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问心(二):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
陆绍与长子边关征战,四年未归京,长公主在平日起居的椒华堂东暖阁设下家宴小聚。
长公主府仿皇宫格局建造,琉璃作窗,天光疏朗映入。
帝京冬日流行吃炙锅,四人围坐,一口铜锅咕嘟烧开,东暖阁只留了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章岑伺候。
梅念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对面的陆雨霁。
少年解了大氅,只着窄袖白袍,他恪守食不言寝不语,若陆绍没点到他,便闭口不言安静用饭。
除了在正门那时主动唤一声小妹,陆雨霁没有和梅念说过话,也不曾看她。
包括现在,她瞥了这么多眼,对方恍若未觉。
仿佛在他那,她只是一个久居帝京、不常见面的妹妹,且性子骄纵,经常找他麻烦。
梅念捏着象牙玉箸,忽然没了用膳的兴致。
过往无论何时,陆雨霁的目光永远在她身上,一朝来到凡界,师兄不认得她了。
捏着玉箸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忽的抬脚,嵌有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玄靴上。
陆雨霁执筷的手一顿,抬首对上似琉璃般的乌黑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眉眼沉沉,隐约见怒容。
对上视线后,她足底发力,使劲碾了几下。
层层裙摆垂到玄靴的靴面上,她力气不小,如此碾了几下,倒还有点疼。
陆雨霁:“……”
这样的恶意在从前屡见不鲜,自打小妹被长公主罚跪过祠堂,便收敛了许多,没再明着排挤他。今日忽然动起手,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归府后除了打过招呼,他谨慎保持距离,应当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
陆雨霁垂下眼,不动声色继续用饭,玄靴留在原地任由她碾踩。
见他这样顺从,梅念心头火气略消。
她咬着玉箸,琢磨怎么才能把陆雨霁留在帝京,好时时刻刻盯着他。她动过跟着去边关的念头,但长公主生育时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如珠似宝养着,盯她盯得像眼珠子,待她很好但也严格。
若娘亲还在,不知与凡界这位阿娘的行事作风像不像。
席间长公主与陆绍谈起政事,她扶持幼弟登基,曾执政八年,现下朝中还有小半是她的人,朝中有什么动向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次陆绍与长子一起大败南梁,圣心大悦,赐了他定远侯爵位,又钦定陆雨霁为世子。
陆绍已是镇国大将军,官居一品封无可封,只能赐个爵位。且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封长子为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满帝京都知,她不喜这个外头带回来的,她的好阿弟、当今的皇帝最清楚不过,偏偏下了这样的旨意。
既然封了世子,就无法再以庶出为由,不让他出席宫宴了。
长公主神情淡淡,瞥向静默少言的少年,“明日宫宴,你一同入宫。”
陆雨霁顿了顿,颔首应下。
这些年长公主虽冷待他,却没苛责过,也不许昭徽使坏对付他。每逢年节的封赏亦不曾克扣,差人收入了他的院中。
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阿爹,母亲。”他搁下玉箸,“陛下从前赐了宅邸,那边久不住人太冷清,我打算搬去小住。”
长公主给梅念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茼蒿,随意应了声:“何时搬去,让阿岑挑些得力的人过去帮着打理。”
陆绍听出长子的言外之意,搬出去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住了。他觉得不妥,又对妻子心中有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陆雨霁:“明日宫宴后……”
“不行!”一声怒喝打断了交谈。
梅念倏地站起,铿锵有力地重复:“不行,不准搬。”
长公主:“……”
她这女儿又要作什么妖?
陆绍正苦于没台阶下,笑呵呵道:“念念懂事了。眼看就要过年,哪有这时候往外搬的道理。”
说着,他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没坚持赶人走。
“吃饭,吃饭。”陆绍松了一口气,顺手往梅念碗里也夹了一把茼蒿。
梅念满意地坐下,低头看见碗里绿油油。
茼蒿气味古怪,她不爱吃,但爹娘爱吃,老想让她也吃。
她皱着眉头夹起来,下意识丢进了陆雨霁碗里。
东暖阁内忽的静下来,三道视线一同看向她。
梅念:“……”
她若无其事低下头,慢吞吞吃了一口饭。
陆雨霁持玉箸静了片刻,顶着陆绍与长公主的视线,平静吃掉了梅念丢进碗里的茼蒿。
这一顿饭吃得梅念如坐针毡。
陆绍走得最早,他昔日旧部递了拜帖来府上。他走后,陆雨霁稍坐片刻也行礼告辞,回去收整带回来的行礼。
梅念本想跟着他后脚离开,还没出门,就被长公主叫住名字。
长公主看着坐在跟前,心不知飞去哪里的女儿,不轻不重搁下茶盏。
“念念,你爹封了爵位,怎么都会有一位世子袭爵。我无法再生育,这辈子有你一个孩子足够了,只希望你平安顺遂,不做恃强凌弱之人。”
“爹娘间的事用不着小辈操心。你年纪渐长,要有容人之量,你兄长足够容忍你了,这些年没向你爹和我说过你半点不是,连你放蛇去咬他,也是忍了没说。所以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坏招,都给我憋回去,不许……”
梅念听得双眼发直。
“阿娘,阿娘。”她忍不住打断,语速飞快,“我早上就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好,不该对陆……兄长那么坏。”
长公主一愣,神情渐渐古怪。
“所以我要好好弥补他,不会再欺负他了!”裹着白狐裘的身影风一般跑了出去。
长公主半响没说话,闭目扶着额头。
章岑上前为她按揉额角,轻笑道:“我瞧郡主说得认真,说不定心里头真是这样想的。”
“呵。”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但愿她不是想到了新的坏招。”
*
从椒华堂回常宁宫要经过双月湖。
细雪已停,湖水茫茫一片,偶有禽鸟掠过,留下三两涟漪。
梅念命人停下轿辇,遣散跟随的人,独自沿着双月湖旁的小路梳理思绪。
记忆恢复得太迟,现在两份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导致她面对陆雨霁,常常下意识做出不符合“昭徽郡主”的举动。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过往十五年在凡界的经历。
长公主手腕强硬,先前独揽大权,但显然不愿女儿像她如此。梅念过往十五年,很少接触到朝中的事,但清楚阿娘和皇帝舅舅之间有龃龉,也清楚爹娘感情不和的原因。
皇帝与长公主是异母姐弟。皇帝在兄弟里排行第六,生母是宫女出身,不受先帝宠爱,日子过得和冷宫没区别。
