣住了。


    芥子珠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


    整整齐齐摞着无数个花纹精美的箱子,全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箱子内所装的东西。衣食住行,完全涵盖,连用膳的器具都单独放了一个箱子。


    在最角落,狭小的、唯一的空地上,站着个负剑少年。


    乌发高束,一身云纹白衣,脸上扣着银白面具,完全遮住面容。他如青松静立,身上有灵力波动却无任何活人气息。


    “殿下,这是?”守门弟子忍不住询问。


    梅念瞥了一眼,扬手把少年放出,冷淡道:“剑傀。”


    白衣少年沉默站在梅念身后半步距离。


    守门弟子见过剑傀。上午时离境巫族弟子前来,其中也有人带了傀儡,但弟子们所带的傀儡大多是灵木所制,哪怕惟妙惟肖,也能看出是非人之物。


    眼前这个实在太像人,除了无法感知到活人气息外,与人无异,远超出他所理解的傀儡范畴。


    考虑到戒律中禁止弟子携带侍从,他摇头道:“殿下,这个恐怕不能带入学宫。”


    不等梅念开口,丹棠即刻反驳:“曜山三千戒律里,没有说不能带傀儡,凭什么不能带?”


    在附近等候围观的弟子里忽然冒出一声笑。


    发出笑声的人是苍澜境某世家的小少主,面含轻讽:“道友,你何必为难殿下,如殿下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夜里怎能少了人侍奉——”


    重重落地声与哀嚎声一同响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无人看清出言不逊小少主是如何被砸入地面的。


    他陷地三尺,发冠歪斜,脸上挨了一记,满口的血沫子往外渗。


    他嗬嗬喘息,惊恐得往上看。


    一只云靴踏在他的心口上,沉默的剑傀少年居高临下,手持长剑,冰冷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剑傀少年戴着面具,连眼睛也不曾露出来。


    但小少主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这剑傀想杀了他。


    第45章 折腰(一):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被打的少主喉咙无意识吞咽,嘴唇发颤,心中又惧又怒。


    他用手肘向后爬,朝守门弟子吼道:“有人公然行凶,看不见吗!”


    守门弟子八风不动,淡声道:“戒律第七条,门中禁止弟子无故内斗。但戒律第二十八条,不可言语讥讽、羞辱他人。是道友言语不周在先。”说完,他朝梅念道,“殿下,略施惩戒即可,再伤人会触犯戒律。”


    梅念睨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说错了话,不该赔礼道歉?”


    剑锋又抵近半寸。


    踩在那少主心口的云靴力度更重,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灵霄宫的弟子簇拥在梅念身前,手持法器虎视眈眈,一副如果他不赔罪,就要上来围殴他的表情。他顾不上屈辱不屈辱,连忙求饶:“我……是我说错了话,求殿下宽恕!”


    梅念扬手召回剑傀。


    少年利落收剑,沉默站回梅念身后。


    负责查验的守门弟子再次检查了剑傀,确认了它是死物,选择了放行,并提醒梅念要约束好剑傀,不可用来伤人。


    与少主同行的弟子赶忙把人扶起来,他面如菜色,心里的屈辱与不甘似火烧。


    “不行!”他喝道,“傀儡谁没见过,这分明就不是傀儡……”


    “是何人在质疑?”


    一人羽扇轻摇,从学宫大门内走出,风姿仪态俱佳,“本人亲手炼制的傀儡,还能作假了?”


    守门弟子退开半步,拱手道:“玉衡仙尊。”


    在场弟子纷纷见礼,那少主讪讪闭上嘴,表情五彩缤纷。


    玉衡仙尊,微生羽,巫族内少有的巫术化臻之人,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微生羽面上带笑,捏着扇柄在心里大骂某个远在万里之遥的人。


    他正在与其他长老商议授学内容,忽然接到传音,说灵霄宫弟子已至,让他来学宫门口接人。


    这满地的曜山接引弟子,用得着他来接么?


    更何况,大小姐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善,似乎带着嫌弃。


    不过也巧,他一来恰好解了围。


    微生羽合拢羽扇,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差事,索性好人做到底,引着梅念一行人去了弟子居所。


    一路上他重点讲了几条绝对不能犯的曜山戒律。


    例如明日正式授学,每人皆要穿学宫弟子服;亥时后宵禁,不可外出夜游;入夜后,除了道侣,男女不可单独共处一室……


    曜山不喜铺张奢华,学宫内的弟子居所清幽朴素,女弟子与男弟子的居所之间隔着一片竹林,内设有法阵,夜晚亥时后有宵禁,会自动起阵。


    与梅念在流芳宴那时所住殿宇比起来,学宫内给弟子提供的居所,可以用简陋二字形容。


    推门进去,一眼能望到头。


    床榻又冷又硬,看起来不像给人睡的,更像打坐用的。


    唯一的好处是推开支摘窗,屋后栽了株繁盛的垂丝海棠,花枝舒展,伸入窗内。


    梅念眉头直皱,把芥子珠丢给剑傀,下达了收拾屋子的指令。


    他默默接过,给梅念搬来一张圈椅,对着芥子珠发了会呆,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小小的寝屋装不下,需要认真斟酌筛选。


    不一会,他估算出能放下的数量,搬出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忙忙碌碌布置起来。


    微生羽还没走,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盯着剑傀看。


    梅念冷不丁道:“刚才你在学宫门口说,这剑傀是你做的?”


    微生羽轻轻“唔”了一声:“算也不算,我只负责了最开始的设计和骨架,然后送去了灵霄。”


    流芳宴结束之后,好友让他做个傀儡,不需要做完,只要一个基础的模子。他欣然答应,做好后送去灵霄,没想到这傀儡最终做出来的这样的。


    这些年他做过无数傀儡,哪怕是最栩栩如生的,也没有眼前这个像人。


    陆雨霁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微生羽实在好奇,趁剑傀抱着白瓷瓶经过门口时,伸手去探他的眉心,想看看内里以何物驱动。


    剑傀快如闪电扼住那只手。


    微生羽倒吸一口冷气,没来得及探上一探,剑傀已抱着白瓷瓶走远。他揉了揉手腕,若有所思看了半响,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临走前,他忍不住问出压了一路的问题:“殿下,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


    梅念面无表情:“你的蛇得罪我了。”


    养什么不好,养条那么大的臭蛇,险些把她吃了。


    “蛇?”微生羽一愣,“什么蛇?”


    “你托陆雨霁帮忙养的那条。”梅念紧紧皱眉,盯着微生羽的表情,“你不知道?”


    正在整理梅念妆奁的剑傀动作一顿。


    微生羽敛去怔然,以羽扇掩唇,在心里又大骂了好友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他头上扣。


    “哦,是有这么回事。”他笑眯眯,云淡风轻道,“已经送给旁人养了。近来事忙,险些忘记了。”


    微生羽离去后不久,祝持盈和丹棠过来了,有她们帮忙,在加上剑傀,堪堪入夜,屋子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除去墙面,屋内所有的用具皆更换了新的,如同缩小许多倍的瑶光殿。


    浮光粼粼的鲛纱隔开了里间与外间,原本冷硬的木床换成了玉榻,铺着厚厚丝褥,梅念睡前喜欢把玩的小玩意照着她平常的喜好,依次摆在软枕旁边。


    梳妆台置在窗下,放了只细颈玉瓶,斜斜插了一枝垂丝海棠,与窗外的夜幕相映成辉。


    剑傀垂手站在一侧,如木偶般静立。


    梅念进屋后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放下金虎让它自己去撒欢,起身走到剑傀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素姑把剑傀转交给她的时候,说过这剑傀记录了她的喜好,并熟知曜山三千戒律。


    现在看来的确好用。


    但为什么一只傀儡要戴着面具?


    梅念试探性按住面具边缘,剑傀一动不动,任由她摸索。


    素白手指在面具与下颌之间来回滑动,梅念找了半天,没找到一点间隙,这面具就像焊死在剑傀的脸上。


    面具之外的地方,皮肤摸起来质地柔韧,温度微凉,质地介于柔软和坚硬之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吟吟的轻唤:“殿下。”


    一动不动的剑傀忽然动了。


    寒光湛湛的长剑横在门口,将即将迈入屋门的人拦住。


    卿月避得极快,这才没被削掉半截袖袍,乍一看见高挑少年,妒火熊熊燃烧,但再仔细一看,分明是个极其逼真的傀儡。心中怒火平息,笑吟吟道:“殿下这傀儡好逼真,险些吓了我一跳。”


    他刚到学宫,看见居所那么简陋,打听到梅念的住处就赶来了,想着帮她收拾添置一番。


    没想到,屋子里已经收拾齐整,活脱脱是缩小版的瑶光殿。


    “我刚下灵舟便赶来,想来帮殿下收拾一番,来晚一步了。”雪白狐耳耷拉,瞧着可怜兮兮,“这一路上水也没喝,殿下不允我进来喝盏茶吗?”


