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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返真(七):“师兄,你这是在勾引我?”


    天近黄昏,天枢城笼罩在暮色下。


    走出去许多步后,梅念松开挽住陆雨霁的手,想起方才掌柜那震惊的神情,唇角不由翘起。


    织金纱袖与雪白袖袍交错又分开,各自垂落回身侧。


    梅念侧过头,见陆雨霁一直看着她,拂弄鬓边的金流苏,嫣然道:“我说错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兄长?”


    街道一侧有人在叫卖月牙糕,甜香被风吹了过来。


    梅念没听过这种糕点,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没走出两步,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拽得她踉跄一步,向后跌进宽阔胸膛。


    银白面具后的眼眸低垂望来,一派平静,好似只是意外。


    “人多。”他给出了理由。


    四目相对间,在梅念垂落的织金纱袖下,握住她腕骨的手掌持续向下,撬开紧握的五指,从间隙挤入,最终严丝合缝与她紧扣在一起。


    滚烫掌心贴上梅念,细微颤栗感如一尾鱼,从交握的地方顺着小臂往上飞快游动,扑通钻入胸腔,撞在心头上。


    梅念的手指蜷了蜷,抿着唇不搭话,也不曾甩开。


    她默许了这只手的存在。


    街道沿途开满了各色铺子,所售卖之物大多不曾在仙都见过。


    梅念兴趣盎然,买了不少新奇的吃食,很多只尝个新鲜,剩下的反手塞给身旁的人。


    无论递去什么,陆雨霁都会替她吃完。


    织金纱袖与雪白袖袍交织垂落,两道身影穿行于街巷,行人熙熙攘攘,与他们擦肩而过。


    除去幼时那次封魔大典,这是梅念第一次与他平和地同游。


    她及笄后没两年,爹爹离世,紧接着又知道了自己无法修炼与师兄间接有关,两人的关系似已开过的花,无法逆转得越来越僵。


    再后来,她的身子稍微养好了些,能够出门了,陪她的或是素姑小荷,或是殷离卿月等人。


    梅念手拿糖画,咔嚓咬下几口,侧目望向身旁的青年。


    模模糊糊的,她察觉到这种感觉和带小荷出门时不同,与卿月从前陪她在白玉京游玩也不同。


    究竟哪里不同,又难以说得清楚。


    他于暮色里同样侧目垂眸,轻轻握了一下梅念的指尖,“想要绢花吗?”


    几步之外,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支起小摊,摆满了各色绢花,用料不算好,胜在样式格外精巧,恰好讨了梅念的欢心。


    她在白玉京见惯了金丝银线掐出来的名贵首饰,反倒觉得这种朴素的小玩意儿新鲜有趣。


    绢花琳琅繁多,看的人眼花。


    梅念熟练地从陆雨霁的芥子珠里摸出一袋灵石,买下了所有绢花,打算回寝居后分给同门。


    “兄长~”她故意拖长声音相唤,也不管旁人惊诧的目光,眉眼盈盈带笑,“你挑一朵给我簪上,要最好看的。”


    陆雨霁好似不曾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垂首平静挑选起来。


    梅念暗道一声假正经,百无聊赖地等候,无意间瞥见临街而开的繁华酒楼,其中一扇推窗打开,有位青年侧身倚坐,手中握着酒樽。


    他喝到薄醉,冷眼看下方熙熙攘攘的人,视线忽的一滞,死死钉在某处。


    梅念与他四目相对。


    是卿月。


    还没对视片刻,一只手忽的捧住梅念的脸,头被扭了过去,她对上另一双眼眸。


    白袍乌发的青年稍稍俯身,指间夹着一朵小巧的水蓝绢花,送入了她的发间。


    一点浅蓝与她今日的宫绦相映,俏丽又动人。


    陆雨霁顺着梅念方向看的方向侧目,正对上酒楼上的天狐少主的视线,对方的神情阴沉扭曲,握酒樽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攥着折扇,指节发白,好似即刻就要从窗口跃下来杀人。


    他神情淡然,只一眼就收回视线,好似那是全然不值得分神的存在。


    修长手指挽起梅念垂落的鬓发,指腹无意擦过白皙耳垂。


    一面水镜自他掌间凝出,清晰映出少女以及鬓边的小巧绢花。


    “这朵好看么?”


    梅念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将卿月抛之脑后,对着水镜侧着脑袋照了又照,骄矜地点头。


    “嗯,勉勉强强。”


    *


    卿月方才的确想不管不顾跃下去,哪怕梅念会因此动怒。


    然而在他想起身那刻,无形的威压把他牢牢压在原处,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只能转动着眼珠,死死盯着两道亲密无间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修为在天骄中亦算佼佼,目力极好,清楚看见交缠的袖袍,以及袖袍下时隐时现、十指相扣的手。


    无法遏制的怒火与妒意烧遍四肢百骸。


    为什么说了要练鞭,然而却在与别的男子同游?


    他予取予求,究竟差在了哪里?


    直到此刻,卿月无法再蒙蔽自己。


    先前所看见的种种,此刻全部串联起来。那位四境之主衣襟上方的牙印,梅念锁骨下的印记,以及方才的恐怖威压,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陆雨霁。


    卿月呼吸粗重,恨得双目赤红。


    偏偏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明明一副长兄做派,背地里却勾引自己看护长大的师妹,贱人!


    无论是谁,他或许还有一争之力,可这个人是陆雨霁。除了烧骨焚心的妒火之外,卿月生出浓浓的、怨毒又无力的恨。


    忽有一阵风吹过,残留的威压散去。


    “卿月少主。”


    卿月倏地捏紧折扇,扭头盯向声音来源。


    雅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对方不远不近,就站在他五步之外,如此近的距离,他竟然半点不曾察觉。


    那人一身黑袍,个子算不上太高,身形清瘦,兜帽下戴着玄铁面具。


    “你想要的,或许我有办法帮你得到。”


    *


    从天枢城回到学宫后,梅念默许了陆雨霁出入她的寝居,晨起为她挽发、准备好早饭,夜里陪她练鞭,宵禁后帮她洗发与按揉劳累一日的肩背。


    他代替了剑傀所有的任务。


    梅念给他立下规矩——


    她玩归她玩,陆雨霁不许反抗,要牢记自己在追求她、讨她的欢心,在她没同意前,不许得寸进尺。


    梅念记着那夜的仇,千方百计地折腾回去。


    晏南雪察觉同窗最近几日光彩照人,散学后忍不住问道:“你的烦心事解决了?”


    梅念收拾好桌案,骄矜颔首,并推去一个妆奁匣子。


    是逛天枢城那日购置的,她挑了些晏南雪会喜欢的样式,装了满满一匣子。


    “还有谢礼?”晏南雪啧啧称叹,凑近了些,语气充满暗示,“你这是吃上了?”


    梅念手指微蜷,云淡风轻道:“算是吧。”


    “竟能让你这么高傲的人入眼,也不知是什么人物。”晏南雪横着手肘捅去,“快带上那蛟修设宴邀我。说起来,我也算给你们牵了红线。”


    听她越说越离谱,梅念忍不住去捂晏南雪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玩一玩。”梅念说得理直气壮。


    晏南雪扭头躲开她的手,哼笑笑了两声,语调阴阳怪气:“哦,玩玩……”


    为了一个只是玩玩的人,平等赏了所有人大半个月的冷脸。


    两人正闹腾着,忽有一封邀帖放在了梅念的桌案上,卿月清减了不少,脸庞的骨相愈发分明,不笑时显得阴沉冷郁。


    他静了片刻,如往日那样笑吟吟。


    “学宫大比将至,我为殿下设了小宴,请殿下赏脸前来。”顿了顿,他深深凝望梅念,“我会一直等。”


    “殿下,你一定要来。”


    最后一句话声音略低,梅念险些没听清楚。


    不等她做出回应,卿月已经离开了,留下邀帖在她的桌案上。


    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他设宴,她就一定要去?


    第四次幻阵试炼就在后日,再有不到五日便是学宫大比,她每日脚不沾地,哪有闲心赴宴。


    梅念一把抄起那邀帖,去璇玑塔的路上,经过低矮虹桥,随手将其抛出。


    锦鲤们从睡莲下探出头,争相抢夺蕴含灵力的邀帖。


    不过三两下,已被它们分食殆尽。


    卿月的邀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梅念所有精力倾注在最后一次幻阵试炼里。


    经过先前三次的磨合,这一次每位弟子全力以赴,连施阳泽之流也不曾松懈。


    当日梅念踩着他破境后,夜里他就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爹通过传音劈头盖脸训了足足一夜。


    他爹疾言厉色,警告他少作死。


    “四境皆知,道君最护着的就是他师妹,你倒好啊,仗着几分你娘远亲的威势和那点天资,还骄横上了!”


    “我告诉你,朝会那日,仙宗世家之主齐聚曜山,朝会散去时,道君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好生管教家中小辈,勿妄言。勿妄言!你知道这话从道君嘴里说出来有多重吗?!””


    施阳泽的爹当时被吓得一激灵,然而想不通家中谁惹了事,竟然惹到刚从极北之地回来的道君面前。


    后面一打听,终于知道是这好大儿干的破事,立刻传音痛骂他一顿。


    经此一事,施阳泽知晓了自己的斤两,看着梅念在璇玑榜的排名稳步向前,已逼近前五,又看她在幻阵试炼内坐镇统筹,心里头那点不甘早就烟消云散。


    他确实比不上,再来八辈子也追不上。


    第四次幻阵试炼胜了。


    胜得无比艰难,弟子们在幻阵里,几乎是用性命换来了这一胜。拼杀到第三波魔潮时,在场者已寥寥无几,梅念与齐桓强撑至最后,她一鞭甩出,绞断了最后一只魔物的脑袋。


    弟子们站在暮色下的璇玑塔外,静了一瞬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当夜众人聚在一块宴饮,师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宵禁时辰向后推了许多。


    一群年龄相仿的弟子聚在一块,推杯换盏间,梅念多贪了几杯。


    小宴散去,月上中天。


    宴上的灵酿后劲足,梅念推门而入,蹬了绣鞋,没看寝居里的另一个人,径直歪倒在软榻上。


    百花流光锦裁成的衣裙花一般铺散,裙下露出两条白皙的、翘起的小腿。


    传音玉简不断亮起,一直有不同的人在向她传音。梅念斜斜倚着凭几,单手握玉简,忙于回应,眉眼间神采飞扬。


    寝居的另一端,近日新置了张桌案,案上堆积了不少卷轴与玉简。


    此处供陆雨霁处理政务用,每日梅念睡后,他便在此处处理积压的事务。


    屋内时不时响起笑音与少女薄醉后变得柔软的嗓音,从不同的音调,能轻易分辨出她在于谁说话。与师姐,便尾音拖长地撒娇;与同门师妹,会热情地八卦旁人;与追捧她的天骄,则骄矜又散漫,三言两句将人打发。


    陆雨霁坐在桌案后,批阅卷轴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手握道君大印,静看从入门后,没有看来一眼的梅念。


    他垂眼,盖下朱红大印。


    “好啊,等大比结束叫上齐师兄他们一起……”


    梅念在与丹棠传音,商量大比结束回到白玉京后,如何疯玩一通。话未说完,一道高大阴影笼罩下来。


    解酒蜜羹送到面前,玉质碗盏雪白,端碗的手亦修长似玉。另一只好看的手捏了玉勺,盛起蜜羹递到她的唇边。


    梅念启唇含住,吃完一口,正要和那边的丹棠说话,又一勺送来。


    反复打断几次,她忍不住瞪去一眼,正要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待看清眼前的人,梅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


    料峭春寒已过,入夜后暖风徐徐。


    面前的青年衣袍胜雪,银发以玉冠高束,一派的端方冷肃。然而向来系得一丝不苟的襟扣解开了两粒红珠,衣襟微微敞开,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冷白皮肤下那道锁骨沟壑分明,顺着肩线延伸到颈窝。


    看起来不过是天气回暖,随意松了衣襟。


    可高境修士怎么会被暮春夜风吹得怕热?


    传音那头丹棠好一会儿没听见梅念的声音,疑惑地又唤了声:“小师姐?小师姐你还在吗……”


    “明日再说。”梅念切断了传音,说话间,由始至终盯着陆雨霁。


    两道视线相对,她全然明白对方的意图。


    陆雨霁在蓄意勾引。


    古怪的颤栗从指尖蹿到心头,惹得心脏怦怦撞向胸腔,她面上不显,收回横伸在软榻上的双腿,让出了一人的位置。


    然后,勾了勾手指。


    陆雨霁平静放下碗盏,落座的瞬间,月麟香近在迟尺,梅念攀着他的肩,坐在了他的双腿上。


    素白手指拨弄着那两颗解开的红珠,梅念挑起眉,面庞盈盈含笑:“师兄,你这是在勾引我?”


    她说着,那根手指顺着微敞的衣襟缓慢下移,将其扯得更松懈,露出大片肌肉紧绷的胸膛。


    手指抚过锁骨,点在胸口上。


    隔着血肉与骨骼,指腹感受到了急促有力的跃动。


    陆雨霁眼眸半垂,清晰看见那双乌黑眼眸内闪烁的亮光,以及她稍显急促的气息。


    这些无不证明了,梅念正在被吸引。


    夜风吹得垂丝海棠花枝簌簌摇动,艳丽花瓣落满妆台。


    陆雨霁凝望她面庞,眼前的人,身上流淌着他的血,修行之道受他教导,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本就密不可分。


    然而他对一手养大的师妹生了卑劣心思,又贪得无厌。


    他想要受到天道见证,让他们的神魂紧密相连,她的喜怒哀乐,永远有他一份。


    他想坦然站在她身旁,不仅仅是以师兄的身份。


    陆雨霁很清楚,他的师妹亲近他,不过是享受玩弄带来的乐趣。他们之前的地位天然不对等,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都由她来决定。


    她的注意力一向难以持久,当兴趣消失殆尽、她寻找到更合心意的玩具,便是这段关系结束的时候。


    没关系。


    他会极尽所能,让她的视线停留得更长久。


    陆雨霁握住纤瘦腰肢,微微俯身,因距离拉近,点在胸膛上的素白手指陷入饱满的肌理中。


    “不喜欢吗?”


    第62章 返真(八):没想到她的师兄还有这一面


    梅念的小半截指尖陷入温热肌理中。


    指腹下是他胸膛的温度,隔着饱满肌理,心跳急促有力,一下又一下撞上来。


    她没有回答,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看。


    单看那平静神情,好似现在就能召集四境宗主开一场集议,然而却自己解了襟扣,问她喜不喜欢。


    大约是醉意上涌,梅念莫名有些唇干舌燥,只觉得此刻的陆雨霁令人挪不开眼。


    素白手指四处游移,在肌肉的沟壑间流连,饶有趣味看他平稳的气息逐渐变乱。


    梅念的另一只手顺着陆雨霁的脖颈向上,抚摸至额侧,轻按隐藏在银发下的略微凸起。


    “我要玩龙角。”她骄横命令道。


    陆雨霁静默不语,没有再压制本相,任两弯色泽似冰雪的龙角显露于人前。


    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梅念依然被这美丽的颜色所吸引。


    她五指张开,握住一侧的龙角,一寸寸抚摸。


    按典籍记载,苍龙族的本相颜色与神通有关,绝大部分的苍龙鳞片呈青色,龙角如青玉。而她的师兄掌控着这世上最纯净的天火,故本相颜色与记载不同。偏偏她翻遍了典籍也没找到关于天火苍龙的记载,错把他当成了白蛟,闹了那么大一场笑话,还躲了他许多天,费尽心思让丹棠借了条白蛇过来。


    先前清理寒毒,让她疼得死去活来的,也是他的天火。


    梅念不恼祝持盈,却恼陆雨霁,谁叫他伙同着师姐来骗人?


    想到这事,她心中便气不顺,愈发变本加厉,一手握住龙角上下把玩,染了丹寇的指甲抵着上端分叉处,轻轻地、反复地刮蹭。一只手则覆盖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向下按时,手掌陷入温热又极其富有弹性的事物里。


    手掌下的肌肉迅速紧绷,把她的手掌顶了起来,几片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胸膛上。


    梅念抬眼看陆雨霁,对方薄唇紧抿,气息已乱,却依然默许纵容她的肆意玩弄。


    唯有一双眼眸始终暗沉沉盯着她。


    视线本是无形,此刻像有了实质,梅念被盯着背脊发麻,有种要被他的眼睛吃掉的错觉。


    她心跳骤急,敲得胸腔咚咚震动。


    “不许看。”梅念格外蛮横,扬手解了发髻上的红绸带,三两下蒙住陆雨霁的眼睛。


    红绸遮去眉眼,露出高挺鼻梁与薄唇。


    淡淡香气萦绕在陆雨霁鼻尖,视野蒙上一层红,无法清晰视物。然而没有了视觉,神识还在,感知变得愈发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掀起波澜。


    跨坐在腿上的温热身躯,捏住龙角顶端的手指,以及慢条斯理、不断抚弄他胸膛上的白鳞。


    属于她的月麟香避无可避,手指每动一下,香气便随着她的动作或浓或淡地散开。陆雨霁握在梅念腰侧的手稍稍用力,喉结滚了又滚。


    他难以克制自己的反应。


    梅念下一刻就察觉到了,呼吸顿了顿,心中的恶劣迎风见长。


    她放过了胸膛处的白鳞,指尖缓慢横移,随后两指并拢,力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握住腰侧的手力度顿时重了,陆雨霁隐忍喘息:“念念……”


    话音未落,香气随着面前的人倾身拂面而来,冰凉流苏扫过他的锁骨,流苏由圆润明珠串成,顺着紧绷的肌肉滚动。


    明珠冰凉,肌肤滚烫。


    接着,梅念张口咬了下去。


    陆雨霁溢出一声闷哼,胸膛随之震动,那处的肌肉坚硬如石块,随着急促气息不断起伏。


    梅念像咬在了一块石头上,不满地攥了攥龙角,唇贴着胸膛,声音含糊:“不许用力!”