长公主萧瑛则是先皇的贵妃所出,贵妃母家是帝京望族,又与先皇情深。长女聪慧过人,先皇非常喜爱长女,甚至赐她自由出入御书房,这是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但贵妃没有儿子,所以六皇子生母病逝后,长公主让母妃把他抱养到膝下,把他视如己出。
先皇后来病重,迟迟没有定下太子。前头五位皇子夺嫡,长公主看似作壁上观,一边私下查清陆绍喜好,三两次偶遇勾得他动了心后,答应陆绍,只要助六皇子登基,便与他成婚。
一边设局逼其他皇子造反,最终三皇子上钩造反,她与陆绍一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将五位皇子彻底按下去,绝了他们登基的可能,并把年仅八岁的幼弟送上皇位,从此开始了独揽大权的日子。
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大刀阔斧改革吏制。
陆绍如愿和心上人成婚,婚后才发现长公主对他无甚情意,先前都是装出来的。他在长公主眼里,就是枚必不可缺的棋子罢了。
如果不是他相貌占优势,且怕他有反心,她甚至不会履约成婚。
对长公主而言,权势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只是添头。
独揽大权后,她时常留宿宫中,忙于政务无心儿女情长。陆绍独守空房但不愿和离,索性镇守边关,一月一封家书,每逢年关才归京。见的少了,长公主反倒对他亲近了些。直到梅念出生那几年,两人关系和缓,眼看着要柳暗花明,陆绍带回来个庶子,关系再次僵住。
至于皇帝,本就是宫女所出,按理说没资格坐到皇位上。如果没有长公主当初把他接到母妃膝下,他或许已经死在冷宫里。
但年龄渐长,他野心越大,不满处处一言堂的长姐,在继位第八年时,联合言官和老臣跪地请求,逼她撤帘还政,两人就此不合。
长公主人不在朝堂,手底下的官员还在,这些年与皇帝党明争暗斗,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刀光剑影。
梅念耐心梳理完家里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然后想到了陆雨霁。
从今早偷听到的谈话来看陆雨霁不是她爹和别的女子生的,她娘一直知道这件事。
那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阿爹宁愿背上骂名,也要把他养在身边。
梅念当时听见阿娘提到了一句话——
“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
陆雨霁的身世应该和十五年的某件大事有关系。
而且阿娘还提到,如果有人重新提起这件事,要直接灭口。朝夕相处十五年,梅念了解阿娘,她不是滥杀的人。
能下这样的命令,代表此事被翻出来,会有非常糟糕的后果。
或许,会危及整个长公主府,甚至陆雨霁的性命?
她顺着这条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梅念不知问心劫到底要如何渡,但她要把一切有关的事查清楚,帮陆雨霁排除任何潜在危险。
思路理通顺后,梅念绕着双月湖走了近一圈。
怀里的手炉快要不暖了,她举目张望,打算唤个仆从去抬轿辇来。
“嗖——”
一道黑影骤然闯入梅念的余光。
“云行,停下!”
巨大的冲力扑来,她毫无防备,砰地跌倒在地,尾椎与臀部痛得瞬间失去知觉。
梅念眼冒金星,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近乱拱,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舔舐完她的手,热情朝脸庞舔来。
在它要得逞时,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皮项圈,骤然发力扯开。
梅念头昏脑涨撑坐起来,衣裙斗篷沾了雪污,钗环也乱了。正要大骂,看清撞她的罪魁祸首时,满面错愕。
毛发金棕,眼瞳碧绿,足有半人高的金虎被少年牢牢拽住。他仅用了一只手,脚下纹丝不动。
“嗷唔嗷唔!”它不知多久没见过主人,激动地尾巴乱甩,打得地面与少年的小腿邦邦作响。
梅念狠狠剜去一眼。
坏猫,偷偷跟来还把她撞飞!
翡翠般的绿眼睛乱转,金虎心虚地蹲坐在地,尾巴也不甩了。
陆雨霁松开爱宠,三两步行来,眼看着是来扶起她的,却不知为何停在半步外。
“扶我!”梅念疼的厉害,朝他伸出手。
递来那只手白皙纤细,腕上晃着一枚宝石手镯。陆雨霁怔然片刻,抿唇将其握住。
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他下意识放轻力度,使了点巧劲把梅念拉起来。待她站起,十分迅速地松开。
“它是我养的兽宠,平日养在边关,性子野,不慎冲撞了小妹……”
还没说完,他手一松的瞬间,梅念疼得又跌了下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揽住她。
冬日衣着严实,隔着白狐裘,他揽住了一截柔韧纤瘦的腰肢。他微微一僵,下意识要松开,又怕她站不稳跌下去,五指拢握成拳,尽量不过多触碰惹她恼怒。
“还能站吗?我去唤人抬轿辇来。”
梅念转动眼珠,瞥向不过几寸之遥的少年面庞。
几乎要把客气与保持距离刻到脸上去了。
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梅念乌黑的眼眸转了转,整个人往他手臂上倚,嗓音放软:“冰天雪地,兄长要我独自站在这等?”
顿了顿,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抬手拽住一角雪白袖袍,仰起头,愈发逼近他,骄矜又理所应当道:
“你抱我回去。”
第72章 问心(三):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少女的脸庞近在眼前。
四年未见,从前稚气的脸庞似亭亭初绽的牡丹,眉眼骄矜逼人,分明是趾高气扬的姿态,但她生了双乌黑眼眸,似画卷的灵秀一笔,无论何种姿态都令人难以心生苛责。
陆雨霁薄唇微抿,揽住全部重量往他手臂上压的身躯。
入府多年,小妹一直厌恶他,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
是又想到了作弄他的新招数吗?
稍稍沉默后,他揽住少女的手臂上移,托住她的腰背,避开她方才跌疼的地方,俯身连白狐裘带人一起抱入怀中。
好轻。这是陆雨霁的第一感受。
他没抱过女子,不知抱起来会这样轻软。珠钗泠泠拂过肩头,陆雨霁目不斜视,步伐极稳。
梅念自然地环抱上去,身下的两条手臂僵硬极了,如同在端一盘非常重要的菜。
“……”
她险些笑出声,拼命抿唇忍住,仰头盯向这张熟悉又略微陌生的脸。
从她记事起,她的师兄已是那副冷肃从容的模样,寡言少语又可靠,无论她如何折腾都少见失态。少年时的陆雨霁,像一池能被轻易搅动的湖水,随意抛颗石子,就能见波澜荡开。
真有趣。
梅念的双臂搂得更紧,直勾勾盯着他。
这道视线肆意、毫不掩饰,明显到陆雨霁无法忽视。
陆雨霁脚步微顿,垂眼看向怀中。
乌黑眼眸与他对视,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长久的凝视不妥,眸中尽显无辜之色。
“走啊。”梅念抱着他的脖颈摇了摇,耳边的明珠耳珰轻晃。
这一句尾音微扬,温热吐息扫过陆雨霁颈侧,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淡而幽微,久久不散。
这就是她新想出来的,折腾他的法子吗?