    说完,他推了一下长剑,忽的灵潮震荡,卿月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跌在长廊上。


    梅念狐疑打量剑傀。


    她没有下达指令,怎么就主动出手了?


    这剑傀的攻击性未免太强了些。


    “戒律上有规定,入夜后男女不得共处一室。”她懒得纠结,散漫摆手赶人,“我要休息,你可以走了。”


    卿月咬牙爬起,瞥见梅念腰间佩了香囊与玉环,却没有他赠的玉佩。


    他不问也知道,如梅念这样喜欢新鲜的性子,定是戴了几日就抛之脑后了。


    可是,她送的宝扇他却视若珍宝。


    卿月掩去眼底情绪,重新挂上笑:“明日要听学,我来敲窗叫殿下起身可好?”


    梅念依然拒绝,她有一只听话的剑傀,何必舍近求远。


    “……”


    卿月默了默,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


    离开前,他面无表情盯了眼剑傀,只觉得这死物格外碍眼。


    剑傀利落关上门,将夜色与离去的背影关在外头。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懒散坐在梳妆台前:“唔……帮我卸钗环,我要沐浴。”


    她忽然想起,还没给这剑傀起名字。


    少年沉默站在她身后,修长手指灵活取走钗环,松开繁复发髻。


    梅念随意一瞥,见细颈白玉瓶里插的垂丝海棠花枝上开了五朵花。


    “你以后就叫小五。”


    剑傀不会说话,默默接受了这个随便的名字。


    屋舍不大,沐浴的也在屋内,以两扇素纱屏风隔挡。卸了钗环后,梅念扯开外衫细带,织金宽袖逶迤落地。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剑傀已背过身,对着墙如同在面壁。


    屋内悄然,衣物簌簌落地,接着便是起身离开的声音,以及入水声。


    散漫的命令从素纱屏风后传出:“收拾好。”


    面壁的剑傀缓慢转身,逐一拾起散落的衣物,外衫、襦裙、中衣……忽然有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是一件裹在衣裙里的藕荷色小衣。


    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月麟香幽幽。


    *


    极北之地,魔渊。


    此处罡风凛冽,放眼望去唯有冰雪与裸露黑石。雪原的尽头是巨大的断崖,断崖后便是魔渊。


    封魔大阵压在魔气翻涌的深渊上方,偶有魔气从细微裂痕处钻出。


    半空中悬浮着十二艘灵舟仙舫,法阵绘在船身上,抵御凛冽罡风。


    执事长老谨慎叩门而入。


    仙舫上如小型殿宇,他呈上灵霄宫那边送来待处理的玉简,动作尽量放轻。


    这两日修补法阵,凤族家主偶尔懈怠,遭了道君斥责。


    往年凤族家主也偶有懈怠,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他还从没见过道君如此严厉。


    桌案上展开一副长长的阵图,正是拓下来的、最新的封魔大阵的绘图,多处被朱笔圈起,代表需要修补之处。


    “道君,朝会需要定下来吗?”


    青年半垂着眼,久久看着阵图不语。


    执事长老犹豫着把拟好的谕卷往前递,又唤了一声:“道君?”


    陆雨霁回过神,接过谕卷扫了一眼。


    加固封魔大阵每三年一度,加固完毕,照例宣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们开一次朝会。地点一向定在白玉京,偶尔也有几年因他不在白玉京,就近择定地点。


    谕卷格式固定,只差地点未写,大印未盖。


    执事长老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那份谕卷迟迟没有填上。


    陆雨霁平静道:“出去吧。”


    执事长老施礼退下,窗外罡风呼啸,偌大的极北之地再无别的声音,吵闹又死寂。


    良久,指骨分明的手握起笔,在地点处挥笔落下遒劲二字——


    曜山。


    紧接着,道君大印加盖。


    第46章 折腰(二):擦身、穿衣、穿鞋,都由剑傀代劳


    两扇素纱屏风后,水雾袅袅升腾,绰约身影若隐若现。


    剑傀背对着水声哗哗的方向,默默叠好梅念换下的衣裙,用清洁术洗净后,放进了芥子珠的木箱里。


    除了很喜欢的,穿过的衣裙她不穿第二次。


    木桶里花瓣漂浮,乌发湿了水,湿淋淋搭在雪白肩头。


    梅念头发长,平日都是小荷帮着洗。来学宫之前,她做好了不沐浴,连用三个月清洁术的准备。


    好在她有只能干的剑傀。


    梅念闭着眼,再次使唤道:“过来,帮我洗头发。”


    素纱屏风后静悄悄,等到她几乎不耐烦要骂人时,一双手拢起了湿水的长发。


    水面微晃,映出梅念身后戴着面具的剑傀少年。


    他沉默安静,袖袍挽至小臂中段,修长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的耳垂、脖颈,留下玉石般微凉的触感。


    素纱屏风隔出一小块狭小空间,花瓣的香气、澡豆的芬芳与月麟香混合,被水雾一蒸,潮湿弥漫在各处。


    剑傀自封了视觉,然而黑暗无限放大其余感官。


    他掬起一捧水,冲洗柔顺的乌发。


    水从指缝落下,他能轻易想象到,温水哗啦啦流淌过乌发,顺着脖颈流到了两弯锁骨的凹陷处,似小小水泊。太多的水流下来,水泊装满后不断溢出,继续向下流淌。


    梅念闭着眼昏昏欲睡,发根忽然刺痛了一下。


    剑傀手上失了轻重,不慎弄疼了她。


    “轻点!”梅念反手泼去一捧水。


    水珠顺着银白面具滚落,滑过下颌,浸湿了剑傀的衣襟。他默默无言,动作放得更加轻缓。


    梅念泡了小半个时辰,懒洋洋伸出手,让剑傀扶她起身。


    有人伺候时,她绝不自己动手。况且这剑傀虽然做得精巧像人,脸却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还不会说话,用起来很让人放心。


    剑傀的手指蜷了蜷,默默封住五感,躯壳成了木胎泥塑,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凭借着直觉摸索行事。


    梅念自然地展开双臂。


    擦身、穿衣、穿鞋,都由剑傀代劳。


    他在做精细活计的时候笨手笨脚,系错两次小衣的带子,给她穿寝衣,好半天才把胳膊套进衣袖里。


    待穿好寝衣,她被折腾出一身汗。


    梅念拢着衣襟,决定以后只让剑傀洗头,不许他帮忙穿衣了。


    学宫卯正授课,她早早上榻,睡前让剑傀守在床榻旁边,看着时辰唤她起身。


    香炉内燃着月麟香,虽不在瑶光殿,用度都是熟悉的。梅念抱着金虎,在柔软床榻上翻滚了两圈,很快便睡沉。


    宵禁已过,学宫杳然无声。


    屋内灭了灯,剑傀如影子静立在床榻旁,霞影纱垂落着,忽然横伸出一只手臂。


    剑傀挑开半侧垂纱,床榻上的金虎被挤到角落,盘成一团酣睡。


    这里的床榻,比起瑶光殿的小了大半。少女半边身子压住丝褥,以极其霸道的睡姿横占床榻,素白寝衣下摆卷起,露出半截腰腹。


    剑傀俯下身,捏住寝衣下摆的一角,动作极轻遮住雪白腰身,并缓慢扯出丝褥,重新盖在梅念身上。


    高束的长发不慎扫过金虎。


    它立刻睁开眼,碧绿眼瞳在夜里幽幽发亮,警惕盯着榻前的人。


    剑傀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手指熟练勾住下巴抓挠。


    作为灵兽,它对气息格外敏锐,嗅到熟悉的气味,金虎撒娇般蹭了蹭剑傀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一双碧绿眼瞳逐渐眯起。


    然后毫无征兆翻身给了剑傀一爪子,挠了完人,它舔了舔前爪,重新窝成一团,紧挨着主人心满意足睡去。


    剑傀:“……”


    *


    寅时末,碧海群山上方天还未亮。


    梅念在温暖被窝里睡得正沉,忽然身上一冷,被褥被掀开了,一双手揽着她起身。


    “滚……”她困得睁不开眼,胡乱扇出一巴掌。


    对方沉默得像木头,有条不紊解开寝衣衣带,换下寝衣后,按着从里到外的顺序,为她穿上学宫弟子服。


    待穿戴齐整,剑傀解开五感的封印,拧了条温热帕子,托着梅念的脸擦拭。


    瓷白面庞泛着健康的血色,浓密长睫紧闭,抵着他的手掌昏昏欲睡。


    剑傀擦拭的动作慢下来。


    天光未亮,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不明。


    修长手指抚摸了一下梅念的脸庞,似蜻蜓点水,动作极轻且怜惜。


    梅念在半梦半醒间被抱起,等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坐在妆奁前,水镜映出她身上的弟子服。