    这叫她如何咬得动?


    红绸覆眼,陆雨霁看不清梅念此刻的神情,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咬下的地方。


    他的师妹怎能这样坏?


    喘息片刻,陆雨霁紧绷着下颌竭力放松,流苏与发丝不断扫过胸膛,带来细微痒意。


    身前的人咬了又舔几下齿印,停下来欣赏片刻,见齿痕边缘泛着艳红,大约能停留好几天后,梅念又张开嘴,在牙印旁边重新落下了第二口。


    她不急不缓地咬下,用齿尖衔住那块皮肉,一点点施加力度,直到身下的人忍不住紧绷。


    梅念不满地推了两下,陆雨霁沉沉吐气,再次放松。


    如此反复数次,陆雨霁后仰抵着墙面,气息凌乱,隐忍的汗从下颌滚到锁骨。


    梅念留下了一连串错落的齿痕,在烛光下湿漉漉反光。齿痕错落分布在他胸口的每一处,与银白鳞片交错,糜艳而诡丽。


    慢吞吞折腾许久,她自认为报了那夜的其中一项仇。


    她这人向来以牙还牙,对方做了什么惹她恼怒,她就要做同样的事、过分千百倍还回去。


    素白手指挑开了束缚陆雨霁的红绸。


    此刻,他衣袍松垮,胸膛上遍布齿痕,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被逼的眼尾泛红,眸光幽深,直勾勾盯着梅念。


    她被看得喉咙紧了紧。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了漂亮这个词。


    就像一柄被水洗濯、无比漂亮锋利的宝剑。


    梅念眼眸透亮,忍不住轻抚自己的杰作。


    “喜欢吗?”陆雨霁握住腰肢的手向上移,转为摩挲她的后颈。


    他又问了一次,声音低哑。


    饮过酒的嫣红唇边翘了翘,梅念抚摸着齿印,漫不经心道:“喜欢——”


    滚烫的唇吞掉了梅念后面的话。


    他想听的,唯有这两个字。


    这个吻太过汹涌,手臂横在梅念腰后并不断收紧,她几乎要被按进陆雨霁的身体里。


    意识被灼热温度融化,梅念一时忘了推开,张着唇想喘气,他五指张开牢牢扣住后颈,卷住舌尖用力吮吸,品尝到一点灵酿的香气。


    “陆……唔……陆雨霁!你硌着……”


    那柄讨厌的佩剑横隔在两人间,梅念舌根发酸,胡乱推他的肩,想要起身又被紧紧箍住。


    陆雨霁堵着她的唇,凝滞着不动。


    有那么一瞬,她感受到陆雨霁紧绷到像拉满的弓弦,已忍到了极点。五指在她后颈上收拢又张开,张开又收拢。


    片刻后,骤雨般疏狂的吻缓了下来,如安抚般轻吻红肿的唇瓣。


    陆雨霁强硬压住沸腾的本能,缓了缓气息,轻咬了一下梅念的唇。


    作为她方才作乱的惩戒。


    梅念没了计较的力气,气喘吁吁抵在他肩上。陆雨霁直起身,松开握住纤白后颈的五指,默不作声解了乌发间的钗环。


    夜色已浓,再过一炷香她该去就寝了。


    流水般的乌发散落,陆雨霁拥着怀中的少女,从芥子珠里取出两面古镜,其中一面递给梅念。


    “此次大比,地点设在曜山境极东之地的海上秘境,大比当日千里传送阵会将你们送去。秘境内玉简失效,你将此物一同带去,若遇要事,可以用它传音。”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肩,散漫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古镜转了一圈。


    越看,越有些眼熟。


    这似乎是前阵子封魔庆典时,微生羽代巫族送来的贺礼,是一对无需灵力也能传音的法器,若两人分开手持,还能看见那头的情形。


    她把玩了一阵就丢进妆奁了,没想到素姑把这东西收拾了进来。


    古镜映出了梅念此刻的样子,眼尾泛红,唇瓣微肿,像被欺负惨了。


    呵,保持联络。


    她为什么要在秘境里与他传音?


    梅念嫌弃地塞回陆雨霁手里,言简意赅道:“不带。”


    陆雨霁再次递到她手中,“除去联络,还有别的用处。”


    “哦?”梅念挑了挑眉,“要是我在里头遇见难对付的魔物,能用它场外求援?”


    “不行。”陆雨霁平静拒绝,在梅念要把古镜丢出去时,补充道,“可以当做消遣。”


    “什么消遣?”她终于认真看了眼古镜。


    另一面放在陆雨霁膝头上,梅念手中的古镜镜面泛起似水波的纹路,镜中映出青年的上身,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敞开的衣襟,红痕遍布的胸膛,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算什么消遣。”梅念很是失望,用力戳了几下镜面。


    她对镜子里这副胸膛已经很熟了,方才亲手摸也摸了咬也咬了,有必要再通过一面镜子去看吗。


    忽的,梅念听见了一声闷哼。


    她骤然扭头,打量着紧绷的胸膛,隐约间明白了什么。鬼使神差地,她盯着陆雨霁,再次戳了戳镜面。


    陆雨霁面无波澜,然而身躯再次稍稍紧绷。


    梅念把玩着镜子,良久没有移开目光,用一种惊叹的眼神打量他。


    “师兄,我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她的师兄还有这一面。


    竟然自己炼化改造了这古镜,添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上去。


    陆雨霁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垂在膝头的手用力蜷起。银白鳞片随着她的注视陆续浮现,从胸膛向上蔓延至脖颈。


    梅念浮现盈盈笑意,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盯着那已然泛红的雪白耳珠。


    “果然是很好的消遣。”梅念向前倾身,贴着他的耳侧吹了口气,声音甜蜜又恶劣,“我要你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许切断。”


    第63章 返真(八)【9k营养液加更】:那对漂亮的龙角咬起来是什么感觉


    为期三个月的学宫授课结束,大比地点定在曜山境极东之地,海上秘境。


    大比的规则迟迟没有公布。


    连续数次幻阵试炼,让弟子们笃定大比和幻阵一样,也是合作性质的比试。


    等百余位弟子一同踏上璇玑塔面前的千里传送阵,师长们才不急不缓公布的规则——


    秘境已提前清场,布下试炼大阵,投入了无数魔物。


    如先前流芳宴时一样,弟子腕间落有金印,诛杀魔物可计分。但不同的是,秘境内允许弟子找一人组队,但璇玑榜前十的弟子不可互相组队。


    弟子间可互相出手,若在秘境里死亡,自身积分减半,会被传送到秘境内开辟的石室,静思一个时辰后再放出。


    大比为期七日,按最终积分来排名。


    规则公布那刻,方才还聚在一块商议合作战术的弟子们静了一瞬,彼此对视着,忽然闪过兴奋之色。


    他们摩拳擦掌,露出狞笑。


    并肩作战这许多次,对彼此早就了解透了,打起来岂不是很痛快?


    反正也打不死,索性往死里打。


    规则宣读完毕,传送阵的白光骤然亮起。


    天旋地转间视线晃动晕眩。


    待白光散去,湿润海风拂面,梅念被日光一刺,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周遭的景色逐渐凝视。


    她被随机传送到某处海崖上,向前两步便是百丈悬崖,崖底下是幽蓝近乎墨色的深海。


    深红落日悬在海面上方,如血残阳染红海水,再有一个时辰将要入夜。


    海上秘境分为白昼期与黑夜期,七日轮换一次。这次入夜后,连续七日都见不到日出,魔物持续横行。


    彻底入夜前的这一个时辰,是师长们特意留给弟子组队的。


    下一刻,所有弟子识海内浮现淡金光点。


    每一枚光点对应一人的位置,旁边有极小的人名。


    其中十个人名泛着淡淡红光。


    梅念定睛一看,她的名字也泛红,包括她在内的十个人全是璇玑榜排行前十的弟子。


    弟子们能携带多少丹药、法器入内,由璇玑榜的名次决定,名次越高,能带的东西越多。


    这不是摆明了让其他人来打劫吗?


    给地图这招是谁想出来的,真是歹毒!


    地图出现的瞬间,几乎所有淡金光点动了起来,或为了先抢找医修组队,或为了打劫。


    离她最近的几个光点同时逼近。


    梅念敏锐回头,三支灵力凝成的箭羽迎面直冲她来。东侧,有人持剑飞掠。西面,数张烈阳符打来。


    全是来试图打劫她的。


    “殿下,得罪了!”几人喊话间,什么术法都轰了过来。


    梅念冷冷一笑,忽的向后退了数步,直直往下坠落,弟子服被崖风猎猎卷起。


    那几人扑了个空,她原本站的地方毫无征兆浮现出一道困阵,化作锁链把他们全部捆住,然后猛地拖出悬崖,带着他们向下坠。


    他们目瞪口呆,看着梅念被一道悠扬展翅的白影接住。


    梅念站在纸鹤上,唇角微翘,朝他们挥了挥手。


    不等他们真的摔成烂泥,秘境内的试炼法阵自定判定他们死亡,数道身影化作流光被关入静室。


    几人入秘境时携带的丹药与法器在空中散落。


    “还想打劫我?”梅念甩出一只小鹤去接,愉悦收下了他们的赠礼。


    暮色更浓,入夜前秘境内没有魔物,弟子们打成一团。


    敢去抢排名前十弟子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在抢着和医修组队。


    祝持盈所在的地方是战场中央,想与她组队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群少年修士打得地动山摇,起初还顾念情谊,放不开手脚,打到后面眼睛都红了,无论男女,都在扯着嗓子嘶吼。


    “祝道友,与我组队,诛魔分数可以我七你三!”


    “他这个废物排名还没我高,祝姐姐看我,我们四六分——”


    “都闭嘴,我是剑修先选我!”


    祝持盈被东拉西拽,整个人头晕目眩,不断婉言拒绝:“抱歉,我已有想组队的人选……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她的话淹没在术法轰炸的声音里,一群人打得正激烈时,淡金大阵劈头盖脸罩下,压得他们动作慢了片刻。


    少女脚踏仙鹤,一手托太微阵盘,一手攥银鞭。


    长鞭甩出,缠着祝持盈组队的几人倒飞出去,她操控纸鹤低飞冲去。


    “师姐!”


    纸鹤擦肩的瞬间,一只手朝祝持盈递出。


    祝持盈反手握住,借力跃上纸鹤,两人对视片刻,噗嗤笑出声。


    “走!”梅念驱使纸鹤,让它飞得更疾更高。


    大阵只困了众人片刻,他们挣脱法阵,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喝:“快追,不能让她们组队!”


    一个梅念足够恐怖了,再加个医术一骑绝尘的祝持盈,想想就很可怕。


    落日完全沉入海面之际,黑夜来临,魔物开始横行。


    众人识海里的地图消失。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梅念的名字与祝持盈挨在一起,显然组了队。


    秘境内绝大多数的弟子默契达成共识——


    诛魔的同时,看见这两人务必追杀,只要组队的人其中一个死亡,组队关系就会解。


    无论怎样都要把她们拆开。


    梅念开始了漫漫的诛魔与反杀之路。


    她护住身后的祝持盈,来一个杀一个,人太多打不过时便乘着纸鹤飞驰。


    秘境里不允许带灵兽,弟子们的御空法器没有她亲手改造的纸鹤好用,大多数时候都能顺利摆脱,偶尔也会受点伤,有祝持盈在,她肆无忌惮地大杀四方。


    中途,梅念抽空和祝持盈商议了如何分配诛魔的分数。祝持盈来学宫只为了精进医道,对这些比试没什么兴趣,她不想要分数,奈何拗不过梅念。


    最终,梅念拍板定下最公平的分法——


    无论杀多少魔物,她与师姐一人一半。


    祝持盈不擅诛魔,眉尖蹙起:“师妹,我不擅诛魔,这样怕是会拖累你的名次……”


    在传送阵听到规则那刻,梅念与祝持盈遥遥对视一眼,当即决定了要组队。


    练鞭近两个月,陆雨霁教导她若想长久,不可太早暴露锋芒,贪图冒进而太早耗尽力气。梅念清楚自己比起入道多年的修士,灵池尚浅,不擅长久战。


    因此,在秘境里要有一位可靠的医修随时为她调息、疗伤。


    梅念翘起唇角,笃定道:“师姐,我们一定会赢。”


    如此杀至半夜,来追杀她们的人多半死过一次,被关了半个时辰静室,出来后老老实实诛魔去了。


    梅念终于能安心诛魔,扬手放了几只小鹤出去杀点小魔物。


    “总算消停了。”祝持盈松口气,拉着她盘腿调息,手指搭在梅念的手腕上,细细探查了一番。


    梅念打了好多架,鼻尖挂汗珠,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师姐,我没事,还能再打翻十个人。”


    “不能掉以轻心,你用灵力时还是要节制一些。”祝持盈探脉片刻,讶异看向她,“灵池比从前更深阔了,师妹近来又破境了?”


    “快了,但还没有。”梅念摇头,“最近隐隐有突破的兆头,先前你说破境太快,我的灵脉容易受损,就一直压着没有渡劫。”


    刚破镜不足两月,又有突破之兆。


    这话如果让其他弟子听见,大约会找一棵树整齐上吊。


    祝持盈却不奇怪,梅念虽无法修炼,却在阵道上天资卓绝还钻研颇深,一朝灵脉修复,修行时自然厚积薄发。


    不是破境,灵池却变深了……


    祝持盈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惊讶道:“师妹,你与人灵——”


    梅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咳咳。”祝持盈忍着笑拉下师妹的手,凑近了些,促狭道,“那人是不是……”


    “不是!”梅念马上否认,扑过去使劲挠祝持盈的痒。


    “我还没说是谁呢……啊呀……我错了师妹……不说了,快饶了我……”


    祝持盈笑得眼冒泪花,忽有风掠过,送来一声笑唤:


    “小师姐,祝师姐!”


    两道身影先后御剑而来,梅念翻身站起,召出长鞭握在手里。


    方才追杀的人太多,她不得不防。


    “小师姐,我们不是来打劫的。”丹棠笑眯眯摆手,“刚才在附近诛魔,看见一只你的小鹤。”


    她御剑凌空,手一扬,将灵力耗尽的小荷送到梅念面前。丹棠附近还有个同样御剑而立的少年,相貌俊秀,唇红齿白,额心有一枚淡金的天目印记。


    正是那位和丹棠在流芳宴结识,送她命盘玩,又在学宫里借她白蛇的曜山弟子。


    “殿下,祝道友,在下赪玉。”他施了一礼,颇为不好意思道,“小月牙从不咬人的,上次不知怎么了,请殿下见谅。”


    提起蛇,梅念没从前那么害怕了。


    四人闲聊片刻,很快分开继续诛魔。


    魔气盛行,秘境内的夜幕阴沉沉,临近子夜时分,魔潮暴动接二连三出现,更加强大的邪魔出现在魔潮里。


    连续诛魔半日,不少弟子选择休养生息。


    纸鹤如流光破开夜幕,梅念挽着利落的双髻,水红发带猎猎飞扬。


    魔物们被天上的纸鹤吸引,嗅到修士气息,嘶吼追逐着,会飞的邪魔直冲上来,被盘旋在纸鹤周围的小鹤啄食。


    两人腕间的金印不断亮起,梅念方才已经猎到一只大魔,正目光如炬地搜寻能打坐休息之处。


    月色幽幽,浓郁的血腥气翻涌上来。


    梅念视线一顿,按住纸鹤让它飞得慢些。


    下方简直像乱葬岗,小丘陵上堆满了死去的魔物尸首,绯衣青年漫不经心张开五指,捏碎了一只强大魔物的头颅。


    几滴血溅在艳丽面庞上,更多的血顺着修长手指滴落。


    他似有所感,抬眼望向上空。


    在满地残尸里,他身后的八条狐尾洁白如雪,眸色幽紫,像话本里所写的修罗鬼刹。


    看见梅念,他轻轻一扯唇角,笑吟吟启唇,仰头无声唤道:


    “殿下。”


    梅念轻轻皱起眉。


    不知为什么,卿月让她格外不舒服,明明在笑,但给人的感觉很古怪。


    而且他杀的魔物数量也太多了,方才他捏碎头颅的那个邪魔,和她刚刚诛杀的强大邪魔应该差不多,不该杀得这样轻松。


    “好多邪魔尸身……”祝持盈向下俯看,也注意到了那只邪魔死得太轻易,“听说天狐一族的神通能惑人心神,还能迷惑邪魔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用这个神通。”


    在直觉的催促下,梅念没有多留,立刻驱使纸鹤飞离那片埋骨地。


    绯衣青年注视着飞离的白影,头也不回地扬手,五指收拢,让身后想偷袭的魔物化成了血雾。


    他眉眼含笑,慢吞吞拭去面庞上的血。


    *


    梅念寻到了一处崖壁上的隐蔽山洞作为落脚点。


    山洞下方是峭壁,洞口附近生了棵青松,恰好遮掩住入口。


    她设下护阵与隐匿气息的法阵,山洞成了与世隔绝之地。


    祝持盈主动承担了照顾师妹的责任,用清洁术清理干净地面,燃起火堆,再取出两人份的毛毯,怕她睡不惯,祝持盈特意铺了好几层。


    做完一切,祝持盈为梅念细心调息,引灵气入体,让她本快见底的灵池充盈,四肢轻快无比。


    夜间,祝持盈负责守夜,她没有睡觉的习惯,在一旁盘腿打坐。


    待师姐气息平缓、已然入定,梅念窝在软毯里,先取下衣襟处缀的一粒玉珠。


    这是一颗经陆雨霁改造的留影珠,模样很不起眼,先前是给她练鞭复盘用的。现在记录了她进入秘境后的每一次打斗。梅念沉入神识,飞快阅览,寻找自己有破绽的地方,牢记在心中以免明日再犯。