沉默数息后,陆雨霁再次迈步,走得比先前快了很多。
双月湖离梅念所居的常宁宫不远,步行半炷香。若贞候在正门外,久不见郡主归来,正要亲自去找,一道高挑身影快步行来。
看清是陆雨霁与他怀里抱的梅念时,不止若贞,常宁宫内上下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一只金毛绿瞳的山君大摇大摆跟在后面。
若贞胆战心惊迎上去,梅念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发号施令道:“往前走,向左,我的寝殿在后面……”
陆雨霁头一回踏入常宁宫。
她的寝殿如人一样华美,里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玉瓶插着冬日时节没有的花。
一道翠玉珠帘隔开里外,再往里走便是内殿了。
陆雨霁脚步渐缓,但怀里的人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反倒推了推他的肩,无声催促快些走。
修长身影穿过垂帘,留下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内殿置了架百蝶戏花屏风,绕过后便是六柱拔步床,四面悬月白纱帐,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床头处摆了许多供人赏玩的小玩意,话本、小陶俑、玉雕猫儿等等。
放下梅念时,陆雨霁不由瞥去一眼。
边关商贸繁荣,常有胡人商队来往,售卖西域之物。若看见新奇精巧的,他便买下来留着。等阿爹每月寄家书时,将买来的东西一同寄回长公主府。
那堆东西里,意料之中没有出现他送的。
梅念艰难翻了个身,伏趴在床榻上,凉凉看了眼一路尾随进来的罪魁祸首。
“你可以走了,它留下。”
金虎直觉将要挨打,默默缩在了临时主人身后,试图把庞大的身躯藏匿起来。
陆雨霁向前一步,“小妹……”
“怎么?它冲撞了我,兄长觉得不该治罪?”
榻上的少女口中说着治罪,却不知为何,乌黑眼眸兴趣盎然盯着他。陆雨霁抿了抿唇,垂眼道:“行云顽劣,是因我管教不力,小妹要罚,我代为受之。”
“如果我要罚你三十鞭呢?”
满帝京都知道,昭徽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打人疼得很。三十鞭下去,必定皮开肉绽半个月无法下地,更别提去宫宴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陆雨霁默了默,平静颔首:“好。”
金虎悄悄从他腿后探出头,碧绿眼睛溜圆。
安静片刻,他忽听见短促笑音,一抬眼,撞见笑盈盈的乌黑眼眸。
“哪敢。我罚你,阿娘就要罚我。”梅念拽来软枕垫在双臂下,扬着下巴道,“我明日要吃蜜合斋的浮奈酥,你去买来。买到了我就放过它。”
*
寒风凛冽,听风坐在廊下,双手抄入袖中,呵出的气成了白雾。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他脑袋一点一点,似太公钓鱼。
庭院中,一道白袍身影正在练枪。
红缨长枪似游龙而出,银光破开暗沉天色,握枪的手修长有力,挥出时惊得竹丛积雪簌簌掉落。
一套枪法练完,天才蒙蒙亮。
少年稍稍平复气息,长枪随手抛给附近的仆从。
倚着廊柱打瞌睡的听风骤然惊醒,搓了搓脸,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和陆雨霁年龄相仿,从小父母死在南梁的铁骑下,被陆雨霁救下后,主动跟在他身边做了侍从。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府门。府上侍从已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迎风打了个响鼻。
听风拽住缰绳。他昨日去打听了郡主所说的蜜合斋,那简直是帝京里最难买上的点心铺子。蜜合斋辰时正开张,铺主是个老妇人,脾气古怪,店里不收打杂的也不收徒弟,每日只卖少许,售完即止。
无论什么达官贵人,想吃的只能早早遣人去排队。
“郎君,我去吧,那铺子没那么早开呢,您何必亲自去一趟。”在听风看来,这只是梅念为了折腾陆雨霁,压根不是为了吃点心。
“走。”白袍身影单手握缰绳,轻松翻身上马。
马蹄踏积雪离去。
蜜合斋外,已有零星几人在排队,他们都是官邸的侍从,天寒地冻一早来这等,搓着手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有人一扭头,看见身后多了位俊美的白袍小郎君,披鹤青大氅,观气度绝不是普通官宦弟子出身。
天逐渐亮起,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白袍身影愈发引人注目。
离得近的不敢明目张胆谈论,离得远的窃窃私语。
“那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亲自来买?”
“看他身边随侍的衣服,像长公主府上的。”
“我听说昨日镇国大将军回来了,那个庶出大郎君的也回来了,该不会就是……”
许多视线悄悄打量着。
白袍少年神情平静,对议论或打量置若罔闻。
听风见主子都没发作,也不好上前理论,憋着气踢了脚积雪,小声道:“要吃浮奈酥是假,那祖宗怕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真会折腾人。”
一道视线压向听风,陆雨霁不言不语。他自小随陆绍从军,在南梁人口中有杀神之称,冷下脸后压迫感甚重。
“没有下次。”
听风心头发颤,当即收敛神情,抽了一下自己乱说话的嘴,“是我胡说八道,郎君莫生气。”
陪着苦等了一个时辰,听风终于盼到蜜合斋终于开门,每人至多买两盒点心,他小心翼翼提了一盒,这盒要送给长公主,听风不敢怠慢,把它护在怀里才翻身上马。
一抬头,看见自家郎君已策马向西坊市朱雀桥方向。
“郎君,方向错了!”
天光破开厚重积云,少年迎着长街纵马,银冠束起的乌发随风飞扬。他怀中护着一盒酥点,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听风先回府。
听风挠挠头,只得调转方向先走。
西坊市朱雀桥那块开满了成衣铺子与首饰阁,平日去的大多是帝京的官宦娘子们。也不知他家郎君去那做甚。
*
常宁宫的寝殿接近午间才有动静。
梅念半梦半醒,伸手摸索床头的细绳,床柱上挂了枚金铃,拽一拽细绳,外间的人就知道她醒了。
绳子没摸到,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金虎趁她睡觉偷偷溜进寝殿,大脑袋搁在床沿,和梅念四目相对。
“嗷唔~”它低声撒娇,像哞哞牛叫一样。
“……”梅念嫌弃地推开,“你快变小,像只牛一样。”
“嗷嗷嗷!”金虎不满地大叫,它也想变回去,但是体内的灵力不听使唤。
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惊得常宁宫内人仰马翻,众人以为郡主遇害,乌泱泱的侍卫围住寝殿,若贞先一步举着刀冲进来。
“郡主!”