    底色雪白,外罩淡蓝纱衣,袖袍绣着鹤纹。


    少年站在她身后,灵活快速挽出了简便又不失精巧的发髻。淡蓝飘带挽入乌发,垂在两侧肩头,发间点缀几朵鹅黄珠花与贝珠。


    梅念左看右看,起床气顿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手艺比得上素姑和小荷了。


    “笃笃——”


    祝持盈和丹棠在叩门,叫梅念一同出门去听学。接着朝走廊开的窗户也被敲响,卿月的声音笑吟吟响起:“殿下,起身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窗外天光微亮,梅念抚平衣褶,匆匆挥手把剑傀放入芥子珠。


    剑傀立在两步之外,一动不动。


    她狐疑打量一眼,一把拽住剑傀,把他塞进了芥子珠。


    剑傀少年如昨日一样,站在唯一且狭小的空地上,微微仰起头,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梅念莫名觉得是在看她。


    可是剑傀怎么会看人呢?定是她没睡够闹的。


    *


    道雍学宫占地广阔,以授课所在的明道殿为中心,大小殿宇绵延。


    明道殿内极为宽阔,穹顶上绘着二十八星宿图,星宿缓缓运转,与夜间星象同步。


    曜山中男女不同席,一架绵延屏风从中隔开,将大殿分作两边。殿内没有桌椅,摆了上百只蒲团,蒲团前放着一张矮几。


    剑傀把梅念起床的时间掐的刚刚好,她步行走过来,进殿后还够吃个早饭。


    食盒里装着精致清淡的早膳,看样式并不是学宫饭堂内的,也不知卿月上哪弄来这些东西。


    此次前来学宫听学的各家弟子共百余人,晏南雪亦在其列,她比梅念早到半刻,身旁凤族弟子簇拥,看见梅念,颇为别扭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听学第一日,前来授课的是微生羽。


    他给初来乍到的弟子们介绍了学宫布局与课程安排。前七日论道,第七日进行小试,届时再分开授学。


    小试后开设璇玑榜,学宫弟子皆可入内挑战,胜者得积分。三个月后学宫大比,形式为秘境试炼,能带什么进去,全看积分多少,丹药、法器都需要用积分兑换。


    四境内各世家的藏书以玉简的形式,送到了学宫藏书阁,包括灵霄宫的数万典籍,入学期间供弟子们阅览。


    介绍完毕,微生羽给诸位弟子授课论道,他讲得风雅有趣,引人入胜。


    梅念刚修复灵脉,踏上修行之路不久,底子还很薄弱。


    她听得很认真,将有所感悟的地方记录下来,留着闲暇之余翻看。


    一日时间眨眼过去。


    散学时,卿月绕过隔挡屏风,笑盈盈凑上来:“我为殿下备了晚膳,学宫里有处风景极好的水榭,不如到那去?”


    “不去。”梅念头也不抬收拾好笔记,飞快向外走,“我要去藏书阁。”


    既然来了学宫,她必定要夺魁。现实里和绘卷不同,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弥补晚修行的差距。


    梅念讨厌吃苦,修行的苦例外,她甘愿吃这份苦。


    淡蓝飘带从卿月面前掠过,留下一丝香气。


    卿月一怔,下意识迈步跟上去。


    听学一整日,他尚且坐得难熬,更何况从前没在宗内随弟子上过课的梅念,她竟还有精力去藏书阁?


    淡淡暮色笼罩学宫,藏书阁位于明道殿西边。


    藏书阁内燃了灯,烛光晕开,柔和涂抹瓷白面庞,如细腻白釉。


    卿月目光复杂看着桌案对面的少女。


    她面前堆着典籍与多枚玉简,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沉浸,书页翻得飞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未了解过梅念。


    *


    芥子珠内感知不到时间流逝。


    剑傀站在方寸之地,静默数着时辰,等了又等,将近宵禁时分,他才被再次放出来。


    甫一落地,迎面塞来了一捧花。


    花香袭人,开得极其娇艳,花蕊形似狐尾。淡淡灵光流转其上,护着花朵,使其能常开不败。


    “找个空瓷瓶养起来。”


    梅念看了两个时辰的入道基础典籍,打了个哈欠,揉着僵硬的脖颈,斜倚在软榻上,取出一盒殷离做的糕点。


    那花是卿月送的,说是只开在天狐族内,她瞧着还算漂亮便收下了。


    屋内弥漫着花香与酥点的香气。


    远在万里之遥的灵舟上,陆雨霁平静攥紧手中的笔。


    笔杆不堪重负断开。


    他将一缕神魂炼做驱动傀儡的核心,傀儡与他五感共通,受他驱使。


    剑傀所见,即为他所见。


    闭上眼时那浓郁花香仿佛近在鼻尖。


    这种花的确只开在天狐族领地内,常常用作男女间诉说心意,他的师妹收下了,意味着,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满意的玩具吗?


    另一头的梅念拈着酥点,正翻阅一本未看完的阵谱。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她手中酥点滚落,梅念拧着眉瞪去,剑傀沉默站在一旁。


    他的脚边,白瓷碎片、花束以及养花的清水落了满地,哪怕是拾起来也不能要了。


    第47章 折腰(三):这只剑傀有自主意识


    梅念疑心她的剑傀坏了。


    大事靠谱小事毛躁,时常弄坏旁人送她的东西,这也罢了,至少没弄坏她的钗环衣裙。


    最烦人的是,这剑傀偶尔使唤不动。这些天她白日听学,散学后和师姐、丹棠一起泡在藏书阁,难免肩酸背痛。沐浴之后,她躺在床榻上,褪了寝衣,让剑傀来捏捏肩背,他仿佛没听见,像木头直挺挺杵在那。


    等她再次下达指令,剑傀才慢吞吞走过来。


    忍耐了七日,在小试当天,她找上微生羽。


    三月初春,天清气朗,春风拂得少女鬓边的珠花颤颤。


    “师长。”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微生羽。


    鉴于他从前戏弄小梅念的恶劣事迹,微生羽这些年基本没得到过好脸色,梅念唤他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用喂代替。此次沾了授学的光,听见她唤了声“师长”,微生羽春风得意,又听见梅念冷冰冰的下一句:


    “你做的傀儡质量很差,反应慢,做事毛手毛脚。”


    微生羽:“……?”


    可以质疑他的任何,但绝不能质疑他的巫术。


    他坚决否认,要梅念把剑傀取出来看看。


    负剑少年落地,身姿挺拔,双臂下垂,无指令时一动不动。微生羽摇着羽扇转了一圈,四处点点敲敲,确认自己的初始设计与骨架没出问题。


    “运转如常,不可能有问题。”微生羽用羽扇敲了敲手心,“殿下,这剑傀有一半是你师兄做的,不好用也不能全赖我。”


    今日进行小试,百余人在学宫大广场上等候璇玑塔开启,九层璇玑塔静立,机关错综复杂,运转时露出玄妙符文。


    随着隆隆声响,璇玑塔前浮现淡金传送阵。


    丹棠站在不远处朝梅念招手:“小师姐,该入塔了!”


    弟子们的身影接二连三消失在传送阵内,梅念顾不上和微生羽讨论,把剑傀一推,蛮横道:“我不管,有一半是你做的,你就要负责修好。”


    梅念风一般小跑离去,发髻间的鹅黄飘带如灵动游鱼。


    一眨眼,她与灵霄宫弟子传送入塔。


    微生羽叹了口气,再次打量剑傀,探向他的眉心,想看看驱动傀儡的核心是否有损。


    少年扼住了他的手腕,不允他擅自窥探。


    一人一剑傀隔着面具对视片刻,微生羽彻底确定——


    这只剑傀有自主意识。


    联想到先前的猜测,微生羽拽回自己的手,愤恨展开羽扇掩住半张脸,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装也装像些,弄得大小姐找上门质疑我的傀儡术。”


    “还有,养蛇又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你可太讲义气了。”


    剑傀少年双手垂在身侧,似无知无觉的傀儡,对微生羽的话置若罔闻。


    *


    此次小试意在测试弟子们的天资,方便师长们分作不同的小班授课。


    璇玑塔内蕴藏道场无数,入塔弟子随机匹配对战,胜者继续下一轮比试,败者出塔。


    每胜一人可在璇玑排行榜上累加积分,更进一名。


    对战时不允许使用除本命法器外的其他法器、丹药,一切都要靠自身。


    现实中的比试不似在浮生绘梦卷,有聚灵珠在,绘制出什么法阵都能运转。梅念刚入道不久,修为最低,灵池也浅,许多法阵绘制出来也无法催动。


    刚传送入塔,梅念便在双袖处绘制了聚灵阵,使灵气不断充盈浅浅的灵池。


    凭借着聚灵阵支撑,她精准控制法阵耗费的灵力,险胜下三局。


    每轮对战结束,道场内匹配暂停一刻,供弟子调息,上轮对战内所受的伤也尽数痊愈。


    梅念鼻尖挂着汗珠,顾不上地面尘土,盘腿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一刻钟后,青铜钟声响起。


    道场对面上凭空多出一个弟子。正是那日在学宫门前,言语冒犯梅念的人。


    少年生了一副跋扈相,长眉细眼薄唇,腰间挂长鞭。


    他出身苍澜境施家,母亲是凤族远亲,常常以凤族后裔自居,在家中横行霸道。在学宫大门前受辱,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事。


    待看清与他对战的是梅念,施阳泽轻蔑一笑:“殿下,好巧啊。”


    四境内都传太微阵盘认梅念为主,于是猜测她灵脉已修复,但施阳泽不信。近百年来灵霄宫寻遍医修和天材地宝都没能治好,从流芳宴到传出阵盘认主的消息,不足两个月,怎么可能治愈。


    他手握长鞭,破空一甩,紫电滋滋流转,在地面留下焦黑长痕。


    “没想到殿下竟能撑过几轮,真好奇是如何赢的,莫非是他们主动认输了?”


