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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折腰(七):“现在,亲我。”


    “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


    梅念盯着眼前的陆雨霁,久违的兴奋感像一簇火噼里啪啦在心头燃烧,传遍周身脉络,惹得指尖发颤。她看陆雨霁,如同在看终年不化的雪山,为她积雪崩塌。


    学宫戒律森严,她的时间被听学与修炼占去大半,日子似平静无澜的水面。


    世家弟子的追捧、热闹的小宴、与同门玩乐……这些如同柳枝拂过,留下层层涟漪。


    水面之下依然平静到甚至静止。


    梅念偶尔会想起在漱雪峰清理寒毒的数月,那是她玩得最高兴的日子,可陆雨霁不识好歹,竟要与她保持界限。


    如今,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兴奋与恼恨同时并存,分不清那种占据上风。


    梅念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


    乌黑眼眸里的恶劣毫不掩饰,视线一寸寸移动,在这种近乎赤裸的注视下,陆雨霁身躯紧绷,生出种难言的耻意。


    他的喉结滚了滚,微微闭目,复又睁开与她对视。


    “念念。”声音低沉隐忍,如同请求。


    梅念的耳尖像被无形羽毛轻拂,见他快要难以维系冷静自持,还觉得不够。


    “陆雨霁,上赶着想被我玩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要选你?”


    骄矜、轻飘飘的话语飘进陆雨霁耳中。


    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的人选,都是这些时日,与梅念走得比较近的天骄们。


    尤其是卿月。


    陆雨霁垂下眼睫,遮去翻涌的暗色,平静注视她:“我会做得比他们更好。”


    无论是肆意的折辱或玩弄,他甘之如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华服少女端着架子,飘然从他身边经过,留下幽幽香气。


    月色入户,窗外伸入的海棠花枝凝着夜露,娇艳欲滴。


    梅念靠坐在临窗软榻上,姿态懒散而骄矜,乌黑眼眸里盛着恶劣笑意。


    纤白的手指抬起,朝静立在月光下的冷肃身影勾了勾,发号施令:“过来。”


    陆雨霁缓步走近,停在她身前。


    一只手抬起,拽住他的高束的衣襟,用力向下扯,迫使他俯身向前。


    紧接着,温热触感覆在他的颈侧,齿关用力闭合。陆雨霁僵了片刻,一手撑在软榻上,沉默任由她施为。


    梅念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气才慢吞吞松口,留下一枚渗血的小巧牙印,一半外露在襟扣上方,无论如何遮掩也掩盖不住。


    这是对他当初敢拒绝她的惩罚。


    她抚上渗血牙印,感受到指腹下的肌肉紧绷,心情愉悦道:“不准去掉。”


    陆雨霁气息微乱,闭目道:“好。”


    梅念满意他的顺从,微微仰头,盯着他因隐忍而紧绷的下颌,在醉意的驱使下,轻轻吐出一句:


    “现在,亲我。”


    陆雨霁倏地睁眼。


    眼前的少女眉眼间褪去病容,璀璨似宝珠,是他一手看护长大的师妹。


    他见过梅念咿呀学语,见过她蹒跚学步,衣食住行皆由他打理。双亲已去,世上只剩他们相依为命,不是血缘至亲却胜似至亲。


    他也曾向师尊立誓,作为师兄,永远护师妹周全。


    他是这世上最不该对她生出绮念的人。


    偏偏他心性不坚,自甘沉沦。


    可他的师妹还是心性未定的年纪,玩心重,身边心怀鬼胎的人又这样多,他怎能任由她胡来。与其是旁人,不如是他。


    梅念见他久久没反应,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冷冽似雪的气息压下来。


    滚烫触感吞掉了她没说出来的话。


    这个吻沉默又汹涌。


    梅念下意识往后退,撑在榻上的手按住她的后腰,顺背脊向上,握着雪白后颈不允她躲避。另一只手环了上来,将她完全困在宽阔胸膛前。


    空气被迅速榨干,梅念像溺了水的人喘不上气,胸口憋闷得发胀,脑袋被醉意与缺氧搅得昏沉。她无意识地张开唇,想喘一口气,陆雨霁却趁此时,卷住柔软的舌深深纠缠。


    淡淡的灵酿果香在唇舌间交换,她如同浑身过电,鼻腔里只能嗅到属于陆雨霁的气息。


    “唔……松开……”梅念被逼出眼泪,不断推打抓挠。


    她的手胡乱间按住陆雨霁的发顶,摸到似玉石一样的东西,触感却是温热的。


    梅念茫然睁眼,盈盈泪光蓄满眼眶,看什么都朦胧模糊。


    纤白手指下意识握了握它,指尖不慎刮了一下。


    陆雨霁低喘一声,周身血液沸腾,所有感官都凝聚在额侧的龙角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澜。


    “什么东西……”她声音含糊,手上又捏又拽。


    横在梅念腰肢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提起来。陆雨霁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膝弯卡在他腰侧,把梅念完全圈在怀里。


    他俯首重新咬住她的唇,不让她再有机会去触碰那对龙角,也不让她有机会开口说话,吞掉了一切疑问。


    梅念呜呜摇头,但甩不开后颈的手掌,严丝合缝贴在宽阔胸膛上,失去了最后一点推拒的余地。


    从前有寒症,她只觉得陆雨霁身上很暖和,如今寒症治愈,春夜里,滚烫体温透过衣袍传递,硬生生让她出了一身薄汗。


    唇舌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梅念被他按在怀里,喘不上气又醉意上涌,整个人昏昏沉沉。面颊酡红如烧,睫羽被泪水泡得湿透。


    昏沉朦胧间,温热指腹擦去她眼尾的泪痕,以及红肿唇瓣上的水光。


    陆雨霁问她要不要沐浴。


    被汗濡湿的小衣黏腻贴着背脊,梅念感受到他的剑柄,咬着牙,抬起发软的手甩去一巴掌,哑声道:“不要你……让剑傀来……”


    银发青年坐在软榻上,任由虚软手掌落在脸侧,他指尖一抬,身形变得高挑清瘦,面上覆银白面具。


    怀中的人醉得闭目睡去,像一捧花那样轻盈。


    他自封视觉与触觉,抱着梅念走向素纱屏风后。


    解衣、洗发、沐浴、换寝衣……他做得格外熟练,一切做完,抱着梅念上榻,为她盖好被褥后站在榻边,久久注视那张睡沉的脸庞。


    静立良久,他放下霞影纱,退至软榻打坐。


    陆雨霁罕有地入梦了。


    梦里都是关于梅念的过往。


    梦境中所见,蒙了层朦胧柔和的光。他在灵池旁打坐、练剑,池内亭亭立着一株宝莲,莲瓣合拢,里面温养着出生后气息孱弱的梅念。


    他每日守在灵池旁,等莲花盛开,等他的师妹降生。


    梦境画面一转,宝莲消失了,多了个咿呀学语的婴孩,扒着檀木小床的围栏,口齿不清喊了一通娘亲爹爹,然后用力仰起头看着他,磕磕绊绊道:“师……师兄……”


    她说话越来越流利,逐渐学会了走,步子摇摇晃晃,经常一头撞在他的腿上,瘪着嘴伸出手要抱。


    春去秋来,师娘华舒光离世。


    三岁的梅念伏在他肩上哭得抽噎。


    忽有素纱拂面,眼前画面一转,成了夏日的瑶光殿。


    他坐在软榻上,少女侧卧着枕在他膝头小憩,夏日的天她也嫌不够暖和,怀中抱暖玉手炉,还拽着他的手取暖。


    然而她抱得太紧,陆雨霁无意间触碰到独属于女体的柔软。


    一个无比普通的夏日午后,炎热,偶有蝉鸣,他僵坐在软榻上,下意识想抽回。


    睡梦中的梅念双手并用,抱得更紧。


    柔软避无可避。


    她已及笄,身形似抽条柳枝,一截碧玉似的细带从衣襟伸出,细细的一圈,绕在雪白后颈上。


    那抹绿意深深刺入他的眼底。


    梦中的陆雨霁冷静抽回手,惊动了睡着的梅念,她揉着眼睛起身,不高兴地抱怨师兄把她吵醒。


    “念念。”他站起身,“往后让素姑陪你午睡。”


    梅念仰着压出两道红痕的脸庞,不解道:“为什么?”


    陆雨霁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语气温和:“四境各地事务多,我暂且抽不开身。”


    梦中的人与声音渐远。


    窗外天光微熹,垂丝海棠沾染晨露,迎着风舒展。


    陆雨霁缓缓睁眼,这一夜心不静,彻夜不曾入定。


    他平静触碰了一下襟扣上方的牙印,特意压制之下,灵力没有修复伤口。


    牙印的边缘深浅不一,随着抚摸微微刺痛。


    既然错了,那便一错到底吧。


    *


    难得休沐日,梅念睡到接近午间才起。


    昨夜残存的酒意还未散尽,她坐起身时脑袋昏昏沉沉。乌黑长发散落肩头,素白衣襟微散,露出锁骨以及一小片红痕。


    梅念闭着眼,下意识朝榻边伸手。


    温热手掌握住了她,自然地引她起身下榻。


    这显然不是剑傀的手。


    梅念诧异睁眼,与榻前的陆雨霁四目相对,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有点肿,还有点疼。


    滚烫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好似要将她的唇舌都吞吃掉。


    一点恼怒涌上心头,梅念耳尖微烫。


    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她本想出去玩,谁叫他那么放肆,今日都不能出去见人了。


    “你怎么还在这?”梅念板着脸抽回手,“快走,你留在我的住处违反戒律!”


    陆雨霁的手落了空,无声握拢,“师妹,我留在此处可以照顾你。”


    梅念拒绝,蛮不讲理继续赶他走。


    剑傀照顾人比他更好,安静、服从指令不会讲话。


    她是想玩陆雨霁,不代表想一整日和他待在一块被他管着。


    陆雨霁最终什么也没说,将剑傀留给她,在梅念的强烈要求下,隐藏身形离去,无论来去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翌日听学,梅念唇上的痕迹已经消去。


    散学时,晏南雪打量着她,忽然道:“你有喜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不仅春风得意,还漂亮得有点扎眼,整个人容光焕发,与前几日阴云密布的时候完全不同。


    梅念心情好,愿意搭理她,不急着收拾桌案,托腮道:“我找到了新乐子。”


    卿月从一旁经过,恰好听见此句,脚步一顿。


    昨日他邀梅念出去玩,被拒绝了。这很古怪,难得的休沐日,她竟然在屋里呆了一整日,很不像她的作风。


    她口中的“新乐子”,是东西,还是人?


    梅念同晏南雪闲聊了两句,召出剑傀,让他收拾桌案上的东西,她还赶着去璇玑塔。


    剑傀少年静默立在原地,双臂下垂,一动不动。


    连续下达三次指令,他依然没有反应。


    清修净室外松涛如潮,陆雨霁收到了一道来自梅念的传音。


    “剑傀不动了,微生羽说找不出问题,你赶紧过来把他修好!”隔着玉简,亦能想象出她皱着眉头兴师问罪的模样。


    陆雨霁神情平静回了一道传音:“我在与大司命议事,要晚些。”


    玉简一亮,又发来一道传音。


    “到底要什么时候?”


    陆雨霁道:“今夜。”


    第52章 折腰(八):“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梅念那一句“找到了新乐子”,让卿月心头笼罩一层阴霾。


    直觉告诉他,这乐子恐怕不是物品。


    他想要追问,可梅念走得太快,一眨眼已经入塔。


    自听学以来一个多月,卿月不常来璇玑塔,排行榜累积的积分再高,也不过是学宫大比进入秘境时,能多带几样法器或丹药。


    以他的修为,用不上这些外物,也没兴趣争榜上排名。


    这代嫡系血脉只有他一人,家主之位必然是他的,他不需要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与家中同辈相争。


    一直以来所求不得的,只有梅念。


    只要能讨她欢心,他都愿意做,唯独无法接受有人捷足先登。


    梅念口中的新乐子是什么,他必须要弄清楚。


    连续比试了几场,卿月遇见的都是其他弟子。一看不是梅念,他折扇一展,下手狠且重,片刻间结束比试。


    道场自动复原,白光亮起,另一侧出现了身姿挺拔的执剑青年。


    卿月微不可察皱眉,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了陆雨霁。


    对方是四境之主,且在璇玑塔内指点弟子,算是一众弟子的师长。他心中不喜,却也只能捏紧折扇,垂首施礼:“道君。”


    青年道君不语,持剑静立,留给他三息时间出手。


    卿月二话不说朝他攻去,折扇爆开炫目灵光。


    三息已过,陆雨霁忽的动了,一道剑气倏地劈向卿月。


    卿月反应极快展开折扇去挡,剑气如练虹,以无法匹敌之姿迎面落下。气流回旋震动,他足下地陷三尺,整个人斜飞出去,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原来的地方多了一道几乎贯穿道场的剑痕。


    濯尘剑没有给他留一丝喘息余地,剑似游龙向上一挑!


    他的本命法器脱手飞出。


    青年目下无尘,白袍纤尘不染,剑刃隔着三寸,横在他颈前。


    道场判定卿月已输,传送阵的白光逐渐亮起。


    折扇自动飞回卿月手中,他捏得指节泛白,虽然深知陆雨霁乃四境第一人,可方才两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仅凭剑意就将他压住。


    如此明显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仿佛将他羞辱了一番。


    心中再恼恨,该有的礼数不能丢。他强压恼恨起身,挤出点浅笑,正欲说两句场面话,一抬眼,猝不及防愣住了。


    青年凛然不可冒犯,襟扣高束,然而雪白衣襟上方,露出半枚小巧牙印。


    从青紫边缘便能看出,留下痕迹的人很用力。


    这样的痕迹出现在他的身上,本身就意味着默许与迁就。


    直到出塔,卿月仍回不过神。


    耳边的议论声如潮水,有不少弟子也与他一样,看见了道君身上留着他人的痕迹,热火朝天讨论着是何人这样大胆。


    卿月阴沉沉捏紧折扇,掌心咯吱作响。


    这世上能让陆雨霁迁就至此的,除了梅念还有第二个吗?


    会是她留下的痕迹吗?


    这个念头刚生出,迅速被卿月否决。


    梅念有多不喜陆雨霁,他看在眼里。虽然那枚剑穗不知怎的,到了濯尘剑上,但他留意过,陆雨霁来学宫后,梅念待他冷淡至极,和从前没有分别。


    绝不可能是她留下的。


    *


    梅念今日很早离开了璇玑塔。


    比试到第二场时,她发觉自身灵脉内的灵息紊乱,这是破境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大约和灵池扩大有些关系。


    她径直回了弟子居所,想着回去打坐调息。


    走到回廊转角,迎面遇上了硬拉着祝持盈一路小跑的丹棠,她双目发亮,满脸激动不已。


    梅念险些与丹棠撞上。


    “小师姐!”丹棠眼睛更亮,一把搂住梅念的胳膊,“你散学之后去过璇玑塔没有?”


    “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丹棠忙问道:“太好了太好,传言是真的吗?”