屏风后,少女揪着老虎的耳朵,一只手重重拍它的脑袋,“你以为自己是猫,我耳朵要聋了!”
“若贞姑姑,你举着刀做什么?”她疑惑看来,说着又赏了老虎一巴掌。
老虎垂头丧气,乖乖蹲在榻前挨打。
若贞:“……”
看不出来,小主子竟还会驯兽,那么大一只老虎,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
围在寝殿外的侍卫很快散去,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侍奉梅念起身穿衣。待换过衣裙好,若贞告诉她今日一早长公主和将军入宫拜见太后去了。
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让她和陆雨霁傍晚一起入宫。
若贞在为她挽发,梅念随意应声,垂首挑选着妆奁里的钗环。
妆奁旁有只檀木长匣,刻着瑞琅轩的印记。帝京里出身不凡的娘子们,大半首饰都出自瑞琅轩,梅念是它家的贵客,几乎月月光顾。
随后挑开后,里头放了支穿凤金步摇,凤衔明珠,灿然生辉。
她骤然被吸引,却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这一支金簪。
大约是买得太多忘记了。
梅念拿起来把玩,随口道:“浮奈酥送来没有?”
若贞一愣,谨慎斟酌用词:“今日一早,大郎君送来了浮奈酥和这簪子,本该按以往的规矩都赏给下人,但我瞧这金簪很衬郡主,就私自做主留下了。”
梅念倏地扭头:“浮奈酥被吃完了?”
若贞迟疑道:“大约是吃完了。”
铜镜映出一张神情变了又变的脸。半响,梅念憋出一句:“以后他送来的东西,先呈给我过目。”
*
临近日暮,入宫赴宴的两架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外。
陆雨霁坐于马车上等候,手握兵书,平静翻过一页。今日出门,在路上偶遇常宁宫的仆从,听两个小侍女说起浮奈酥好吃,才知那盒酥点被赏给了下人。
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妹如此厌恶他,不收他送的东西也不是一两日了。
昨日的亲近大约是临时起意,又或者是新的作弄方式。
酥点倒是不可惜,倒是那支金簪,不知那支金簪被转手赏给了谁。
他今早去瑞琅轩,想着买样旁的赠礼,谢她没有计较行云的冲撞。金簪是他一眼看中的,掌柜说那是这两日新出的样式,除了贵,没有任何不好。
明知梅念大概不会收,他端详片刻,还是买下了那金簪。
满帝京城里,无人比他小妹更适合这支簪子。
因临时出门没带够现钱,陆雨霁还将身上的玉佩抵了出去。
“郡主。”马车外忽传来仆从行礼的声音。
陆雨霁回过神,手上的兵书许久没翻过一页。
即使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梅念也不会与他同行的,他清楚这点,让府上掌事提前备了两架马车。
“陆雨霁还没来?”马车垂帘外传来熟悉的、骄矜的声音。
“回郡主,大郎君已在车上了。”
片刻后,听风不知为何“啊”了一声,一阵脚步声朝着后头的马车去了。
陆雨霁所乘的马车微微一晃,显然是听风登车,他垂眼翻过书页,头也不抬道:“听风……”
幽微香气随着垂帘掀开,被凛冽夜风卷送进来。
翻过书页的修长手指一顿,陆雨霁下意识抬眼望去。
少女弯腰登车,外披白狐裘,内里着胭脂红洒金上襦,雀蓝襦裙绣有金线,行走间金光粼粼。听见唤声,她仰起脸,凤簪衔明珠,一串流苏扫过明艳脸庞。
第73章 问心(四):温热、柔软、濡湿。
流苏折射着细碎烛光,随梅念的步子轻晃。她款款登车,在陆雨霁对面落座。
陆雨霁缓缓松开书页,心想这支金簪果然很衬她。
可为什么不要浮奈酥,却留了这支簪子。因为样式讨了她的欢心么?若是如此,往后可以多送些好看的首饰。
“小妹。”他轻唤一声,克制着收回视线。
“兄长。”姿容明艳的少女眉眼弯弯,同样唤他。
陆雨霁很少从梅念口中听见他的名字,“兄长”二字更是少之又少,除了长辈在场,她会不情不愿唤一声外,大多时候,她会以“喂”来代替。
此次归来,不过短短两日,她已唤了数次兄长,落在他耳中只觉得万分古怪。
马车驶过长街,朝着皇宫方向行驶。车内除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唯有书页偶尔翻过的沙沙声。
陆雨霁颔首应下后没再开口,继续垂眼翻阅兵书。
翻了数页,他看不下去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到无法忽视,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如同昨日那样。
他对上一双透亮眼眸,正在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梅念睫羽纤长,瞳仁纯澈乌黑,专注看人时,仿佛那人于她而言是必不可缺的存在。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舒适,于陆雨霁而言却无端逼仄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率先开口:“小妹有话要说?”
梅念微微歪着脑袋,满眼无辜:“没有啊。”
她就是想看几眼,怎么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继续盯着他瞧。
陆雨霁:“……”
车内再次响起书页翻过的声音,顶着这样的视线,书中的内容像流水般流走。陆雨霁不得不承认,她想出来的新方法的确很折腾人。
如此熬了一路,终于到了宫门前。
宫中不得驱车,宫侍早已抬了轿辇在宫门旁等候。
这次宫中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所邀的皆为皇室中人,或与皇室沾了姻亲的重臣。
阁中燃了地龙,仅开东侧的窗。从窗外望出去,太液池水面如镜,东倚翠山,沿岸亭台水榭无数。
因是家宴,宴中不拘礼,主要为庆贺陆家军大败南梁。
没成婚的小辈们被安排坐在一处,男子与女眷间仅隔了道矮矮的缂丝屏风,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方便相看。
梅念出身高贵,母亲手握重权,父亲手握重兵,是这盛京里最不可得罪的人。
围绕在她身旁奉承的人多不胜数,梅念对凡界的人不感兴趣,敷衍应了几声,扭头观察着出席宫宴的人。
随皇帝一起出席的除了皇后,仅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坐席几乎和皇后齐平的魏贵妃,小官之女出身,在宫中盛宠十余年不衰。对她的僭越,皇后好似没有看见。
另一位是荣妃,是长公主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女,原定的皇后人选。从血缘上来说,她是梅念的姨母。
皇帝养在当今太后膝下,得益于长公主和太后娘家势力登基,却不甘心后宫被人摆布,当初定皇后人选时,既没有选心爱的魏氏,也没有选太后侄女,而是出乎众人意料,选了太师府的长孙女。
太师是三朝老臣,文官清流,其长孙女在京中素有贤名,入主中宫再合适不过。
皇帝不喜欢她,选她只是权宜之计。
梅念对这位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淡然,虽然多年无所出,但地位稳固,且从来不插手魏贵妃和荣妃间的争斗。
魏贵妃生了三皇子,荣妃生了五皇子,她们一个背靠皇帝,一个背靠长公主和太后。三皇子和五皇子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很多朝臣都把宝押在了他们身上。
她扫向屏风另一侧,宫中有四位皇子,除了三皇子,其余都到齐了。也不知他是缺席,还是出去更衣了。
五皇子萧长佑注意到表妹的视线,笑着端起酒盏,朝她颔首示意。他肖似生母,相貌与性子都温润如玉。
梅念与这位五表哥私底下关系不错,朝他回以一笑,视线继续横移,看见了坐在萧长佑旁边坐席的陆雨霁。
他初次出席宫宴,从前因出身和长公主的态度,盛京名门世家的宴饮都默契地越过他。
现下不一样了,皇帝钦定他的世子之位,意味着定远侯的爵位、陆家军,都将由这个少年继承。生于皇家,他们敏锐嗅到这背后的深意,十分热络和陆雨霁结交。
正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忽然冒出来,越过屏风,一屁股坐在梅念身旁。
“昭徽!”他额间系一条红抹额,眼眸极亮,“孙三郎新弄了个异兽园,听说有很多番邦来的奇珍异兽,明日一起去瞧瞧如何?”