    施阳泽阴阳怪气嘲讽着,紧盯梅念,同样是弟子服,穿在她身上便格外好看,如果她愿意低头服个软,他可以下手轻些……


    “缚!”一声清喝打断施阳泽的遐想。


    淡金缚阵从他足下升起,如同牢笼把他困住。


    “你何时布的阵——”施阳泽面色一变,手中长鞭甩向缚阵。


    法阵繁琐,阵修布阵需要时间,可他根本没看见梅念何时动的手。


    梅念手握太微阵盘,神情冰冷,不曾理会他任何一句话。


    素白手指一挥,阵盘中的剑阵召出,在施阳泽头顶铺开,密密麻麻的金剑倒悬,朝他骤然落下!


    “轰!”烟尘飞石四溅。


    寂静片刻,长鞭忽的搅散烟尘破空飞出,直直打向梅念手中的阵盘。


    她反应极快向后避去,但疏于炼体,动作慢了一瞬,长鞭重重落在小臂上,留下一道带血的紫红鞭痕。


    细密紫电顺着鞭痕钻入血肉,梅念疼得眼前发黑,险些没握住阵盘。


    梅念强忍住痛,顺着甩鞭的方向再次布阵。


    不等法阵落下,一只手劈来,欲夺阵盘。


    施阳泽也没好到哪去,长发被削了小半,肩上、手臂都有剑伤。他强行破缚阵受了反噬,一双眼睛几乎冒火,不给她半点再用阵盘的机会。


    他看准了梅念不擅近战,一步步紧逼。梅念肩头受了一击,牵扯到负伤的手臂,阵盘脱手而出。


    “哐当——”


    施阳泽擦去唇边的血,面上戾气横生,夺走阵盘在手中把玩。


    “殿下,”他居高临下,俯视跌在地上的梅念,“你是主动认输,还是我‘送’你出塔?”


    施阳泽没料到她真的能修行,可那又如何,入道时间尚浅,怎么是他的对手?


    梅念脸颊苍白,一手撑在身后稳住身形,血顺着鞭伤蜿蜒,浸湿了袖袍与手指。


    “我最讨厌的就是,”乌黑睫羽抬起,露出一双冰冷倨傲的眼,“不长眼睛的狗乱碰我的东西。”


    染血的手指下,法阵将近成型。


    灵池里剩余的灵力尽数灌入,此阵有些超出梅念的修为,灵脉隐隐刺痛。不过瞬息,锁骨处的莲花玉坠有些发烫,很快抚平了这种刺痛。


    梅念落下最后一笔。


    地面微微震动,大阵自梅念身下铺开,淡金与猩红交织。


    施阳泽满眼错愕。


    怎么会有人布阵这么快!


    随着法阵笼罩,他身上所穿、发冠、佩饰、甚至头发都变得重若千斤。施阳泽的膝盖一寸寸弯下,被迫重重砸入地面。


    很快,他连跪姿也无法保持了,整个人如乌龟伏地,被无形之力死死按在地面上。


    梅念扬手收回阵盘,换了三张锦帕擦拭,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云纹绣鞋踩住施阳泽的手背,一点点碾下去。


    他喘着气,艰难仰头,对上少女似笑非笑的面庞。


    “现在,知道我是如何赢的了?”


    璇玑塔外,已站了不少落败弟子。


    浮空的排名画卷上,梅念的名次又进一位。


    每层塔身的水幕实时映出内里对战道场的画面,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其中一块水幕,看着袖袍染血,眉目骄矜冷然的少女。


    此时此刻,无人再敢质疑梅念的能力。


    一同观战的诸位长老目露惊叹,其中一人抚着长须,意味深长道:“转瞬成阵,已有元君当年风范,灵霄后继有人了。”


    璇玑塔内,梅念接连再胜了几人,名次一进再进。


    待白光散开,道场里站了个熟人。


    梅念招了招手,“齐师兄。”


    “梅师妹?”齐桓有些吃惊能遇到她,随即温然一笑,拱手见礼,“请指教。”


    他掐诀召剑,握住剑时面上笑意隐去,极其认真地对待这场比试。


    法阵与剑气相撞,气浪轰然荡开。


    齐桓身为剑宫大师兄,是年轻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位,在浮生绘梦卷里名次仅次于梅念。


    出众的天资加上多年苦修,梅念对上他格外吃力。


    齐桓的剑与他本人截然不同,剑意锋芒毕露,直接以灵潮灌入法阵,强硬破阵。


    这一场对战时间比梅念前面遇到的都要长。


    很快,她反应过来齐桓在指点她,他所破开的都是法阵相对薄弱之处。


    一炷香后,梅念灵力耗尽再无余力。


    她咬着牙不服输,还想再强行调用太微阵盘,一只手虚虚压在阵盘上。


    齐桓收剑回鞘,身上受了些轻伤,平复气息道:“梅师妹,过刚易折,不要太过于勉强自己。”


    僵持片刻,梅念神情郁郁收了阵盘。


    对战者主动认输,足下白光亮起,即将传送出塔。


    梅念盯着他,认真道:“齐师兄,等听学结束,你和我再打一场。”


    届时,她一定要赢回来。


    齐桓哑然失笑,点头应下:“好。”


    *


    小试结束,梅念最终在璇玑榜上排名十七。


    能到学宫听学的上百位弟子,皆为浮生绘梦卷中的优胜者,换句话说,全是四境内天资、修为最顶尖的年轻弟子。


    没人料到梅念竟能排名如此靠前,并且心中清楚,倘若她再修炼几年,远远不止这个排名。


    众人忽然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头上。


    小试后弟子们划分做五个小班。


    梅念与十多人分到一起,其中齐桓与鸣铮也在,还有晏南雪与卿月。剩下的人她不认识,是来自各境的世家弟子。


    分班听学当日,晏南雪施施然落座,截了卿月的胡,先他一步坐在梅念身旁。


    晏南雪在小试里排十五,比梅念名次高,她举手投足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梅念见不得她这副招摇的样子,冷冷道:“你没别的地方坐了?”


    晏南雪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气势,蛮横道:“我乐意,这里空着又没写你的名字。”


    一边是死对头,一边是话很多的、有小心思的狗,梅念皱着眉头,勉为其难默许了她坐在这。


    她要认真听学,话多的人影响她写笔记。


    划分了小班后,课程变得更丰富也更玄奥。


    一日下来,晏南雪有半日都在盯着梅念,见她居然能听完每一堂课,还写了笔记,心里冒出几分诡异的敬佩。


    散学时暮色四合。


    梅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放出在芥子珠里关了一日的剑傀,少年默默为她收拾桌案。


    晏南雪瞥了几眼这过于像人的剑傀,闲聊道:“问你件事,道君把今年的朝会定在了曜山,怎么忽然定在这,往年不都是在仙都吗?”


    “什么?”梅念两道秀气漂亮的眉紧拧。


    陆雨霁犯哪门子病,不是要回漱雪峰闭关,还要与她划清界限么?


    正在收拾典籍的剑傀手一顿,手指微微蜷起。


    第48章 折腰(四):“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


    晏南雪比梅念更惊诧。


    “你不知道?”


    梅念面无表情,并不应她,等桌案收拾完,看也不看晏南雪一眼,带着剑傀起身便走。


    这一天下来梅念基本将她当做空气。


    晏南雪哪受过这种冷落,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依不饶跟上去:“你赶着去哪?”


    “藏书阁。”梅念划分了自己的时间,逢双日入璇玑塔,逢单日去藏书阁,今天是单日,是看书的日子。


    晏南雪无法描述心中的震撼。


    莫名其妙的,晏南雪跟着梅念来了藏书阁,坐在桌案对面,盯着飞快翻动书页的少女。


    她的身边站着个剑傀少年,每当梅念看完某本典籍,便自发合起归还。然后听从她的指令,去书架上取来新的给她。


    桌案上摆着套白釉茶具,送书之余,剑傀泡好花茶递到梅念手边。


    看了半响,晏南雪既艳羡她的剑傀,又觉得梅念实在恐怖,忍不住道:“哎,你不会累的吗?”