    梅念没听懂,扭头看向祝持盈。


    祝持盈被丹棠拽着跑了一路,微微平复气息,抚平弟子服上的褶皱,无奈叹气道:“丹棠师妹与人传音时听说道君他……”背后说人是非,她欲言又止,指了指自己的颈侧,“这儿被人留了痕迹。”


    丹棠摇晃着梅念的手臂:“小师姐,是真的吗?有人说亲眼看见了!”


    风静了一瞬。


    梅念的心砰砰跳,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想到陆雨霁如此听话,顶着她留下的痕迹在外行走,一种微妙隐秘的兴奋感悄然滋生。


    “嗯,是真的。”她抽回手臂,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丹棠的嘴巴下意识张大,不断惊叹这个惊天八卦。半响回过神,她又搂住梅念的胳膊,眨眼道:“小师姐,你好像不生气?”


    梅念觉得这话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丹棠与她一起进入过浮生绘梦卷,忘不了当时早起敲门唤小师姐起身,看见谢家大郎君在她寝屋时的震撼。


    那时她误以为谢家大郎君是画卷中人,后来才知道那是裁决,并且是道君。


    从那以后丹棠就知道梅念与她的师兄关系并不差。


    后来在望月楼饮酒玩乐到深夜,也是道君前来接人,看见梅念醉后全然信赖的姿态,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丹棠思索着,取下腰上悬挂的双鱼玉佩,“我在入道求仙之前,我爹娘给了我这枚双鱼佩。”


    她轻轻一掰,双鱼佩分作两块,合拢后又成了严丝合缝的完整玉佩。


    “它们之间容不下别的,我觉得你与道君就像我娘给的这块玉佩一样,中间容不下第三人。”


    “你画符画疯了?”梅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抽走自己的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祝持盈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念立刻不高兴瞪向她,语气加重:“师——姐——”


    “咳。”祝持盈掩饰住笑意,认真瞧着她,“师妹,倘若道君有了道侣,你也不生气吗?”


    这是个不可能的假设,但有种莫名的不舒服堵在梅念心口。


    她的思绪不禁随着祝持盈这句话飘远。


    如果陆雨霁没有喜欢她,会与别的女子结为道侣么?


    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性子温柔似水的,又或是体贴入微的?


    心头像塞了团湿棉花,沉沉坠着,叫人很不舒服。


    梅念看向好奇等着回答的两人,面无表情道:“不生气。”


    谁叫陆雨霁喜欢的是她,注定要被她折磨玩弄一辈子。


    找别人?做梦。


    *


    宵禁时分,弟子居所内清幽寂静。


    一道长影停在闭合的寝居门前,抬手推门,惊动了布在门上的法阵,淡金光芒流转,阻拦了来者进入。


    不止是门,窗户也有。


    想要破开此阵不难,但难免闹出动静,且此阵昨日没有,现在布下,明显是只为了拦他。


    师妹是因为剑傀坏了在生气吗?


    陆雨霁取出传音玉简。


    一门之隔,梅念在软榻上打坐调息,腰间的传音玉简震了震,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师妹,我给你带了梨糖。”


    梅念从入定状态回神,捏着传音玉简,晾了他片刻后,抿着唇挥手收起法阵。


    陆雨霁一进来,剑傀迎面落地,盘腿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目矜冷,也不说话,只朝他摊开手。


    他在梅念掌心放下一个雪白瓷罐,里面整整齐齐装着琥珀色的糖块,散发淡淡清甜气味。


    梅念吃了一颗,神色冷淡咬碎。


    咔嚓声中,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盘桓了小半日的不适感散了不少。


    “赶快修好。”她又吃了一颗,声音含糊不清。


    陆雨霁应下,在梅念的监视下,细致检查一动不动的剑傀。好半晌,他得出结论:“核心坏了,需要带走重新炼制。”


    梅念眉头直皱。


    才用了一个多月就坏了,小毛病一堆,还不耐用,陆雨霁做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不靠谱!


    “要多久?”她隐隐不耐。


    陆雨霁不动声色收走剑傀,平静道:“炼制核心不易,至少月余。”


    梅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月余?等重新炼制好,都快到大比了,这些时日她用什么?


    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盯着他,“陆雨霁,你是不是故意的?”


    梅念十分怀疑,他在拖着不修好,然后找理由登堂入室。


    陆雨霁平静迎上她的目光,从芥子珠里又取出了一只傀儡,“我找玉衡要了只傀儡,剑傀修好之前,暂且用它替代。”


    傀儡看起来与巫族弟子常用的很相似,远没有剑傀精致,从外观看便知晓是木头制成,一张脸僵硬微笑,看起来呆头呆脑。


    前后差距太大,梅念很是嫌弃,勉为其难收下替代品,暂时打消了疑心。


    梅念瞥见他脖颈上那枚牙印,又想起祝持盈那句话,心头好似被无形小刺轻扎。


    “坐过来。”她命令道。


    陆雨霁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步履沉缓走近,默然停在软榻前,在她身旁落座。


    幽幽月麟香忽的逼近,柔软身躯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扯住衣襟向下拽。


    随着雪白衣襟向两边分开,一枚青紫牙印完整地暴露出来。


    素白手指一寸寸抚过,偶尔轻轻按下,感受他身躯的紧绷。


    “有很多人看见了。”那骄矜的眉眼盈满笑,凑近了些,一眨不眨盯着他,“师兄,你要如何向旁人解释它是怎么来的?”


    素白指尖持续游移,陆雨霁将她眼底的恶劣挑衅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蓄意作弄。


    颈侧轻微的刺痛化作了颤栗,他隐忍片刻,冷静道:“没人会当面问我这种问题。”


    无论他们多么好奇,都不会愚蠢敢来当面询问。


    按压的力度稍重,梅念不满,盯着他道:“如果就是有人问,你怎么答?”


    衣襟之上的喉结滚了滚,陆雨霁不动声色搂住柔软腰肢,抬眼对视:“师妹,你希望我如何答?”


    “……”


    梅念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想两人的这种关系暴露在人前,更不想陆雨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人来作为借口。


    见她好似怔然,陆雨霁稍稍垂首,两道气息隔着几寸距离交织。


    冰蓝眼眸像幽幽深渊,引人沉溺进去。


    他问:“师妹,我想知道,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距离太近了,近得一呼一吸尽是属于陆雨霁的气息,梅念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背脊微微发麻。


    有太多的男子围绕在她身旁,用尽手段勾引她,梅念轻易看出了这道目光背后暗藏的引诱。


    春日的夜尚存凉意,垂丝海棠低垂,有风吹入,却吹不散寝居内的潮热。


    素白的手指横移,点在起伏的喉结上。


    梅念盈盈一笑,再次凑近,翘起的唇几乎贴上他,声音轻柔:“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师兄,你想做我的道侣吗?”


    第53章 折腰(九)【7k营养液加更】:属于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


    指腹下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陆雨霁气息已乱,眉心朱砂鲜艳至极,衬得雪玉般的面容生出浓艳之色。


    薄唇动了动,似乎要给出回应。


    然而在他说话前,梅念用力抽出手,两根手指压在陆雨霁唇上,阻拦了他开口。


    “可是师兄,你说过的,永远都是我的师兄。”她嫣然一笑,语气轻飘飘,“所以,我们自然是师兄妹”


    “背地里,是你自愿给我玩的关系。”


    陆雨霁很清楚,梅念在报复他那日说过的话。


    以她的性子,惹了她不高兴,必要加倍折腾奉还。


    可他已经如此,怎么再心安理得做她的师兄?


    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兄会爬上师妹的床,让师妹肆意作弄。


    素白手指隔着衣袍,顺着咽喉向下滑,被她抚过的地方好似燃了火,从胸膛往下烧。


    越向下,他的身躯越发紧绷。


    堪堪滑到下腹时,陆雨霁隐忍到极点,猛地按住梅念的手。


    一声沉沉喘息溢出,他气息不稳,紧紧盯着梅念。


    幽深似水渊的眼眸里,仿佛匍匐着巨兽,将要破水而出。


    梅念背脊发麻,有一丝害怕,心脏却怦怦乱撞。此刻的陆雨霁有一种近乎危险的好看,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清晰映出陆雨霁。


    她微微歪着脑袋,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劣,被按住的手在他的掌心处轻轻勾了勾。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梅念严丝合缝地贴上宽阔胸膛,灼热气息近在迟尺。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寸距离。


    陆雨霁下颌紧绷,用仅剩的理智压制住本相,属于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驱使他将怀里的人按住留下属于他的气息。


    他很清楚,他的师妹叶公好龙。


    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折磨他、看他彻底失态,却又不允许他真的做些什么。


    可她怎么能这样坏。


    坏得令人想化出本相,用龙尾将她圈禁在怀中,看那双乌黑眼瞳溢满泪光与慌乱,然后咬住她的唇,吞掉一切的哭泣。


    陆雨霁闭上眼,一点点压下翻涌欲念,强硬拿开梅念的手。


    “师妹,不行。”


    梅念当即瞪去一眼。


    好笑,都送上门给她玩了,说什么不行?


    “陆雨霁,你要反悔?”


    陆雨霁神情平静,眼底欲色还未褪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唯有这个不行。”


    既然只是玩弄,他总要给梅念留一点后悔的余地。


    师妹那么厌恶蛇,如何能接受他的本相?


    良久,梅念嗤笑一声,只觉得面前坐了个贞洁烈男。


    她落下一道疗愈术,待青紫牙印消失痊愈,双手握住散开的襟扣缓慢系上,让他重新变成端肃疏离的道君。


    “好啊。”梅念直起身,似笑非笑道,“那就约法三章。你要随叫随到,我没有叫你不能来。在外面的时候,就如从前一样相处,不许让旁人知道。”


    萦绕在鼻尖的幽幽香气远去。


    横在纤瘦腰肢的手臂无声收紧,陆雨霁闭目平静道:“好。”


    梅念心头火气略消,唇角翘起,手指绕着一缕乌发,看他的眼神,就如同金虎在看感兴趣的猎物。


    她倒要看看,陆雨霁能忍到几时。


    将要到她就寝的时间,梅念懒散挥手让他滚出去,唤来傀儡卸去钗环,为她洗发沐浴。


    傀儡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越洗梅念眉头越皱,它力度不轻不重,洗得很仔细,但就只是在洗发,不似剑傀替她洗发时,修长手指穿插在发间,会轻缓按揉一番。


    她很不痛快地洗完,回到榻上让傀儡来按背。


    它继续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在享受过最好的之后,次品便很难入眼了。梅念难以接受这种落差,想到要用这个笨东西一个月,心里愈发窝火。


    “别按了!”她翻身坐起,面容阴沉沉,“明日寅时末叫我起身。”


    呆头呆脑的傀儡站在榻前,讷讷点头。


    梅念翻身不看它,将要入睡时,灵脉深处泛起一丝细微疼痛,但转瞬即逝,好似错觉。


    *


    “笃笃——笃笃——”


    次日叫梅念起身的是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傀儡像木头一样杵在床榻前,规律敲击着床柱。


    它不会主动为她穿衣,也不会抱她起身去梳妆。


    梅念的起床气从没有这么旺盛过,几乎想把它整个拆成零件。


    等到梳发髻时,她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傀儡将一头发髻梳得齐整又规矩,发饰挑选的皆是带点蓝色的,与弟子服色彩相称,打眼看过去,身上不是蓝就是白。


    这个发髻挑不出哪里难看,却也挑不出独特之处。梅念爱俏,最讨厌普普通通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越看越觉得比不上剑傀所梳发髻的一星半点。


    好丑,她怎么能顶着这么丑的发髻出门。


    梅念沉着脸摸出传音玉简,吐出两个字:“过来。”


    一刻钟后,傀儡站着的位置被一道霜白身影替代。


    陆雨霁来的很快,还带来了一个食盒,里头装了份清淡的早膳,摆在梅念面前。


    看样式有些像流玉小筑的厨子做的。


    她一面吃,一面盯着水镜。


    发髻被迅速拆开,修长手指穿插在乌发间,很快挽了个漂亮的双螺髻,两侧点缀上不同的珠花,再绑上细细的红发带,如同点睛之笔。


    发髻梳好,梅念差不多吃完。


    这份早膳不仅样式像流玉小筑的,连味道也有几分像。学宫里的饭菜不好吃,卿月每日给她带早膳,大约是使了灵石,差人从外头带进来的,味道比学宫里的好,但吃多了也腻味得很。除去早膳,其余两顿她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剩下的时间还能多看两页阵图。


    这样合胃口的事物,她有一个多月没吃到了。


    梅念喝完最后一口粥,眉眼间流露出几分餍足,“这上哪买来的?”


    陆雨霁垂眼收拾她吃过的碗筷,“我做的。”


    梅念惊诧仰头。


    记得在洛水郡灭灵阵里面,陆雨霁做的东西难得吃到要命,短短半年,他的厨艺竟然脱胎换骨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从洛水郡回来后。”陆雨霁看向她,“师妹,明日还要吗?”


    梅念的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避开视线,抿了抿唇,特意报了个做法繁琐的点心:“我要吃酥花卷。”


    “好。”


    她继续提出要求:“明日帮我梳头。”


    陆雨霁眼底掠过极浅的笑,再次颔首:“好。”


    *


    到了听学的小殿,梅念的桌案上照例已经摆了一只食盒。卿月比她来得更早,正倚在窗边,见她落座便笑吟吟地迎上来,给她递上玉箸。


    “我用过了。”她直截了当推开,摊开今日要用的典籍与笔记。


    卿月面上的笑一僵,又听见梅念补了一句:“明日也不用准备。”


    玉箸被他不动声色捏紧,卿月压住心绪,展开笑颜试探道:“殿下这是与同门一起去食堂了?”