    做完今日的功课,梅念打了个呵欠,闭着眼探入芥子珠,四处摸索古镜。


    猝不及防地,她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梅念骤然清醒,神识探入芥子珠一看。


    陆雨霁为她备了几套换洗的衣裙,两只金棕色的耳朵从衣裙堆里冒出,窸窸窣窣间,探出一颗完整的脑袋和尾巴。


    “嗷唔~”金虎衔着枚正在闪烁的乌金小令,当即就想跃出来。


    芥子珠整日没开,可把它憋坏了。


    梅念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金虎不知怎么躲过了进秘境前的查验,藏在芥子珠里混了进来,若是被发现,定要被判违规。


    “藏好,不许出来。”她通过神识严肃命令,然后取走了它口中的乌金小令。


    秘境内用不了玉简,无霖给她的这枚小令竟能不受影响。


    里头有他留下的一道传音。


    先前梅念让他派人盯着晏扶风,久盯数月,对方被禁足在凤族王宫,没有半点动静。最近两日晏渡山动身前往曜山,观看学宫大比。


    晏扶风后脚就离开了苍澜境,直奔极北之地某个秘境。


    “那处秘境是上古时遗留的,天材地宝大多被前人拿走,内里凶险异常。他迄今已进去五日,不知是要取什么东西。”


    梅念坐起身来,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给无霖回了道传音。


    “查这个秘境出产过什么东西,务必详尽,不要遗漏。”


    传音发出去的下一刻,无霖便应下了此事,并说听闻今日学宫大比开启,祝贺她如流芳宴一样继续夺魁。


    他说话总是得体妥帖,从不纠缠。


    梅念颇为满意,把乌金小令抛回去给金虎玩,一手摸向倒扣的古镜。


    *


    学宫大比开启,一众仙宗世家之主齐聚曜山。


    盛宴设在崖山仙池旁,由灵鹿作引入席,不似在大殿上拘束。


    巨幅水幕悬在仙池上,天机雀在秘境上方飞掠,通过水幕映照出秘境内弟子们的表现。水幕划分做许多块,神识接入其中可看得更细致。


    水幕旁另设有新的璇玑榜,名次按秘境中排行,因分数实时变化,在不断滚动轮换。


    家主们或看水幕或闲谈几句。大比持续七日,干看着也是无聊,有人提议押几注玩玩,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许多附和。


    席间热火朝天地下注,一般先压自家弟子,不能失了体面,然后再压瞧着能夺魁的弟子。


    齐桓没有与人组队,目前排名第一,名次一骑绝尘,身上押的灵石也最多。


    位列第二的倒有些叫人意外,是天狐族少主。


    天狐族之主满面春风,笑呵呵听着旁人的吹捧,一边说着“不敢当,犬子不过朽木一块”,一边在独子身上压了大笔灵石。


    名次一路向下,梅念排在五十名开外。


    这位小殿下在流芳宴一举夺魁,如今又能修行,叫无数人夜里难以入眠,眼下的排名却不尽人意。


    不少宗主你看我,我看你,私下开始传音。


    “我听家中那不成器的说,殿下在学宫内那叫一个风头无两,怎么到了大比,名次如此靠后?”


    “这还看不出来,先前是看在道君的份上,一群小辈捧着、谦让着。到了大比,可不就露馅了。”


    “此言有失偏颇。小殿下与一个医修组了队,诛魔的分数两人分,自然比不上前头这几个单打独斗的孩子。”


    “古长老,你莫不是觉得,按殿下的性子愿意均分吧?”


    有人下意识看向坐在主位的青年,面容冷肃不见波澜,眼眸半垂,正看向桌案某处。


    桌案奉了茶水与灵果。


    一面不足巴掌大的古镜抵着灵果,很不起眼地立在桌案上,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镜面映出陆雨霁,代表另一面的主人没有取出镜子。


    他移开视线,瞥了眼坐在席间的晏渡山。


    凤族之主乍一看还是那副仪态儒雅的模样,细看之下,眉眼郁色不散,偶尔皱一下眉头,握住茶盏的手骨微微泛白。


    虽说晏扶风落选,但凤族少姬入学宫后突破至明心后境,且在秘境里表现不俗,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副神情。


    看着不像心情不畅快,倒像身上不适。


    陆雨霁平静收回视线,对宗主们的私下传音充耳不闻。


    七日大比,前期韬光养晦最合适,他的师妹很聪明,也很冷静。齐桓的思路也没有错,剑修诛魔更具优势,因此不与人组队,趁着灵气充盈尽早积累分数。


    两人选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他抬眼望向水幕,它如碎裂镜面划分成许多块,映照着每一只天机雀在秘境里的所看见的,无论哪块都不曾出现那道身影。


    忽有温软触感不轻不重落在陆雨霁的额心处。


    一根无形的手指顺着额心朱砂印,缓慢下移,滑过高挺的鼻梁,点在薄唇上,用指腹来来回回碾压。


    陆雨霁的喉结微微滚动,垂眼瞥向镜面。


    “下注了下注了!”一柄羽扇压在陆雨霁桌案上,微生羽晃悠过来,手里握着啃了大半的灵果,“我可是在殿下身上押了一大笔灵石,道君不下一注?可以押名次,也能押魁首。”


    就在这一刻,那根手指恶劣按了按陆雨霁的唇。


    在微生羽看见前,古镜被陆雨霁平静压在掌下。


    “押魁首。”


    一个乾坤袋抛向微生羽,他连忙接住,沉甸甸的分量有些压手。


    “……这也太吓人了。”微生羽瞠目结舌,咽了咽喉咙,送到张罗着开盘的宗主那,铿锵有力道,“道君押灵霄宫梅念夺魁,十万灵石。”


    下注的众人也惊呆了。


    十万灵石,足够一个小宗几十年的开销。


    方才灵霄宫的执事长老已经代灵霄宫出面,给灵霄宫每位参与大比的弟子押过一笔,这种都是走的宗门账目。


    而现在这笔,明显是从道君私库里出的。


    陆雨霁移开掌心,把古镜重新放回原处,镜面内映出一张窝在毛毯里,盈盈含笑的面庞。


    “师兄,要是我没夺魁,你的十万灵石就要打水漂了。”梅念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唤“师兄”时,拖着长长的尾音。


    那根手指还在继续作乱,轻轻滑入高束的襟扣之间,动作时轻时重,令他处于难受却又不至于难以忍受的状态。


    陆雨霁平静端起冷透的茶,指骨紧绷,静默饮完半盏。


    “算不上太多,你不必因此有压力。”


    识海里传来一声冷哼,随后,她的力度重了一瞬,很不满道:“陆雨霁,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夺魁’,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陆雨霁视线转动,再次看向古镜。


    镜中的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眉眼沉沉。不知为何,这样的梅念很容易令他联想到某些柔软、令人怜惜的事物。


    他本就相信,他的师妹能夺魁。


    “念念,该睡觉了。”这个时辰,已经超过了她平日就寝的时间。


    但梅念没有困意,窝在毛毯里,举着古镜看里头表面上八风不动的冷肃道君,手指轻轻游移,戳了戳他的耳珠。


    想着他在宴席上,梅念到底手下留情,没有太过分地折腾。


    “我还没消遣够。这一日够累了,还不让我玩?”


    神识接入古镜后,传音很方便,梅念的声音骄矜又蛮横,陆雨霁沉默不语,默许纵容了她的行为。


    梅念唇角翘起,随意戳点,看他一刹那紧绷的身躯,偶尔抿起的薄唇,一双眼眸愈发亮。


    小时候素姑给她买过戳一戳会动的木头小人,当时觉得好玩极了,现在看来,陆雨霁比那些木头做的玩意有意思多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还会炼器。”指腹点在他那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坏心眼地按了按,“炼得这样好,将好好的传音双面镜炼成这样。”


    古镜那头,陆雨霁袖袍下的手指紧握,正要在识海内回应,有宗主过来一番奉承,正是施阳泽的老爹,态度格外殷勤,心里希望道君原谅先前他儿子说的混帐话。


    停留在喉结上的指腹没有挪开,一圈一圈滑动。


    “师兄,他们要是知道你送我这样的镜子,大约会被吓疯吧。”梅念的声音笑盈盈,恶劣极了。


    陆雨霁忍不住闭了闭眼,神情因忍耐而紧绷。


    施阳泽的老爹以为自己惹了道君厌烦,险些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自讨没趣离开,陆雨霁按住古镜,气息不稳道:“念念,够了。”


    玩弄了好半响,梅念举近古镜,盯着那张气息微乱的脸庞。


    “不够,我要摸龙角。”


    “……等大比结束。”


    梅念最擅长得寸进尺,“我要咬。”


    她还不知道那对漂亮的龙角咬起来是什么感觉。


    古镜那头半响没动静,镜面里的人像静止了一样,梅念看得犯困,侧身卧着,一双眼睛慢慢黏上。


    将要睡着时,她的识海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


    “好。”


    第64章 返真(九):他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梅念开始盼着七日后早些来。


    秘境内没有白昼,每逢子夜时分,将有接二连三的魔潮暴动,持续数个时辰逐渐停歇。富贵险中求,不少弟子会在这段时间奋力诛魔积累分数。


    梅念做了详细的规划表。


    子夜开始诛魔,魔潮褪去后回山洞调息,在睡前拿出古镜玩一下师兄。


    等她恢复精神,就外出寻找药材顺便杀些小魔和踩点。


    秘境内有许多天材地宝和药材,诛魔难免受伤,祝持盈不擅正面对战,在原本的璇玑榜上名次不高,能带入秘境的伤药数量有限。她手头上药草充足,便能源源不断炼制丹药,如此,梅念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外出寻药时,经常撞上同样来找药的弟子,唯有打一架才能夺得灵药。


    都是在幻阵里并肩作战过许多次的同伴,对彼此的招式不算陌生,遇到修为高的,缠斗起来格外烦人。


    梅念自幼没缺过东西,第一次下山诛魔时,万金难求的灵药随手就抛给丹棠叫她分下去了。


    现在,每一株灵药来之不易。


    梅念吃丹药时很珍惜,点清楚数量,绝不多吃一枚。


    在这次大比里,她格外冷静忍耐,对上一些双剑修的小队来抢邪魔或灵药,主动避其锋芒,事后再寻机会埋伏回去,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抢走他们掉落的全部丹药法器。


    随着时间推移,许多弟子灵力渐渐耗尽,不得不花更多时间调息或找灵药恢复。


    他们的分数涨幅变慢,梅念的名字在水幕上节节攀升。


    大比第五日,秘境内绝大多数的弟子都死过几回,积分减半后重新累加。


    梅念的分数始终在增多,从未削减过。


    水幕映出秘境内的情形。


    许多道视线定定看着水幕的其中一角。


    形似虎豹的庞大邪魔嘶吼着,周身魔气暴涨,一道雪白鹤影穿梭其间,少女身上的浅蓝弟子服猎猎飞扬,扬手间数道困阵砸下去。


    趁着邪魔动作迟滞,灵力灌入打神鞭,朝它的命门重重挥落。


    邪魔被逼退几步,踩得地面陷落,剧痛之下发了狂,尖刺林立的长尾朝半空中的纸鹤横扫。


    纸鹤的半边翅膀损毁,一时间失去平衡,梅念急速下坠,不慎被残余罡风扫到,手臂瞬间见了血。


    在感觉到痛之前,她先甩出银鞭,缠上邪魔的前爪,借力凌空一跃翻身踩上它的背。


    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修士的血,于邪魔而言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梅念面无表情按住汩汩冒血的伤,灵脉深处微微刺痛,大约是方才用灵力有些过度。


    银鞭绞住邪魔的头颅,她双手同时发力,竭力稳住身形,扭头看了眼几道从远处飞掠来的灵光。


    这里动静太大,吸引了来抢分的弟子。


    必须要速战速决。


    圆月泛红,月光似淡红的朦胧轻纱。


    少女站在庞大邪魔背上,像只随时要被甩出去的纸鸢。


    一层属于医修的柔和灵光始终护持着她,每当她被邪魔所伤,伤口便快速愈合。


    天机雀在上空盘旋,记录着此处发生的一切。


    水幕外,前几日私下传音讥讽梅念的家主们闭口不言,沉默看着几乎是以命相搏的纤瘦身影。


    邪魔了狂,在她肩背上留下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一身淡蓝弟子服被染至血红。


    这样重的伤,哪怕有医修护持,一时半刻也无法治愈。


    那道身影踉跄跌在地上,沾了浑身血污,邪魔嘶吼着,双掌沉重压下。


    “师妹——”祝持盈风一般扑去。


    在巨掌压下之际,梅念忍住剧痛,连续翻滚几圈,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地裂声。


    仰头间,露出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眸,杀意与锋芒毕现。


    暗沉夜幕一亮!


    梅念翻身跃起,素白的手攥着柄血红匕首,直直插入邪魔心口。


    “噗嗤——”


    随着她下坠的重力,匕首迅速下滑,整只邪魔简直被开膛破肚。


    淡红月色下,血溅了梅念满身,她踉跄落地,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倒下去。


    一战结束,天机雀飞走,换成了其他弟子与邪魔缠斗的画面。


    众人许久都回过神来。


    水幕旁的璇玑榜,梅念的排名再次前进,位列第九。


    第一的仍是齐桓,卿月紧随其后,隐隐有赶超之势。


    微生羽提心吊胆看完了全程,扭头朝主位看去,那处已经空悬无人。


    *


    夜幕幽深,皎月静静高悬,学宫内杳然无声。


    静室深处的玉台上,静坐着一道霜白身影。


    一面古镜置于膝头,在镜面浮现波纹的瞬间,他睁开眼,掌心托住古镜。


    镜中映出张失了血色的瓷白面庞,懒散倚靠在毛毯里,身上只穿了素白寝衣,那头的火光偶尔跃动,在她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陆雨霁的指腹抚过镜中眉眼。


    “还疼吗?”他问。


    古镜的另一头,仿佛有只无形之手在轻抚,这种感觉有些古怪,梅念晃了晃脑袋表示不满,脸耷拉着,眉心紧蹙不展。


    “疼死了!它竟然敢抓伤我!”


    肩背上的伤口太深,师姐方才给她敷了药,现下只剩一点余痛,但不妨碍梅念夸大其词。


    陆雨霁移开指腹,凝视镜中面庞,“还有两日,很快便结束了。”


    梅念冷哼一声,发现陆雨霁竟不在宴席上,而是在静室。


    看了眼入定打坐的祝持盈,她慢吞吞摩挲镜面,紧盯陆雨霁齐整的衣襟,不由想到之前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距离咬下去过了六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雨霁察觉到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衣襟处,紧接着听见识海内的传音:


    “我要检查。”


    他清楚梅念想看什么。


    静默了片刻,修长手指按在襟扣上,指尖一挑,紧束的衣襟微微松开。


    接着,他勾住衣襟,手指持续向下,层层衣袍便向两肩堆积、散落。


    梅念忍不住握紧古镜,无端端想到那只被她剖开的邪魔。


    静室外月色如水,映得室内一派皎洁。


    陆雨霁衣袍半褪,堆积在臂弯间。清冷朦胧的光勾勒出宽阔胸膛,上面零点分布着快消退完的紫红淤痕。


    其中有两处格外深,整齐的一圈齿印,一左一右对称分布在胸膛两侧。


    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触碰在陆雨霁的胸膛上游移。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镜子,手指停在了左侧最深那圈牙印的中间,颇为坏心眼地戳了戳。


    镜中映出的画面晃动了一下。


    “不许动。”她蛮横地命令,继续刚才的动作。


    那副胸膛石块般紧绷,线条愈发饱满分明,在月色下好似漂亮玉石。


    梅念雨露均沾,照顾了左边照顾右边,来来回回地折腾,甚至忘了肩背的伤。


    “你怎么不在宴上?”


    陆雨霁抿唇隐忍,声音平稳:“灵霄那边送来了政务,回来盖印处理。”


    “唔。”梅念不在意这个,抚弄胸膛上陆续浮现的银白鳞片,“我现在排名多少?”


    “第九。”


    “师兄。”她恶劣又轻柔地唤,指尖力度加重,“还有两日结束,你真的不担心,我把你砸进去的灵石全输光?”


    “不会。”他闭了闭眼,气息略微不稳,“小心卿月,他身上有古怪。”


    “怎么说?”她摸到下腹侧边的鳞片,每碰一下,腰侧肌肉随之绷紧,线条格外漂亮。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握住古镜的指节泛白。


    “按他的修为,位列第二勉强合理。今日是第五日,他仍在第二,并且有赶超齐桓之势,这便是最大的古怪。”


    “他作弊了?”梅念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在下腹游移。


    “或许,但现在尚无证据。”陆雨霁气息略微不稳,色泽冰冷的龙角从银发间生出。


    梅念回过神来,动作一缓。


    她的师兄怎么越来越不禁玩了,以前在静心崖那会,连续折腾了两个月,他都没有冒出龙角。


    素白手指一路向上,点戳龙角的尖端。


    梅念坐起身,托着腮朝着古镜笑盈盈道:“师兄,你是故意的吗?”