    “还行。”梅念摸出一颗丹药吃下,这是祝持盈特意给她做的,有提神醒脑之效。


    剑傀适时递上花茶。


    梅念懒得动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花茶温度正合适,花香氤氲,过喉唇齿留香。


    晏南雪面前空空如也,一本典籍也没借,不知为何她有些坐立不安,强忍了片刻,起身取了本符道典籍回来摆在面前。


    花香浮动,勾得晏南雪唇干舌燥,敲了敲桌面,对剑傀道:“奉茶。”


    她家中也有傀儡,一般不会拒绝这种基础指令。


    剑傀少年静立在梅念身侧,如同没听见。


    晏南雪又重复了一次指令,还是没得到反应,卷起典籍戳了一下梅念,“你的傀儡坏了吧。”


    梅念嫌她聒噪,横去一眼:“他只听我的。你没有手不会泡茶?”


    “……”


    晏南雪忍气吞声自己泡了一盏,就着花茶,那典籍渐渐不那么枯燥了。


    桌案两侧的姑娘相顾无言,唯余翻书声。


    月明星稀,接近宵禁时分。


    剑傀替梅念收起未看完的典籍与桌案上的茶盏,她长舒一口气伸展腰肢。


    晏南雪合起看完大半的书,把它放入芥子珠,“你明日还来吗?”


    “不来,明日去璇玑塔。”


    晏南雪已经接受了梅念不会累的事实,住所在同一片地方,两人结伴而行。


    路上晏南雪闲聊起凤族内的事,她的兄长被罢免了所有接管的事务,有一部分移到了她手中。


    梅念听后心情极好。


    只要晏扶风遭难,她就高兴。


    回弟子居所要经过一片莲池,池上架着曲折石桥,桥身低矮,几乎贴着水面。池中睡莲未开,碧绿莲叶浮在水面上,几尾灵鲤在叶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搅碎一池月影。


    晏南雪记挂着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道:“你真的不知道朝会为什么定在曜山?”


    “不知道。”


    “道君不是你师兄吗?”


    梅念在心里冷笑,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晏南雪惊诧侧目:“你们平时不传音啊?”


    先前在流芳宴,她察觉梅念和陆雨霁的关系不似传闻中那样差,在茶室约见梅念时,她还看见陆雨霁亲自来接人。


    “有什么可传音的。”梅念语气凉薄。


    跟在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脚步一顿。


    晏南雪半响没说出话。她与兄长关系算不上亲密,却也时常有联系,她想要什么,晏扶风若能给基本不会拒绝她。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最近她接手了一部分凤族事务,晏扶风待她冷淡了不少。


    难道,因为梅念灵脉治愈,有继承仙都之主位置的可能,师兄妹两人因此起了龃龉?


    想起陆雨霁从前待梅念有求必应,处处迁就,晏南雪不禁唏嘘,生出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也不要太难过,这种事……”


    “晏南雪,”月色勾勒出少女的瓷白面庞,眉眼显得漂亮又漠然,“你再吵,我把你踹进池子里喂鱼。”


    说罢,梅念携剑傀离去。


    凤族少姬好不容易生出的良善灰飞烟灭,满腹的气无处发泄,左顾右看,狠狠踹了一脚虹桥石栏杆。


    “我再搭理你就是有病!”


    *


    小试之后,围着梅念的世家天骄骤然变多。


    他们赠礼、谄媚、讨好、想与她结识,压抑着眼底的炽热渴慕。与之前在流芳宴那时不同,这次他们的讨好,自动矮化了身份,是将她当做潜在的下一任仙都之主来巴结。


    梅念没有想这么远。


    她修炼是为了把命运牢牢把控在手中,将前世发生的完全逆转。


    但她喜欢被人追捧,喜欢勾勾手指,便有人愿意心甘情愿为她驱驰。梅念谨记着这群世家天骄的真面目,赠礼照收不误,三言两句将这群人玩得晕头转向。


    围在梅念身边的人实在太多,卿月危机感顿生,愈发卖力做小伏低,将那些心底不纯的潜在竞争者死死按下去。


    学宫内禁止无故斗殴。


    于是,散学后去璇玑塔试炼的弟子变多了,在道场里下黑手把对方往死里揍。


    梅念的生活一如既往平静。


    听学,去藏书阁或璇玑塔,然后回住处睡觉。


    她在璇玑榜上的名次缓慢但稳步前进,将要挤入前十。


    学宫白日听学课业繁重,世家子弟们常常在夜间召开小宴夜饮,梅念时常收到邀帖,学得厌烦时,她便赏脸去一次。


    眨眼间入学宫听学将满一个月。


    符道课的课业繁多,丹棠结识了几位其他仙宗的符修弟子,组了个互助小组,每日散学后聚在一起讨论钻研。祝持盈无意间帮一位受伤的同门医治后,医术美名远扬,住处渐渐变成了默认的医馆。


    陪着梅念去藏书阁的人变成了晏南雪。


    晏南雪不是爱看书的性子,急躁又没耐性,仗着自己天资好,学东西只求学会不求钻研。她卡在明心境初期许多年,跟着梅念去了几趟藏书阁,她莫名能静下心,两次在藏书阁内悟道,隐隐摸到了破境的玄机。


    她不聒噪后,梅念倒也愿意与她闲聊几句。


    在学宫里,唯有晏南雪与她出身相当,喜好也一致,精通钗环首饰搭配,每季风靡的服饰纹样、衣料、佩饰、胭脂水粉等等。


    闲暇之余,晏南雪常去梅念的住处,与她研究敷脸的玉容膏,顺带聊一聊学宫与四境内的八卦。


    春雨淅淅沥沥,花窗半开,沾了雨珠的垂丝海棠花枝伸入窗棂。


    香炉内燃着月麟香,驱散了淡淡潮气。


    晏南雪与梅念面上敷了鲜花玉容膏,倚坐在软榻上,中间隔了张乌檀小桌。桌上摆着精致酥点、瓜果与花茶。


    “父亲今日又给我传音了,问我在学宫的情况,还有璇玑榜排名,叮嘱我要努力些。”她只有嘴唇能动,声音含糊,“他好像真的动了让我当家主的心思。”


    梅念轻轻按拍面颊上的细腻脂膏,“你不想当?”


    自从晏扶风失权,凤族内的弟子唯晏南雪马首是瞻,这种待遇是从前无法相比的。她诚实道:“想。只是心里多少觉得对不起兄长,我想好了,如果日后我当了家主,只要兄长不生二心,就给他一块封地,我们兄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安生度日。”


    梅念瞥去一眼,无端想起前世那个为了男人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凤族少姬了。


    那时她叫晏南雪夺权,晏南雪说做不到。


    “先前一直跟着你的那个竹马去哪了?”梅念懒洋洋伸出手,身侧的剑傀托住纤白手掌,蘸取玉容膏,一寸寸涂抹于细腻肌肤。


    “呵,他啊。”晏南雪目露嫌恶,“他失了我的助力,成了人人嫌恶的阴沟鼠辈,谁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用一个家族没落本事又不是极为出挑的人?”


    说到此人,晏南雪倚着小方桌向前倾身,似叹似嘲讽:“如你我这样的出身,面上讨好、背地里别有所图的人实在太多。踹了兰熄之后我才发现,男人就是用来玩的,无需付出真心,指缝间漏些好,让他们死心塌地,我们逍遥快活才是正道。”


    梅念赞许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比她平日里的聒噪废话中听多了。


    得到肯定后,晏南雪愈发起劲,朝梅念倾囊相授她玩男人得出的秘诀。


    “……总之,别轻易许诺名分,这样便不好玩了。说起来,天狐少主对你千依百顺,相貌好又听话,你不玩一玩?”


    姿态放得太低、倒贴上来的,梅念不喜欢,这种玩起来没意思。


    况且这只狐狸只有表面乖顺,恶犬本性始终未改。


    梅念不愿在晏南雪面前落了下风,波澜不惊应道:“考虑着。”


    剑傀一手为梅念掌心涂抹玉容膏,一手握住瓷白小罐。听见此句,手上力度不受控制加重。


    “啪!”装着玉容膏的瓷白小罐开裂,碎片砸在地面上。


    静了一瞬,晏南雪率先尖叫出声:“我试了十多次才调出来的!梅念,你的剑傀怎么回事!”