    梅念轻描淡写否认。


    不是去了食堂,定是有另外的人准备。卿月恨得咬牙,暗中咒骂这背着他谄媚讨好的贱人。


    他心里生出危机感,还想再探问两句,学宫内代表听学开始的青铜钟声敲响。


    一连两堂课,卿月都没找到追问的机会。


    许多人课后围在梅念身边,他能赶走和他一样想上位的世家子弟,却不能赶晏南雪。


    明明从前和梅念水火不容,也不知怎么,入学宫后,她们竟然熟络起来了。


    连他都没有去过梅念的寝居,晏南雪却能进出自由。


    卿月心中妒火中烧,看谁都觉得是今日早上暗中给梅念送早饭的贱人。


    青铜钟声再一次敲响,厚重绵长回荡。


    围绕在梅念身边的人散去,她轻轻打了个呵欠,闭眼按揉眉心。


    接下来这堂课是新增的,因为在璇玑塔中,有许多弟子依赖灵力,用起术法来没有节制,灵力耗尽便无计可施了。昨日散学前恰好是微生羽的课,他提了一嘴,说学宫的一众师长商议后,决定新设一门课,磨炼不依赖灵力对战的本事。


    晏南雪托腮看向殿外:“也不知是哪位师长来教,但愿不是淬体课的长老。”


    淬体课的长老名叫屠英,以炼体入道,折磨起他们来毫不手软。


    “来了——”她用手肘戳梅念。


    梅念轻啧一声,不耐地睁开眼。


    清冷似雪的身影踏上玉阶,徐行而入,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怔愣看着走至讲坛的身影,对方停下脚步,抬眼环视小殿,目光恰好落于她这一处。


    两道视线隔着一众桌案相撞。


    她的耳边飘来一句晏南雪绝望的喃喃:“天哪,还不如是屠长老……”


    梅念没想过陆雨霁还有给她授课的一日。


    日影静谧,松涛如潮汐般起伏。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槅扇斜斜映入,将小殿分成明暗两半,讲坛恰在明亮处,冷肃面容沐在金光中,眉心那点朱砂浓艳欲滴。


    窗外松林沙沙作响,偶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殿中讲学的声音冷冽低沉,从如何精准操纵灵力讲至不同的武器如何使用。


    偶有弟子分心,修长身影经过时,手中戒尺落下,对方手背顿时多一道红痕。


    很痛,却不伤及内里,足够弟子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分神。


    梅念托腮盯着陆雨霁,手中的笔逐渐慢下来。


    青年端肃淡漠,极其严厉,和清晨时在寝居里给她梳头发的人很不一样。


    与昨夜的他相比,就更是相去甚远了。


    忽有一道阴影落下,紧接着,修长手指在她桌案一角轻点两下。


    梅念蓦然回神,抬头对上垂眼看来的陆雨霁。


    笔尖停留太久,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


    霜白身影仅停留了片刻,除了陆雨霁,无人发现她的出神,亦无人察觉这份偏袒。


    殿中弟子除了本命法器,都有防身用的随身武器,样式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刀剑,还有许多生僻的。讲解过后,陆雨霁扬手一挥,小殿内顿时化作辽阔道场,二十余个对战傀儡立在原地,各自拿着与弟子们手中一样的武器。


    傀儡们身前有个白点。


    只要击中傀儡,便可记一分,累计击中十次,傀儡身上的白点会逐渐变红,红色越深代表傀儡越厉害。


    不等他们反应,对应的傀儡已经举着武器攻来。


    在道场的压制之下,弟子们能调用了灵力很少,唯有慎之又慎使用才有可能击中傀儡。


    失去灵力的操纵,许多人发觉自己并不熟悉平日里常用的武器,被傀儡打得连连后退。


    梅念常用的武器是打神鞭。


    里头灌了陆雨霁的灵力,以意念操纵便能打人,她极少亲自挥鞭,如今灵力被压制,对上傀儡毫无招架之力,转瞬就被打落了武器。


    她不服输,打神鞭脱手就拾起来再战。


    道场内打得热火朝天,一道灵光不断穿行,精准打在弟子的手肘或腕部,纠正错误的发力姿势。


    一时间嗷嗷叫唤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样的指导十分见效,许多人面前的傀儡白点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道场里,只剩下梅念的傀儡没有变颜色。


    旁边的晏南雪用的是弓,翻身间三箭齐发,击落傀儡射来的箭,其中一支正中胸口,淡红圆点又加深了些许。


    她侧目瞥见梅念手中长鞭被挑飞,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平时见你用这鞭子抽人最熟练了,你竟然不会用?”


    梅念鼻尖挂汗,心里憋着一股气,再次捡起打神鞭,盯着傀儡身前的白点,长鞭狠狠甩去,傀儡后撤一步,手腕一甩,它的鞭子拽得梅念手里的长鞭刹那脱手。


    一只手忽然伸出,带着她握住脱手的打神鞭,攥住的刹那挥鞭而出,将傀儡手中的鞭子打落在地。


    有人相助,这一击没有计入。


    陆雨霁适时松手,“挥鞭时不能只用手臂的力,要以腕带动周身发力。再试试。”


    梅念握着打神鞭紧紧抿唇,扭过头不搭理他,脸上阴云密布。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传音。


    “师妹,今夜加练吗?”


    面前的青年神情冷肃,全然看不出正在与人传音。


    梅念捏紧长鞭,仍旧不吭声,一甩打神鞭再次攻向傀儡。


    在陆雨霁回身指点另一个弟子时,他的识海里响起少女冷淡骄矜的声音:“在哪练?”


    “我的住处。”他答。


    *


    入夜后的静室万籁俱寂,松涛如浪远远涌来,夜风吹过,四壁悬挂的素纱似水波起伏。


    此处空旷且僻静,是再好不过的练习之地。


    梅念从璇玑塔出来后,随陆雨霁来到此地,他自觉施术,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一个傀儡持鞭对立。


    修长身影站在纤瘦少女的身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素白手腕,带着她扬起长鞭。鞭梢破空,精准地落在傀儡的要害处,颈侧、手腕、膝弯,每一鞭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从远处看,他的姿势好似在从背后环抱着她,银白长发与乌黑发髻间垂落的红发带偶尔缠绕。


    逐渐的,梅念寻找到了何为正确的发力姿势。陆雨霁适时松手,她扬鞭一甩,破空之声响起,银鞭似灵蛇击中傀儡胸前的白点。


    白点染上淡淡红晕。


    方才那鞭虽然稍显青涩,却已初窥门径。


    梅念唇角微翘,乌黑眼瞳在月色里透亮生辉,她仰头看陆雨霁,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月色勾勒出青年骨相优越的眉眼,他长睫低垂,抬手拭去梅念鼻尖的薄汗。


    “很厉害,比许多人学得更快。”他退开半步,“我看着你练。”


    梅念甩了甩腕,长鞭在地面啪啪响,“这个傀儡和你,谁更厉害?”


    “我。”


    “那我要你陪我练。”


    梅念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向要做到最好,既然要练鞭,也要练到最好。


    月色如银,从松枝间隙倾泻而下,将整间静室照得雪亮。素纱被鞭风带起,如云海翻涌起伏。


    梅念发髻间细细的红发带不断飘摇,手中银鞭接连甩向对面的青年。


    陆雨霁手握普通长鞭,身姿飘逸如流云,或侧身让过鞭梢,或后撤半步避开锋芒,雪白衣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恰好让她以为自己险些得手,又恰好差之毫厘。


    “出鞭太急,急则失准。”


    “收势慢了半刻。你若一招不中,要立刻收鞭回防,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对练过程中,梅念手中的打神鞭不断被挑飞,她在这种时候不会生气,打神鞭脱手就用灵力卷回来,拿到手后继续攻向陆雨霁。


    乌黑眼眸紧紧盯着他,格外专注纯净,只有一个目标——


    击中他。


    无论是擦到衣角,还是逼他多退半步,都是进步。


    待到她将要力竭时,陆雨霁适时收起长鞭,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梅念气喘吁吁,一双眼眸满是倔意:“继续!”


    话音落下,银鞭又一次甩向陆雨霁。


    他不退不避,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鞭稍,倏地用力,梅念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梅念一头撞上宽阔胸膛,鼻尖撞得有点疼,正要抬头骂人,手中的打神鞭已被他收走,紧接着一只手握住手臂,指腹按揉着酸痛不堪的肌肉,顺着小臂的经络一寸寸按揉。


    “再练下去,明日你会握不住笔。”


    忽然停下来,那股支撑的劲散去,梅念浑身肌肉都在叫嚣,她累得不行,索性盘腿坐在了地面上。在学宫听学一个多月,治好了她不少挑剔毛病。


    静室的地面纤尘不染。


    陆雨霁亦盘腿坐下,从小臂持续揉捏,逐渐按到肩颈。


    这种感觉又酸痛又舒服,按得就和剑傀一样好,梅念骨头发软,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去。


    雪白衣袍与淡蓝弟子服交叠在一处。


    陆雨霁揽住柔软腰肢,另一只手顺着脊背按压,灵力持续渡入,温和如春水,为她调息平复灵脉。


    月色幽静,他微微垂眼,神情平静无澜。


    梅念侧目看着,无端想起今日听学时,他那截然不同的一面。


    看起来很正经,让人很想作弄。


    陆雨霁的衣襟忽然被手指勾住向下一拽,下一刻,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衣襟所能掩盖的肌肤上,齿关碾压,细密痛感传来。


    揽住梅念的手臂无声收紧,按揉的手停了片刻。


    “继续。”她正在作乱,声音含糊不清。


    下颌连带着脖颈绷出漂亮的弧线,陆雨霁默然不语,继续为她揉捏放松酸痛的肌肉。


    一点一点的殷红如落梅,留在被衣襟包裹的那截脖颈上。


    梅念慢吞吞直起身,为他拉好衣襟,遮盖掉一切痕迹。


    如此,他又变成了冷肃疏离、不近人情的道君。


    按揉还在继续,梅念难以忽视掉他手法里似有似无的熟悉。


    素白勾住一缕垂落的银发,她与那双平静眼眸对视。


    “师兄,我的剑傀真的坏了吗?”


    按揉肩颈的力度稍重了一分,陆雨霁微微侧目,还没开口,便听见梅念似笑非笑的下一句:


    “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有点像呢?”


    第54章 折腰(十):“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夜凉起风,素纱在两人身侧摇曳起伏。


    乌黑眼眸映着如水月色与他,仿佛看穿他的卑劣。


    陆雨霁指尖微僵,极其冷静地回应:“驱动剑傀的核心由我炼制,自然会有些相似。”


    这个说辞听起来很合理。


    可疑心一旦生出,就难以扑灭。


    从使用剑傀开始,那些被梅念忽略的古怪之处争先恐后冒出来。


    寝居里那个丑傀儡的确难用,可仔细想想,真正的傀儡不就是如此吗?反倒是剑傀才古怪,灵活得像个人。


    她不断缠绕那缕银发,迫使陆雨霁垂首对视,“师兄,为什么你炼制的剑傀,会在没有指令的时候会擅自行动?”


    “又为什么,要在我入学宫第一日,赶走卿月?”


    “为何平日做事谨慎仔细,偏偏摔坏了许多别人送我的东西?”


    “让他为我洗发穿衣的时候,为什么粗手笨脚?”


    梅念用力拽住那缕发丝,眉眼笑盈盈,眼底恼怒翻涌:“师兄,你送来的到底是剑傀,还是你自己?”


    陆雨霁无法回避这道视线,沉默片刻,闭目道:“我将一缕神魂炼作它的核心,它与我五感相通。”


    “学宫内不能带侍从,我远在魔渊,万里迢迢难以照拂,故出此下策。”他睁眼看梅念,“为你洗发穿衣时,我自封了五感,因此动作笨拙些。”


    梅念在心中冷笑一声,算他还有点自觉。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


    ——剑傀真的坏了吗?


    陆雨霁抿唇道:“没有。”


    梅念缓缓打量眼前的人,目光新奇,仿佛第一日认识他。


    故意说剑傀坏了,送来一个呆头呆脑的傀儡,好让自己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正经的师兄还有心机如此深沉的一面?


    她的目光太过赤裸,陆雨霁指尖蜷起,稍稍别过眼。


    梅念没放过他,阴阳怪气地夸奖:“师兄,你可太厉害了。”


    陆雨霁盯着那张柔软唇瓣,不断张合,吐出看似甜蜜实则讥讽的话语。


    “也不知道是谁在瑶光殿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只愿当我的师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口是心非的——”


    滚烫气息堵住了梅念未说完的话。


    乌黑眼眸倏地瞪大。


    为她按揉背脊的手掌向上握住后颈,陆雨霁神色平静,咬住她的唇。


    有了先前两次的经验,他学得很快,掌握了梅念所能接受的极限。


    覆压,吮吸,抵入齿关,卷住柔软舌尖。


    每当她将要喘不上气,便退开少许,待梅念稍稍喘息,又再次吻下。


    反复纠缠下,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梅念攥着发丝的手指发软下滑,下意识攀住他的肩头,五指时而紧握,时而虚软松开,将齐整的衣袍蹂躏出许多褶皱。


    银发与乌发交缠,细细的红发带垂落,随夜风不断轻晃。


    一瞬间,梅念什么都忘记了,如踩云端,周身飘飘然,鼻腔溢出细微的轻哼。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力度有些失控,换来了颈侧的一记抓挠。


    染了丹寇的指甲毫不留情,留下几道深深红痕。


    他默不作声,揽住腰肢的手愈发收紧。


    良久,覆在梅念唇上的滚烫气息缓慢下移,顺着小巧下颌,吻过下意识后仰紧绷的脖颈。


    颤栗如潮水淹没梅念。


    她第一次知道,如此脆弱的地方被触碰是这种感觉。


    陆雨霁克制住啮咬的本能欲望,只留下浅淡红印,要不了一夜就会消散。


    “唔……”


    一双手使劲揪住陆雨霁长发,她的眼眸水蒙蒙,唇齿间溢出细细喘息。


    他动作一顿,气息沉乱,垂眼盯着两弯掩在微微散乱衣襟下的锁骨,再三隐忍后,咬住那一小块雪白皮肤,吮吸的力度愈发重。


    “陆雨霁!”梅念吃痛惊叫,下意识拽他的长发,疼得泪珠簌簌滚落。


    左侧锁骨处留下了一枚深红淤痕。


    埋首于她身前的青年终于直起身,捧住泪眼朦胧的脸庞,指腹一点点抹去她眼尾的泪。


    幽沉眼眸中,欲色一览无余。


    “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


    陆雨霁得到了一巴掌,并失去了早上给师妹挽发的资格。


    在梅念的胁迫下,那只呆笨的傀儡被剑傀替代。


    每日的早饭由剑傀去静室取走,带回弟子居所,再和从前那样抱她起身换衣挽发。


    梅念传音问过陆雨霁,剑傀的面具为什么取不下来。


    原因令人啼笑皆非。


    竟是因为剑傀融了他的神魂,炼制出来时,与他别无二致,是他年少时的容貌。


    为了避免她起疑,炼制时便将面具熔铸在脸上,因此无法取下。


    梅念听后有几分可惜,也不知道陆雨霁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曜山,万星阁。


    穹顶是变幻的星图,足下是流动银河,一方由星宿凝成的棋盘横在两道身影之间。


    两个机关傀人分别跪坐两侧,手捧托盘,上置灵果与茶盏。


    黑白二色的棋子星罗棋布,白子攻,黑子守。


    大司命齐云息眼覆白布,拈一白子落下,“道君的意思是,每隔十日开设幻阵,模拟封魔之战前邪魔横行之时,将弟子们放进去诛魔?”他沉吟片刻,又道,“先前各宗长老齐聚学宫商议课程,亦有人提了类似的提议,奈何巨型幻阵耗费的灵力颇多,且需要对魔物十分熟悉的人从旁协助,因此搁置了。”


    “若有道君相助,自然是可行的。但各仙宗世家未必愿意承担所耗的灵力。”


    离学宫大比还有一个半月,算下来少说要开四次巨型幻阵,合计下来,比开启浮生绘梦卷耗费的灵力还要多。


    四境各宗分摊,亦是不小的数目。而且如何分摊,谁出多出少,都是需要考量的,说不定还要开一次集议。


    待章程走完,大比也该结束了。


    修长手指拈一枚黑子,攻守之势互换。


    忽然,陆雨霁膝头一重,来自剑傀那边共享的五感。


    梅念散学后去了璇玑塔,算时间此刻回到弟子居所了,正倚着软榻上,脚踩住他的膝头,使唤他捏腿。


    指腹处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陆雨霁平静无澜道:“开设幻阵所耗灵力,由灵霄承担。”


    齐云息静了片刻,隔着眼前白布,正视隔了一方棋盘的青年。


    他再落白子,微微一笑,叹息道:“封魔大阵不稳,不知哪日就会破开。这些年轻弟子们,未经风雨,真到了那时恐怕扛不起担子。道君此举深思远虑。可不会有人记得这份好的。”


    一只手抚过陆雨霁的面庞,抚弄脖颈,轻轻掐了几下,似乎在研究剑傀的外表由什么材质做成。


    自从梅念得知剑傀和他五感共通,对它就分外感兴趣,像得了新的玩具。


    陆雨霁拈黑子的手停顿片刻,面色如常落下。


    “你过誉了,我亦有私心。”


    齐云息端详棋局,见黑子锋芒毕露,白子生路已断,摇头挥散棋盘。


    “与你下棋,十有九输。从前在灵霄求学,我便觉得如你这样缜密的人,该来我曜山修观星之道才对。”


    两人年少时曾同窗过一段时日,那时由他的师尊梅玄慎做主,邀各家子弟前来听学。


    忆起数百年前的往事,他略有感慨。


    那时的陆雨霁可不像现在这样不近人情。可这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身上留别人的印记。


    无意间听见这传言时,他意外了许久。


    “说起来,我近日听了些弟子间的闲话。”齐云息“看”向他的颈侧,那处早已没了痕迹。他含笑问道,“道君是否喜事将近?”