    陆雨霁握住古镜的手紧了紧,冷静移开视线,没有看那道灼灼目光。


    繁衍期临近,他越发难以自控。即使如此,也不是真的无法压制住。


    是他故意为之,蓄意引诱。


    见他默然不语,梅念反倒收了手,手指慢腾腾往下移,划过锁骨、胸膛、停留在窄瘦腰间,那处衣袍堆积,腰封紧束。


    梅念的手指停在古镜最下方的边缘。


    “师兄,拿远一点。”她嗓音带笑,听起来格外甜蜜。


    执剑多年从未晃过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陆雨霁闭了闭眼,手没有动。


    “你肩上有伤,该早些睡。”


    “这镜子不就是给我消遣的?凭什么不让我玩?”梅念的手指在腰封边缘处用力一按,声音依然带笑,语气加重几分,“快点。”


    过了半响,镜中画面稍稍拉远,并向下倾斜。镜面最顶端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下方最边缘处能看见打坐用的玉台。


    什么都能看见,只是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梅念瞥见腰封下隆起的堆积衣袍,一瞬间想起了在陆雨霁灵府里,那温热湖水中。


    记忆里残留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耳根。


    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堆衣袍上。


    镜中的身躯猛地紧绷。


    识海里的传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喘息低沉,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令她的耳根烫得更厉害。


    梅念的指腹贴在冰凉镜面上,对着他按了又按。


    又是一声喘息,隐忍至极。隔着镜面,她指尖下的身躯极度紧绷,宛如即将崩断的弓弦。


    梅念咬着唇,心脏怦怦跳,理智告诉她见好就收,然而却忍不住用指腹碾了碾。


    镜中画面天旋地转,很快映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额心朱砂极艳,冰蓝眼眸似幽深不见底的潭水,隔着薄薄镜面,一错不错盯着她。


    “师妹。”他声音沉哑。


    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按在她的唇瓣上,力度稍重,若有实体,大约已经抵开唇瓣,按在了濡湿的舌尖上。


    梅念背脊发麻,竟读懂了陆雨霁眼神里隐藏的意思。


    他想咬住她的唇。


    不止于此,他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比如化作原型将她拖入湖水深处,让她无法喘息,只能亲近依靠他。


    第65章 返真(十):他抬手挥出一剑


    大比第六日,持续了一整个深夜的魔潮退去,强大魔物隐匿,诛魔难度降低。


    齐桓抬剑挡住邪魔的利爪,脚边堆满邪魔身躯。连续诛魔六日,饶是如他这样修为强悍之人,亦开始显露疲态。


    距离第六日结束还有半天,等诛杀眼前这只魔物,他今天不打算再诛魔,寻个僻静地方调息蕴养。


    角力僵持间,大地忽然颤动。


    与他缠斗的魔物毫无征兆地弃战,朝着某个方向嘶吼狂奔。


    大地震颤的动静起先不大,很快,这种震颤从四面八方汇聚,地面轰隆隆震动,半空中魔气滚滚。


    齐桓掐诀召剑,当即凌空而起。


    极远处的石山附近,有一道冲天的金光,远近魔物像受到无法抵抗的蛊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汇聚成黑云般的魔潮,发了狂般朝那处汇聚。


    夜风卷来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送到齐桓面前。


    他分辨出来,是修士的血液,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东西,除了血腥气还有一丝异香。


    而那道金光显然是法阵所散发的。


    今日魔潮已过,要到明日子夜时分,才会滋生出强大邪魔。有人布下吸引魔物的大阵,想要一次性清剿剩余的魔物。


    同一时间,秘境上空掠过无数道灵光。


    被抢了魔物的弟子们纷纷冲向邪魔聚集那处。


    齐桓眺望远处,亦化作流光急掠而去。


    这位同门特意选在第六日这种众人体力青黄不接的时候布阵,还特意选了魔潮过后,真是缜密又狡黠。


    *


    石山前,有个天然深坑,坑底处杀阵交错纵横,阵心为一株用血浇灌盛开的异花,形似白莲,脉络血红,浓浓异香与血腥气扩散至秘境各处。


    魔物如潮水奔腾而来,前仆后继跳入深坑,嘶吼着抢夺那株异花。


    甫一入坑,坑底的杀阵运转,转眼将邪魔绞杀成碎肉。


    深坑里下起了血雨。


    一块高耸巨石上,蓝衣少女盘腿而坐,太微阵盘浮在面前,邪魔涌来掀起罡风,吹得乌发与发带飞扬。她因疼痛蹙眉,但注意力全在坑内杀阵上,随时准备修补。


    祝持盈托着她还在渗血的左手,雪白小臂上有道利落的刀伤,皮肉翻卷几乎见骨。


    “那花也用不上这么多的血浇灌,你划得也太重了些。”她看得心疼不已,柔和白光指尖倾泻,迅速疗愈梅念的伤口。


    伤口治愈后,梅念心有余悸摸了摸小臂,“我没打算下重手的。”


    浇灌异花要用的血不少,她是阵主,只能用她的血。


    梅念当时拿着匕首比划了半天,没法眼睁睁在自己手臂上落一刀,索性闭上眼睛,手起刀落,结果一时失手,划了道大口子。


    也不是没有好处,那花被血浸透,异香加上浓郁的血气,邪魔闻到不发狂都难。


    而这株花是数日前她们找寻灵药时意外遇见的。当时周围的魔物被花香吸引,形态痴狂,为了抢夺互相吞食对方。


    从那刻起,梅念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诛魔之外她乘着纸鹤四处踩点,一眼相中这个深坑,每日抽空来布阵,紧赶慢赶在第六日前完成。


    异花用她的血浇灌,种在了坑底。她以异花为阵眼,布下了风阵,将气味吹向整座秘境。又在风阵上布下多重杀阵,确保被引来的邪魔跌下来那刻就被绞杀。


    至于察觉动静赶来的弟子们——


    夜幕里,无数道灵光先后到来。梅念双手横在身前,飞快结印,太微阵盘高悬着,隐蔽在地面的巨大幻阵如囚笼,瞬间困住了前来阻拦她的人。


    那些追来的身影撞上幻阵后便消失了。


    幻阵内里纵横交错,如同巨大迷宫,想要出阵需要花不少时间。


    梅念端坐在石头上,一边顾着修补深坑里的杀阵,一边托着太微阵盘,将所有灵力灌入,维系住精心制造出来的幻阵。


    这幻阵是她从洛水郡密林里学来的,加以改造之后,更加牢不可破。


    祝持盈坐在梅念身后,负责为她调息,照看她比旁人脆弱的灵脉。


    两道身影岿然不动,默契配合着,因诛杀的魔物难以计数,她们腕间的金印没黯淡过,在夜幕里璀璨似日光。


    水镜外,璇玑榜上,梅念与祝持盈的名字势如破竹。


    梅念一跃至第三,积分在持续疯涨,若无人阻拦,位列第一是早晚的事。


    一众仙宗世家之主神情各异看向水幕中守阵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在梅念身上看见了几分元君的影子。


    从入学宫到现在,短短三个月成长至此,实在令人惊心肉跳。


    有人已经开始提前朝坐于主位的青年道贺,言语间奉承讨好。


    陆雨霁的视线始终落在水幕上。


    将巨幅水幕看遍,也不曾看见天狐少主的身影。他既没有听闻动静赶到深坑处,也没有在外诛魔。


    在璇玑榜位列第二的卿月眼看要被反超,有宗主同样注意到他不在水幕上。


    “怎么不见天狐少主?”


    “许是在什么僻静的地方打坐调息,没听见外边的动静吧。”


    陆雨霁神情略沉,传音命执事长老去了一趟璇玑塔。


    进入秘境后卿月一直在诛魔,极少停歇,分明是求胜心切,怎会屏蔽外界动静去打坐调息?


    片刻后,执事长老传音回禀,称璇玑塔外与秘境入口相连的传送阵没有任何异样。


    璇玑榜上,梅念又进一名。


    秘境内的争斗已到最激烈的时刻,魔物如飞蛾扑火掉入深坑,梅念要同时兼顾杀阵与幻阵,灵力如开闸泄洪般消耗,灵脉隐隐作痛。


    左支右绌时,还有两道身影与她缠斗。


    一个是齐桓,一个是鸣铮。


    他们都是剑修里的佼佼,与她一同经历过密林幻阵,又曾在学宫里帮她试过阵盘,了解梅念的法阵,破阵也比旁人快。


    两柄剑翩若游龙,一左一右逼向梅念。


    谁都不曾留余力,在这种时候不尽全力,便是给对手最大的侮辱。


    他们连续诛魔六日,加之方才破阵消耗灵力,梅念对上他们虽吃力,咬牙撑着却也不落下风。


    三人打得天昏地暗,祝持盈站在梅念提前设好的护阵里,见缝插针使出疗愈术法为她疗伤。


    齐桓一剑横扫而过,锋芒毕露的剑意压下。


    “铛——”


    梅念灵脉深处泛起刺痛,侧身避让的动作迟缓了刹那,整个人似纸鸢斜飞出去。鸣铮紧随而至,手中长剑吟啸,剑势如虹刺向梅念。


    她跌在地上的瞬间连滚几圈避开一剑,身上衣裙沾满砂石,一双眼冷冰冰剜向鸣铮。


    视线相对之际,鸣铮再次出剑的动作慢了些微。


    仅是短短一瞬,梅念已抓住机会,翻身跃起,一道法阵轰然打向鸣铮。


    他来不及挥剑抵挡,整个人被轰到向地面,砸得地陷三尺,半响都没爬出来。


    打趴一个鸣铮,齐桓提剑又至。


    剑光与法阵交错时,整座秘境忽然一震,天地好似静止,邪魔皆化作黑紫雾气消散,远处秘境入口方向亮起了传送阵的白芒。


    梅念腕间的金印停止发亮,整座秘境里的魔物都消失了。


    一只手从地上的人形大坑伸出,扒住坑洞边缘,把整个人撑起来。


    鸣铮灰头土脸爬出来,喘着气道:“……怎么回事,提前结束了?”


    祝持盈全程护持着梅念,精神高度紧绷,长长松了一口气,赶到她身边扣住手腕检查灵脉。


    梅念累得什么也顾不上,盘腿坐在地面,扬手散去杀阵与幻阵。


    幻阵撤去后,几十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原地。


    一出来就发现魔物全没了,传送阵也出来了,他们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丹棠在哀嚎:“小师姐也太黑了,怎么能设这种陷阱!”


    “我正诛魔呢,那魔物嗖一下往这边狂奔,我在后面使劲追,结果一头就撞进幻阵里了,里头弯弯绕绕迷宫似的,根本出不来!”


    “道友们,现在是怎么回事,没到七日吧,要结束了?”


    “赶紧结束才好,我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没日光的地方呆了,再呆下去我脑袋上要长出蘑菇!”


    比试时打得你死我活,现下眼看要结束了,众人交头接耳,说起自己杀了几只魔物,估算着大约的排名。


    梅念掏出古镜,想问问陆雨霁怎么回事。侧身时,隐约听见赪玉给丹棠下了张邀帖,大比结束后,邀她去天枢城游玩。


    古镜似一面普通镜子,映出了她的面庞。


    陆雨霁不在?


    梅念心头浮起种说不出的古怪。


    齐桓稍稍平复气息,紧盯入口方向,缓缓道:“学宫大比为期七日,如今七日不到却开了传送阵,有些不对,诸位小心。”


    话音刚落,那道白芒大盛,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梅念在一刹间看清了那道传送阵的模样,寒意爬上背脊,大喝道:“这不是原本的传送阵——”


    一只手从后伸来,牢牢捂住了梅念的嘴。


    喝声戛然而止。


    白光在下一刻吞没了众人。


    百花宴这头,水幕高悬,映出打得昏天黑地的三人,都出身灵霄宫,谁也没手下留情。


    就在鸣铮被甩出去那刻,有宗主诶了一声,指向水幕某块。


    “这才第六日,传送阵怎么开了?”


    水幕骤然间暗下去,秘境那头的情形半点也看不见了。


    众人疑惑间,曜山的执事长老匆匆而至,面上冷汗淋漓,仓促行礼道:“道君、诸位宗主,璇玑塔外的传送阵方才被切断了,而且秘境……秘境入口被人为封死,现下没法进去!”


    这句话似平地惊雷,炸得宴上死寂了一瞬。


    曜山执事长老心急如焚,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青年,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寒。


    青年面无波澜,手握一块古镜,指骨紧绷泛白。


    古镜沉寂无波,他强行注入神识,在庞大神识的碾压下,另一块古镜那头,某种禁制松动了一瞬。


    仅有一瞬也足够了。


    陆雨霁已知晓秘境里那假传送阵,把他的师妹和弟子们带去了何处。


    清越剑鸣忽而响起,万剑之主出鞘,磅礴剑意外泄,无形间压得众人难以起身直视。


    “启程极北魔渊。”


    有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双腿一软跌回座椅里,“极北魔渊?怎会被传送到极北……来不及,这如何能赶到啊!”


    下达完诏令后,霜白身影神色漠然,对一切声音置之不理。


    他抬手挥出一剑。


    山河倾倒,池水断流,天地间被生生劈开一道裂隙,露出混沌的内里,猛烈罡风呼啸吹出。


    陆雨霁的身形纹丝不动,濯尘剑骤然钉入裂隙,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剑柄,反手横劈!


    裂隙瞬间扩大数倍,形成能容人通过的通道。


    他迈步踏入,行走在混沌交织的时空间隙里,心念微动间横跨万里之遥。


    陆雨霁双指并拢,点在古镜上。


    神识再次汇入,强硬建立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联系。


    指尖在镜面上快速书写,字迹遒劲端肃——


    “即刻到。”


    第66章 返真(十一)【1w营养液加更】:“陆雨霁,你来的好慢。”


    “殿下,殿下?”


    素姑在梅念耳边轻唤,她怔然回神,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少女穿着喜服,金冠繁重,红衣似火,无比的华美。


    她无意识抚向鬓边的金流苏,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今日是她与陆雨霁的结契大典。


    他的问心劫已渡,今日后,他们便是受过天道认证的道侣。


    素姑与小荷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门,仙鸾车架停在流玉小筑前,登车时,梅念忽然问:“金虎呢?”


    这样重要的日子,竟没看见它。


    素姑怔了片刻,柔声道:“金虎不知去哪玩了,我让人去找找。殿下,大典马上开始,别耽搁了。”


    结契大典在灵霄宫的古木下举行。


    树下已设桌案,静立一道红衣身影,除此外再无旁人。


    梅念被扶着下来,再一回头,素姑与小荷也不见了。那道红衣身影回身走向她,如此浓重的色彩穿在他的身上,灼目到有几分妖异。


    指骨修长的手递到梅念面前,陆雨霁温声道:“念念,来。”


    梅念没有动,两道弯眉蹙起,“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重要的大典应是广邀四境,无比庄重才对。哪怕不邀外人,怎么灵霄宫内的长老与弟子们也不在。


    陆雨霁一错不错凝望着她盛妆后的面庞,握住梅念袖袍下的手。


    “只有我们两人,不好吗?”


    指尖被触碰的瞬间,梅念下意识侧身避过,眉头拧得更紧,“陆雨霁,你今天好奇怪。”


    “陆雨霁”三字从她口中说出那刻,面前的青年神情扭曲了一瞬。


    仅是一瞬,他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先签结契书。”他握住梅念的手腕,力度不算重,却无法轻易挣脱。


    梅念不得不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古木下的桌案,两人并肩而立,在天道的见证下,他先立下结契誓言。


    一字一句,句句真挚。


    “念念,到你了。”他侧目看来,握了一下梅念的手腕,似提醒似催促。


    梅念动了动唇,迟迟无法开口。


    记忆里,是她亲口答应了陆雨霁,愿意与他结为道侣,结契誓言也看过多次,该烂熟于心、脱口而出才对。


    然而冥冥之中,她直觉有哪里不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结契誓言。


    静默三息,陆雨霁神情平静松开她的手腕,执起桌案上的朱笔,龙飞凤舞落下姓名。随后捧起那一卷结契婚书,朱笔递至梅念手中。


    一双幽深眼眸凝望着她,陆雨霁耐心极佳:“忘了誓言也不要紧,签了这婚书就好。”


    婚书织锦为底,祝词极尽华美,上面已落下一道名字,只差梅念的。


    她握着朱笔,迟缓抬手,笔尖落在婚书上。


    朱砂金墨凝于一点,缓缓晕开,梅念潜意识在抗拒,手却像有了自主意识,缓慢落笔,一笔一划地书写。


    短短两个字,她越写越慢,眼底时而挣扎出一丝清明。


    “念念,写快些。”身前的人温柔催促。


    书写速度不由自主变快,在梅念将要落成最后一笔时,小腿忽然一痛。


    她瞬间从朦胧茫然的状态挣脱出来,即将写成的名字旁边,紧挨的另一道名字,根本不是陆雨霁!


    而是卿月二字。


    看清这道名字的刹那,眼前的一切如烟云消散,幽微凄冷的月光从魔云间隙洒落,哪里还有什么灵霄宫,更没有古树。


    脚下是一座废置的古老祭坛,妆点了红绸,桌案上供奉灵果珍宝,虽有些简陋,却全都是按道侣结契的规制所准备。


    一卷结契婚书捧在卿月手上,她正拿着笔,险些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抬眼间,梅念与卿月四目相对,对方一怔,没想到她竟能这样快挣脱天狐族的惑心幻术。


    卿月受到反噬,蓦然咳出一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婚书上。


    前所未有的怒意席卷了梅念,她猛地掷笔,朱墨在婚书上滚落,划了长长痕迹,已经做不得数了。


    梅念随即连退数步,正要召出银鞭,视线晕眩了一阵,手脚虚使不上劲来。


    摇摇欲坠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撑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是金虎,方才咬醒梅念的也是它。


    月色下,原本矫健小巧的猫儿身形暴涨,影子如恐怖巨兽,从梅念身旁一步步走出,每走出一步,地面便晃动开裂。


    “吼——”


    金虎咆哮挥爪,婚书被瞬间撕碎,被夜风一卷,纷纷扬扬散落空中。


    卿月极快侧身避开利爪,指骨捏得咯吱作响。想当初为了讨好梅念,他也曾顺带讨好过这只不通人性的畜生,可它吃完他带的东西,便翻脸不认人。


    “碍眼的畜生。”他目光极冷,扬手召出法器。


    整座祭坛震动开裂,夹杂着咆哮低吼,卿月身后八条狐尾显形,瞳仁化作窄线,已然起了杀心。


    金虎始终把主人牢牢护在身后。


    梅念竭力调息,掏了一把祝持盈炼制的丹药,全部塞入口中。


    卿月不敢给梅念修整的时间,对着金虎的利爪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击,从肩膀至腰腹,落下三道血淋淋、皮肉翻卷的抓伤。


    金虎被他一手扼住脖颈,重重砸向一侧的石山。


    庞大身影砸入石山,巨石轰然滚落,淹没了金虎,卿月仍嫌不够,挥手落下一道禁制封住它。


    “唰——”


    卿月的余光里一抹亮银闪过,打神鞭直直绞向他的脖颈,这是冲着令他尸首分离来的一鞭。


    梅念要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卿月面无表情,眼下那块肌肉微微抽搐,避也不避,徒手攥住那银鞭,任它将手掌与虎口撕裂得鲜血淋漓。


    然后,猛地一拽。


    梅念积攒了力气都用在了这一鞭,巨大拽力下,整个人踉跄向前跌去。


    卿月一言不发,单手攥住梅念的手腕,将打神鞭随手扔下。


    眼前景象忽闪,转眼间,她被带到一处高崖上,崖下低矮丘陵错落,放眼望去魔气浓郁,魔物横生。


    这里是由暗沉颜色构成的寂无之地。


    梅念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何处。


    高崖下的不远处,一群身穿学宫弟子服的同窗正在抵御源源不断用来的魔物,众人本就在秘境里奋力诛魔几日,大多数人状态不佳,已经有人受了伤,修士的鲜血让魔物更加垂涎三尺。


    卿月站在梅念身后,一只手绕至身前,握住她的脖颈、卡住下颌,迫使她看着这群人。


    离得太近,对方身上的气味令梅念几乎作呕,她提起手肘向后猛击。


    “滚开!”