    *


    极北之地,魔渊上空。


    在夜以继日的修补下,封魔大阵的裂隙弥合,比以往任何一次修补速度更快。


    十二位仙宗世家之主面露疲态,神情复杂看向立于大阵上方,霜白衣袍猎猎飞扬的青年。昼夜不息的修补,不曾在冷肃面容上留下丝毫疲态。


    修长手掌下聚起汹涌灵潮,重重灌入阵心。


    封魔大阵修补结束。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气氛活络了许多。这一个月以来,他们过得简直水深火热。


    这位年轻的道君不知怎的,比往日更加严厉、一丝不苟,不允许在修补大阵一事上有丝毫懈怠。


    偏偏他出力最多,每日不知疲倦般,叫他们有意见也不好张口。


    众人随意聊了几句,说起学宫弟子的表现,各大仙宗世家派了族内长老前去授课,每日通过传音,能实时了解到弟子们在学宫内的情况。


    聊起这个,便少不得要提到梅念。听到梅念在璇玑榜排名将要进入前十,在学宫中表现无比亮眼,晏渡山面色沉了沉。


    他不动声色抚了抚心口,近来诸事不顺,将他气得胸闷瘀堵。


    出身离境,与巫族齐名的一位世家之主半开玩笑道:“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在下的小徒儿也在学宫听学,修剑道,悟性尚可,脾性也好,若殿下未许道侣……”


    青年道君侧目看来一眼。


    冰蓝眼眸不含情绪,静如深渊。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那位家主忽然止住了话,后背发僵。


    半响,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妹年纪尚小,暂不考虑此事。”


    那家主讪讪一笑,擦去额角冷汗,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启程曜山。”他淡漠下达指令,身似流云离去。


    众人一怔,刚修补完大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动身,往年开朝会也没那么赶啊!


    第49章 折腰(五):闭上眼,处处都是她


    从极北之地到东境曜山数万里之遥,七日后,灵舟抵达曜山。


    曜山的执事长老携一众弟子亲自在山门相迎,阵仗极其肃穆隆重。开设朝会的殿宇已备好,灵茶灵果一应俱全,即刻便能议事。执事长老躬身呈上朝会流程的玉简,等待着年轻道君的示下。


    陆雨霁看了片刻,平静道:“晚几日再议。”


    曜山执事长老怔了一瞬。从极北昼夜兼程赶来,路上足足飞了七日,为何要推迟几日?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将朝会推迟到七日后。


    身后随行的众人面面相觑。晏渡山则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一个多月他心力交瘁——封魔大阵上日夜修补,长子不省心,如今朝会推迟,回苍澜境时间也随之推后。他抚了抚心口,那种烦闷之气较之前更盛。


    此次在学宫听学的,十之八九是各境仙宗世家的天骄,既然朝会暂且不开,大司命本着地主之谊,邀了众人前去学宫看弟子们上课。


    日头西斜,起了阵阵松风。学宫深处,供小班听学用的偏殿外松林成片,风过时松涛簌簌,如同遥远的潮汐声。殿内窗明几净,雕花槅扇半开,日光斜斜映入,留下错落光影。


    今日轮到微生羽授课,他年少时起游历四境,足迹遍布名山大川与市井陋巷,见闻之广博在学宫众长老中首屈一指。此刻正斜倚在讲坛上,羽扇轻摇,讲起当年误入巫族禁地,被三只镇兽追了三天三夜,弟子们听得忍俊不禁。


    梅念靠窗坐,一手托腮,一手握笔不时记录几句。方才微生羽提及的破解巫族古阵方法有点意思,给了她新的解阵思路。


    微风从半开的窗外穿入,拂动少女鬓边的荷粉发带与碎发,发髻两侧簪了小小莲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花瓣轻颤。


    记完后,她不经意抬了下眼。


    廊下站了一群仙宗世家之主,正透过雕花槅扇看殿内弟子。大司命在前面引路,低声向介绍学宫的授学进度。宗主们或颔首微笑,或目光逡巡寻找自家子弟,场面体面而和睦。


    人群中,一道月余未见的霜白身影静立,隔窗静默看向她。


    殿外松涛阵阵,廊下有人低声交谈,殿内微生羽正讲到被追杀的紧要关头,弟子们屏息凝神倾听。这些声音朦朦胧胧飘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沙沙松涛声。


    梅念很快移开视线,仿佛窗外只是一群不相干的人,继续平静做笔记。瓷白侧脸在日光里平静而冷淡,连鬓边的发带都没有多晃一下。


    身旁的晏南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梅念的衣袖,“哎,看见我爹了,他们怎么到得这样快,从极北到曜山少说也要十日。”


    梅念的笔下晕开一个小小墨点,她面无表情划掉重写。


    来得快或慢又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散学时,远山衔落日,暮光斜斜映入小殿,光影疏密错落。


    世家子弟们陆续走出,找师尊的、找娘找爹的。一众世家之主在场,哪怕再想训斥自家子弟,也都装出了温言关切的体面模样,殿外长廊一派其乐融融。


    挽着双髻的少女携剑傀出门,目不斜视穿过一众世家之主,经过陆雨霁面前时脚步不停。她的发髻两侧簪的莲花含苞待放,荷粉发带飘扬,经过时留下浅淡荷香。


    剑傀安静跟随她身后,转眼已过长廊转角,渐行渐远。


    陆雨霁平静盯着剑傀走远的背影,袖袍下五指逐渐握紧。


    一把羽扇在他眼前晃了晃,羽扇后露出微生羽幸灾乐祸的脸:“你又做什么了,惹得大小姐连半分眼神都不给。”


    陆雨霁不语,平静盯着他。


    微生羽与他相识多年,曾是同窗,一眼看出好友此刻的心情极度不虞。他收了羽扇,闭嘴溜之大吉。


    小殿里外都已无人,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响声沙沙。


    随行的执事长询问道:“道君月前说,等仙都的朝会结束后,在云崖洞闭关三月。是否朝会结束便启程回灵宵?”


    然而,身姿如松的青年立在廊下,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


    梅念将陆雨霁当作一团空气,照例正常听学,散学后去藏书阁或璇玑塔。


    次日,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清楚陆雨霁是来讲和的。这许多年,只要惹了她生气,他总是会主动低头让步。


    在陆雨霁开口前,梅念似笑非笑打断:“难道师兄要答应我先前所说?”


    “师兄”二字咬字极重,似某种嘲弄。


    陆雨霁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梅念便明白来低头认错是真,但不是来答应此事,极有可能是来管她的。


    她神情冰冷,不再多看一眼,头也不回入了藏书阁。


    这日以后,直到朝会在曜山召开,陆雨霁都没再出现。


    朝会于午后结束,前来赴会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多于当日离开,曜山上方时而掠过流光。


    梅念提笔书写阵道课长老讲述的节省灵力技巧,目光无意识瞥向窗外。


    再回过神来,两行笔记写毁了。


    “……”


    陆雨霁真该死。


    过来露个脸,还没取得她的原谅就走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师兄。


    散学时,晏南雪扭头想和梅念说一下自己新听来八卦,只见少女的脸阴云密布,头也不回离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晏南雪愕然:“不是谁又惹她了?”


    今日的璇玑塔外比往常热闹许多,围满了等候进塔或站在塔前观看水幕的弟子。


    有弟子刚传送入内片刻,就从传送阵里飞了出来。


    看见梅念过来,众人自发让开,她面无表情踏入传送阵,白光亮起前,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学宫新安排了几位守塔的师长,胜了有丰厚积分。


    第一局,她就遇到了同门口中守塔的师长。


    是淬体课的长老,生得高挑健硕,肤色如蜜,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极亮。


    “撑过半炷香或半炷香内能伤到我,便算你赢。”她袖袍已经束起,露出结实漂亮的手臂,声音洪亮,“来!”


    入学宫一个多月,梅念最不愿上的就是淬体课。每次上完淬体课人如同死过一遭,全靠剑傀把她背回去。


    “请师长指教。”梅念迎上她的视线,抿唇召出太微阵盘。


    一刻钟后,梅念跌出了传送阵。


    刚落地,就见到数个被打飞出来的弟子。有人瞳孔发颤,跌在地上喘气,连连摆手:“此等剑意,太恐怖了……”


    梅念稍稍平复气息,不服输的劲冒出来,再一次踏入传送阵。


    白光散去,道场内多了一人。


    衣袍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手持名震四境的长剑,静立在道场中央。剑未出鞘,威压已让人喘不上气。


    陆雨霁默然一瞬,唤道:“师妹……”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微阵盘灵光大盛,三道杀阵先后铺开,法阵如锁链朝着那道身影缠去,紧接着头顶剑阵铺展,灵光凝成的金剑倒悬而下,朝陆雨霁劈头盖脸砸落。


    濯尘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练横空,一一化解袭来的法阵。陆雨霁不还击,只破阵。


    中途,他试着再次开口,梅念不给他任何开口时间,一道阵被破便再布一道,灵力不够便用聚灵阵强撑,法阵如狂风骤雨般轰去。道场内灵光与剑气交错纵横,轰隆声不绝于耳。


    梅念的灵力很快耗尽,最后一重法阵被濯尘剑的剑尖击溃。


    她勉强半撑着地面,急促喘息着,乌黑眼眸却冷冰冰盯了陆雨霁一眼,没有半分交谈的意思。


    转瞬间,白光升起,将她传送出塔。


    梅念平复呼吸后,再次入塔。有时遇到同门,有时遇到守塔的师长,但隔三差五会遇到陆雨霁。每当遇见他,梅念视若无物,二话不说布阵轰过去。


    见她不愿交谈,陆雨霁沉默不言,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点在她法阵灵力流转最薄弱之处。