    在学宫另一头,如瑶光殿般的弟子居所内,出门野了几日的金虎大摇大摆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梅念一把逮住,把它按在怀中,看着端坐在软榻上的剑傀,坏心眼忽然冒出。


    陆雨霁传音说今夜有事,不能陪她练鞭。


    大约是在和哪位长老议事。


    她抱着金虎俯身凑近,捏着猫尾,扫向剑傀的下颌。


    剑傀默然抬手抵开。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个角度继续。


    毛茸茸的尾巴尖胡乱扫,带来连绵不绝的痒意。


    剑傀忍不住捏住那节尾巴尖,金虎骤然发怒,不敢打梅念,扭身狠狠挠了剑傀一记。


    灵兽的爪子非比寻常,它有所收敛,只在剑傀颈侧留下三道白印。


    万星阁内,陆雨霁颈侧轻微刺痛,他面色如常抿了一口茶。


    “是家中猫儿所为,玩闹时失了分寸。”


    *


    幻阵试炼的消息一传出,弟子们摩拳擦掌。


    梅念最近的每一天行程满满,白天听学,散学后去璇玑塔或藏书阁,出来后去静室练鞭,时间恨不得掰作两块用。


    先前陆雨霁不在,她偶尔会赏脸去卿月或其他世家子弟组织的小宴。


    如今是一次也没去过了。


    卿月的带的早饭,她也没再吃过,外面酒楼的比不上陆雨霁做的好吃。


    十日后,试炼幻阵的入口设在璇玑塔。


    破阵方式很简单,合作撑过三次魔潮。


    幻阵里的伤不会带到阵外,若破阵失败,要额外多上屠英长老的炼体课。


    弟子们满脸悲壮,视死如归踏入了璇玑塔。


    柔和白光散去后,天幕魔云翻涌,周遭的魔气几乎浓郁到化为实质,几里之外,正是没有被封印的魔渊,似一道漆黑天堑横亘在大地。


    一方青铜巨鼎浮在魔渊之上,正是魔王的法器灭灵鼎。


    弟子们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修士的还是魔物的,放眼望去满地残尸,还有各仙宗的修士的法器。


    一位衣袍被血染透的修士半跪在地,手中紧握一柄长枪,旗帜绑在长枪上,定格在被罡风吹得猎猎飞扬的刹那。


    梅念认出旗帜上有灵霄宫的徽记。


    而那柄长枪,她在后山见过。


    不等弟子们多看,仿佛静止的天地忽然动了。


    魔物从魔渊里滚滚爬出,灭灵鼎压制了周遭灵气,弟子们体内的灵力一旦用完难以再积蓄。


    有人崩溃大叫:“我们是来给这群魔物送饭的吧!!”


    另一人回呛:“什么饭!我们最多算半盘点心!”


    一瞬间,炫目灵光炸开,弟子们不敢有所保留,把全部看家本事使出来。


    他们大多各自为战,哪怕配合也只是和几个同门,体内的灵力迅速消耗。


    有人意识到这样不成,怒吼着让众人配合,但学宫内的都是各家天骄,谁也不服谁,较着劲要比谁诛杀的魔物更多。


    很快有人灵力耗尽,被魔物吞吃,化作流光飞出塔外。


    灵霄宫弟子在魔潮来袭时,便聚拢起来,平日经常一同下山诛魔,他们互相托付后背,配合得很熟练,将梅念护在身后。


    卿月在人群里寻到梅念,纵身跃去,甩出折扇,回旋着连斩一片魔物。


    梅念手托太微阵盘,片刻间布下由护阵和杀阵共同构成的法阵。


    淡金与猩红交织的法阵迅速铺开。


    “一群蠢货,进来!”


    一声清喝后,平日里追捧梅念的世家子弟们犹豫片刻,退至阵内。有人带头,剩下的人没了较劲的心,顶着蜂拥的魔物狼狈躲入阵内。


    魔潮轰然撞上法阵,撞得碎开最外层的几重。


    梅念紧咬牙关,双手结印飞快修补。


    勉强补好后,她扭头看向正隔空操纵长剑杀魔的齐桓,“齐师兄,你来安排他们。”


    齐桓的可靠是灵霄宫内公认的,也是璇玑榜之首。


    “好。”他肃然颔首,召回佩剑,开始分配任务。


    但齐桓性子温和,压不住那群自恃修为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人皱眉不太情愿,梅念冷冷瞥去一眼,护阵聚起灵光,骤然把他甩飞出去。


    不到一刻钟,那人就被魔物吞吃了。


    梅念阴沉沉道:“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应声,齐桓说什么便做什么。


    这几日与傀儡的对练起了效果,众人精准操纵灵力,力求最小的消耗。


    一波魔潮撑过,所有人面露疲态。


    梅念消耗巨大,灵脉深处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幻阵没有给他们太多的休息时间,第二波魔潮又至,魔物踏得大地隆隆震动。


    护阵重重碎裂,化作万千淡金灵光碎片。


    巨大反噬之下,梅念被气浪一掀,整个人倒着跌飞出去,手中的阵盘脱手,眼看着两重法阵就要彻底溃散,她当即朝离得最近的鸣铮喝道:“鸣铮,阵盘!”


    剑修少年被魔物扯断一臂,没想过能在梅念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当即咬住染血长剑,凌空跃起握住阵盘,转身朝梅念飞掠。


    一只魔物扑向他,鸣铮灵力耗尽,没有躲避,选择在最后一霎把阵盘抛向最近的卿月。


    鸣铮死亡,化作流光离塔。


    卿月飞身接住,转身奔向梅念。


    然而在转身之际,他不经意瞥见少女翻滚落地,弟子服的衣襟微微松散,锁骨处落了一抹刺目的淤红。


    卿月握住阵盘,怔愣在原地。


    是谁?


    是哪个贱人在暗中先他一步讨了梅念的欢心!


    隆隆之间,法阵破碎,天幕黑了下去。


    所有弟子死亡,一同摔出了璇玑塔。


    梅念天旋地转,踉跄落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柔和灵息渡来,为她调理紊乱的灵力。


    众人身上的伤势与狼狈模样在脱离幻阵时已经恢复。


    她捏着阵盘,面容阴沉至极,扭头寻找卿月想要算账。


    一众在原地调息的弟子里,姿容艳丽的狐族青年格外显眼,他不言不语,死死捏着一把折扇,同样也在看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身后的陆雨霁。


    青年道君静立在梅念身后,微微抬眼,漠然与之对视。


    第55章 返真(一)【作话有小剧场】:鳞片


    破阵失败,上百位弟子被赶至炼体道场。


    屠英长老扬手一挥,让他们绕着道场先跑上十圈。


    道场内压制灵力,全凭体能,因为是惩戒,她还在一众弟子身上落了禁制,每一步都跑得重逾千斤。


    跑到第三圈,部分世家子弟开始骚动。


    “凭什么都罚十圈,难道不重罚那些死的最快的?”


    “就是,我们至少撑到了第二波魔潮。”


    “什么意思,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死得快怎么了,我离塔前祭出法器,杀了多少魔物?你诛魔数量比得上我吗,重罚你这种浑水摸鱼的人才对!”


    “嘿,你们嚣张什么,靠着殿下的法阵才撑了这么久,说得好似有多厉害!”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然而心里最想骂的还是卿月。


    要不是他最后一刻愣在那,法阵也不至于彻底溃散,弄得他们措手不及,一瞬间全军覆没。


    许多人碍于天狐族权势,敢怒不敢言。晏南雪跑得满肚子火,讽道:“还不是托了天狐少主的福,大战当前站在那发愣,拖一群人下水。”


    此话一出,卿月再次想起在幻阵中那一瞥,脚步慢下,侧目冷冷盯着晏南雪。


    “看我又如何,难不成还说错了?”晏南雪停下不跑了,两道视线对撞,寸步不让。


    下一刻,道场里响起轰隆之声。


    两道身影甩出术法对轰,掀起巨大气浪。


    方才争执的弟子们早已憋了一肚子气,纷纷抄起衣袖,大喝着加入。


    梅念在幻阵时,灵脉深处时不时轻微刺痛,出阵后陆雨霁渡来灵力为她调息,当时已无事,现下顶着禁制跑了几圈,再次隐隐作痛。


    胸前佩着的莲花玉坠轻微发烫,悄然抚平刺痛。然而不过片刻,刺痛卷土重来。


    她既累又烦,懒得掺和,索性站在一旁平复气息。


    道场里混乱不堪,劝架的、煽风点火的、还有席地而坐不愿动弹的。


    混战只持续了片刻,一道身影快如风穿梭在众弟子间。


    戒尺精准挥落,啪啪几声,抽得斗殴的弟子灵脉滞涩。


    屠英扬手一挥,禁制成倍加重。


    无形的重量仿佛山岳般压下,压得众人摇摇欲坠,连站稳都困难。


    “不错,诸位本事见长,敢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屠英握着戒尺,在掌心轻敲,踱步看着一群满脸不服气、斗鸡般的弟子们。


    “破开幻阵的条件是什么?”屠英扫过一众弟子,冷喝道,“说!”


    磨蹭半晌,弟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撑过三波魔潮。”


    屠英肤色如蜜,眉眼英姿飒爽,冷下脸时格外威严。


    “错,重说。”


    齐桓顶着重压,施了一礼:“回师长,是合力撑过三波魔潮。”


    屠英面色稍霁,减轻了禁制。


    “诸位是否明白,什么叫合力?”她持戒尺行走在弟子间,“即使你们不曾经历过封魔之战,在幻阵也看见了曾经的大战是何等惨烈。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争着比谁诛魔多,谁离阵晚,四境早已经是魔王的天下。还轮得到你们在这斗鸡般争来吵去?”


    “记住,在邪魔面前,你们是互相托付性命的同门,不是对手。”


    几位世家子弟有些不服,小声道:“谁和他们是同门……”


    屠英毫不留情甩去一戒尺,道场里惨叫连连。


    “我不管你们出身高低,到了我这,就是我屠英的弟子,受不住的回家滚找你们的爹娘、师尊去哭。”她指节捏得咔咔响,哼笑道,“我知道有人心中不服,真要论功免罚,也只有殿下一人能免责罚……”


    一滴汗顺着梅念的苍白下颌滴落。


    师长训话的声音忽远忽近,伴随着轻微嗡鸣,她闭了闭眼,忍不住晃了一下脑袋。


    屠英瞥见脸色雪白的少女,面色一变,转瞬朝她掠去。


    祝持盈站在梅念身前,下意识扭头。


    “——师妹!”


    刹那间天旋地转,梅念无知无觉向后摔去。


    一双手在她落地瞬间伸来,梅念朦胧睁眼,看见了戴银白面具的剑傀少年,他破了芥子珠的禁制,从里面出来了。


    道场里乱糟糟的,她听到许多同门的惊呼。


    晏南雪在耳边惊叫:“梅念,你不是要死了吧!”


    梅念竭力睁开眼,轻轻喘气,用尽所有力气剜她一眼:“……滚。”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隐约感觉到祝持盈在给她探脉,另外有一双布满茧子却很温暖的手握住她送来灵力,并呵斥围拢的弟子散开。


    听声音大约是屠英长老。


    *


    梅念没有昏迷太久,剑傀把她抱回寝居时,她已经醒了。


    陆雨霁已在寝居内等候。


    待剑傀进门,伸手接过人,抱到了软榻上。


    祝持盈向屠英长老告假,随着剑傀一道回来,看见陆雨霁在梅念的寝屋里并没有意外,施了一礼后上前给梅念仔细探脉。


    柔和灵息在灵脉内游走一个周天。


    结论是没有大碍,因为梅念破境太快,用起灵力来没有节制,新修复好的灵脉难以承受。


    祝持盈再次提醒她,调用灵力不可太急太猛,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陆雨霁每隔三日为她调息。


    后天修复的灵脉自然没有天生的那么耐折腾,梅念明白这个道理,稍稍安下心。


    祝持盈还要回去上课,推门离去前,忽然听见身后的梅念问:


    “师姐,我的灵脉真的治好了?”


    少女盘腿坐在软榻上,面色还有些泛白,一双乌黑眼眸望着她。


    “自然是治好了。”祝持盈回望过来,温柔应道。


    待她离去,梅念扭头看陆雨霁。


    修长五指正扣住她的手腕,缓缓渡入灵息,替她调理体内紊乱的灵力。


    他神色平静无澜:“如果灵脉不曾治愈,你如何能修行?师妹,往后调用灵力要有所节制,不可太勉强自身。”


    梅念悬起的心落到实处。


    这话也有道理,灵脉没治愈她也修行不了,既然可以顺利破境,肯定是没问题的。


    柔和灵息在她的灵脉里轻缓游走,她如同泡在温水里,脸颊逐渐恢复血色。


    距离调息完毕还有许久,梅念想起在幻阵里的事,心里开始冒火。


    她先骂幻阵里不配合的弟子,接着将卿月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把出幻阵试炼的人也拎出来骂了几句。


    骂完一通,她神色郁郁。


    还有三次试炼,和这群蠢货在一起,肯定是通不了关,次次都要挨屠英长老的罚。


    “师妹,破阵条件是幻阵本身基于你们的综合能力,衡量后得出的。”陆雨霁无形间挨了她一顿骂,八风不动,顺带揉捏她酸软的手臂,“单凭一人破不了此阵,需通力合作。”


    回想起今日在道场里的混战,梅念面无表情:“他们别打起来添乱就不错了。”


    支摘窗半开,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西斜日光带着花影错落映入。


    青年眼睫半垂,神色平静,语速不疾不徐:


    “学宫内的弟子出身各境,家世不一,需要一位能镇住他们的人。我看了水幕,他们倒是很听你的话。”


    那些骄横的世家子弟,谁也不服谁,唯有面对梅念,因她出身最高,近来表现夺目,出于对权势的拜服以及急着向她开屏讨好,很愿意听她的话。用听话形容都太轻,他们在幻阵里前仆后继,甘愿护他的师妹面前。


    梅念听着陆雨霁后边那句话,总觉得语气有种微妙的古怪。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说。


    “记得我第一次教你打双陆么?”