    “殿下,你好像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卿月的五指力度稍重,在她雪白肌肤上留下浅浅红痕,把梅念制在原地,“此处是魔渊,有它在手,今日谁生谁死,都由我说了算。”


    说罢,他扬起另一只手,掌心握着块青铜色泽的碎片。


    梅念挣扎扭头,看清那碎片的模样,脑海嗡鸣一声。


    灭灵鼎的碎片。


    魔王的法器,唯有他才能用,旁人要用,除非得到魔王的认可。


    例如浮生绘梦卷里,玉郡里的柳尧,他离开玉郡后堕入魔道投到魔王麾下,所以后来才能驱使灭灵鼎残片。


    卿月能用此物,证明魔王残魂没有被彻底消灭。


    他与魔王达成了合作!


    卿月随后一挥,方圆数十里内的魔物收到感召,轰隆隆赶向弟子们所在的地方。


    “我寻了具替代你的尸身,届时放在此处,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梅念了。”耳边的声音笑吟吟,似阴冷毒蛇,“你是要与我结契,还是要做我见不得光的房里人?”


    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怒火,被他困在臂弯间的少女神情极冷,令人无法窥见冰冷之下的情绪。


    梅念短促笑了一声,平静而笃定道:“你快要死了。”


    “呵。”卿月浅浅一笑,压住眼底翻涌的妒火,“殿下是想着陆雨霁来相救么?曜山离这儿万里迢迢,我既然敢做,便是想好了万全之策。没有证据,他敢杀我,就是与天狐族、整个苍澜境为敌。”


    他垂眼看着身前的人,以及发髻下那截纤白脖颈,想到从今以后,梅念将完全属于他,心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颤栗。


    “殿下,”卿月语气放软,“你与我结契,四境之内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寻来……”


    “——噗呲!”


    一把色泽血红、暗纹流转的匕首破开了高境修士的护体灵光,完全捅入了卿月的心脏。


    握住刀柄的手猛地一旋!


    跳动的脏器变作一团模糊血肉。


    梅念轻易挣脱桎梏她的手臂,反手拔出匕首。两滴血溅在素白面庞上,红得惊心动魄。


    算上前世,这是梅念第二次亲手杀人。这一次她没有手抖。


    “我说过,你快要死了。”她神情漠然,嫌恶甩去匕首上沾染的血。


    卿月下意识按住心口,想说什么,大口鲜血涌出来。


    不可置信、不甘、妒火、恨意、恐惧……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卿月无法相信,自己马上要死在梅念的手下。


    明明,明明离他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


    一瞬间恨意与不甘占据上风,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冲向梅念,想与她一起跌下高崖。


    梅念从没有对他放松过警惕,在卿月有动作的瞬间,极快地侧身避过。


    风呼啸而过,他连衣袍都没碰到梅念。


    紧接着,一道庞大身影四足踏风而至,一爪狠狠扫去。


    灭灵鼎碎片掉落在地,绯衣身影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怨毒与错愕跌落高崖,遥远地传回一声闷响。


    金虎身形化作半人高,用脑袋顶了顶梅念,吐出口中衔回来的打神鞭。


    “嗷唔……”它强行破开禁制出来,前爪受了伤,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


    血腥气仿佛黏在梅念鼻尖,萦绕着无法散去,她闭上眼,手臂微颤,抱住毛茸茸的脑袋。


    “金虎真棒。”


    稍稍平复翻腾的胃后,梅念给金虎塞了颗丹药,治愈它前爪的伤。


    身陷魔渊,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梅念松开它,拾起地面的灭灵鼎碎片,以法阵将它封存进芥子珠。


    芥子珠里,古镜正微微闪烁光芒。


    梅念呼吸一滞,急切地握住它,“陆……”


    镜面依然沉寂,无法连通另一块古镜,但一行端肃字迹浮现——


    “即刻到。”


    心头被重重敲了一下,梅念抿着唇,把它放回芥子珠深处。


    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山崖下,受卿月感召的魔物狂潮将至,地面轰隆隆作响。


    魔物太多,弟子们状态不佳,已经有一人死在了邪魔手里。众人意识到,这不是幻阵试炼,也不是在秘境里,这里是真的会丧命。


    有几位胆小的弟子濒临崩溃,诛魔的动作毫无章法。


    眼看又有一人要死在邪魔巨爪下,雪白小鹤如流光冲过,轰然炸开,数只邪魔变成碎块。


    数道法阵落地,筑成囚牢,暂时阻拦狂涌奔来的邪魔。


    丹棠率先仰头,看见熟悉的身影险些哭出来:“小师姐!”


    “隐匿气息,跟我走!”少女乘着威风凛凛的而来,发带狂乱飞舞,如神兵天降。


    *


    魔渊之外,石山上。


    一道被黑袍笼罩的清瘦身影站在山顶,眺望着魔渊从前的入口。


    那处时常魔息外泄,被四境的世家用玄陨铁石封死,又落了无数禁制在上面。这是世间最坚硬之物,如今怕是要成为生离死别的天堑。


    魔王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初具雏形的青铜鼎。


    很快,他感应到其中一块碎片被封印了。


    “真是废物。”他喃喃自语。


    给了那天狐少主一块碎片,竟这么快就被人反杀了,也不知杀他的是谁,会是那位矜贵倨傲的殿下么?


    不过他死或不死,都没有区别。


    虽然与卿月合作时,他允诺在时机合适后,会暂开裂隙让卿月出来。不过都是假话罢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放过秘境里的任何一个人。


    能被选入学宫的,都是世家年轻一辈中最佼佼的修士。


    他们一死,四境内将要青黄不接许多年。


    魔王无端想起了在流玉小筑打双陆的那个午后,执棋的少女像尊华美脆弱的琉璃器皿。他原本,想要把这尊漂亮的琉璃器私藏。


    可是短短数月,她已经不是那尊脆弱的琉璃器皿了。


    是一把已然开刃的锋利之剑。


    “真可惜。”他轻叹一声,压住神识深处那一缕始终无法碾碎的残魂,“你不必挣扎,她注定死在里面。”


    已经过去许久了,这缕残魂总是时不时想要抢夺回这具身躯,坚韧到令他侧目。


    魔王忽然收到一道传音。


    “东西拿到了。”那头的人气息微乱,声音漠然。


    不远处,一道霜白身影撕裂时空而来,狂乱的风吹起兜帽,露出半张清秀面庞,乌黑眼珠沉沉无光。


    魔王戴上鬼面,闷闷一笑:“来得真快。”


    陆雨霁神情冰冷如霜,朝石山上的黑袍身影一剑挥出。


    可撼动天地的剑意瞬间劈落!


    魔王袖袍扬起,魔气凝成弯月长刀,迎面接下无法躲避的一剑。


    “锵——”


    刀剑相接的刹那,灵潮自两人间层层震荡,石山崩塌陷落,方圆数十里被无形剑气削平。


    弯月长刀开裂、溃散,魔王握刀的手从指尖起,整条手臂炸成血雾。他刹那倒飞出去,轰然砸在数里外的黑石山上。


    “咳、咳咳……”他撑住碎石,手按心口,血从下颌与面具之间溢出。


    这副身体还没完全属于他,先前在洛水郡,加上先前在洛水郡他布的灭灵阵被这对师兄妹联手破开,带来的反噬至今还有影响。


    不容他喘息片刻,濯尘剑又至。


    魔王扬手祭出灭灵鼎,庞大的青铜鼎虚影抗下这一剑,鼎身咔嚓裂开几道缝隙。


    剑锋穿过虚影,直逼青面獠牙的鬼面。


    苍白的手横在面具与濯尘剑之间,这只手方才被炸成血雾的手,已经在魔气滋养下迅速再生。


    “濯尘仙尊,别来无恙。”面具下的声音变幻莫测,隐隐含笑,“我有许多时间与你叙旧,只怕你的师妹等不起。”


    执剑青年额心朱砂红得惊人,杀意显露无疑。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色泽如雪的烈火顺着濯尘剑燃起,彻底穿过魔王的手掌,刺向鬼面下的眉心。


    “铛!”剑锋穿过玄铁面具。


    鬼面下的脸神情骤变,五指紧攥住剑刃,强忍天火灼烧魔魂的剧痛。


    下一刻,浓郁魔息冲天而起,狂风不息,待砂石散尽,地面只余下一副碎裂鬼面以及一滩血。


    面具碎开的瞬间,魔雾包裹住那张脸,陆雨霁看见了对方苍白清瘦的下颌。


    短短一瞥,隐隐觉得熟悉。


    这是个被魔王占据身躯的修士。


    对方占据修士身躯,代表魔魂还在蕴养无法脱离肉身。如今受他一剑,天火不会轻易熄灭,将留在他体内日夜灼烧魔魂。


    陆雨霁毫无留恋地回身,转瞬落至被玄陨铁石封死的魔渊入口。


    随后,一剑挥落。


    *


    魔渊内不见白昼,天幕之上魔云翻涌不息,比幻阵中要压抑百倍。


    近百道流光在半空中飞掠,有人受了伤,险些要掉队。梅念甩出数只纸鹤,它们迅速变大,托起那些受了伤难以御剑的弟子,双翅一展腾空而起。


    “咔嚓——”


    法阵一层层碎裂,被阻拦了片刻的魔潮汹涌紧随。


    梅念扭头回望,敏锐捕捉到冲在最前面的庞大邪魔样子不对,它们这副发狂的样子,就像在秘境里被她用异花和鲜血引来的魔物。


    “都停下,有人身上带了吸引魔物的东西!”


    金虎被勒令急停,正跟在梅念身后急速飞掠的众人纷纷停下,前有魔潮,身边还藏着带了吸引魔物的队友,他们瞬间骚乱起来。


    死亡迫近,有人扛不住压力,想要独自离去。


    “想死的就自己走。”梅念冷喝一声,乘着向身后的魔潮冲去。太微阵盘悬浮她身前,数重困阵甩出,争取到片刻时间。


    “师姐!”她十指如飞操纵法阵,头也不回喊道。


    祝持盈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众人身上携带的东西,并温声分析安抚。


    “诸位不要慌乱,如果是故意携带,那人也会死在魔潮里,极有可能带了此物的人,都不知道会引来魔物。”


    魔潮不断冲击法阵,碎了一重很快又补上重,梅念唇色泛白,紧咬牙关坚持。


    忽然有数道身影从身旁掠出,他们是已经被检查完,身上无异样的弟子,以齐恒为首,帮忙斩杀追来的魔物。


    方才想要独自离去的人紧紧闭口,同样飞身加入齐恒等人拖延时间。


    梅念压力骤轻。


    接受检查的人轮到晏南雪,她心急如焚,瞧着梅念战况激烈,将身上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不断催促祝持盈快些。


    祝持盈动作极快,逐一检查后,忽然拾起一枚绣艺精巧的香囊。


    三两下拆开后,异香芬芳扑鼻,里面的香料簌簌落地,露出一朵被绢布包裹的花。


    模样与梅念在秘境里用来吸引魔物的异花外观相似,绢布上绘制法阵,色泽已经黯淡,代表法阵失效了。


    晏南雪意识到这就是罪魁祸首,脸色大变:“不可能!这是我娘绣的,她绝不会害我!”


    此刻不是辩驳的时候,祝持盈顾不上旁的,把花交给梅念,让她拿个主意。


    梅念扫了眼绢布上的法阵,扭头问:“谁有傀儡?”


    几位巫族弟子纷纷召出傀儡,听凭她的差遣。


    法阵即将碎完,硬抗魔潮的弟子们快要支撑不住。


    素白手指隔着绢布,飞快撕碎花瓣,将它们分别塞到傀儡身上。小鹤载着傀儡,冲向不同的方向。


    暴动的魔潮静止了一瞬,内部轰隆隆打了一架,分作几股追小鹤去了。


    夜风穿过丘陵,卷走了大部分的血腥气。地面的颤动越来越轻,邪魔涌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立的丘陵群外。


    众人死里逃生,手脚虚软坐在地上。


    在梅念来之前,已经死了一个弟子,他的尸身被同门背在身上,现下放在地面静静躺着。


    有人缓过神来,仰起头,沉默抹了一下眼睛。


    梅念把芥子珠里剩余的丹药拿出来,让祝持盈分下去。在秘境里待了几日,祝持盈遇上能用的药草全部拔走,炼制了很多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弟子们轻声道谢,服下后争分夺秒调息。


    晏南雪攥着空香囊,失魂落魄站在一侧,没有勇气去接递来的丹药。


    一只手抓起丹药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梅念!”


    梅念把她拽到小丘陵后,避开了众人,又落下隔音结界。


    “包住花的绢布绘制了隐匿气息的法阵,绘阵的人留了缺隙,时间一长法阵就会失效。你别告诉我,还没想明白是谁要害你?”


    晏南雪动了动唇,事到如今,怎么会猜不到是谁要害她。


    这枚香囊是娘亲绣的,转交给父亲,父亲又在大比前一夜给了她。兄长错失入学宫的机会,她势头正好,害她的人就不可能是双亲。


    只有兄长,最有可能接近这枚香囊,并在里面做手脚。


    晏南雪沉默着,一点点攥紧香囊。


    “哈,真可笑。”她很低笑了一声,“他要杀我,和我血脉相连的兄长,想要我死。”


    梅念并不意外。


    权势对晏扶风来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晏南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燃烧成了野心,她看着梅念:“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远处,引开魔物的小鹤被魔潮撕碎。


    地面轻微颤动,魔潮去而复返。


    梅念直直看她,弯了弯唇,语气高傲而笃定:“当然。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


    抵抗魔潮对学宫弟子而言不陌生。


    听从调度、用尽全力、精准控制所消耗的每一缕灵力。这些都是在幻境试炼里做惯了的。


    魔渊的出口被封魔大阵笼罩,而大阵之外,又玄陨铁石封死。


    没有人心生绝望或退却。


    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死,背水一战还能搏一丝生机。


    太微阵盘悬浮在众人上方,设下护阵庇佑诛魔的弟子。


    封魔大阵前,盘腿坐着道笔直的身影,十指如飞,灵力如泄洪,化作丝线没入大阵。


    梅念从未解过这样繁复困难的法阵。


    封魔法阵由她娘亲亲手布下,封死了魔渊,这种法阵设下时,就没想过要让人能破开。


    豆大的汗接连坠落,梅念指尖微颤,紧紧咬着唇。


    她快没有灵力了。


    身下的护阵陡然震动,血肉穿透的声音沉闷响起,护阵被冲破了!


    魔物像嗅到血的野兽,汹涌往里闯,数量太多太多,弟子们的阵型乱了一瞬,接连有人死在魔物手下。


    “齐师兄!”忽而有弟子带着哭腔大喊。


    梅念尝到了唇上的血腥气,但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不能动,一旦挪动,先前解开了部分功亏一篑。


    身后腥风扑来,有魔物盯准了她。


    金虎一直守在梅念身后,已经浑身是伤,依然咆哮着冲向那邪魔。


    它一口咬断邪魔头颅,被利爪撕开腹部,庞大身躯沉重倒在地上。


    杀了一只,第二只紧随而至。


    “滚开,不许过来!”丹棠挡在了梅念身后,她灵力耗尽,徒手接了魔物利刃,整个肩膀被贯穿。


    温热的血洒在梅念肩头上。


    丹棠咬着牙,砍断魔物半边臂膀,它发了狂,将她狠狠甩落出去。


    有人迅速接替了丹棠的位置,代替她护住梅念。


    梅念强迫自己不要分神,灵力消耗过度,她的灵脉刺痛无比。


    “啪!”身旁落下一只断臂,从小臂处截断,握着把眼熟的剑。


    是鸣铮的剑。


    他由始至终一声不吭,断臂后难以为继,被魔物踏在脚下,眼睛红得要滴血,眼睁睁看着魔物咆哮着抓向梅念。


    “师妹——”


    “殿下!”