    每当梅念灵力耗尽时,他无声地收剑回鞘,目送她被传送出塔。


    和陆雨霁对练的难度,远胜于任何一位师长。虽已极力收敛,但他的剑意已臻化境,无论多么繁复的法阵,皆一剑破阵。


    梅念将这当成极其严苛的阵道实践课,次次全力以赴。每次失败离塔,便在心里完善被击溃的法阵,下一次入塔时,布出的阵便比上一次更加凝练、难以击破。


    当夜最后一场对局,梅念遇到了以符道见长的授课长老。符道长老被连环阵逼得连退三步,两人缠斗了将近一炷香,梅念灵力耗尽时,符道长老低头一看,袖袍上被法阵的灵光割出了裂口,只差毫厘便能伤到皮肉。


    “殿下的阵道又精进了。”长老收符入袖,笑叹道,“再过两年,老夫怕是难以接你一道阵。”


    梅念发髻微乱,全然感受不到手臂上的伤,抿唇压住微翘的唇角,向她行了一礼。


    今夜在璇玑塔的对战实在精彩,且受益良多。


    梅念赶在宵禁前回去,沐浴时都在琢磨,泡得水快凉了也没察觉,在剑傀轻敲木桶边缘的提醒下才回过神。


    她未穿寝衣,只穿小衣与里裤,翻身上榻,让剑傀帮忙捏肩。


    月麟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金虎不知去哪了,最近讨好她的天骄们顺带着讨好金虎,让他们带来的灵兽追捧谄媚金虎,它在外面当了老大,每日不见踪影。


    “这里酸。”梅念反手摸了摸肩胛处。


    片刻后,轻缓脚步声停在床榻前,一双微凉的手落下。


    修长手指从雪白后颈开始,沿着肩胛的穴位一寸寸往下按压。数个时辰的对战,让她的肩背酸胀僵硬,剑傀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按在酸痛的穴位上。


    “唔……”梅念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剑傀按揉的动作稍顿,低垂着头。


    少女卧在床榻上,乌黑湿发散落,水红细带绕过雪白后颈,在颈后系了个小小的结,另一道同样纤细的水红带子横在纤瘦腰间。寝屋内烛光昏暗,只留了一盏在垂纱外,朦胧光晕透过素纱,涂抹在起伏曲线上。


    每一次按揉,温热细腻的触感皆传递到学宫的另一侧。


    背靠松林的静室里,一道挺拔身影正静默打坐。


    这处静室是曜山专为道君准备的居所,不设雕窗,四面仅悬素白纱幔,月光与松影透过薄纱映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几,再无旁物。比起居所,更像闭关所用的清修道场。


    窗外松涛如海,夜风穿林而过,沙沙声绵延不绝。


    陆雨霁盘膝坐在榻上,双目闭合,衣袍齐整,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月光落在他冷肃的面容上,将眉心朱砂映得愈发鲜艳。他的气息已然不稳,垂放在膝头的手青筋迸起。


    剑傀与他五感相通。


    闭上眼便能感知到一切,指腹下的柔软触感,细细的水红带子,以及似有似无的轻哼……这些感知越过剑傀的躯壳,毫无保留传递到他的神魂。


    他数次想切断五感,但剑傀以他的一缕神魂为核心,若要切断,只能将剑傀销毁。


    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入静室,与另一端的寝居重叠。


    陆雨霁缓缓睁开眼,沉沉吐气,颈侧逐渐浮现银白鳞片。冰蓝眼眸暗色涌动,静静看着空荡荡的素纱与斑驳松影。


    闭上眼,处处都是她。睁眼后,处处不见她。


    沉默了许久,他忽的起身,不过转瞬已至如同瑶光殿的寝居内。


    榻上的身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剑傀似影子守在床榻一侧。


    看见来人,他抬起头,隔着面具对视。


    陆雨霁五指一握,剑傀被收入他的芥子珠中。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踢开丝褥,一只脚晾在榻外。


    陆雨霁无声走近,极其自然地俯身,握住纤白脚腕,将她的脚挪回原位,重新盖上丝褥。


    自从寒症治愈,她便不怎么怕冷了,反倒有点畏热。


    凝望着沉沉睡着的瓷白面庞,陆雨霁缓缓伸手,极轻地抚摸,在她皱眉之前,已适时收回。


    他双指并拢,幻形术法落下。


    不过一瞬,榻前已无衣袍似雪的青年,多了个戴银面的沉默剑傀少年。


    第50章 折腰(六):“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泡了一夜的璇玑塔,梅念次日险些睁不开眼。


    睡眼朦胧间,一双手臂穿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梅念连眼皮都懒得掀,脑袋一歪抵住剑傀的肩,后知后觉发觉剑傀穿衣裳熟练了许多,竟没有来回折腾几次才将里衣套上去,系带的力度也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等她基本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水镜前。


    窗台上细颈白瓷瓶里换了新花,几枝犹带露珠的垂丝海棠斜斜插着,旁逸斜出,吐露着浅淡花香。


    天光从花窗映入,与铜镜里的面容交叠,同时映出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他微微倾身,手中拿着一串白玉璎珞,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在颈后轻轻扣合。


    他的指尖触碰到脖颈,留下玉石般的微凉触感。


    细小颤栗似水面涟漪,浅浅漾开。


    梅念下意识扭头,剑傀保持着系璎珞的姿势,与她离得很近。


    隔着一张面具,她莫名觉得,这剑傀正在注视她。


    再一眨眼,剑傀已经直起身,退回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是她的错觉。


    接下来一连数日,梅念发觉剑傀变好用了许多。


    先前送给微生羽修理过,没有从前那么毛手毛脚经常摔坏东西,但还是有卡壳的情况,偶尔不听从指令。


    这几日剑傀变得格外灵光,有时不等她吩咐,便自发做好许多事,执行指令快速精准。


    先前沐浴后让剑傀伺候穿衣,手笨的折腾了半日,如今变聪明后,梅念将穿衣重任再次交给了剑傀。


    地点定在曜山的朝会开完,四境各地前来议事的仙宗世家之主们纷纷离开,也有极少数清闲的家主留下,在曜山等候学宫大比开启。


    最令人意外的是,道君也留在了曜山。


    不仅留在曜山,还放了数道分魂入璇玑塔,亲自下场指点弟子。


    晏南雪听说后,一边收拾今日所用的典籍,忍不住向梅念打听:“离大比还有近两个月呢,四境事务如此多,道君怎么会有闲暇长留学宫?”


    再侧目看去,梅念已经走远了,全然无视她的话。


    晏南雪气得仰倒:“最近到底谁惹她了!”


    璇玑塔外已经挤满了人。


    连日以来,一到散学时分,学宫弟子便蜂拥至此,塔身的水幕前人叠着人,排名画卷上的名次与积分不断跳动变换,每有变动便激起一片惊呼或叹息。


    他们都期盼能遇上道君,赶着体验被濯尘剑一剑横扫出塔。


    在璇玑塔里泡了多日,梅念收获颇丰。她对太微阵盘的掌控愈发纯熟,调遣法阵的速度比入学时快了一倍不止,灵力的分配也更加精细。璇玑榜上的排名稳步前移,从第十七名一点一点挤入了前十,将好几个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世家天骄挤了下去。


    她踏入传送阵,白光闪过,今日的第一场对局便遇见了陆雨霁。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她隔三差五便能在璇玑塔里碰见他,按理说来挑战的弟子这么多,道场匹配又是随机轮转,频频遇见的概率极低。


    青年负剑而立,身穿云纹白衣,以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些冷肃,多了几分令人挪不开眼的俊美。


    梅念的视线停留一瞬,接着召出太微阵盘和前几日一样狂轰滥炸,直到半炷香时间过去,她传送离塔,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多给半分眼神。


    损毁的道场很快恢复如初。


    陆雨霁握剑静立,薄唇紧抿。


    回想起梅念对待剑傀时的信任依赖,而在璇玑塔里,她待他如空气,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同样是他在陪伴她,同样是他在照顾她,其中落差之大,令人耿耿于心。


    明日学宫休沐,今夜没有宵禁,璇玑塔外热火朝天。


    梅念落地调息,懒得探究陆雨霁到底要做什么,入学宫后,她全身心放在了提升修为上,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事。


    按照前世的时间,陆雨霁的问心劫在学宫大比结束后不久到来,在问心劫到来之前,她至少要有能自保、能干涉他命运走向的本事。


    等他顺利渡劫,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去,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才好。


    在心里痛骂陆雨霁一顿的功夫,又有数位弟子被剑气横扫出塔。


    梅念平复气息,再次入塔。


    白光散去,道场对面站了个细眼薄唇的少年。看清道场对面的少女,施阳泽细长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长鞭在手中甩了个鞭花,紫电噼啪作响。


    上次小比,他输给梅念丢尽了颜面。那日之后他在学宫里抬不起头,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心里的屈辱与不甘像毒火般烧了整整一个多月。他咬牙苦学,没日没夜地修炼,发誓要一雪前耻,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梅念踩在脚下。


    最近自觉学有小成,施阳泽便日日守在璇玑塔,专程蹲梅念。


    “殿下,又见面了。”他面上笑意阴恻恻的,咬牙切齿道,“这一回,可不会再让你侥幸赢去!”