梅念直截了当拒绝:“不去,我有别的事。”
她现在的头等任务是盯着陆雨霁,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出一点意外。
萧瑄是靖王独子,他的父亲靖王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是当初唯一没参与夺嫡之争的。他比梅念早出生三日,靖王府和长公主府只隔了条长街,两人是对门,自幼一块长大,都是爱玩的性子,脾气也合得来。
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他第一个想到梅念。这么多年,他还没试过被她这么干脆拒绝。
“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萧瑄也不恼,弯唇时露出尖尖虎牙。
屏风另一侧,陆雨霁平静应付了几位结交的皇室子弟,视线越过屏风,一眼看见了众星捧月的梅念。
明明是女眷席,她身旁坐了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两人正说着话。
陆雨霁认识他。
从前每逢年关回帝京,长公主府内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是小妹最好的玩伴。帝京皆知,萧瑄是长公主为女儿择中的夫婿,除了没有过明路,两人与定了亲无甚分别。
若无意外,此人将是他的妹夫。
萧瑄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梅念噗嗤发笑,凤簪下的金流苏摇曳晃动,在宫灯映照下璀璨生辉。
一时间,与陆雨霁同席的许多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那处。
忽然,上前奉酒的宫女脚下磕绊,酒水倾洒,打湿了梅念的衣袖与裙摆。
陆雨霁看了片刻,眉心微皱。
宫女面色煞白,当即放下酒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请求宽恕。
宫宴上这样的事不少见,梅念不快,却没过多责罚,只挥手让人退下去。
若贞方才被阿娘身边的章岑姑姑差人过来叫走,代她侍奉在梅念身旁的是荷书。
供贵人更衣的地方设在蓬莱阁附近的暖阁,需绕过假山走一小段路,荷书提着灯,引着梅念去暖阁。
她是长公主栖凰殿内的老人了,没有跟着长公主离宫,平日里照看洒扫栖凰殿。
暖阁外有宫女守门,内里灯火通明,燃着浅淡熏香,置了张供贵人小憩解醉的贵妃榻。荷书寻了套替换的衣裙侍奉梅念换上。
梅念饮了两盏酒,方才吹冷风,此刻又被暖阁里的炭盆一熏,困倦之意上涌。
换至外衫时,宽袖处不知怎么被勾了道口子,虽不长,但宫宴上穿有破口的衣衫很不得体,荷书屈膝行礼,温声让梅念略坐,她去寻针线来。
暖阁大门打开又闭合。
一阵冷风吹进来,梅念昏沉的思绪骤然清醒。
要针线唤一声门外候着的小宫女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荷书出去找。
暖阁里不知熏了什么香,起初闻着淡,现在越发浓烈,令人口干舌燥手脚发软。
梅念心一沉,强咬舌尖,踉跄着跑到正门前用力推开。
砰地一声,门纹丝不动,原本应该候在门外的宫女也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外头传来扑通跪地声,随后便是荷书的一声低泣。
“郡主……她拿我满家老小的命逼迫,奴婢实在没有法子……”
梅念全明白了。
宫中夜宴,亲王重臣皆在,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把主意打在她头上,想生米煮成熟饭,逼她阿爹阿娘认下一门亲事。
安排荷书和差人调走若贞的也是这人,能在宫中一手遮天,想想也没几个。对方目的很明确,想以她为跳板,得到长公主和陆绍的助力。
幕后之人呼之欲出。
梅念冷笑一声,不理会门外的荷书,闭目调息,内视自身神魂的灵府。
此身是肉体凡胎,灵府灰蒙蒙一片,无法触碰与进入。她入法阵前,设了道聚灵阵在灵府内,若遇到迫不得已的情况,拼着受天道反噬的代价,能调用片刻灵力。
要她用在这个时候,实在可恨得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隐隐说话声,是道略耳熟的男声,似乎另带了两个宫侍。
那人命宫侍在阶下候着,脚步声已逼近大门。
梅念不再犹豫,凝神调用灵力——
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轻,带得她侧过身去。那只手飞快捏住白皙下颌,两指抵入柔软唇间。
不等梅念反应过来,捏住下颌的手稍稍用力,她的齿关被迫启开,一枚气味清凉苦涩的东西塞了进来,很快在舌尖化开。
“咳咳……”那味道极其霸道,又凉又苦,舌头像舔了口黄连做的雪。
梅念泪光四溢,朦胧看向来人。
少年面容沉静,目含杀气瞥向门缝外。
“陆……”话没说完,梅念的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单手扛了起来,脑袋向下,抵着宽阔后背,腹部硌在肩头上。
白袍身影如风,进来时悄无声息,离去时连宫灯也不曾惊动。
暖阁的窗开得高,他足下借力跃起,一手扛人,一手握住窗沿翻出,跃出时反手合上了窗。
窗户闭合的刹那,暖阁正门打开。
从救人到离开,不到三息之间。
窗下积了松软积雪,陆雨霁无声落地,立刻放下梅念,想要检查她的情况。梅念一把推开他的手,双手捂住嘴,硬生生把干呕声憋了回去。
喂她吃苦药,又把她当沙袋扛起来,颠簸的那几下,她险些把昨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瓷白脸庞捂住半张,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泪光盈盈,以眼神恶狠狠控诉他。
陆雨霁后知后觉刚刚的行为不妥。
这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妹,不是伤兵。
“人跑了。”里头传出道极其冰冷阴沉的声音,“拿我手令调人找,她走不远,就在附近!”