    梅念当然记得。


    那还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陆雨霁带回来一套双陆棋,雕刻得非常精美。他讲完制胜规则,又细细讲了每一枚棋子不同的作用,待她全部记住了,才教她玩第一局。


    “用人也是如此。不同的棋子放在何处,才能一击制胜。”


    “唯有一点不同,这些人是与你共进退的同门,并非真的棋子,在胜下此局的同时,要保住最多的人。”


    梅念听后轻轻抿唇,若有所思。


    风拂过,窗外的海棠花枝簌簌,几片落英飘入。


    一片沾在梅念发间,修长手指自然拈走,继续说起不同的邪魔该如何应对。


    日光静谧,寝居好似成了听学的小殿。


    梅念一边在心中记下,一边盯着陆雨霁,系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方,喉结因说话上下滚动。


    素白手指按在了滚动的喉结上,好奇地摸了摸。


    低沉冷冽的声音顿止。


    “……”陆雨霁气息微沉,平静按住她的手,轻斥道,“不要分神。”


    梅念眨了眨眼,乌黑眼珠里满是无辜,“我有在听,怎么不专心了?这又不是在听学,少在我面前端师长的架子。”


    她的手指勾住齐整衣襟,向下一扯,前几日留下的淤痕已经消失了。


    但她锁骨上那枚还没消完。


    也不知道陆雨霁那天晚上使了多大的劲,还好意思在这斥她。


    梅念命令道:“不许动。”


    淡淡幽香和柔软身躯一同靠近,两片唇贴在他的颈侧,咬住那块,用尽力气吮吸。


    陆雨霁下意识按住纤瘦肩头,隐忍片刻,默许了她的作弄。他没有再开口,沉默着继续为梅念调息。


    一枚紫红印记留在肌肤冷白的颈侧,无端生出几分糜艳。


    他怀里的人还在继续,温热濡湿的痕迹顺着喉结慢吞吞向上,落在他的唇角上。


    从唇角辗转到薄唇,来来回回,就像在对待新奇有趣的玩意。


    陆雨霁的气息乱了几分。


    “笃笃——”


    向着长廊那侧的窗忽然被敲了几下。


    天色已暗,寝居内未点灯,窗紧闭着,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是我。”


    是卿月的声音。


    梅念还没找他算幻阵里的账,当即就要直起身下榻。


    腰间忽然一紧,沉默着任由她作弄的人垂下眼,含住了柔软的唇。


    “你……”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吻得更深,吞掉了梅念的骂声。


    古怪的晕眩感涌上来,梅念腰肢一软,攥住他的衣襟用力向外推。


    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


    梅念如同溺了水,水下有滚烫身躯纠缠,水面上接连传来笃笃敲击声。意识迷离间,生出一种仿佛在偷情的怪异感。


    她被逼得沁出几滴泪,狠狠挠了陆雨霁一下。


    指甲刮过他的颈侧,触感却不是人体的肌肤,反而是某种坚硬冰凉的质地。


    混乱中,梅念终于扭过头躲开纠缠,气喘吁吁,面容绯红。


    “滚,明日再和你算账!”一向跋扈的声音尾调微颤。


    梅念没心思搭理卿月,怒喝完后,扭头狠狠剜了陆雨霁一眼。


    昏沉光线中,她无意间一瞥,看见他的衣襟之上,一点银白色泽迅速消退。


    那是什么?


    为何看起来有几分像鳞片?


    第56章 返真(二)【作话有小剧场】:“又或者,动情难忍。”


    当天夜里,梅念再次梦见静心崖下的深湖。


    身下莲台倾倒,她跌入湖水,水下出现了一道盘踞的、庞大的虚影。


    冰冷长尾绞住梅念的脚踝,她浑身僵直,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片水域。


    她在心里无数次祈祷这场噩梦结束。


    然而虚影离水面越来越近。


    “哗啦——”


    一颗狰狞蛟首抵在梅念面前,蛟身通体雪白,蛟瞳冰蓝,长信猩红,巨口越张越大,将她一口吞吃。


    梅念活生生被吓醒。


    从起身到去了小殿听学,她一直魂不守舍。


    师长在讲坛上传授修心之道,梅念握着笔,声音从耳边飘远。


    晏南雪看了她半响,欲言又止,轻轻递出去几瓶灵丹。


    梅念定睛一看,全是续命用的,市面上万金难求。


    “……你给我做什么?”


    晏南雪抚平衣袖又翻了几页典籍,一副忙碌模样,压低声音,很不在意道:“我的私库里还是不少天材地宝的,你要什么,给我列个单子。”


    梅念静静打量曾经的死对头片刻,托着腮,面上似笑非笑。


    看起来,晏南雪好像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了。


    “晏南雪,你很舍不得我死吗?”少女眼眸弯弯,语气又轻又柔。


    “我只是怕上着课你死在我旁边,多晦气!”晏南雪面上火辣辣,一把夺过几瓶灵丹,“不要算了。”


    在她夺走之前,梅念将灵丹扬手收入芥子珠。


    “还想往回收?送了就是我的。”


    晏南雪愣了一下。


    收了丹药,岂不是说明她猜测是真的?她别扭片刻,磨磨蹭蹭戳了一下梅念,“你脸色瞧着很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还有昨日你昏过去……”


    梅念抵着额侧轻揉,云淡风轻道:“灵力用过头,虚耗过度。”


    晏南雪倏地扭头,发髻间的金饰叮叮当当。


    “就这?”她不可置信,“你虚耗过渡调息一夜不就好了,一大早脸色雪白,我以为你要死了!”


    梅念懒懒道:“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


    晏南雪大怒,拽着梅念非要她把灵丹还回来。梅念端坐着不为所动,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单方面打闹间,晏南雪的桌案忽然被重重敲了两下。


    师长面色沉沉,戒尺指向雕花槅扇外面的长廊,“出去。”


    殿中的弟子们纷纷扭头看来,晏南雪面上滚烫,半响,咬着后槽牙起身离殿,头也不回站到廊下。


    春日将尽,殿外凉风拂面。


    晏南雪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忽然,她旁边又多了一道影子。


    “你来干什么?”她心里气未消,语气冷硬。


    梅念眉眼笑吟吟:“来看热闹。”


    晏南雪冷哼一声,看在有人作陪的份上,那股别扭的气很快消去。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同站在廊下,殿内讲学声悠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趁师长不注意,两人默契后退,倚在廊柱上。


    “修士身上会长鳞片吗?”梅念提起手肘捅向旁边。


    “鳞片?什么样子?”晏南雪提肘捅回去。


    “白色,凉凉的,质地坚硬。”


    “白鳞啊……听着像蛟族血脉的修士。”晏南雪一下子来了兴致,“有人向你显露本相?”


    蛟族。


    梅念攥紧指尖,无声吞咽几下,强压着自己别回想昨夜的噩梦。


    “什么情况下,会控制不住显露本相?”


    晏南雪定定看她半响,笑得意味深长:“如我们这样身负妖族血脉的修士,不会轻易显露本相,只有两种情况会难以自控。比如遇上了不好应付的对手。”


    “又或者,动情难忍。”


    “梅念,你把谁玩成了这样?”


    *


    晏南雪的话让梅念心不在焉了整日,散学后没召出剑傀,独自收拾了笔墨典籍,匆匆赶往藏书阁。


    藏书阁内的典籍浩如烟海,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记录不同血脉修士的典籍。出于某些怀疑,梅念率先翻到了关于苍龙一族的记载。


    典籍中记载,苍龙一族的本相鳞片为苍青色。


    待翻完整本典籍后,梅念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人族修士不会突然长出鳞片。她的师兄有妖族血脉,本相极有可能是一条白蛟。


    难怪先前亲密时,他有时候反应很古怪,大约是怕她看见本相。


    这么多年他竟瞒得滴水不漏,从没有人发现过他身负别族血脉。


    是什么都好,为何偏偏是蛟族。


    梅念在藏书阁呆坐了许久,直到月上枝头才还了典籍,神情郁郁离开。


    月影朦胧,竹海沙沙,古朴楼阁前,一条小径蜿蜒至竹海尽头。


    穿过竹海,便是弟子居所。


    “殿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卿月从一旁的假石背后绕出。


    天狐族青年姿容俊美,眼中不见一贯的笑意,平静得有几分陌生。


    看见他,梅念才想起来还没与他算账。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蛟族,没心思与他计较,语气极冷:“有事?”


    卿月收敛情绪,递出一瓶调息用的灵丹,“昨夜本想去给殿下送药,殿下不愿见我,所以在这等候。身上还有不适吗?”


    “用不着。”梅念无心同他掰扯,眉目冷然,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幽幽月麟香被晚风送到卿月鼻尖。


    不甘、恼恨、妒意……许多情绪交缠,烧得一颗心疼痛难忍。


    一只手忽然攥住梅念的手腕。


    “我还有一事想问殿下。”卿月转过身,阴沉沉盯着她的衣襟处,“殿下说找到了新乐子,是指人,对么?”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但目光却炽热扭曲的令人很不适。


    梅念瞬间想起了前世陆雨霁死讯传回那日,夜里雷雨交加,卿月同样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条恶狼再如何伪装家犬,始终会暴露本性。


    “为什么不选我?”他扯了扯唇角,挤出个似哭的笑,“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殿下,这些年桩桩件件,我什么时候没顺过你的意?”


    “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你的身边,我就像一条狗!这也罢了,能讨你欢心我也甘愿。”


    卿月步步逼近,眼底赤红:“梅念,你为何就是看不见我?”


    “自从你说找到了新乐子,就视我于无物,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怒喝。


    不等他反应,又是重重一耳光甩落。


    银鞭似游龙挥出,一鞭落在卿月肩头,刹那见了血痕,将他逼得踉跄后退数步。


    剧痛之下,他再也维持不住好气度,神情阴冷,当即就要再次去攥梅念的手。


    身形欲动之际,数重困阵从他足底生出,如牢笼把他压制在原处。


    少女迎着月色,手握银鞭步步行来,鞭稍拖在身后,响声沙沙。


    两人间隔了一步距离。


    梅念居高临下,冷眼看被压在地面的青年。他肩头衣衫渗出血痕,侧脸叠了两道鲜红掌印,整个人姿容狼狈。


    既没有陆雨霁好玩,也没陆雨霁对她那样好,竟痴心妄想觊觎她?


    “初到流芳宴那日,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你果真是屡教不改。”


    卿月怔然抬首望向她。


    他当然记得那日的话。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可他无法做到不生出妒心,也不甘愿只做她身边的一条狗。


    可眼前的梅念,与他记忆里华美脆弱似琉璃的人截然不同,令他没了觊觎和强夺的机会。


    梅念留下最后一句:“今日起,从我的身边滚开。”


    夜风吹得竹海沙沙,同一时刻,静室外松涛如海。


    素纱摇动不息,一只淡紫信蝶翩跹飞入,留下星子般的点点灵光。


    指骨修长的手抬起,供它停落。


    信蝶化作一行潦草飞舞的字迹——


    “我要研究阵图,今夜不练鞭。”


    陆雨霁凝视了这行字很久,直到它消失淡去,也不曾移开视线。


    依梅念的性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没有中途废止的道理。信蝶中字迹潦草,可见她心绪不佳。并且从散学后到现在,她都没有召剑傀出来。


    陆雨霁垂在膝头上的手缓慢握紧。


    师妹在避着他。


    *


    这样的躲避持续了数日,梅念绞尽脑汁,每夜找不同的借口搪塞练鞭。


    剑傀也是能不用就不用。


    每日从璇玑塔出来,她便在竹海里寻个僻静处,独自练满一个时辰再回寝居。


    陆雨霁如同没有察觉到异样,不曾过问,剑傀照例给她带早饭、挽发。


    在学宫里的生活骤然回到了刚开始那时,平静规律没有变数。


    就像陆雨霁不曾出现过那样。


    梅念自幼被娇惯,极少对人生出内疚心,但每日找借口都令她生出一点内疚与浓浓的烦躁之意。


    她开始在心中埋怨陆雨霁,为何会有蛟族血脉。


    哪怕是猫是虎,再不济,是兔子也好,只要不是生了鳞片的冰冷长虫,什么都好。


    躲到第五日,梅念闯入了丹棠的寝居。


    丹棠手边放了一碟果子,手里攥着笔,下笔如飞,桌案上画完的符篆高高几摞。一侧的传音玉简亮着,在画符的同时,她还能腾出心神与别人聊天。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从一堆符篆里探出头。


    “小师姐!”丹棠脸上绽开笑,断了传音把梅念迎进来。


    梅念开门见山:“你替我去找样东西,我帮你画符。”


    教授符篆课的长老布置课业繁重无比,丹棠正愁没有会画符的人能帮她偷懒。梅念精于阵道,画符触类旁通,速度不比她慢很多。


    丹棠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应下:“小师姐你说,我一定给你找来。”


    梅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面无表情,“我记得你说过,先前送你命盘的曜山弟子养了灵宠,是一条白蛇。”


    “嗯嗯!”丹棠方才还在与他传音,“小师姐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摸过那条蛇,我的手、我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你去把那条蛇借来。”


    丹棠呆愣良久,以为自己画符画多了出现幻听:“……啊?蛇,借来?”


    梅念冷静点头。


    丹棠一时间为难至极:“小师姐,我与他说过你不喜欢蛇,那条蛇平日不会放出来乱跑的,还是饶它一条性命吧……”


    那可是旁人的蛇,就这么处置了,她该怎么与新交的朋友交代呢。


    梅念冷冷吐出一句:“我是要摸一下,又不是要杀了它。”


    第57章 返真(三):“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弟子居所外日薄西山。


    一张桌案隔开丹棠与梅念,桌案上放了个竹篮,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并用最厚的一本典籍压在上面。


    昨夜有梅念帮着抄符篆,丹棠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此刻两手按住黑布,神采奕奕等待梅念下指令。


    梅念坐在桌案前,紧紧搂着一个软枕,仅是看一眼那竹篮,已经毛骨悚然。


    大眼瞪小眼半晌,丹棠眼睛都酸了,试探性道:“小师姐,要不改日再摸?”


    还没揭开黑布便已这样,要是摸了,恐怕会吓晕过去。丹棠在心里盘算着万一梅念晕倒,她是该先去喊祝师姐还是去传音给道君。


    梅念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揭开。你先摸一下。”


    黑布缓缓揭开。


    竹篮里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雪白灵蛇。它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贝母,脑袋埋在盘绕的身躯中央,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小月牙?”丹棠吓了一跳,伸手学着它主人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蛇像见了鬼似的弹起来,飞快地爬上她的手臂,一圈圈紧紧缠绕。细长尾巴晃悠悠垂落,尾尖微微蜷曲。远看去,像只漂亮的银白臂钏。


    丹棠举起手臂向梅念展示,“小师姐你看,月牙很乖的。”


    这句安慰没有丝毫作用,梅念看到此幕呼吸急促,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好几下。


    陆雨霁的本相,也会是类似的模样吗?