    身后有许多人想要赶来,奈何冲入的魔物太多,阻拦了去路。


    巨掌落下那刻,梅念胸口处忽的滚烫起来。


    庞大的威压似潮水碾压出去,阵内魔物尖啸着,如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化作血雾四散。


    用素绳穿起的莲花玉坠碎开两半,掉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怔然了一瞬,眼眶莫名发酸。


    阵内乃至阵外的大片魔物死去,可这里是魔渊,最不缺的就是魔物。


    无时无刻,都在滋养诞生出新的邪魔。


    护阵已破,新的魔潮由远及近。


    弟子们咬紧牙关,正要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时,一道周身浴血的身影脚步踉跄,提着剑,动作温和却坚定挡开想要堵阵的弟子。


    丹棠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齐师兄……”


    齐桓腹部的衣袍被血染透,每一步都在涌出新的血,他喘息着,目光凌厉看向阵外用来的魔潮,半跪在地,一剑笔直插入法阵缺口。


    多年苦修积攒的修为在这一刻燃烧,化作结界护住身后的人。


    “轰——”


    魔潮撞上法阵,结界摇摇欲坠,齐桓唇边溢血,十指紧攥剑柄,寸步不让。


    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天地,巨大的凤凰虚影环抱护阵,帮着齐桓相守。


    更多弟子冲了上去。


    梅念的灵力彻底耗尽了,灵脉疼痛欲裂。


    整座法阵内除了隐忍的痛呼以及喘气声,听不见其余的声音。


    她闭上双眼,手指如飞绘下一道法阵,随后入定,感知天地。


    魔云翻涌的天幕之上,渡劫的雷云酝酿,电闪雷鸣间,紫电轰然劈落。


    祝持盈倾尽毕生医术,竭力救治每一个受伤的弟子,听见劫雷的声音错愕扭头。


    第一道劫雷落下,劈向纤瘦身影,紧接着被引雷阵渡到大阵上。


    每多一道劫雷加身,梅念的灵脉更痛。


    比当初清理寒毒的时候,还要痛。


    她指尖发颤,断断续续喘气,努力着眨眼,泪珠顺着脸庞蜿蜒,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这不是破境的好时机,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成功渡劫那刻,受天地馈赠,灵池会重新充盈。


    她需要灵力。


    将要支撑不住时,一只温热的手按在梅念后心,柔和灵息没入,祝持盈竭力强撑着为她调息,修复隐隐破碎的灵脉。


    “只管破阵。别怕,有我在。”


    她绝对不会让梅念的灵脉再断裂一次。


    最后一道劫雷落尽,魔渊的天短暂亮了一瞬,枯竭的灵脉重新被充盈灵力滋养。


    梅念解阵的速度更快。


    某一刻,封魔大阵忽然震颤了一下。


    有人破开了玄陨铁石,顺着她解阵的缝隙处,从外面强行破阵,使大阵裂开一道缺隙。


    是她的师兄。


    梅念手指如飞,跟随着缺隙里应外合,大阵重重瓦解。


    “咔嚓——”


    小小的缺口出现在眼前,天光一寸寸落入。


    缺口越来越大,一道霜白身影出现。


    梅念浑身的力气被抽去,手瞬间垂落,整个人跪坐在地。


    “陆雨霁,你来的好慢。”她仰头望去,喃喃道。


    青年手持诛灭过无数魔物的剑,神情肃杀,一步踏入大阵,俯身抱起神情苍白,眼眶通红的少女。


    “对不住。”温热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将梅念压向胸膛。


    随后,濯尘剑挥出,横扫万千邪魔。


    第67章 返真(十二):用力吻上他的唇


    冷冽似雪的气息包裹住梅念。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传到梅念耳中,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松懈下来。在好一段时间里,她的神魂仿佛出窍,外界一切的声音朦朦胧胧。


    只知道陆雨霁寸步不离守着她,柔和灵力渡入,滋养她虚耗过度的身躯。


    其余的仙宗世家之主以及学宫的长老们稍慢一步到来。


    弟子们尽数脱险后,修为高深的宗主们守在魔渊入口,齐心合力修补大阵,修医道的长老们迅速救治弟子。


    地上满是伤重弟子,他们逃出来时,不忘背上同伴的尸身。然而有些牺牲的同伴或被邪魔吞了、或生生撕碎的,他们没法带走,只能在混乱里拾取了一些遗物。


    渐渐的,哀恸哭声、悲痛的嘶吼声陆续响起。


    仙宗世家之主们将裂了一道缺口的封魔大阵修复,又命人重新运来玄陨铁石封死此处。多重禁制落下,汹涌的魔潮被阻隔在大阵后,这场才祸患堪堪遏止住。


    他们顾不上缓口气,急忙在一众弟子间穿行,寻找自己的孩子或徒儿。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响起:“我儿呢?为何不见我儿?!”


    梅念终于回过神,眼珠微微转动看去,怒吼的人是天狐族之主,卿应真。


    她轻推陆雨霁,踉跄着挣扎落地,行走在方才并肩而战的同伴间。放眼环视过去,入秘境弟子百余人,折损了将尽小半。


    不远处,息尘长老神情凝重,正在救治一位浑身浴血的弟子,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到底是谁了。


    梅念从他手边散落的佩剑才认出来那是齐桓。


    在灵霄宫多年,梅念只见过两次他露出这么凝重的神情。


    一次是娘亲油尽灯枯,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时。另一次,则是她幼时,息尘长老前来探脉,神情凝重又沉默,最终道她此生难以修行。


    梅念怔然往前走,看见了许多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同伴。相处三月,有很多人她还不曾去记他们的名字。


    路过一人时,梅念脚步停顿。


    施阳泽被一爪穿心,圆睁的双目涣散,了无气息躺在地面。


    此人曾在学宫门口与璇玑塔内公然挑衅她,后被她打服,老实夹着尾巴做人。她厌恶此人,但见他落得凄惨下场,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慰。


    另一头,卿应真寻不到卿月的踪影,什么从容、气度都化作乌有,抓着一个别宗弟子厉声逼问。


    “他死了。”冷淡的声音清晰传入卿应真耳内。


    梅念与他四目相对,像是怕他听不清楚,重复道:“我说,他死了。我杀的。”


    她从衣襟处取下一枚留影珠,它与衣襟色彩相近,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本是她平日用来回顾对战中不足用的,倒阴差阳错,记录了卿月的一言一行。


    梅念只放了留影珠内的一句话——


    “此处是魔渊,有它在手,今日谁生谁死,都由我说了算。”


    随后,一块被法阵封印的青铜碎片扔到了地面。


    周遭死一般寂静。


    在场的仙宗世家之主,无人不识这块青铜碎片。它的主人,曾经是四境共同的噩梦。


    梅念神情极冷,一字一顿道:“天狐族卿月,勾结魔王,里应外合私布传送阵,手持灭灵鼎碎片召邪魔残害同门,罪不容诛。”


    众人久久回不过神,谁都没料到魔王复苏了,而制造这场魔祸的,竟然是与魔王联手天狐族的少主,还被梅念亲手诛杀。


    卿应真的脸庞抽动了几下,他唯有这一个孩子,倾尽心血培育,指着他继承家主之位,将凤族压下去。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家主之位要恐怕要落到旁支头上。


    焉能叫他不恨!


    “就凭你一面之词,不开证心台,不经四境共商,怎敢杀我儿!”卿应真眼底血红,骤然拔剑,神情狰狞刺向梅念。


    “轰——”


    天幕之上,数百柄灵力凝成的金剑凌空,磅礴剑意压得卿应真动弹不得,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濯尘剑直指卿应真,剑锋离他眉心不到半寸。


    握剑的手纤长素白,随着四境之主诛灭万魔、令人望之生畏的的剑在她手里,就似本命剑一样顺从。


    卿应真怔住,有一瞬间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元君华舒光的影子。


    “光杀他一个怎么够?”梅念眉目阴沉,“若我的同门救不回来,我要你父债子偿!”


    在她身后,青年道君面容淡漠,灵光在掌心流转,将召出的剑阵再次下压。


    “卿月勾结魔王,意图祸乱四境,卿应真管教不力难辞其咎,收押待审。”


    卿应真浑身灵脉如同被碾碎,挣扎着抬头向四周看去,想要求援。


    “此事与我无关,你、你不能……”


    先前在百花宴上谈笑风生的家主,现在孩子或徒儿死在了魔渊里,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剜下一块肉。


    天幕上方的剑阵撤去,卿应真颓然垂首,意识到他们天狐族大势将去了。


    沉重镣铐加身,他很快被押了下去。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众人此刻无心深究罪魁祸首,让长老们紧急处理了伤重弟子要害处的伤,纷纷向道君辞别。


    身后,忽然响起丹棠喜极而泣的大喊:“齐师兄!”


    那语气里的雀跃骗不了人。


    梅念下意识扭头望去,稍稍一动,刹那间天旋地转,踉跄着向下跌。


    恍惚间她被一双手接住,隐隐听见陆雨霁连唤她数声。


    视野黑沉沉的,梅念勉强睁眼,正要开口,腥甜哗啦啦往上涌。


    一口血溅在雪白衣襟上。


    猩红点点,宛如落梅。


    *


    梅念做了许多凌乱无序的梦。


    她反复梦见前世听见陆雨霁死讯那日,又梦见包括她在内,所有弟子一起死在了魔渊。


    梦中场景跳来跳去,最终定格在陆雨霁被可怕的魔王一剑穿心的画面。


    涌出来的血红得刺目,梅念猛地睁开眼。


    霞影纱垂落,柔和天光透进来,身上盖着柔软被褥,身下暖玉所制的床榻宽敞得能躺下四五人。


    这里是瑶光殿。


    她回到灵霄宫了。


    床榻外,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走近,不等他走过来,梅念坐起身,一把挥开霞影纱。


    少女容色苍白,一双眼眸乌黑似玉,直勾勾盯着他。


    两道视线相对间,她赤足下榻,扑向了端药走来的青年。


    陆雨霁没想到她已醒了,更没想到她刚醒来一句话也不说便扑过来。他一手稳稳接住梅念,端着的药碗纹丝不动,手臂稍稍使劲,将人向上提了些,让她踩在自己的云靴上。


    “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一声不吭,两条柔软胳膊死死勒住他。


    陆雨霁轻抚纤瘦脊背,就着这个姿势,把她一步步挪回榻上。


    梅念坐回床榻上,陆雨霁端着药碗,俯身给她喂药。


    “你昏睡了三日。先前在魔渊破境太快,刚开灵府又损耗过度,一时灵息紊乱。息尘长老来看过,静养两日就能恢复如初。”


    汤药呈棕褐色,非常苦涩,喝到后面有一丝古怪的甜从舌根处反上来。


    梅念很熟悉这个味道,从前喝过太多次了。


    一碗汤药喝尽,陆雨霁递了块蜜脯到她唇边。


    她张口吃下,唇瓣碰到温热指尖,蜜脯甜津津的,应该是山脚下那家。


    “其他人怎么样了?”梅念仰起头,乌发顺着肩头垂落。


    陆雨霁默然片刻,修长手指为她梳理微乱的长发,将其余人的情况缓缓说来。


    灵霄宫弟子亡故两人,鸣铮断了执剑用的右臂,丹棠伤重但危急关头赪玉以自身为盾替她当下一击,如今养了几日,她已无大碍。祝持盈也无大碍,只是和梅念一样虚耗过度正在静养。


    齐桓救了回来,但灵脉尽毁,从此不能再修行了。


    金虎伤得不轻,正在灵池里温养。


    除去灵霄宫内的,他说了几位与梅念交好、其余世家的弟子近况。


    晏南雪当时化作本相守阵,伤的不轻,已被接回了凤族养伤。


    梅念听得恍然,垂眼盯着青烟袅袅的香炉。


    距离听学结束不过短短数日,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念念,还有一事。”陆雨霁垂眼看她,语气尽量放缓,“殷离失踪了。”


    梅念倏地仰头。


    “与他同行诛魔的弟子亲眼看他连人带剑葬身于邪魔腹中,但灵霄宫内,属于他的弟子命灯还未熄灭。”


    “非要下山,非要下山!”梅念起身太急,忍过一阵晕眩,满面怒容,“派人找了没有?”


    她废了那么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人竟然被邪魔吞了!


    那明晃晃的焦急落在陆雨霁眼中,他微微抿唇,一手握住纤瘦肩头,把她按坐回去。


    “我赶至魔渊入口外,与魔王短暂交手,他扣了副鬼面,附身在一个修士身上。打落鬼面时,我看见了他的小半真容。”


    陆雨霁说到这便停了,梅念听出他的未尽之意,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魔王附身,那先前待在她身边的岂不是顶着殷离皮囊的邪魔?殷离当了她那么多年的跟班,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是本人还是被替换过芯子的。


    可是想着想着,梅念想起了一些古怪。


    刚从洛水郡回来的时候,殷离被她留在这养伤,养好伤后做事情毛手毛脚的,偶尔说话也怪怪的。


    但也只是极偶尔的几次,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殷离前世甘愿用性命替她,梅念下意识地信任他。


    梅念脑袋里乱糟糟的,忽然想到去学宫前,同门举行的践行夜宴,丹棠学了些相术,在宴上用了命盘给大家算命。


    那天似乎是殷离的生辰?


    夜宴散去后,他送了赠礼,一枚平安符,以及很多盒酥点,整整齐齐放在芥子珠里,拿出来还是刚烤的味道。她在学宫里时不时拿出来吃一盒,已经全部吃光了。


    梅念记得自己也回赠了一样东西。


    努力回忆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是一本随手送出去的剑谱。


    收到剑谱的少年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十分认真对她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那个时候的殷离还不是魔王。


    梅念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彻底被魔王夺舍的,但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便是在那夜了。


    一滴泪顺着怔然的面庞滚落。


    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无法改变所有人前世既定的轨迹吗?如果她早点发现殷离异样,是否能救他?


    殷离救不了,陆雨霁会不会也如此?


    梅念攥着手,呼吸愈发急促。


    温热手指拭去那滴泪,陆雨霁捧住她的面庞,目光沉静:“他大约是四阴之时出生,生来魂魄有缺,所以魔王附体后难以察觉异样,况且那时魔王残魂虚弱,魔气本就稀薄,你无需为此自责。”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一种无形的焦灼堵在梅念心间。


    无处倾诉,难以排解。


    自重活一世之后,这样的焦灼时不时冒出头。


    “陆雨霁,”她拽住面前的雪白衣襟,直勾勾盯着他,“我梦见你死了。”


    他顺着力度向前俯身,轻抚瓷白面颊,“只是梦,作不得真。”


    “我以神魂向师尊起过誓,永不离弃,护你周全。念念,我不会背诺。”


    梅念眼眶泛酸,泪光溢出,一双眼冷冷盯着他。


    骗子。


    下一刻,她直起身紧紧搂住陆雨霁的脖颈,用力吻上他的唇。


    第68章 返真(十三):银白长尾破开水面


    两片温软唇瓣用力地贴上陆雨霁。


    比起吻,梅念的动作更像是在啃咬,紧贴薄唇又咬又磨,牙齿磕碰间传递着轻微刺痛。


    陆雨霁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僵在榻前。


    怔了片刻,他默不作声环住纤瘦肩头,单膝压上榻,将梅念往怀里拢了拢。


    随后微微闭目,强压那瞬间涌上来的颤栗,任她胡乱啃咬的同时,轻轻含住柔软唇瓣反复辗转。每一下都耐心而温存,不带任何侵略性。


    梅念急促的呼吸渐缓,动作不再那么蛮横,轻咬住他的唇吮吸。


    温热柔软的嘴唇生涩极了,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凭着本能胡乱作为。


    陆雨霁气息骤乱,垂眼看正在亲吻他的面庞。少女肤色瓷白泛着薄红,仰起头,双眸紧闭,睫毛上还沾着水光。


    他环住梅念肩头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喉结重重滚动,周身的血液沸腾奔涌。


    鳞片、龙角悄无声息地冒出。


    梅念闭着眼,紧紧搂着面前的脖颈,逐渐寻到乐趣,舌尖向里探索。


    环住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身前的人顺从启开齿关。


    舌尖纠缠那刻,她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随即更深地勾缠。梅念沉浸于这个吻,前世灰暗的记忆与焦灼都被抛之脑后。


    温软的舌尖没有轻重,丝毫不管被作弄的人会有多么难忍。


    陆雨霁隐忍闭目,随着繁衍期越来越近,这些时日来自血脉深处的渴望躁动不安,他极力克制,揽住肩头的手落在腰肢上,天旋地转间,梅念被提抱到他的腿上。


    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她紧贴着宽阔胸膛,气喘吁吁睁开眼。


    冷肃如雪的面庞染了欲色,同样凝视着她。


    片刻后,陆雨霁垂首抵近,一点点辗转亲吻,两人鼻尖相贴,一呼一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瑶光殿外天光正好,风入花窗,身旁的霞影纱轻轻拂动,两人的影子落在地面,被光影模糊成一团不分彼此的剪影。


    两道身影许久才分开。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微微喘气,一双眼眸乌黑湿亮,唇瓣泛着秾丽的水红色。


    修长手指拭去她唇上的水泽,陆雨霁神情平静,但额侧龙角仍在,脖颈处的鳞片也没有隐去。


    寝殿内很安静,梅念盯着床榻某处出神,心头的焦灼渐渐平息。


    忽然,她抬头看了陆雨霁一眼。


    素白寝衣单薄,梅念跨坐在他腿上,裙摆散落,肌肤直接触碰到他的外袍,感受愈发鲜明。她难受地扭动几下,蹙眉推了一把。


    “你能不能管一下?”


    自从那天晚上后,梅念就讨厌上它了。


    陆雨霁身躯紧绷,冷静拿开她乱动的手,将梅念托起少许,拽过柔软被褥垫在她身下。


    睫羽低垂,冰蓝眼眸凝望着她,“还要吗?”


    说话时,他龙族本相仍在,梅念看得喉咙发紧,扭头避开,“不要。我有正事和你说。”


    她简要说了在魔渊时,晏南雪那个装有吸引魔物异花的香囊。


    “裹住花的法阵刚好在我们被传送到魔渊时失效,我不觉得是巧合。晏扶风想让晏南雪死在魔渊里,他能把时间掐的如此精准,证明知道我们会被传送去那。”


    “他应该和魔王有合作。”梅念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襟,“你渡……总之,要提防这个人。”


    香囊遗失,一切罪证湮没在魔渊里。哪怕香囊仍在,也无法证明花是他所放。


    晏扶风不像卿月,他行事狠辣而缜密,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


    她说了许多也没听见陆雨霁应一句,疑惑仰头,见陆雨霁一直在看她。


    “念念,你在害怕什么?”