陆雨霁上前欲抱梅念,她警惕后退一步。
“不扛你。”他轻轻动唇,以气音道,随后把人重新抱起来,如昨日抱她回常宁宫那样。
一队禁军很快围住暖阁附近,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寻。
陆雨霁曾率百人小队对上南梁数千铁骑,将对方引入深林,最终杀得片甲不留。不过一队禁军,他抱着梅念,在暖阁附近腾挪换位,连衣角都没被对方摸着。
从暖阁到蓬莱阁的路上有片供人观赏的山石群。
两道身影藏在逼仄的假山窄洞里,窄洞两侧向外连通,可进可退。不时有举着火把的禁军经过,每当这时,陆雨霁便搂着怀里的人朝另一侧避去。
雪白宽袖抬起,将梅念完全遮盖在怀里,掩去因光线熠熠生辉的钗环。
他侧目紧盯外头的动静,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火把的光掠过,光落在点墨般的眼眸里,似刀刃出鞘时的寒芒。
梅念腰肢发紧,被完全按在少年的胸膛上,冷冽气息铺天盖地笼罩。
那古怪药丸已经驱散了熏香的药性,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仍然手脚发软,热度从脖颈爬到了耳根。
心脏咚咚跳着,跳得脑袋晕眩。
梅念喘不上气,从陆雨霁怀里使劲冒出一个脑袋。
外头的禁军久久寻不到人,已经被叫去集合。
假山外静了下来。
“走了吗……”
梅念气喘吁吁仰着头,鬓边凤簪摇摇欲坠。今日是宫宴,眼前的人穿了身宽袖白袍,腰束玉带,似帝京里养出来的俊美郎君。
陆雨霁垂下眼,怀里的瓷白脸庞双颊生晕,嫣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气,隐约能看见一点舌尖。
修长手指上,还残留着方才喂药的触感。
温热、柔软、濡湿。
第74章 问心(五)【修】:她忽然很想亲陆雨霁
陆雨霁心头重重一跳,骤然醒神,迅速松开环住腰肢的手,改为握住她的肩。在梅念疑惑的视线中,力度轻缓把人向后推。
待两人终于保持着兄妹间该有的距离,他松了手,平静扶正了梅念鬓边歪斜的金簪,让它回到原本的位置。
“走了。等会再出去。”
梅念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会再出去。
陆雨霁没有解释,隔着她的衣袖,两指搭在脉门上。
那枚药丸是陆家军的军中秘药,可使人灵台清明。好在布局的人用的迷情香药性不烈,用过药后散了十之八九。
可眼前这双过于润泽的眼眸看起来像药性未解的样子,是喝醉了么?
很快,若贞姑姑疾步寻来,带了身全新的衣裙。她屈膝向陆雨霁行礼,神情满是感激。
陆雨霁微微颔首,自觉走出几步,背身而立。
若贞看见好端端的梅念,眼泪险些掉下来,连道数声“三清真人保佑”,随后迅速为她更换外衫、重梳发髻。
“奴婢一时不察,着了小人的道,险些害了郡主。好在大郎君机警,看破那小宫婢是故意洒酒,遣了听风来寻奴婢。”若贞压低声音恨恨道,“是哪个胆大包天,敢算计到郡主头上!”
梅念拢了拢狐裘披风,轻扯唇角:“敢在宫里动手的,除了她还有谁。”
若贞旋即反应过来:“魏贵妃……”
此局计策不算高明,险些得逞,是因为布局之人胆子足够大,魏贵妃不怕东窗事发后,面临长公主府的怒火,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知道自己不会被推出去顶罪。
这件事是皇帝默许的。
所以三皇子才敢调动禁军明目张胆抓人。
梅念掩去眼底冷意,没有和若贞说这些,和陆雨霁一前一后回到宫宴。
蓬莱阁觥筹交错,并未因两人的离去与归来引起太多注目。
梅念落座后,察觉有道视线持续落在她身上。
屏风另一侧,先前空缺的席位已坐了人,他的相貌继承了生母的优点,风姿仪态翩翩,凤眸含笑,正专注望着她。
三皇子,萧长衍,她的三表兄。
方才调禁军抓她的人。
在恢复记忆之前,梅念一直不喜欢此人,虽然萧长衍以礼待人,在朝中风评甚佳,对昭徽郡主这个表妹也很不错,除去年节,平时常有赠礼送来。但她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萧长衍,尤其是他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更不讨人喜欢了,明明已经被她撞破,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还敢看着她。
梅念嫌恶地移开视线。
听说萧长衍半月前不慎落水,怎么没把这人当场淹死。
与皇后几乎平起平坐的魏贵妃看见入席的梅念,艳丽的面庞僵了僵,宽袖下五指捏紧,不慎折断了新染的丹寇。
“贵妃在看什么有趣的,这样入神?”
长公主坐于皇帝左下首,压在亲王重臣之上,眼中微微含笑,好似关切。女官章岑候在她身旁,同样看向魏贵妃,她生了张寡淡面庞,眼睛却极其锐利。
魏贵妃喉咙发紧,抬袖掩唇,浅笑道:“臣妾在看郡主鬓边的凤簪呢,与郡主很是相衬。每每瞧见,臣妾便很想有个如郡主这样的女儿,奈何命里无福。”
“贵妃抬举昭徽了,她性子顽劣,实在令人头疼。”
魏贵妃柔柔一笑,恭维道:“哪里的话……”
“虽顽劣,”长公主直直盯着她,眼中依然含笑,“却是本宫的心头肉,要是有不长眼睛的,主意打到昭徽头上,本宫必叫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
月上中天,宫宴散去。
陆雨霁握着兵书沉默端坐,对面坐着梅念,在他的预想中,小妹会和长公主同乘回府,没料到竟登上了这架马车。
车厢内暖和,华服少女抱着白狐裘垂眼沉思,没有和来时那样一直盯着他看。
“这支金簪,小妹可还喜欢?”
梅念正在想萧长衍。恢复记忆后再看此人,尤其是今夜的萧长衍,那双眼睛总给她似曾相识之感。听见陆雨霁在问,她下意识想敷衍一句“尚可”,话到唇边忽然顿住。
素白手指慢吞吞拨弄金流苏,梅念托着脸,眨了眨眼,眸中盛满盈盈笑意。
“喜欢,很喜欢呢。”她吃了些酒,面颊薄红,尾音拖得长长。
“……”一卷好好的兵书被修长五指捏了又捏。
盘旋了小半日的疑问促使他不由自主开口:“我听说那盒浮奈酥赏给了人,是它不合口味么?”