    冰冷的鳞片、信子猩红、长长的蛇尾……


    梅念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坐在原处,没有头也不回地逃出这间屋子。


    她用了两个理由努力说服自己:


    她要练鞭,陆雨霁是一个出色的陪练,且他数月后要渡劫。


    无论出于哪点,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见。


    长长的睫毛颤巍巍闭上,复又睁开,梅念一点点抬起手,极其缓慢朝白蛇摸去。


    丹棠屏气凝神,小声地为她加油鼓劲。


    缠绕在丹棠小臂上的白蛇僵直不敢动弹,随着白皙手指凑近,那股无比恐怖的气息迎面而来。


    是一种刻在血脉内的恐惧感。它想躲,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蜷缩,好像逃不开正在逼近的手。


    梅念的手指将要落下那刻,白蛇终于承受不住直面死亡的恐惧,弓起身子,猛地张口欲咬。


    短短一刹那,梅念好似看见了阎王索命。


    “啊——!!”


    她慌不择路往后退,踉跄间不知撞到什么,视线天旋地转。


    细微的风掠过,一只手揽住发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从梅念身旁伸出,精准捏住白蛇的七寸,反手将其甩了出去。


    梅念惊魂未定,下意识仰头。


    剑傀少年静默无言,似乎也在隔着面具看向她。


    瓷白面庞血色褪尽,唇色苍白,眼眶通红蓄着还未滚落的泪珠。


    剑傀轻轻抬手,想拭去梅念的泪。还未靠近,她本能地慌乱推开,蹭蹭连退数步,仿佛他是可怕的蛇蝎毒虫。


    那只手落了空,修长手指逐渐握紧,慢慢垂回剑傀身侧。


    一时间,这具似木胎泥塑的傀儡身躯好似生出了血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饱胀,在疼痛欲裂。


    他的师妹是那么怕蛇。


    而他明知这点,却难以自拔,没能压住本相,令她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丹棠手忙脚乱接住被丢回来的白蛇,愣愣看着这一幕。


    她虽知道一直跟着梅念的这只是傀儡,却因为他太灵活常常下意识当做一个人来看,此时此刻,这只剑傀看起来倒像真的傀儡了。


    安静沉默到像真正的死物。


    *


    当夜,梅念收到了雪白信蝶。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师妹,我今日闭关,出关日期不定。剑傀与我的神魂联系已断,往后由它陪你练鞭。”


    身旁的剑傀静静站立,它变成了普通的傀儡,但记得她的每一样喜好,依然能按时抱她起身,梳好看的发髻,为她准备好早饭,夜里为她洗发,为她按揉酸胀的肩背。


    梅念盯着信蝶看了许久,一股难以宣泄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


    凭什么自作主张?


    先前都敢夜闯她的寝居,为什么这次不来找她?


    如果换成卿月等人,他们只会死缠烂打。为什么不能学一学他们?


    她明明已经在努力尝试接受了。


    梅念甚至痛恨起陆雨霁的迁就,更恨他此时此刻的克制。


    信蝶逐渐化作灵光,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她猛地伸手攥住。


    “刺啦——”


    三两下的撕扯,信蝶化作雪白碎片,被纷纷扬扬洒出窗外。


    道君闭关的消息传遍了学宫,他所教授的课程由另一位长老暂代。


    新来的长老性子温和,弟子们在暗中欢呼雀跃。


    梅念将所有精力放在了听学上,散学后或去璇玑塔或去藏书阁,夜里在竹海僻静处与剑傀练一个时辰的鞭。


    距离下次幻阵开启不剩几日,剩余的一点闲暇,梅念忙于研究如何排兵布阵,制定了撑过第二波魔潮的计划。


    她清楚按目前众人的水平与配合程度,通关是异想天开,只能慢慢磨。


    计划制定好,她挑了几个相对乖顺的世家子弟,让他们做了传声筒,将计划安排下去。


    上百位弟子,总有人会从中挑刺,即便碍于她的权势不敢当面说,私底下偷奸耍滑不愿配合。


    自那日藏书阁外打斗之后,卿月沉默了许多,不再往她面前凑。


    遇见不服梅念安排的弟子,他一语不发,抄起折扇打到对方求饶顺从。


    如她所料,第二次幻阵试炼时,因初次执行计划,配合得很不理想。


    在齐桓竭尽全力的调度下,众人勉强撑过第二波魔潮。


    这一次从璇玑塔出来,互相指责的人少了。


    有一人道:“要是……我们下次再配合好一点,是不是能撑到第三波魔潮?”


    屠英没给他们幻想的时间,将一群还沉浸幻阵的弟子拉到道场加练。


    转眼又是十日,经过上次试炼,梅念稍稍改动了计划,此次的目标是撑到第三波魔潮。


    第三次幻阵试炼开启。


    天地同色,日月昏暗无光。


    法阵层层铺开,弟子们守在各自位置,起初稍微手忙脚乱,一时间有几个人不慎死在魔物利爪下。


    有他们引以为戒,剩余弟子更加谨慎。


    梅念聚精会神,不断修补破碎的法阵。齐桓冷静指挥,众人熬过最初的磨合期,逐渐适应了彼此配合的节奏。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地补位,不用喊话便知道何时该上前何时该后退,照着先前商议好的计划,每个人各司其职。


    邪魔不会给修士分神的时间,每一次失误,只能由同门一起分担。


    腥臭的血液染透弟子们的衣袍,厮杀声如潮水不曾停歇。


    这一刻,无人再记挂自己出身哪宗,平日里又与谁有龃龉。


    所有人心中唯有诛灭邪魔这一个目标。


    璇玑塔外,长老们望着水幕里并肩而战的弟子们,他们相互扶持,艰难熬过第二波魔潮,在第三波魔潮来临时,许多人灵力耗空,干脆舍了法器,拔出随身的佩剑或刀刃,大喝着冲入了魔潮中。


    灵力耗尽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水幕上只剩下一道挥鞭的蓝衣身影。


    梅念作为阵主,设下护阵与杀阵,被同门护到了最后一刻。


    当齐桓用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为她斩杀了数只魔物后,幻阵中只剩她一人。


    弟子们跌出璇玑塔,没人顾得上调息或者互相指责,纷纷仰头盯着水幕,攥着手心屏息凝神。


    曾经专抽世家子弟的打神鞭在梅念手里宛如游龙,每一鞭挥出,必能绞杀不同数量的魔物。


    魔潮汹涌,她独木难支,挥鞭速度渐慢,一身弟子服被污血染得斑驳。


    一只魔物伺机扑来,她下意识抬臂去挡,被一口咬住小臂,瞬间血流如注。


    祝持盈在塔外看着,心顿时揪起来。


    幻阵中无论是受伤或死亡,经历都格外真实。


    水幕里的少女气息发颤,死死咬着唇,目光里杀意毕现。反手扬鞭,击退相貌丑陋的邪魔半步后,借着地面的魔物残尸一跃而起,踩在了邪魔背上,银鞭迅速套上它的脖子。


    两手猛地发力,邪魔尸首分离,气绝倒地。


    梅念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尸首跌在地上,仰面望着汹涌而来的魔物,毫不迟疑选择了自断灵脉而亡。


    就算是死,她也不要死得很难看。


    最后一人离塔,幻阵关闭。


    众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讨论着方才幻阵中自己失误的地方,没有人互相甩锅。


    屠英在一旁静静观察,目露欣慰。


    此次贡献最大,非梅念莫属。屠英下意识去寻她的身影,少女站在塔前,似乎在看着某处出神,神情愈发冷淡,完全看不出方才恶战了一场。


    等弟子们讨论声渐低,屠英敲了敲手中的戒尺。


    “诸位,走吧。”


    弟子们顿时萎靡,垂头丧气但服服帖帖跟在她身后。


    曜山奉行赏罚分明,上完额外的炼体课后,屠英转达了一个好消息——


    经长老们商议,一致同意让他们明日休沐。


    梅念接到了许多小宴的邀约,其中一封是卿月递来的,他垂着眼,不似从前那么姿态散漫、笑盈盈。


    “曜山山外的主城热闹繁华,难得休沐,殿下想去游玩吗,我愿引路作陪。”


    念他最近沉默本分,梅念没赏冷脸,平静拒绝:“我明日要练鞭。”


    卿月捏着邀帖的手紧了紧,努力扬起笑,还想再说两句,淡淡月麟香已飘远了。


    *


    曲折石桥架在池面,池中睡莲已开,风拂过,碧绿微晃,惊得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游弋搅动池水。


    池面涟漪微漾,映出坐在石栏杆上的纤瘦身影。


    梅念一条腿悬在桥外轻轻晃荡,绣鞋尖几乎触到水面。她盯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出神,身子无意识地轻晃,惹得发髻间的珠花与飘带也摇来晃去。


    池中倒影忽然多了一人。


    “明日休沐,今夜不设宵禁,如此难得你不出去玩?”


    打扮极尽华丽奢靡的凤族少姬款款坐在梅念身旁,轻抚耳边钗环,发出悦耳脆响。


    发簪流苏碰撞的声音听得梅念眉头微皱。


    “有什么烦心的事说出来呗,这大半个月整日冷着脸,像我欠你灵石似的。”晏南雪急着去赴宴,抬起手肘捅她一记。


    过了许久,晏南雪忽然听见身旁冒出一句:“你怕蛇吗?”


    “蛇有什么可怕的。”她正欣赏自己新染的丹寇,忽然回过神来,缓慢扭头看梅念,“等等……你最近心烦,是因为先前和我提过的蛟族修士?”


    梅念盯着游来游去的鱼儿不吭声。


    晏南雪忽然想起,从前听说过她怕蛇,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待梅念告知后,她摆摆手道:“多大点事,我幼时还被灵犬咬过,从那之后也怕狗。”


    “后来兰熄被托孤至我家,投奔过来那时他带了只条灵犬。”


    晏南雪本是不允的,奈何兰熄言辞温柔恳切,求她留下这灵犬,说这他与母亲一起养的,母亲亡故,他没有别的念想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兰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真心流泪。


    后来兰熄攀上了她,晏南雪心里很喜欢这位温润好性子的远房表哥,连带着接纳了曾经最厌恶的灵犬。


    梅念听完后不解:“所以,你为什么就不怕了?”


    再提起这个利用她许多年的男子,晏南雪心中没了波澜,坦诚道:“因为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而且伤我的又不是他养的灵犬,我想着,不能把账算到它头上。说起来,那条小灵犬很乖顺,挺招人喜欢的。后来他走了,没带走那条灵犬,它现在还养在我的院里。”


    “真不知你纠结个什么劲,梅念,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晏南雪左顾右盼,确认无人经过,悄悄从芥子珠深处摸出一小坛灵酿,飞快塞进梅念手里。


    “能叫你这样没心肠的人惦记大半个月,真不知是什么人物。”她扬了扬眉,“这是我偷藏的醉仙酿,最后一坛了,你要是害怕就多喝几口,什么蛇啊蛟啊,全都忘了。”


    *


    醉仙酿名不虚传。


    只三口下去,梅念脚下飘飘然。喝之前她还在寝居,喝过三口,她不知怎的就到了静室外。


    月色如霜,静室外松林照得银白皎洁。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似潮汐拍岸。


    梅念盯着结界内随风轻扬的素纱,眼前阵阵重影。


    她抿着唇晃了晃脑袋。


    更晕了。


    待晕眩慢慢压下去,她放出一只信蝶,看着它翩跹飞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淡紫信蝶留下一路细碎灵光,穿过素纱,直飞到静室深处。


    素白身影盘腿坐在莲台上闭目打坐,手背忽然被轻轻触碰。


    陆雨霁缓缓睁眼。


    信蝶不断扑腾翅膀,代替了发信之人的催促。


    看见它,陆雨霁静默片刻,轻轻捏住信蝶翅膀,抬手化出上面的留信。


    只有两个潦草歪斜的字——


    “出来。”


    静室外的松涛好似静了一瞬,陆雨霁怔然望向结界之外,那处隐约立了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结界被撤去,他转瞬行至静室外。


    石阶下,少女满身月华,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张酡红面庞,浓密睫毛缓慢眨动,乌黑眼眸水盈盈盯着他。


    陆雨霁双足如生根,扎在原地久久僵住不动。


    直到她歪着头,微微皱起眉,陆雨霁方沉默着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一步之外,极尽克制,没有伸手去相扶。


    “师妹,你喝醉了。我让剑傀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的撞入他怀中,一丝酒香与月麟香扑面而至。


    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陆雨霁的腰身,越收越紧。


    他的胸膛前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第58章 返真(四):她的师兄为什么会有一对龙角?


    “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松涛声远远近近,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飘然醉意。


    陆雨霁僵在原地,胸腔好似被什么重重撞入。


    松涛声时远时近,他的手悬在梅念肩侧,指尖蜷了又蜷,始终没有落下去。


    “师妹,你喝了多少?”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平时低哑几分。


    怀里的人不答。


    一只手从他腰后松开,缓慢往上摸。指尖隔着霜白衣袍一寸寸移动,从腰侧到胸腹,再到胸腔,一点点探向高束的襟扣。


    每往上挪一寸,手指更僵,梅念的呼吸愈发急促。


    陆雨霁气息骤乱,好似被钉在原地,随着细微触碰,衣袍下的肌肤生出难言的颤栗。


    他知道梅念在找什么。


    龙鳞自心口处向上蔓延,他竭力压制,可素白指尖越靠近,本相越不受控制。


    欲念在血脉里沸腾,想被她触碰,又怕被她触碰。


    当梅念的手颤抖着触碰到衣襟边缘时,陆雨霁无法再忍耐,用力握住她的手,阻止继续探寻的动作。


    “念念,可以了。”


    无论出于本心或是醉酒后的冲动,做到这个地步,已全然足够。


    梅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面庞被醉意染得酡红,乌黑眼眸水光潋滟,执拗看着陆雨霁,睫毛在发颤,蛮横地抽出自己的手。


    她紧紧抿唇,抵着陆雨霁的胸膛,那只手再次落下。


    指尖触碰到了衣襟,轻颤着,顺着边缘极其缓慢朝颈侧滑去——


    那处有一块与与周围温热的肌肤截然不同的地方,质地坚硬,表面生有细微纹路。


    属于她的温度触碰在冰凉鳞片上。


    陆雨霁浑身紧绷,额心一点朱砂愈发夺目。袖袍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他没有动,只站在原地,沉默僵直等待着宣判。


    夜风静了一瞬。


    当真的触碰到那一刻,梅念僵了许久,手指像是被钉在那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动了。


    隔着鳞片,指腹感受到了陆雨霁颈侧的脉搏,急促有力地跳动着,比平时快得多。


    梅念闭眼埋在他胸膛处,急促喘息着,湿漉漉的呼吸浸润了他的一小块衣袍。


    她齿关打架,竭力催眠自己这个是陆雨霁。


    不是恶心讨厌的蛇。


    手指僵硬移动着,随着颤抖向上,她触到了更多的鳞片。


    从颈侧蔓延到耳后,似冰凉玉石,昭示着不同于人族修士的血脉。


    一片又一片,梅念触碰到了他滚烫的耳侧。


    头顶传来一声隐忍喘息,面前的胸膛紧绷,轮廓极其分明。


    还想向上时,滚烫掌心骤然按住了她,五指收紧,将她的手拉下来。


    梅念以为他又要退避,正想发怒,眼前骤然一暗。


    修长手掌覆住她的双眼,迫使她仰起头。


    月光、松影、风声都消失了,滚烫的唇压了下来。


    薄唇重重碾压,舌尖撬开齿关直驱直入,带着隐忍多时、再也压不住的力道。陆雨霁的手从她腰后穿过,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紧到她脚尖几乎离地。


    舌尖与她纠缠,来来回回,每一次都更深更重,像是要将她吃下去。


    梅念攥住雪白衣襟,指尖越收越紧,扯得一丝不苟的齐整衣袍微微散乱。冷冽气息无处不在,她每一次换气都赶不上陆雨霁,醉意翻涌间,整个人腿软腰软,止不住往下坠。


    腰间手臂收得更紧,梅念直接被提抱起来,行走间这个吻也不曾结束,素纱从她面前拂过,一晃眼,已经到了静室深处。


    打坐莲台旁靠墙放了张竹榻,供临时歇息所用,上头什么也没铺,坐上去很硌人。


    梅念终于被放下来,足尖堪堪及地。陆雨霁坐在榻边,而她跨坐在陆雨霁腿上,这个姿势令他们视线齐平。


    还不等她看清楚陆雨霁现在是什么模样,薄唇再次压下。


    梅念被牢牢禁锢在怀中,身前是他,身后是铁箍般的手臂。


    “唔……唔……”


    唇齿纠缠持续了许久,酒香在唇舌间弥散,静室里响起濡湿细密的水泽声。


    待到双唇终于分开,梅念晕沉沉伏在他肩上,面染红霞,唇瓣被吮得嫣红微肿,水泽盈盈。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动作极其克制,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唇上的水泽。


    由始至终,他都没让梅念亲眼看见他的本相。


    她喝成这样,稍稍诱哄便能予求予取,但陆雨霁不愿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宵禁已过,我送你回去休息。”


    低哑的声音擦过耳廓,一阵颤栗过后,梅念当即皱起眉,啪一声挥开他的手,“不要!”