    梅念看他如看路边乱吠的野狗,手中太微阵盘翻转,转瞬布下三道困阵。


    施阳泽看不清她起阵动作,面色微变,长鞭裹挟紫电破空甩出,将第一道困阵击碎,然而第二道、第三道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咬牙催动灵力,鞭影如蛇狂舞,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朝梅念冲去。


    两人在道场内缠斗,灵光与电光交错。施阳泽日夜苦修确实有些效果,出鞭更快更狠了,但还是追不上梅念布阵的速度。


    她没有用阵盘里留存的法阵,信手便能绘出新的,每一道法阵都落在施阳泽必经的位置上,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闭眼间,道场上的一颗石子、一缕风,皆在梅念的掌控之中。


    正当两人缠斗至最激烈处,天幕忽然暗了下来。


    璇玑塔外,方才暮色绚烂的天穹,转瞬间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沉闷的雷声滚滚压下。


    有弟子脱口而出:“劫雷!有人要破境了?!”


    劫雷不劈塔外只劈塔内,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塔身上的水幕。许多面水幕之中,其中映出的画面格外突出——


    道场内紫电与法阵交错,少女发间的飘带猎猎飞舞,足下踏着座刚铺开的繁复大阵,金光与暗红交织,法阵层层向外扩散,将整个道场都笼罩其中。


    阵心处,施阳泽被无形的重压按在地面上,整个人如同灌了铅。


    他呼哧喘息着,侧脸被压到有些变形,余光瞥见身前的少女静止不动,周身气息玄之又玄。


    “轰隆——”


    劫雷直接劈入道场,少女的雪白衣袍与淡蓝罩纱翻飞,恍然间天地仿佛只剩她一人。


    梅念听见了脚下施阳泽呼哧喘息,听见璇玑塔外同门的震惊议论,还听见了遥远松林的沙沙声。


    一股无形之力在灵脉游走,拓宽浅浅的灵池。熟悉、细密的疼痛冒出来,好似先前祝持盈为她续灵脉时的疼痛,但转瞬就被某种温和力量抚平。


    在外人看来,破境只是刹那间的事。梅念再睁开眼时,体内灵力奔涌流转,周身如沐灵光,熠熠生辉。


    这一幕映在水镜上,塔外一片哗然。


    修道短短不足两个月就破境,这种速度放在四境之内,简直骇人听闻。


    一炷香时间将尽,施阳泽趴在地上起不来,心中翻涌着恼恨、忌妒、不甘,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苦心修炼了一个多月,以为能一雪前耻,结果还是被按在地上。


    更让施阳泽无法接受的是,梅念竟然在对战中破境了!


    他就这么不值一提吗?连做她的对手都不配,只配做她破境的垫脚石?


    足下白光开始亮起,传送进入倒计时。施阳泽咬着牙,声音唇齿间挤出:“你不要太得意,早晚有一天——”


    梅念正内视拓宽了许多的灵池,对脚下的聒噪充耳不闻。


    灵池比原先深了将近一倍,淡金色的灵力在其中缓缓流转,阵盘里有一些从前不能用的法阵,以后能调用了。


    施阳泽被完全无视,羞恼交加,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次:“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


    一只绣鞋重重踩上他的手背,梅念瞥去一眼,冷淡又漫不经心。


    “你很喜欢乱吠?”


    下一刻,凌厉剑阵在施阳泽头顶铺开,金色剑影倒悬而下,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


    施阳泽瞳孔骤缩,轰隆声剑雨声夹杂着他变了调的惨叫,紧接着白光猛地一闪,他整个人被横着打飞出塔,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离开璇玑塔,所受的伤都会治愈,但他那副发冠歪斜的狼狈模样很引人注目。


    弟子们纷纷扭头看来,有人没憋住笑,更有幸灾乐祸的,凑上来假惺惺地问:“哎哟,施道友没事吧?”


    施阳泽脸上紫红交加,大吼一声,猛地爬起来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跑了。


    *


    刚破境后,不宜频繁调用灵力。


    当夜,梅念早早出了璇玑塔,一出来便收到卿月的邀约,他办了场春日小宴,邀了不少人共同庆贺她破境之喜。


    这简直是搭好了台子,就等着她去风风光光地炫耀。


    梅念当即回了住所,放出剑傀,勒令他为自己精心装扮。


    不知怎的,剑傀像坏掉一样没有反应,在她连下三次命令,才沉默地动起来。


    水镜中的少女华服明妆,眉眼间顾盼神飞,比窗外的垂丝海棠还要明艳。


    梅念对镜左看右看,满意点了点头,随即似翩跹凤尾蝶般推门离去,连剑傀也忘了收回芥子珠,反手将他关在了屋内。


    小宴设在学宫西侧的花林,蜿蜒的溪流从花林间穿过,水面漂浮灯盏,烛光将溪水映得流光溢彩。


    溪流旁摆着矮几与蒲团,布满灵果佳肴,还有几坛卿月不知怎么偷偷晕进来的灵酿。来赴宴的足有二十余人,除了灵霄宫同门,还有各境其他仙宗的弟子,都是平日里围着梅念转的那群天骄。


    席间觥筹交错,卿月对她殷勤至极。


    梅念受尽追捧,赏了他几次笑脸,觉得这只狐狸在讨她欢心方面,倒也有点用处。


    众人正在下斗棋,梅念如今的棋艺能大杀四方,下场后没输过。丹棠输得被贴了满脸白条,可怜兮兮求梅念不要再下了,给其他人一点活路。


    梅念心情好,宽容退场,坐在一旁看他们玩。


    见她不玩,卿月也不曾再下,与她坐在一旁,化出雪白的狐耳与狐尾,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素白手背上轻轻扫过,一双狭长眼眸含着笑意。


    “今夜的小宴,殿下喜欢吗?”


    梅念饮了几杯,略有薄醉,按住蓬松的狐尾,“还不错,你想要什么赏?”


    狐族的尾巴感知格外敏锐,卿月的喉结滚了滚。此刻众人都在下斗棋,无人注意这边,他稍稍倾身,声音轻柔至极:“只要殿下高兴,便是最好的恩赏。”


    “殿下,我不止这些事做得好,其他方面也能做得很好……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本相?”


    看妖族本相是很私密的事。通常来说,本相只在至亲或道侣面前显露。他已修出了八尾,天狐一族修为越高尾巴越多,八尾已算天资极为出众。


    卿月这话的暗示意味极浓,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摊在了梅念面前。


    梅念按住狐尾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应答,忽有感觉到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盯来。


    回首望去,花林深处几株老松虬枝盘曲,松树下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枝叶响声沙沙。


    被打了这个岔,她再转回来时方才那点兴致已经散了,随口说了句“改日再看”。


    卿月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狐尾,继续替她斟酒,然而捏着酒壶的手指,攥得死紧。


    *


    小宴子夜方才散去。


    梅念饮了不少酒,瓷白面颊因薄醉泛着淡淡的桃花色,唇角微微翘起,推开了寝屋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花窗漏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屋内正中,一道修长身影静立,面容浸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唯见一双幽沉眼眸,正正地望过来,如深不见底的水渊,内里暗潮翻涌。


    梅念没料到推开门会看见陆雨霁,面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冰凉:“你来做什么?”


    陆雨霁不语,指尖一抬,门板在梅念身后无声闭合,锁扣咔嗒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竹林与月色。


    修长身影一步步走近。他身量极高,从昏暗中行来压迫感甚重,月光一寸寸映照,先是云纹衣襟,然后是紧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冰蓝眼眸。


    他面上冷肃平静,不见半分波澜,然而目光暗沉沉,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灼烫的情绪。


    梅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板。


    “我后悔了。”他向前一步,云靴抵住缀着明珠的绣鞋,语气格外平静。


    梅念无法再退,喉咙微微发紧:“后悔什么?”


    “后悔那夜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陆雨霁垂眼凝望着她,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低缓,一字一顿,“字字句句,是我自欺欺人。”


    窗外夜风穿林而过,松涛声远远传来。


    梅念听见陆雨霁停顿片刻,再次开口:


    “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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