梅念面上笑意一僵。
哪个耳报神,芝麻大的事也要传到陆雨霁耳朵里。
“不是我赏的。”梅念当即道,“我起身之前,若贞姑姑就将它赏给下人吃了……”
话说一半,她觉得不妥,这话像把错全推在若贞姑姑头上,分明是她从前下过命令,凡是陆雨霁送来的东西要么扔掉要么赏给下人。
况且若贞是她宫内的掌事姑姑,没有她平日的授意,怎么会不询问主子就擅做决定。
梅念揪着狐裘的毛,支支吾吾半响也没个下文。
“明日还吃吗?”少年的嗓音冷冽低缓。
他没有追问若贞为何擅自做主赏人,亦不问从前寄回的东西去了哪,只问她明日还吃不吃浮奈酥。
梅念怔怔片刻,眼前的少年逐渐与记忆中的陆雨霁重叠。
两人间隔了道小方桌,她莫名觉得碍眼,直直盯着陆雨霁,很想扑过去使劲咬他一口。
此时此刻,她无端想念在学宫的日子。
“小妹?”她久久不应,陆雨霁又唤了一声。
梅念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妹,小妹,唤得他们是亲兄妹似的,明明毫无血缘,凭什么这样唤她?
“我没有名字吗?”
对面的少女骤然冷脸,陆雨霁不知何处惹了她恼怒,迟疑道:“昭徽?”
话音刚落,那道视线不止冰冷,变得宛如要吃人一般。陆雨霁直觉,小妹想扑上来咬死他。
昭徽是封号亦是大名,念念是她的乳名,除了长公主与陆绍,陆雨霁没听过旁人这样唤她。
“念念。”他轻声唤道,“浮奈酥明日还吃吗?”
梅念敛去张牙舞爪的神情,唇角微翘,姿态骄矜。
“我要吃你买的。”
*
一连数日,梅念睁眼后就能吃到浮奈酥。
与浮奈酥一同送来的还有不同的首饰,钗环、臂钏、耳珰……全都样式华美,造价昂贵。
如梅念这样奢靡的人,都不会日日去买新首饰。
据她所知,陆雨霁是武官,俸禄不高,私库里的钱财大多来自朝廷的封赏与陆绍私下贴补。现在的陆雨霁不是家底丰厚的四境之主,梅念忧心他花得私库空空。
正好连吃几日浮奈酥,她也吃腻了,便差人送去一箱金银,并告诉他最近不必再送。
那箱被抬去枕石居的金银,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陆雨霁没有收,按她所说不再送酥点与首饰。
帝京城内风平浪静,皇宫却不太平。
夜宴后没几日,雪天路滑,魏贵妃不慎落水受惊,染了风寒病了许多日。
紧接着,三皇子萧长衍所居的宫殿深夜意外走水,火势来得汹汹,他反应及时,仍被烧伤了一只手。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然而两桩祸事查到底了,最终归结为意外。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长公主的警告,并代表彻底与魏贵妃一派撕破脸了。
皇宫内因这两件事风声鹤唳,长公主府不受其扰,井然有序度日。
常宁宫内皆知住在枕石居的大郎君养了只金毛绿瞳的山君,它总往常宁宫来,众人起初害怕,后来见它性子似猫儿,便大着胆子喂些肉食。
金虎打完牙祭,心满意足回到寝殿,懒洋洋躺着为自己舔毛。
它体型太大,梅念不许它上榻,在内殿放了张羊绒毯供它打滚撒泼。
梅念近日不曾出门,忙着研究十五年前发生的大事。
她窝在金虎暖烘烘的肚皮上,努力回忆往事。
十五年前,她刚出生。
梅念听人提起过,那年下了场隆冬大雪,西北边境的大月氏来犯,世代驻守西北的谢家军接连被攻下三城,险些被大月氏铁骑直取中原。
她阿爹临危受命,将大月氏拦在渭水之外,堪堪阻止了这场祸端。
大月氏之所以迅速连破三城,是谢大将军主动开的城门,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皇帝听闻此事后盛怒之下,下旨把谢家满门抄斩,男丁无论年岁一个不留,十四岁以下的女眷流放至南岭。
此事在朝中吵了足有七日。
长公主一派认为连孩童都杀有违人伦,且此案尚存疑点,可以缓缓查之。皇帝在朝上佯装应下,转头下旨,越过长公主,一道圣旨发向西北,诛杀了谢家满门。
这道圣旨引得谢家军数次哗变,陆绍迫于皇命,无法眼睁睁看他们造反送死,连斩了几位领头哗变的守将,京中派去的禁军统领姗姗来迟,顺理成章接管了谢家军。
似乎从那时开始,长公主与皇帝关系恶化,走向了对立两面。
梅念隐隐觉得查到了眉目。
但这事是朝中禁忌,案卷被封存起来,她暂时无法往下深查,只能暂且作罢。
帝京下过几场雪,梅花陆续盛放。
京中的公侯家里纷纷开了赏梅宴,萧瑄凑了个热闹,也开了场赏梅宴,遍邀京中王侯与重臣家的子女。
他亲自来给梅念递了邀帖。
听闻好友钟灵云要去,梅念欣然前往。
钟灵云是吏部尚书的次女,平日消息最灵通,和她打听,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靖王府与长公主府只隔了一条长街。
赏梅宴设在梅园中,梅林两侧阁设了暖阁与赏梅小亭,男子与女眷分坐。梅林中间设了射箭、投壶、覆射等小把戏。
赏梅小亭外细雪纷飞,远望去茫茫雪白中梅树枝干遒劲,枝头点缀怒放的嫣红。
“……谢家案?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钟灵云生得端庄娴雅,嗑瓜子动作却很熟练,压着声音道,“我倒是听阿爹醉酒后提过,说这案子当年办得雷厉风行,其实不符合章程。但谢大将军主动开城门是板上钉钉的事,许多事还没查,就已盖棺定论了。”
梅念沉思片刻,道:“谢大将军有子女吗?什么年纪?”
“我记得谢大将军有两子一女,两位谢小将军是少年英雄,比你我大上一轮呢,当年随谢大将军征战沙场。谢小娘子出生晚,谢家被满门抄斩时,年纪还很小,具体岁数我倒是不清楚。”
陆雨霁比她长两岁,年龄倒是和谢大将军的儿子对不上。梅念吃了一瓣柑橘,随口问道:“听闻不满十四岁的女眷是流放,谢家有后人留下吗?”