    瞧不起谁呢?


    她今日来之前喝到半醉壮胆,下定决心要克服恐惧。


    不仅要摸,还要亲眼看,并且做到一边看一边摸,这样才算完成目标。


    借着朦胧醉意,梅念恶胆向边生,向前一推陆雨霁,撑着他的肩头直起腰。


    月光静谧,透过飘扬素纱,似粼粼水波照入静室。


    青年额心一点艳红,端肃面容染了欲色,月光照拂,银白鳞片从衣襟生出,蜿蜒至颈侧,它们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梅念怔然出神,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似白璧无瑕、供奉在莲台上的玉塑像,却染了红尘之色,勾得人难以移开眼。


    那些鳞片反倒成了美丽的装饰。


    她鬼使神差伸手抚上去,冰凉温度惹得她一颤,但陆雨霁身上太热,这点冰凉刚刚好。


    手指来来回回地触碰,丝毫不管面前的人愈发紧绷。


    梅念向上抚摸,摸完颈侧摸耳垂,摸他额心的一点朱砂。陆雨霁始终不言不动,垂眼凝望梅念,气息越发沉,揽着腰肢的手紧了又紧。


    余光里忽然闪过冰冷美丽的光泽。


    她下意识探寻光泽的源头,手抚向他的额侧发间。


    那处稍稍凸起,不知是什么,刚摸上去,陆雨霁沉沉喘息一声,手臂勒得她腰肢发疼。


    在梅念愕然的注视下,一对角从银白发间探出,逐渐延伸苍劲的弧度。


    色如冰雪,质地如玉,尖端隐隐透着淡蓝的冷芒。


    不对,


    不对。


    蛟族无角,她的师兄为什么会有一对龙角?!


    她认真查过典籍,上古龙族早已灭绝,唯一剩下的龙族血脉只有苍龙,而苍龙的鳞片该是苍青色才对。


    喝醉了酒的脑袋慢腾腾转不过来,太多杂七杂八的念头闪过,最后只剩下一个——


    好漂亮。


    比蛇或蛟好看多了。


    梅念怔怔然望着那对龙角,五指张开,不由自主握了上去。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面前的青年颤了一下。龙角的触感温润光滑,好似暖玉一般,梅念向来喜欢美丽的事物,握在手里来回抚弄,虎口卡在龙角分叉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角身内侧的纹路。


    陆雨霁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极低的喘息。


    一只手牢牢握住梅念的腕骨。


    月银如水,素纱如水波起伏。眼前的青年面容昏暗难辨,一对瞳孔竖成窄线,极致的压抑之下,汹涌狂潮起伏不息。


    “师妹,松开。”他嗓音低沉,意外的冷静。


    被他注视,仿佛被庞然凶兽盯上,梅念背脊发麻,好似在玩弄一柄锋利至极的长剑,稍有不慎便要被刺破肌理。


    不够。


    她想看到这柄剑彻底失控的样子。


    醉意麻痹了梅念对危险的感知,更放大了作恶欲。


    “偏不。”乌黑眼眸透着跃跃欲试的光。她换了一只手,变本加厉沿着龙角自上而下刮了一圈。


    素白手掌圈着龙角,像发现什么新奇玩具,或捏或刮,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玩弄。


    陆雨霁气息凌乱,静静盯着她,眸光暗沉至极。


    玩得正起劲,梅念的脸忽然被扳过去,滚烫气息汹涌落下。


    这个吻比从前的都要凶狠,陆雨霁强硬撬开齿关,卷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好像要把这截软肉硬生生吞下去。


    梅念被扯得舌根酸痛,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被尽数卷去。她闷哼着想扭头,一只手牢牢按在后颈处,逼迫她仰着头承受这个深吻。


    意料之中的,她被剑硌了一下。


    “陆……唔……”


    梅念被逼得溢出泪光,下意识握住龙角,“轻点……”


    下一刻,窒息感更甚,她整个人都要被勒进宽阔胸膛里,过多的颤栗淹没了梅念。


    她忍不住骂他,然而唇被堵住,骂声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勒在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松了些,滚烫手掌按在她的腰侧。


    自梅念入学宫这么久,她穿衣几乎由剑傀代劳,陆雨霁清楚她每一件衣衫的穿法。


    春衫单薄,不过三两层,侧边系带一勾便如开到最盛的花,花瓣簌簌落下。


    照入静室的月光似雪一般洁白,刺得人眼眶生疼。


    陆雨霁终于松开过分嫣红的唇,气息缓慢流连,从脖颈至锁骨,或吮吸或舔咬,留下点点密集红痕。


    梅念还未回过神,张着唇细细喘气,臂弯挂着披帛与鹅黄上襦。


    微凉银发扫过锁骨,她瞳孔一颤,下意识向后避开。


    一只手按住后心,硬是把她制于原处。


    梅念被迫挺直身体,昏沉沉片刻,羞恼与慌乱直冲头顶,紧紧咬唇憋住变调的声音。她胡乱去推他的肩、拽那对如冰似玉的龙角。


    “陆雨霁……!”


    他好似没听见,齿关闭合,微微碾压。


    梅念短促惊叫一声,腰肢发软,整个人倒向了他,好似主动送至他面前一般。


    月麟香扑面而至,像潮水淹没陆雨霁的面庞。


    许久,他终于抬首看向梅念,眸中欲色浓重,雪白鳞片愈发外显。


    陆雨霁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声音沙哑却仍旧保持冷静:“还要玩么?”


    梅念从没受过这种古怪的折磨,喘着气,一手拽紧上襦,明明是最柔软的轻纱,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刺痛。


    盯着气息分明乱得不成样子,偏还要克制自我的陆雨霁,她骨子里的胜负欲冒出来。


    凭什么欺负完她还能端着这幅样子?


    当着陆雨霁的面,素白手指勾住了他本就散乱的衣襟,一扯到底。


    外袍敞开,露出大半的胸膛。


    鳞片零散分布在颈侧、锁骨、胸口和腹部两侧,如镶嵌在白玉上的银箔。


    借着几分醉意催使,梅念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肩头,一路向下,点在他的心口处。


    指甲轻轻刮蹭那处的白鳞。


    面色酡红,双目盈盈的少女挑衅般扬眉,曼声道:“师兄,你不敢吗?”


    第59章 返真(五):龙尾


    “师兄,你不敢吗?”


    素白手指顺着心口的鳞片缓慢下移。


    陆雨霁常年炼体,肩背宽阔,衣袍向两侧散开,胸腹处块垒分明的肌肉一览无余。


    随着手指下移触碰,紧绷的肌肉线条延伸至下腹。


    那处浮起淡青经络,隐没在未解开的腰封深处。


    梅念的手停在那,来回触摸腰腹两侧的鳞片,轻轻勾挠,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的神情。他的眼眸变成了竖瞳,瞳仁窄成一线,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


    陆雨霁看她仗着几分醉意胡作非为,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又滚。


    他没有回应梅念的挑衅。


    也没有阻拦她。


    梅念被他这副模样激得喉咙发紧。他明明已经这样了,却还是端坐在竹榻上,不闪不避,由着她作弄。


    古怪的兴奋感令她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跳也快了几拍。


    梅念摸够了鳞片,转为一寸寸抚摸淡青经络,感受到手指下的肌肉紧绷如坚硬石块,更加肆意妄为。


    他的沉默纵容了梅念的坏心。


    一根手指向下探,勾住了他紧束的腰封。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呢?”少女扬起脸,醉而不自知,一对乌黑眼眸亮极了,恶劣又得意洋洋。


    不等她继续动作,滚烫手掌握住柔韧腰肢,力度很重,简直让她挪动不了分毫。


    忽然间,梅念小腿一凉,碧青襦裙被捞起来堆叠在膝弯处,绣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榻下,光裸的脚背贴着竹榻边缘,被凉意激得蜷了一下。


    陆雨霁有一双生来就为执剑的手,指骨修长分明,因常年练剑,指节与指腹生有薄茧。


    而梅念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衣料稍微粗糙些许,都能把皮肤磨出红痕。


    猝不及防地,薄茧一点点碾过。


    “啊!”梅念惊叫一声,险些弹起来。


    一双眼眸瞪圆,无措茫然又带着几分恼。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这样!


    握住腰肢的手掌令她纹丝不动坐在原处,完全没有逃避的余地。陆雨霁紧盯着她的面庞,喉结滚动,力道有些失控地加重了几分。


    这种感觉太古怪,像难以躲避的潮汐向梅念涌来。


    “滚开……不许碰……”梅念呼吸急促,耳根快要烧起来,咬着唇东躲西扭想要逃离陆雨霁。


    她挣扎起来没有章法,乱动间不知撞到什么,陆雨霁脊背紧绷,眼眸暗沉沉,按在腰侧的力道更重。


    那只执剑的手双指一并,捏住她那点滑腻肌肤。


    “唔啊!”


    原本挣扎的人一僵,眼眸沁出泪珠,即刻软倒在他肩上,急促又湿漉漉的呼吸打在陆雨霁颈侧。


    月光错落映入,素纱扬起又下落。


    陆雨霁微微闭目,额间已渗出汗。他维系住最后一点克制,轻缓安抚几下,侧目望着眉目含潮意的脸庞。


    “还玩吗?”


    这话落在梅念耳朵里,等同于激将。适可而止四个字从来不适用于她。


    梅念感受到一点残留的微微刺痛,恼怒至极,一口咬住陆雨霁肩头,齿关用力闭合。


    动作代替了回应,她摸索到陆雨霁的佩剑,另一只手向上摸到龙角,然后两手同时用力一攥。


    发力的瞬间,面前的身躯僵得像石块。


    陆雨霁重重吐息,克制化为乌有。


    薄茧带来的粗粝触感更加分明。


    梅念紧随着一颤,咬得更用力,手上也攥得更用力。


    生于额侧的龙角坚固又敏锐,任何的触碰都会放大数倍,她两只手都在使劲,陆雨霁在疼痛中竟生出几分难言的颤栗。


    月色如水,静室外松涛声阵阵。


    谁都不曾说话,静室里偶尔夹杂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细碎的呜咽。


    梅念被逼得快发疯。


    咬得更用力或抓握得更用力,都会换来更重的力道,一旦如此,她又受不了,混乱间更使劲地抓咬。


    颤栗在背脊与小腹处不断堆积,多得要把她淹死。


    夜风渐缓,松涛声小了许多。


    曜山为道君准备的居所僻静雅致,静室之外,有一汪灵泉,周遭安静下来时,在静室内能听见流水潺潺之声。


    陆雨霁曾斩杀邪魔无数,极大多数时候一剑毙命,他向来善于找到对方最薄弱之处。


    有一瞬间,梅念觉得自己也成了魔物,死在了陆雨霁手里。


    命门被他反复碾压,毫无还手之力。


    梅念终于放弃角力,手指虚软滑落,垂在陆雨霁身侧的足尖紧紧绷着。


    乌发间的珠钗擦过他的下颌,梅念胡乱摇头,一张口全是喘气声。


    “停、停……”


    “陆雨霁——”


    她呜咽一声,忽的挣扎起来,双手又推又打。无意间两人视线相撞,梅念挣扎的动作静止一瞬,怔怔望着那双幽沉竖瞳,醉意退了几分,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怎么,不喜欢吗?”他问。


    眼前的青年与平日里端肃禁欲的道君截然不同,充满了压迫感与侵略性。


    泪珠滚到腮边,梅念揪着他被扯到凌乱的衣襟,摇着头,下意识喃喃:“师、师兄……”


    从小到大,只要喊师兄,无论什么事陆雨霁都会答应。


    师兄,师兄,师兄……


    这个称呼是梅念掌控他的法咒,是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陆雨霁静止了片刻,与她对视,浓重的独占欲从眼底翻涌上来。


    “念念,不要这种时候叫我师兄。”


    梅念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醉意令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唇忽的被堵住。


    灼热气息压在唇上,手上的力道愈发的重,唇舌纠缠间,梅念的短促哭叫被他吞吃。


    某一刻,梅念意识陷入茫然。背脊颤抖着,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倒。


    不等她稍微缓过劲,银发扫过,一点朱砂贴上梅念的额心。


    她的神魂骤然被拉入陆雨霁的灵府。


    上次意外闯入时,陆雨霁的灵府放眼望去仅是冰雪之色,唯一的色彩只有雪原中央的苍翠树木与一架秋千。


    几月不见,苍翠树木下竟开满了色彩鲜艳的花,感受到她的进入,欢欣摇摆着。


    梅念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神魂受到某种牵引,跌入了古树后的幽深湖面。


    它如嵌在雪原里的深蓝玉石。


    湖水温热,四面八方包裹住梅念。不同于肉身入水时的失重感,神魂入水没有窒息感与压力,只有被无限柔软包裹住的感觉。


    水流抚过她的每一寸神魂,梅念还茫然着,腮边挂着泪珠,下意识扑腾了几下。


    一双手从后伸来,梅念毫无保留贴上宽阔胸膛,感受到对方胸腔下急促的跃动。


    刹那间,神魂交缠。


    环在腰肢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灵修带来的恐怖欢愉滚滚而来,淹没了梅念的意识。


    乌黑睫毛颤颤,更多的泪珠滚落。


    她失去了一切感知,天地之间,能感受到的存在只有陆雨霁。


    平静湖水翻涌,庞大的虚影在湖面下若隐若现。


    神魂颠倒间,她一双眼眸湿漉漉,闭了又睁,无意间一瞥,看见眼前的水面下的情景,心脏骤然停跳。


    那几个噩梦带来的恐惧太深,她能接受陆雨霁身上有鳞片,却没做好看他庞大本相的准备。


    “……陆、陆雨霁!”