    梅念一怔。


    一根手指落在她的眉心处,缓慢抚平蹙起的褶皱,陆雨霁凝视着眼前的面庞。怀里的人是他一手看护长大的,他太了解梅念的性子。


    他的师妹,实在是个很不喜欢吃苦的人。


    但短短数月,梅念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许多,行事作风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就像有什么重担压在她身上,迫使她迅速蜕变成长。


    “我一直不曾问你,为何要去不留仙买凶杀晏扶风,又为何坚持去洛水郡诛魔。”陆雨霁语气和缓,“这些与你的近来的噩梦有关吗?”


    梅念仰头盯着他,久久不说话,盯得眼眶发酸时,一头撞在他胸膛上,隔着衣袍张口用力咬下去。


    这一口咬得实在用力,像在咬仇人。陆雨霁闷哼一声,放松身躯任她咬。


    发泄一通后,梅念狠狠擦嘴,头抵在他肩上,不让陆雨霁看见神情。


    “不许问,少管我。”她瓮声瓮气道。


    陆雨霁见她不愿说,没再勉强,对她说哪日想说的时候再告诉他。


    梅念无声冷笑。


    待陆雨霁渡劫归来,她一定要将从前的事通通说出来,将他怒斥八百回,质问他前世为什么要死那么早。


    再狠狠的、狠狠的折磨他。


    *


    魔王重新现世的消息没有外传,仅当日在场的宗主长老们知晓。无形阴云笼罩在四境上方,身为四境之主,陆雨霁政务繁忙,托了信蝶传话,叮嘱她好好静养。


    从那天后,梅念没见过他,但每日有信蝶飞入瑶光殿。


    早中晚各一次,大多问她是否好好用饭,有时候信蝶上只有“师妹”二字。


    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梅念没有回他的信蝶,那日醒来她扑上去将人乱亲一通,实在丢人得很,一点也不想看见和陆雨霁有关的东西。


    漱雪峰的信蝶得不到回复,依然一日三趟飞来。


    静养了几日,梅念身子大好。


    素姑送来玉托盘,上头放了十枚芥子珠,里面是一笔异常丰厚的灵石。随意一问,才知是当日陆雨霁下注后赢回来的。


    学宫大比最终以弟子们被传送离开那刻的排名为准。她在秘境里布下诛魔陷阱,分数一跃高居榜首,夺得了大比的魁首。


    梅念听后,坐在花架秋千上出了会神,面上神情淡淡,不见半点喜色。


    素姑轻唤:“殿下不高兴吗?”


    她摇了摇头,推开了那十枚芥子珠,让素姑统计了所有参与学宫大比的弟子名单,将灵石均分,送至各宗各世家。若弟子已经亡故,就由对方的师尊或最亲近的人代收。


    趁今日闲暇,梅念独自去了趟望月楼。


    无霖两日前用乌金小令传音,说他按嘱托,查到了晏扶风所去的上古秘境内产出过的一切天材地宝。


    望月楼外湖面日光粼粼,专为梅念而留的雅间燃着淡香,错落有致的花盛开在花樽里,犹带露珠。


    无霖奉上一枚玉简,里面记录了那处上古秘境曾产出过的东西,林林总总数以百计,每一样后面都写了小字注释,解释此物的用途。


    这大大节省了梅念翻阅典籍的时间。


    她逐行细看,无霖坐在一旁,泡了一盏花茶送到她手边。


    雅间内无人开口,一时静谧。风卷着湖水凉意徐徐吹入,窗前花枝摇动,芬芳香气氤氲弥散。


    无霖恍惚了片刻,在刀上舔血的日子过得太久,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安心是何时。


    远处湖面因风起波澜。


    少女手握玉简,倚着圈椅,偶尔散漫饮一口花茶。面庞瓷白细腻,泛着健康的血色,眉眼间骄矜仍在,但多了些沉静。


    距上次相见,已过四月有余。短短数月而已,她的修为突破到了明心境。


    无霖克制收回视线,遥望长廊外的湖面。


    仰头能见皎月高悬,这样就足够了。


    梅念细细看了许久,这方上古秘境产出过的东西不少,但很多或已绝迹,或其他秘境也能寻到。她逐一排除,最终锁定了一样叫“离火玉”的东西。


    离火玉,一种由天地蕴养的灵玉,数量稀有,只产自此处秘境。从前有修士将其炼化,可以避过天道降下的雷劫。


    晏扶风想取的东西大约是这个。难道他要渡劫了?


    他如今已经是自在境,如果渡劫,岂非也是问心劫?可前世直到她坠崖,晏扶风都没有突破自在境,更别说渡劫了。


    梅念缓缓皱眉,琢磨片刻没想出来晏扶风暗中想做什么坏事。


    湖面的粼粼日光色泽渐深,今日出门前,她约了丹棠一起去剑宫,收起玉简准备离去。


    “我还约了人,改日再找你玩。”


    “殿下。”无霖唤住她,银面覆在脸上,露出半边歉意的眉眼,“我准备了一样赠礼,本想恭贺殿下夺魁,但听闻大比惨烈,这声恭贺便不说了,只当是一样防身法器送给殿下。”


    他掌心托着一对莹润碧绿的细细玉镯,外侧刻有暗纹,似流动的线条。


    这话说得熨帖,加之玉镯颜色极漂亮,梅念翘了翘唇角,取了镯子套在腕上。


    玉镯尺寸正好,碧绿色泽衬得肌肤雪白,稍稍一动,细细的两圈叮当悦耳。


    “样式不错。”梅念晃动着手腕,“你想要什么?”


    无霖的视线追随着圈在雪白手腕上的玉镯,浅笑摇头:“殿下与我是朋友,朋友之间,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殿下喜欢,我已很高兴。”


    *


    剑宫弟子的居所集中在抱朴峰,齐桓住在一处幽静竹苑,大门正紧闭着。


    梅念与相约的丹棠被拒之门外,同样被拒的还有鸣铮,他正好来探望,遇上了她们。


    无论怎么叩门,里头静悄悄。


    丹棠低落道:“小师姐,在你昏睡那几日,我来过一次,齐师兄也是不开门。”


    “大师兄不想见人,还是别打扰了。先走吧。”鸣铮右边的袖袍空荡荡,强压着焦急,收起叩门的左手。


    梅念盯着紧闭的竹门,忽然叫他们先出去。


    丹棠和鸣铮不解,依言退到竹苑外,接着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两扇竹门轰然倒塌,少女姿态端方地收回脚,理好裙摆后款款入内。


    竹苑内整齐简朴,弥漫着淡淡清苦药味。


    齐桓坐卧在竹榻上,面容苍白憔悴,眼眸如一滩死水。魔渊那战损耗太大,他如今连下地正常走几圈都难。


    听见有人破门,他缓缓扭头看去。


    “……梅师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除了这位师妹,也没有人会做出踹门进来的事了。


    “齐师兄。你不开门,我只好自己进来了。”梅念如同在逛瑶光殿,把一匣子万金难求的灵药放到齐桓手边。


    这些都是滋补养身的,用过之后,虽然不能痊愈,至少能让他正常坐卧行走。


    看见满满一匣子的灵药,齐桓沉默片刻,微微摇头,语气和从前一样温和:“多谢梅师妹,我修为已废,这些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你赠给其他有伤的同门吧。”


    这是委婉送客的意思。


    梅念不动,一眨不眨看向他:“齐师兄,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药的。”


    “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齐桓一怔。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这些日子,来探望的长老与同门不少。面对许多劝慰,他不知如何应答,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可一朝修为尽毁,备受病痛折磨,夜里辗转无眠。


    “梅师妹……”他笑容苦涩,“我如今这样,如何同你比试呢?”


    梅念环抱双臂,云淡风轻道:“那就把这些都吃了,听息尘长老和师姐的话好好治,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和我比。”


    “反正你欠我一次比试,我会一直记着。”


    齐桓怔怔不语,嘴唇颤了颤,看着骄矜的少女许久没说出话来。


    这些天以来,他头一回听见除了劝慰之外的话。


    他恍然想起梅念从前也不能修炼备受寒症折磨,这么多年,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沉默好半响,齐桓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抬眼朝梅念温然一笑。


    “有生之年,定当践诺。”


    竹苑外竹林郁郁葱葱,有一方小石亭。


    丹棠和鸣铮在此处等着,见梅念翘着唇角落座,将齐桓愿意吃药的喜讯告知了两人。


    “太好了,还是小师姐有办法!”


    “那个与你关系很好的曜山弟子怎么样了?”梅念听闻他给丹棠挡了一击,似乎伤得很重。


    丹棠颊边泛起笑窝:“他昨日刚醒,没有性命之忧,还给我送了一封邀帖呢。”


    梅念的视线落在鸣铮空荡荡的右袖袍上。


    相貌清俊的剑修眉眼间少了桀骜,气质沉稳许多。注意到她在看,下意识侧身,遮掩住自己的残缺。


    “你断了一臂,不后悔吗?”她忽然问。


    那截断臂遗失在魔渊,相当于灵脉被生生截去一段,再无重新长回的可能了。失去握剑的手,于剑修而言是无比痛苦的事,梅念听闻有剑修右手废后,从此弃剑改修他道。


    鸣铮重新坐正,扬起完好的左手,“换只手也能握剑,大不了重头练起。你救过我一命,断手算不上什么。”


    那么久远的事,梅念早忘了,听见他提起,好一会才想起来。


    “算还清了,你以后不用这样帮我。”


    鸣铮怔怔片刻,仅剩的一只手在袖袍下捏紧,“救命之恩,怎么能如此轻易还清?只有粉身碎骨才算相报。”


    丹棠深受震撼,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毅然道:“小师姐也救过我,我也愿意粉身碎骨相报!”


    等他们挨个表完态,梅念才凉凉道:“我看你们的脑子被邪魔砸坏了。”


    “听好了,我不需要朋友为我卖命。”


    鸣铮呆呆坐在那,半天没说出话。


    丹棠无意一瞥,被那张赤红的脸吓了一跳:“天啊,你中毒了?!”


    小石亭里静默了一瞬,剑修少年紧紧抿唇,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丹棠要回去画符篆,陪她坐了片刻匆匆走了。


    竹海沙沙,临近黄昏,此处僻静无人。


    梅念独坐石亭,若在学宫里,这个时候她将要散学。散学后便去璇玑塔或藏书阁,然后找陆雨霁陪她练鞭。


    这个时候,陆雨霁的第三只信蝶应该要到了,不看她也能猜到会写什么,来来去去都是些没意思的话。


    她百无聊赖等了一会,信蝶迟迟未至。


    梅念抿着唇,看这里适合练鞭,索性召出打神鞭。


    银鞭呼啸甩过,她控制住力道,大片青竹晃动一瞬却不倒地,地面落下一道又一道凌厉鞭痕。


    忽有一抹雪白飞入青翠竹林,停在梅念指尖。


    她目不斜视,特意晾了片刻才一把捏住。


    展开后信蝶上空无一字。


    梅念:“……”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眉头皱起,将这信蝶捏扁丢开,继续心无旁骛练鞭。


    银鞭去势不减,骤然折断了几丛青竹,倒地声惊得梅念回过神。


    “……”


    她捏着打神鞭,唇抿了又抿,最终恨恨收鞭,挥出道复原法阵,把齐桓竹苑外的竹海复原,随后御空飞向不远处终年积雪的山峰。


    剑宫与漱雪峰离得很近。


    梅念不到半刻抵达了漱雪峰的主殿,沉着脸进去,殿内不见人影。


    主殿没有,书房没有,寝居也没有,练剑台没有,下厨的地方还是没有。


    梅念寻得不耐烦,大喝道:“陆雨霁!”


    声音在山峰间回荡扩散。


    她等候片刻,忽然捕捉到静心崖方向似有响动。


    发了只莫名其妙的信蝶,把她诓骗过来又不见人影,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样耍她!


    梅念御空直冲静心崖。


    春末夏初,静心崖积雪融化,湖边渐生绿意。


    湖面如镜不见波澜,亦不见人影。


    “陆雨霁!”清喝声惊得周遭飞鸟暮归栖息的飞鸟簌簌。


    梅念绕着湖面走了一圈,探头朝湖水里看去。


    庞大虚影浮现、逼近。


    “哗啦——”


    银白长尾破开水面,骤然圈住她的腰肢,视线旋转间,梅念重重跌入水中。


    第69章 返真(十四):“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春末夏初,苍澜境繁花遍地。


    水榭外白荷初绽,风过徐徐,搅碎一池荷影。


    晏扶风坐在水榭中,一团黑雾凭空而至,落地后化作黑袍身影,一如既往扣着副银面。


    “东西。”对方声音沙哑难辨。


    “我竟不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魔王。”晏扶风抛出一块色泽如火的红玉,目光略含嘲弄,“阁下晚到七日,是和陆雨霁交手吃了大亏么?”


    魔王扬手接住,残留的天火灼烧魔魂,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遥想当年他纵横四境,视修士如猪狗,仙宗世家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虎落平阳,还被个小辈嘲讽上了。


    “晏少主,你我因利而聚,我是何人无需告知你。”他握住离火玉注入魔息,“但有一点,我若遭难,你只会更不好过。”


    离火玉抛回晏扶风手里,魔王淡淡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


    “待他渡劫归来位列真仙,你永无出头之日。”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黑袍身影化作雾气悄然消散。


    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复又落下。


    “哗啦——”


    冰凉湖水四面八方涌来,华美衣裙在水下似花瓣浮起。


    圈住腰肢的龙尾是温热的,拽着她不断下沉,梅念紧紧闭着眼胡乱推打,唇边溢出连串气泡。


    陆雨霁一定是疯了!


    等她回到岸上,一定要把他——


    滚烫的唇压了上来,一手按住她的后心,一手握住后颈,沉缓渡来一口气。


    细密气泡从相贴的唇瓣溢出。梅念的双手被困在宽阔胸膛里,掌心抵住坚实如石的肌理,推不动分毫。


    她紧紧闭眼,手指乱摸几下,确认陆雨霁至少有一半还是人身才颤巍巍睁开眼。


    湖水之上落霞满天,粼粼铺满水面,暮光入水后逐渐微弱,湖水深处入目皆是幽蓝。从水下往上看,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琥珀,将晚霞熔成流动的金红。而她正在这面琥珀之下,被一条坏龙困住。


    梅念一睁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眼眸。


    颜色与湖水近乎相融,幽沉沉的,瞳仁似窄线,透露着非人的妖异感。他一直没有闭眼,即使在亲吻的时候。


    梅念被这道视线看得后背发颤,直觉陆雨霁此刻真的想吃了她。


    字面意义上的吃。


    “唔唔……”她扭头挣扎起来。


    面前的人像一堵墙,将梅念锁死在怀中,薄唇愈发用力辗转,撬开她的齿关,勾住舌尖用力吮吸纠缠,将渡过去的那口气又夺了回来。梅念胸腔里的空气被榨得一丝不剩,窒息感愈发强烈,偏偏舌尖上传来的酥麻又鲜明得可怕,沿着舌根一路窜到后背。


    腰间的长尾缠得更紧,细长的尾尖垂落,拂开了漂浮的裙摆。


    刹那间,目眩神迷。


    梅念像尾被抛上岸的鱼,在他怀里蓦然弹了一下,泪珠溢出,还未沾到睫毛便融入了湖水。


    鲛纱所制的衣裙入水后流光溢彩,随着水流不断起伏。


    在她将要溺死时,陆雨霁总会渡一口气过来,恰好够她喘息一瞬,然后继续吮着唇瓣不放。


    渡气、亲吻……他来回反复,和那讨厌的龙尾一起折腾她。


    到后面,梅念已经呆了,脑袋混混沌沌,无意识将陆雨霁当做水中的浮木,紧紧抱着,主动回应他的亲吻,从他那索要更多空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送回岸上的。


    暮色将散尽,整片湖水幽深极了。


    梅念回过神来时,坐在岸边,双足浸在水中,绣鞋早不知掉到湖底哪处。湿淋淋的衣裙与头发已经被人用术法弄干了。


    陆雨霁仍在水中,仅着雪白里衣,衣袍在水下被她扯得大敞开,此刻被水浸湿,贴在结实的胸膛与腰腹上。


    腰腹以下浸在水中,难以看清究竟是人身还是龙尾。


    他未束发,银白长发垂至腰间,几缕湿淋淋贴在肩头、胸膛,与银白鳞片泛着同样的光泽。两弯龙角从湿发间伸出,水珠顺着角身滚落至眉骨,被长睫接住,悬在睫羽上欲落未落。


    陆雨霁一手撑在梅念身侧,幽沉沉盯了片刻,抬手轻抚她被咬了小小破口的唇瓣。


    指腹的热度烫得梅念下意识发颤,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你犯什么病!”


    陆雨霁捉住雪白手腕,不应,垂首张口,咬住了微微泛粉的指尖。


    齿关不轻不重闭合,顺着指节留下浅浅咬痕。


    十指连心,每次齿关闭合,都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向手臂,直直通到心口。


    梅念像被火燎,连忙往回抽,可他握得太紧,啮咬还在继续,轻微刺痛里混着点濡湿痒意。


    五指忍不住蜷起,紧紧捏住不叫他有机会落口。


    薄唇流连着,轻咬她蜷起的指节,渐渐顺着掌根,落在了手腕内侧,然后静止不动。


    陆雨霁垂着眼,静看两枚碧绿玉镯,以及镯子外侧如蛟鳞的纹路。


    “松手,我要回去……唔啊!”


    梅念疼得一颤,手腕内侧多了道深红的吮痕,红得像要滴血。


    陆雨霁双臂撑在她身侧,腰腹抵住她的膝头,神情平静无澜,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为何不回我的信蝶?”


    他的师妹有空去望月楼,收下青蛟护心鳞炼化的玉镯,欢天喜地戴在手上。也有空去剑宫开导同门,还有空约着朋友小聚闲聊。


    她做什么都有空。


    却不搭理他。


    梅念怔了片刻,紧紧抿着唇,手指越握越紧。


    把她诓骗过来,为非作歹了一通,还咬疼她,现在还敢质问她?