    一双手将她转了个身,按在胸膛上。


    陆雨霁下颌紧绷,化形的本能在血脉中沸腾叫嚣,他竭力压制,轻抚师妹僵直的脊背,微微垂首,一点点轻啄她的唇。


    两道气息交融。


    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下来,梅念被灵修搅得意识迷离,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张开唇,主动地回应着。


    陆雨霁的气息又沉又乱,含住柔软唇舌,索取她温热的津液。


    忽然间,有冰凉的东西缠住了梅念脚腕,触感比鳞片还要冷。


    是龙尾。


    梅念再次僵住,不敢睁开眼,生怕看见什么恐怖的景象。她只敢伸出手摸索,摸到陆雨霁湿透的敞开的衣袍,滚烫的胸膛,以及数量更多的龙鳞。


    察觉他还是人,梅念呆愣片刻,迟钝的脑袋转了半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顺着胸膛缓慢向下,在下腹处摸到了不同于人族身躯的流畅线条。


    腰腹以下化作了龙身,密集的龙鳞光滑冰冷,紧贴梅念的手指。


    碧青襦裙共有两层,用了最柔软的纱,入水漂浮着,似花一般盛开。


    龙尾一圈圈攀升、环绕。


    梅念抖了起来,之前有多想进入陆雨霁的灵府,现在就有多想跑。


    揽在腰后的手收得更紧,没有给她神魂逃逸的机会,密集的吻持续落下,占据了梅念大多数的注意力。


    生理性的恐惧和欢愉搅在一块。


    水面被龙尾搅得泛起波澜,梅念清晰感受到冰冷鳞片的磨擦。


    “拿开……唔唔……你的尾巴……快滚……”


    陆雨霁贴着她的唇沉沉喘气,眉眼低垂,凝望而来,冷肃面容被欲色浸染,毫无掩饰地展现出对她的渴慕。


    一向端肃禁欲的师兄被她弄成了这样。


    这个认知令梅念背脊发麻,一时忘记了龙尾的存在。


    “念念。”陆雨霁哑声唤道。


    一只手捧住梅念的脸庞,另一只握住她,牵引着沉入水面,按在他的本相上。


    “帮我。”


    接触的一瞬间,梅念被惊得神魂飞到九霄云外,瞪大双眼,愕然望着他。


    “你……”


    人怎么会——


    不对,她的师兄不是人。


    陆雨霁被她的目光看得又紧绷几分,默不作声含住了梅念微微张开的唇,长驱直入吮吸舌尖。


    第60章 返真(六)【作话有小剧场】:一个爱慕于她,想要得到垂青的男子


    龙尾的鳞片细密冰冷,摩擦过肌肤时,触感颇为可怕。


    它在梅念的命门处反复折磨,搅得湖水起伏,她很快失神,沉沦在这片湖水里。


    模模糊糊间,她只有一个想法——


    绝对不要和陆雨霁到那一步。


    她会死掉的。


    灵修持续了很久,久到梅念的意识融成一团,恍惚不知身处何方。


    她记不清什么时候退出的灵府,又是何时睡去。


    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梅念的脸颊,她下意识按住,睁开眼。


    霞影纱垂落,柔和了映入床榻的天光。金虎背对她趴在软枕旁,正在躬身,长尾一甩扫到了她。


    灵修一夜,被强大神魂滋养后,她体内灵气充盈。但过度的颤栗残留在神魂深处,只稍稍一动,余韵荡漾。


    昨夜的记忆陆续回笼。


    从她喝到半醉跑到静室外找陆雨霁开始,静室里的、灵府内发生的,在梅念脑袋里轮番回放。


    梅念翻了个身,压到右臂,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又酸又胀,不只是右手,腿也酸。


    她恼得又翻了个身,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小腹,那处过度痉挛,此刻正隐隐酸痛。


    想起到这里为何酸胀,她动作一僵,刚睡醒的脸越来越烫。


    饱胀古怪的情绪越来越满,撑得心脏悸动难受。


    金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起伏不定,却见怪不怪。来到学宫之后,她十天里有七八天都是这样。它最近被小弟们奉承,当了一个多月的金虎大王,整只兽春风得意。此刻懒洋洋躺着,扭头舔舐梳理毛发。


    忽然,一双手猛地握住它的两只前爪,接着一颗脑袋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


    梅念胡乱揉捏金虎,捏完耳朵捏爪子,想将那股情绪通通发泄出去。


    谁准他这样的?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变态!


    她闭上眼,紧咬着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


    “师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修长手指勾住霞影纱拉开,陆雨霁站在榻前,看着一动不动,脸庞金虎肚子里的少女,“起身吗?”


    他的声音如往日那样平静、不起波澜,与昨夜抵在她耳边喘息时完全不一样。


    听见陆雨霁声音的瞬间,梅念背脊一麻,小腹下意识抽了抽。


    昨夜那么孟浪,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紧咬着牙,将所有回忆压住,坚决不承认昨夜那个主动去找陆雨霁又挨了欺负的人是自己。


    等面上热度退下去,梅念冷着脸起撑坐起身,扭头看去。


    指骨分明的手递了过来,欲扶她下榻。


    看见的瞬间,梅念不受控制想起在湖水下,这只手是如何牢牢按住她,令她五指张开握住他的本相。


    温度烫得惊人,完全不知疲倦。


    梅念连续练一整日的鞭子都没那么累,到最后手指虚软,从指节到小臂都发酸,才慢吞吞停下来。


    厚重黏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心,她忍不住蜷了蜷指尖,一抬眼,见陆雨霁同样在看她。


    对视上的瞬间,梅念反应过来,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又爬起来。


    “啪!”陆雨霁的手被用力拂开,少女冷冷瞪来,恨不得目光化作刀刃捅他几下解气。


    她的眉目略显阴沉,然而瓷白脸颊透红,唇瓣略肿,眼眸蒙了层水泽,这副模样令气势弱了大半。


    陆雨霁垂眼望着,喉咙微微发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断断续续的哭骂,话语颠三倒四,每当他的长尾力度重些,骂声就一止,不久后又颤颤继续。


    昨夜是太过了些。


    陆雨霁半蹲下身,如此,变成了梅念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榻沿,将她的双膝困在胸膛前。


    “哪里不舒服?”他仰头问道。


    从俯视的角度看去,青年颈侧的抓痕一览无余,一枚牙印深深嵌在衣襟上方半寸,下颌处也挨了抓,留了两道细长红痕。


    梅念居高临下瞥去一眼,心里略舒服了些,绷着脸,惜字如金道:“手、腿……”


    小腹也难受,但梅念说不出口,索性闭口不言,端坐在床榻上,骄矜架子摆得十足。


    陆雨霁倾身向前,托起她的右手,从指节开始,慢慢地按揉。


    小臂内侧用力过度,酸胀难忍。温热有力的指腹持续按揉,灵力徐徐送入消解了大半的不适。梅念被按得忍不住攥紧被褥,鼻腔里溢出几声轻哼。


    陆雨霁的手指顿了片刻,神色平静地继续。


    按完手,他后退了些,半跪在榻前,托起梅念的脚踝。


    昨夜那条碧青襦裙湿淋淋到没法看,她身上已被换了套新的寝衣。修长手指捞起裙摆,堆积在她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白皙小腿。


    那只手捉住左脚,从足底开始,一寸寸往上揉。


    越向上,肌肤越细腻娇嫩,他手上的茧子磨得梅念微疼发痒。腿比手更加酸痛,按得她把被褥攥了又攥。


    想到这都是拜眼前的人所赐,她抬起空闲的腿,径直踢了过去。


    足底踩在陆雨霁肩头,他纹丝不动,继续为她按揉。


    似乎是不满于他的反应,踩在肩头的脚逐渐下移,踏在胸膛上,又抵着腰腹。隔着衣袍,她感受到对方气息微乱,身躯紧绷。


    梅念颇为愉悦,恶劣地继续下移。


    陆雨霁忽的按住作乱的脚,单手圈住两只雪白脚腕,抬眼看她:“念念。”


    声音低沉冷冽,语调平静。但梅念莫名窥见了他眼底深藏的暗色。


    她心尖一颤,强撑着架子,双足用力,飞快蹬了他一下。陆雨霁不语,松开她其中一只脚腕,继续方才的按揉动作。


    寝居内静下来,窗外的垂丝海棠被风一拂,花影在地面晃动。


    金虎从榻上飞扑出去,绕着圈捉花影玩。


    梅念难得安静,攥着被褥坐在原处,偶尔溢出几声变调的抽气声。


    待到两条腿都捏完,她忍得鼻尖冒出细汗,飞快收回腿用衣裙盖严实。


    “快走!”梅念翻脸不认人,态度蛮横地驱赶。


    陆雨霁直起身,捏了道清洁术,被蹬到微乱衣袍重新变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走,反而更进一步,提膝压上床榻,高大阴影落下将梅念完全笼罩在内。


    梅念后背发麻,倏地往后退:“你做什么!”


    一只手按住纤瘦肩头,陆雨霁沉默俯身,另一只手隔着寝衣,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处平坦、柔软、因多次痉挛酸胀难忍。


    修长手指按揉了一下,梅念顿时惊叫出声,陆雨霁制住继续后退的她,垂眼对视:“忍一下,很快。”


    这里的酸胀和别处的都不一样,格外难以忍受。


    梅念气得又踹去一脚:“都怪你!”


    陆雨霁无法辩驳,静默受了这句斥责,掌心徐徐渡入灵力。


    一番折腾,梅念背脊也冒了汗,濡湿贴着肌肤。她不说话,冷眼瞧陆雨霁,几乎把“快滚”二字写到了脸上。


    他不曾动,仍旧轻握住她的肩,两人不过几寸之隔。


    “曜山主城的衣衫钗环与仙都的样式不同,今日休沐,想去看看吗?”


    梅念挑了挑眉,神情变了,慢悠悠打量他片刻。


    真新鲜,陆雨霁竟邀她同游。


    “邀我同游的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师兄去?”她勾起一缕垂在面前的银发,稍微用力拽了拽,“再说了,买衣衫钗环我自然会找师姐和丹棠同去,要么也是找晏南雪。怎么也轮不到你。”


    陆雨霁看着梅念,如同在看双目发亮,举爪蠢蠢欲动的猫儿。


    一封主色为白,印鎏金云纹,正中落有灵霄宫徽记的邀帖递至梅念面前。


    忽然来了份邀帖,梅念不明所以地接过,顺手拆开,“谁的?”


    陆雨霁道:“我的。”


    四境内的仙宗世家注重礼仪,若是正式相邀,来往皆要递邀帖。邀帖大体可分作两种,或为公事或为私事。年轻弟子很少因私事发邀帖,若要约谁,口头相约即可。要是发了邀帖,便是直白地向相邀的人表达追求之意。


    这世上没有能让陆雨霁下邀帖的人,四境之主要见谁,只需命人传唤。


    梅念一怔,视线落向邀帖。


    这份邀帖措辞得宜,字迹遒劲端肃,显然是提前写就的。


    落款处是——


    灵霄宫,陆雨霁。


    这行字迹上,加盖一枚朱红私印。


    冰蓝眼眸凝望着梅念,陆雨霁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不是师兄,是陆雨霁。”


    一个爱慕于她,想要得到垂青的男子。


    *


    曜山境内的主城名为天枢,布局错落如同星图,比起琼楼玉宇遍布的仙都,此处更古朴。


    天枢城的衣阁与首饰阁今日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阔绰的主顾。


    衣裙华贵的少女携一位身形修长的青年,入阁后凡是能入她眼的当即买下,青年在身后负责给灵石,流水般的灵石花出去神情毫无波澜。


    算算日子,梅念进学宫后,两个多月没出来逛过。


    连逛数家、买了成堆的钗环首饰,梅念有些腻味,瞧着一匹流光粼粼的布匹还算特别,随手一指,让掌柜给她裁成衣裙。


    掌柜从没见过那么阔绰的主顾,从她入店起就笑容满面地亲自作陪,将人请到雅间,想看什么,只需唤一声就有人呈上来。


    “仙君眼光真好,这是阁里春日新到的百花流光锦,匹裁成衣裙再好看不过了。”掌柜笑得双眼弯起,身为衣阁东家,又是女子,她深谙搭配打扮。当即唤了人来,手捧托盘呈上琳琅珠饰,供梅念挑选与这匹锦缎相衬的佩饰。


    梅念的指尖散漫滑过白玉佩环,忽然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手握茶盏静候的陆雨霁。


    一看他,便忍不住想起接到的那封邀帖。


    陆雨霁终于亲口向她承认。一想到这点,她的心似浸在酒中飘然欲飞,从前向她示好的世家子弟那样多,没有任何一个能令她心旌荡漾。


    梅念很想知道,他不做师兄后会有什么不同。


    “你来挑。”她下巴微扬,点了点檀木托盘。


    青年乌发高束,白袍胜雪,自高挺鼻梁上覆盖了半张银面,只露出分明下颌与薄唇。


    这是应梅念要求,施过幻形术的打扮,少了几分冷肃,更显清俊。她当时见了邀帖,过了半响轻飘飘应下,但有要求,他不能暴露身份。


    掌柜见着他放下茶盏起身,打量饰物片刻,逐一挑选起来。


    陆雨霁速度很快,首饰到香囊、腰间佩环,连同绣鞋都给梅念配齐了。饶是掌柜目光毒辣,也承认他所选的每一样,都极衬这位灿若华玉的主顾。


    梅念本意是想刁难,然而看了半天也瞧不出半点不好,只得悻悻挥手,示意全部买下。


    这一单落成,足够她数年不开张,掌柜笑得脸颊发酸,热情引梅念去屏风后量尺寸。


    “不必。”极少开口的青年忽然道。


    略一抬手,掌柜手中记录主顾的纸笔落入他手。不过片刻,纸笔落回掌柜手里,同时还有一袋沉甸甸的灵石,作为裁衣的定钱。


    纸上的尺寸数据详尽,从肩到胸腹、腰胯等各处,便是她亲自来量,也不会更精细了。


    梅念一点也不意外。


    昨夜那条讨厌的龙尾到处乱圈,他不清楚才有鬼了。


    离开衣阁时,掌柜亲自相送,满脸是笑,奉上赠礼并真情实意道:“两位仙君简直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祝两位灵犀相通,恩爱长久……”


    听着一连串的祝词,梅念很想发笑,乌黑眼眸一转,坏心顿生。


    她当着掌柜的面,亲密挽住身旁的青年,眉眼盈盈含笑。


    “这是我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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