    “不回又如何?”她猛地一推陆雨霁,“一日发三趟,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谁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梅念愈发恼怒,提膝撞了他一记。


    陆雨霁默然受了,凝望着她:“想见你。”


    每发出一只信蝶,都是因想见她,包括今日发出那只。


    即将渡劫,又遇上繁衍期,他每日处理完四境事务,便化作原型泡在湖水中。明知该心无旁骛,明知发出一只什么也没写的信蝶,会将她引来。


    那只信蝶还是送到了梅念手里。


    薄红从脖颈爬到了耳根,梅念很少从陆雨霁口中听见这样直白的话,直白到令她不习惯。


    一只手握住她,引导着放到了温热似玉的龙角上。


    青年向她垂首,龙角送到了梅念面前,她下意识握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在古镜里,陆雨霁答应过她,等大比结束就给她咬龙角。


    他在兑现承诺。


    梅念呼吸略急促,轻抿泛干的唇,手上使了些劲,把龙角拽得离自己更近。


    掌下的人闷哼一声,却不曾做出任何阻拦。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温热呼吸拂过坚硬又敏锐的龙角,抵着她膝头的腰腹骤然僵硬。


    温软唇瓣贴了上去。


    试探性辗转片刻后,梅念微微张口咬住,柔软濡湿的舌尖抵在角身上。


    陆雨霁撑在她身侧的手指骨泛白,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极尽隐忍保持着垂首不动。


    梅念用空闲的手握住他额侧的另一只角,手指揉掐个不停。


    龙角没有任何味道,和玉石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每一次动作,都能令身前的人更紧绷。梅念恶劣的玩心得到极大满足,一颗心飘飘然,慢吞吞地磋磨两根龙角。


    梅念好奇龙角的硬度,咬住一侧的尖端,齿关闭合磨了磨。


    好硬,咬不动。


    梅念暂时松开嘴,感受到他隐忍到极致,心砰砰跳但坏心更盛,故意抬起脚踩了陆雨霁一下。


    平静湖面泛起波澜。


    只见身前的人缓缓吐了一口气,直起身,极为平静看了她一眼。


    梅念还未来得及分辨这一眼的含义,陆雨霁已俯下身去,几乎与湖岸齐平。


    两只脚腕一紧,忽然被提到他的肩头上。


    梅念愣愣看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耳根轰得烧起来,扭身就往岸上跑。


    龙尾代替了手,破水而出圈住扭开的腰肢,阻止了她的离开。


    月出东山,银白月辉粼粼洒落。


    两根龙角隔着衣衫抵在梅念的腰侧,她满眼是泪,视线朦朦胧胧瞥了眼陆雨霁,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怎么能……


    “陆雨霁!放开——”她胡乱摇头,脚趾绷直,小腿徒劳蹬了两下。


    陆雨霁默不作声,吻住她的唇,卷走津液。


    梅念细细喘气,只觉得自己死在这湖里了,一把攥住龙角,想把陆雨霁拽开。


    这一下格外使劲,指甲不慎抵着刮过。


    陆雨霁浑身僵住,停顿片刻,将梅念施加的力度还给了她。


    梅念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恍恍惚惚间,她怀疑自己当初没有仔细看典籍,看漏了苍龙会吃人的记载。


    因为此刻的陆雨霁好像真的想想咬死她,再把她吞进龙腹里。


    “哗啦——”


    湖面被梅念一脚踢得水花四溅,劈头盖脸落了陆雨霁满脸,他终于直起身,水珠顺着睫羽滑落,再顺着高挺的鼻尖缓缓没入薄唇。


    月色下,端肃禁欲的面容水光淋漓。


    梅念眼眸颤颤,从指尖到睫毛都在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只手捧住红透的面庞,他的手刚从湖水里洗过,稍有些冰凉,令她涣散的视线稍稍聚焦。


    湿润的薄唇贴了上来,抵着梅念的唇轻缓辗转。


    梅念骤然瞪大双目,当即拼命扭头拒绝。


    他怎么敢这种时候来亲她?


    “你怎么敢——快滚……唔唔……变态……”


    陆雨霁没给她躲闪的机会,唇舌交缠,梅念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好不容易捱到陆雨霁松开,她张口就要大骂。


    “念念。”陆雨霁擦去嫣红唇瓣上的水泽,鼻尖与她相抵,“我明日将闭关渡劫。”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第70章 问心(一):他吮咬得那么用力,把她都咬肿了


    梅念被送回了瑶光殿,身上衣裙也被换了身新的。


    原来那身的下裙被水浸湿,完全不能看了。陆雨霁帮她了换了衣裙又抹了药,换下来的衣裙梅念一眼没看,勒令他带走烧掉。


    瑶光殿内静悄悄,素姑与小荷已歇下了。


    金虎养好了伤,趴在床榻正中酣睡,尾巴悠扬轻扫。


    梅念抱着被褥坐在榻上,双腿还在不住地发软,药膏的凉意丝丝缕缕,像有风不断吹过。她稍微不留神就会压到红肿,只能以别扭的姿势盘坐。


    一闭上眼,滚烫的温度与来回碾压的齿关仿佛还停留在梅念的唇上。


    他吮咬得那么用力,把她都咬肿了。


    梅念紧紧抿唇,小腹忍不住发紧,扯得过度痉挛的肌肉又酸又胀。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冷冽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身体很劳累,精神却亢奋极了,一丝睡意都没有。梅念垂下脑袋,下巴抵着膝头盯向某处发呆,乌黑长发流水般散落。


    一只手向旁边,摸到酣睡的金虎,揉了一下,又揉一下。


    明明是自己送上门来给她玩的,现下还求起名分了。


    不是道侣都事事管着她,若成了道侣,岂不是更得寸进尺?


    道侣一词对梅念来说陌生又遥远,她从前没有想过要和谁结为道侣。道侣受天道见证,神魂相融,余生密不可分。若有朝一日不再做道侣,解除神魂契印堪比剖心剜骨,深深震慑了她这样怕痛又不够专一的人。


    梅念拧着眉,盯着丝褥上的团枝莲纹,五指按在暖烘烘的猫儿肚子上揉捏。


    那团肉柔软极了,像在揉一团温热的水。


    金虎正在梦中享受着灵兽们的追捧,做威武的金虎大王,偏有只手一直坏它好梦。它重重叹了一口气,半梦半醒地挪远,双爪捂住脑袋,将自己盘成一团。


    梅念的手落了空,不满地扑过去,强行掰开盘起的身躯,脑袋重重压在金虎肚子上。


    它终于从美梦中苏醒。


    一股威压深重且霸道的气息直冲金虎鼻子,它惊得嗷了一声,四爪朝天一蹬。


    梅念猝不及防挨了飞踹,整个人跌在榻上。


    金棕身影如飞箭蹿下床榻,一蹬梳妆台上的妆奁,转眼跳出窗外。


    妆奁倾倒,钗环哗啦啦落了满地。


    “坏猫!”梅念气得狠狠捶榻,不慎扯到小腹,又是一阵酸胀难忍。


    窗外夜色正浓,距离天光亮起还有几个时辰。夜风徐徐吹拂,卷着些许潮湿水汽,吹得霞影纱轻晃不息。


    风将那点旖思吹得无影无踪。


    梅念赤足下榻,倚着花窗,仰头望见阴云积压遮蔽月影。


    一点细微凉意飘到脸庞上。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起。


    下雨了。


    *


    天刚微微亮,小荷接到梅念的传音,叫她过去梳妆。


    她睡眼惺忪爬出被窝,游魂般穿过殿宇长廊,被廊下吹入的雨丝冷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见天还暗沉沉的,顶多卯时初,小荷的眼睛猛地瞪大。


    活见鬼了,她从来没见过自家殿下这么早起床!


    小荷匆匆忙忙赶到瑶光殿,纤瘦身影坐在梳妆台前,托着脸望着阴云连绵的天幕。


    妆奁旁的水镜映出张血色浅淡的面庞,浓密睫毛下添了些淡淡青黑之色。


    梅念一夜未睡,略施粉黛后气色重新变好。她拒绝了小荷去传早膳,将人打发回去睡觉。


    天光渐渐亮起。


    瑶光殿外风雨潇潇,细密雨珠顺着琉璃瓦下坠,在檐下串成珠帘。


    一道霜白身影缓缓行来,雨幕无声分开,不曾沾湿白衣半分。


    梅念华服明妆,钗环泠泠,站在殿门处静看陆雨霁踏上玉阶,一步步走近,站定,然后对她开口: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怎么起得这样早?”陆雨霁抬手轻拭那层薄薄粉黛,看见了她眼底的青黑。


    两道声音在梅念的脑海与耳边交错响起。


    前世陆雨霁死后那十年,梅念无数次梦回这一日,也听了无数次那句话。看见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场景,却听见了截然不同的话,她怔怔仰头,许久回不过神。


    “念念?”陆雨霁眉心微皱,心道是否昨夜太过火。


    “闲着无聊,观雨。”梅念若无其事抚弄钗环,“不是要闭关么,你来做什么?”


    陆雨霁如记忆里那样赠了她注入剑气的十二枚玄玉,所说的话大同小异,却没有像前世那样提到生辰礼。


    上一世的他究竟要送什么呢?


    梅念始终惦记那份没收到的生辰礼。


    天幕之上响起几声闷雷,陆雨霁劫期将至,仔细叮嘱她一番后,修长手指似风抚过瓷白面庞,衣袖垂落,转身离去。


    “陆雨霁——”


    温热手指捉住他的手,陆雨霁收回脚步,侧身回望。


    乌黑眼眸似被水洗过,睫毛半垂,梅念的唇抿了又抿,视线移到别处,“你昨夜说的事我要再想想,等你闭关出来再告诉你。”


    陆雨霁太了解梅念。


    她不喜欢或不愿做的事,从来直截了当拒绝,没有再考虑一番这种说法。


    他垂眼看自己被捉住的手,指尖轻微一颤,深深凝望着梅念。


    这是否代表了,他的师妹除了玩弄,待他亦存了真心?


    阴云翻涌闷雷愈发急促,陆雨霁压下流窜至四肢百骸的颤栗,上前一步,微微垂首。


    温热触感落在梅念的额心,辗转间格外怜惜。


    梅念下意识抬眼,对上凝望而来的冰蓝眼眸,他的眼神极沉极柔,像隆冬冻雪下藏的一潭春水。


    “等我回来。”


    霜白身影如无数次梦境里那样渐渐远去。


    梅念停在原地,目送着陆雨霁彻底走远,深吸一口气,心头砰砰跳个不停。


    素姑端着早膳过来,正要问她是否此刻用膳,就见梅念召来金虎,翻身上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素姑,我要闭关!”


    华美衣裙随风扬起,金虎载着她直奔云崖洞。


    什么等他回来,她才不要等。


    从梅念能修行、修为日益精进后,这个想法在她脑袋里盘旋很久了。昨夜她思量了整晚,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云崖洞是灵霄宫的闭关之地,灵气充裕与世隔绝。


    她赶在天上的闷雷结束前占了个无人的洞府,在外头挂了自己的玉牌,赶走金虎后,全神贯注在地面绘制法阵。


    法阵的繁复程度堪比在浮生绘梦卷中画过的灵光溯回阵,每一笔落下都能感受到凝滞感。


    修士想要修成真仙,自在境圆满后需渡问心劫。


    四境之外还有下界凡尘,那里灵气隔绝,亦是问心劫的渡劫之地。千万年来,从下界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她爹爹便是其中一个。


    她思来想去,决定跟在陆雨霁旁边紧紧盯着他,这样才不会出差错。


    他们神魂交融过,梅念身上有他的气息,再加上法阵迷惑,也许能暂时屏蔽天道规则。


    法阵最后一笔落成,梅念的背脊汗涔涔打湿衣衫,她取出碎开的莲花玉坠,将其放入阵眼。


    玉坠曾蕴含陆雨霁神魂,以它为阵眼,即便入了凡尘,两人距离也不会太远。


    在闷雷彻底消散那刻,玉坠入阵,庞大法阵交错流转,嗡然荡开炫目灵光。


    玄之又玄的气息在洞府内冲荡。


    梅念跳入阵法,身形被白光吞没。


    法阵至维系了短短刹那,眼看着白光渐渐消散,被赶到洞外的金虎探入一只脑袋。


    主人的气息消失在法阵里了。


    “嗷唔?”它绕着法阵踱步,试探性迈入一只前爪。


    灵光彻底消散,闭关洞府内空空如也。


    *


    “天寒路滑,你们也不看着些郡主,好在入了冬,敷两日药也就好了……”


    “郡主,郡主?”


    神情怔然的少女蓦然回过神,抽回自己的手。滚了圈白狐绒的袖袍落下,盖住了小臂处的擦伤。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阿娘。”少女淡淡扫了一圈身旁的侍女,包括方才给她上药的若贞姑姑。


    若贞是宫中的掌事女官,长公主出嫁后,随她一起离宫到了长公主府伺候,在昭徽郡主出生后便做了小郡主院里的掌事姑姑,每隔几日需到长公主跟前回禀她的日常起居。


    她看了眼郡主已经被衣袖遮住的手臂,那伤是郡主晨起去找长公主,回来的路上不慎跌伤的。


    的确是皮外伤,只被地上的枯枝刮了一下。


    思忖片刻,若贞应下了,取了春朝手里捧的白狐裘,将郡主仔细裹好。瞥了眼天色,见要到正午,笑道:“将军和大郎君也快回到府上了,郡主出门吧,别叫长公主等急了。”


    梅念看向铜镜,轻微的晕眩感散去。


    镜中映出一张肌肤瓷白细腻的脸庞,与她原本的相貌有六分像,只是更明艳娇憨,眉眼间洋溢着不谙世事的娇蛮。


    下凡尘历劫的修士没有记忆,但她是跟着陆雨霁来的,会投生到他附近。


    按计划,她幼时就该恢复记忆了,然后严格执行寸步不离盯着陆雨霁不让他出意外的计划。大约是法阵绘制得匆忙出了些小纰漏,她直到上午跌了一跤,才回想起往事。


    四境与凡界时间流速不同。


    此处是大胤朝,距离她爹爹当年飞升的皇朝不知更迭了多少代。


    梅念已在这个皇朝生活了十五载,她也按设想的计划,投生到了陆雨霁附近。


    但情况和她预想中出入有点大。


    若贞姑姑与四位侍女簇拥着梅念出门,初冬时节,帝京城内朔风刮面。


    长公主府占地绵延,软轿已在梅念所住的常宁宫外候着。


    软轿一路抬往正门,若贞随行,温柔絮絮道:“郡主,长公主说将军和大郎君四年未归家,如今大败南梁凯旋而归,万万不要给大郎君脸色瞧,大喜的日子不合适。再怎么说,大郎君也是您的长兄。”


    梅念:“……”


    自从有记忆起,她的爹娘感情疏离。在她六岁时,阿爹从边境归来,还带了个长她两岁的小少年。


    据阿爹所说,他八年前喝多了糊涂之下做错了事,没想到那女子意外怀上孩子,并生下来独自拉扯到这么大,她生了重病,离世前带着孩子求他认下。


    于是,昭徽郡主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庶出兄长。


    因为这个阿爹和外面女子生的庶出兄长,她的爹娘关系更差了。阿爹自知有愧,常年带着这个孩子久居边关,唯有年关才会回京。


    若遇上战事,一连几年不回来也是有的。


    昭徽郡主很少见到这个兄长,但只要他回来,她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并做了很多恶行,比如在他床榻上浇水、将他的书籍丢到窗外,差人捉蛇放进他屋里……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满帝京都知,阿娘不喜欢外头认回来的这个,宫宴从不带他。


    但昭徽郡主欺负这个兄长一次,长公主便罚她一次,放蛇那次,她被罚跪了三日祠堂,从那以后就改成了暗中使坏。


    梅念捧着暖手炉,无声呵出一口白雾。


    忽然成了肉体凡胎,好像回到了从前不能修炼很畏寒的时候。她右臂的擦伤抹了药,冰冰凉凉的。


    若无这道伤,她兴许没那么快恢复记忆。


    昨日听闻大军凯旋入京,今日晨起,她就迫不及待去寻阿娘,心里打着把庶兄赶走的主意。想撒娇让阿娘给兄长一座宅子,让他分府别住。


    长公主寝殿里外禁卫森严,她是唯一不需要通传可以随意进出的。


    刚到寝殿附近,她听见了一个惊天秘密。


    兄长不是阿爹的孩子,而她阿娘一开始就知道!


    长公主侧对轩窗,看不清面容,平静道:“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宫宴过后,如果有人不长眼睛,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送他永远开不了口。”


    阿娘的语气平静到让人发凉,昭徽郡主下意识退了出去,一路上心神不宁,以至于不小心跌了一跤。


    软轿停下,若贞挑开轿帘,伸手扶梅念下轿。


    梅念握紧手炉,很不愿下去。


    原因无他,因为那个一直被昭徽郡主欺负的可怜兄长,就是陆雨霁。


    她微弱的良心苏醒,难得心虚起来。


    本意是跟着下凡界,寸步不离守着陆雨霁,不让他遇到危险,没想到带头欺负的人是她自己。


    长公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在轿子里生根吗?你爹和兄长都回来了,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瑛娘,莫说她了,念念身子骨弱。天这样冷,你们实在不必来正门迎。”陆大将军最疼爱女儿,忍不住帮腔。


    一只素白的手搭上若贞,软轿里慢吞吞走出道身披白狐裘的纤瘦身影。


    纷飞细雪里,烨然若璀璨明珠。


    “阿爹。”梅念施了一礼,起身时瞥见他身旁的少年。


    一身窄袖白袍,外披靛蓝大氅,身姿如修竹,身量与常年在行伍操练的陆绍齐平。


    少年眸似点漆,生了一副疏离清冷的俊美相貌,似掩了锋芒、藏于匣中的古朴利剑。此刻微微含笑,疏离化作温然。


    “小妹。”他唤道。


    周遭静得只余下落雪声。


    梅念怔然望着陆雨霁,看着与剑傀别无二致的身形。


    原来年少时的他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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