钟灵云摇摇头,声音很低:“我的郡主,从西北到南岭,流放三千里,摆明了是不让人活,不过是比砍头好听些。那些流放的女眷,都死在路上了。”
“谢家世代满门忠烈,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谢大将军要开城门,一家老小落得这样凄惨下场……”
钟灵云絮叨感慨着,梅念望着亭外纷飞的细雪出神。
听起来,似乎与陆雨霁的身世没关联,但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还未细细想清楚,梅林里传来喧闹声。
“九郎,你拦我作甚?我哪句说得不对,一个外头带回来的,不过沾了定远侯的光,又不是昭徽的亲兄长,也配和你我以表亲相称?被封为世子又如何,你们爱巴结,我可看不起!”
叫嚷的少年紫袍金冠,是安王次子,萧穆。安王当年参与夺嫡之争,落败后被长公主招安,封了安王,告诫他安分守己,但他的次子心思活络,早早攀上了三皇子萧长衍。
长公主在夜宴上的话,以及皇宫里的接连两桩“意外”,让萧穆明白,长公主是彻底和三皇子这边撕破脸了。他又何必给这个庶出子脸面?
如今打压打压,回头还能在三皇子那边换得好印象。
萧瑄的脑袋都大了,他邀陆雨霁来,是因为自小认识,加上长公主默然了他和昭徽的婚事,那陆雨霁就是他的大舅哥,怎么能有宴饮而不邀请呢。
一边是未来的大舅哥,一边是堂兄,他充当着和事佬,露出灿烂的笑:“七哥,你看在我的份上,赏个脸喝酒去如何?我亲自作陪!”
白袍玉带的少年好似不曾听见萧穆的骂言,站在梅树下,搭箭拉弓,弓弦似满月,白羽箭似流光射落远处作为靶心的一朵梅花。
箭锋穿花蕊而过,花瓣簌簌落地,且每一瓣无损。
一群出身帝京的少年郎哪见过这种沙场里历练出来的箭法,不由被震慑住。
由始至终陆雨霁也不曾看萧穆一眼,好似那些骂言连同他这个人是一团空气。
萧穆被震慑了片刻,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空羞辱了一番,猛地挥开劝和的萧瑄。
“你聋了不成!别以为会射箭了不得,此处是帝京,要不是你娘爬上定远侯的床,如你这般出身,一辈子也来不了——”
陆雨霁侧目看向萧穆。
仅是一瞥,他声音顿止,仿佛被人掐了喉咙。萧穆难以形容这道视线,无端端想起,被他辱骂的这人,在南梁人里有着杀神之称。
一支新的白羽箭搭弓上弦,修长手指握住弓弦,对着他平静拉开。
萧穆瞳孔骤缩,脑子疯狂叫嚣着逃,脚宛如生根死死扎在原地。
“唰——”
一道银光游龙般甩出,萧穆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又滚落在地,肩上后知后觉漫开剧痛。
帝京的冬日,贵女们流行穿胡人骑装。少女一身火红骑装,脚踏皮靴,似雪地里一团鲜艳的火,站在陆雨霁身前。
她手持银鞭,面无表情又甩出一记。
随着鞭落,一同响起的是惨烈叫声。
“啊——!!昭徽,你打我做什么!”
梅念手腕一转,银鞭猛地甩落。
这一下皮开肉绽,萧穆凄惨的叫声惊得众人噤若寒蝉。
如今她恢复记忆,抽鞭子技术不可同日而语,三鞭下去,够萧穆躺一个月。
梅念回腕收鞭,冷冷环视一圈。
“谁敢再多嘴多舌,议论我兄长,我用鞭子绞下来!”
陆雨霁怔在原地,握弓的手紧了又紧,忍不住垂眼看护在他身前的少女。
“你……你仗着长公主,横行霸道殴打堂兄……”萧穆爬不起来,趴在地上狼狈到仪态尽失,恨恨仰头,“等哪日失了靠山,你就是跪在地上求,也没人——”
白袍身影忽的动了。
“砰!”
一记重拳砸得萧穆断牙飞出,鼻血横流。
“贱人……你、你敢……”
白袍少年神情冷沉,攥起萧穆的衣襟,又落下一拳。
靖王府的赏梅宴以萧穆两眼一翻,彻底被打晕为结束。
萧穆的事,毫无保留传到了长公主和陆绍耳朵里。
长公主没有反应,一个皇室宗亲,打了就打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陆绍则罕见地沉了脸,不是对梅念,而是对陆雨霁。他亲自打了十军棍,勒令陆雨霁闭门思过半个月。
十军棍不算重,陆雨霁养了两三日,已经见好,第五日时便行动自如了。
禁足期间,枕石居关着门,不允许进出。
冬日阴沉的天少有地放晴,陆雨霁坐在廊下,金虎趴在他脚边懒洋洋晒太阳。
最近不能出去常宁宫打牙祭,金虎非常不满,尾巴甩来甩去,拍打临时主人的小腿。
陆雨霁摸了把虎背,正要叫听风去后厨拿肉喂它,金虎忽然坐起身,碧绿眼睛圆溜溜盯着东面墙头。
墙外有棵树,枝桠横伸入庭院,冬日萧条,只见枯树干。原本下人要把它砍去,陆雨霁拦下了。想着来年春日,那处绿茵葱茏、繁花盛开,应当很好看。
只是那时他已回边关,赏不了那一隅春景。
伸入墙头的枯枝晃了晃,少女的脑袋忽然冒了出来。
她穿得明艳,鹅黄披风下露出石榴红裙摆,手脚并用终于借着这棵树翻上墙头。
石榴红裙摆垂在墙头上,上绣金线,在日光下光泽粼粼。缀着明珠的绣鞋轻晃,一下一下踢着院墙。
少女朝他的方向张开手,“陆雨霁——”
火红裙摆花一般落下。
陆雨霁心脏重重一跳,脑海空白,下意识冲向她下落的地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火红的花落入了陆雨霁的怀中。
怀里的人气喘吁吁,一双眼眸透亮,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日光晴朗,柔和洒落。
陆雨霁狂跳的心渐缓,面色沉肃,语气略重:“怎么能直接跳下来,这样高的院墙,若我没接住……”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盯着那正在训斥的唇。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亲陆雨霁。
第75章 问心(六)【作话有小剧场】: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凝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对视持续了短短几息。
少女的目光直白又滚烫,毫不遮掩地盯着他的唇。她搂得太紧,幽微香气盈满鼻尖。陆雨霁被这道视线灼得下意识侧目,如梦初醒般将她放落在地。
他后退半步,垂眼掩去神情:“小妹怎么来了?”
梅念双足落地,拍了拍石榴红裙摆上蹭到的墙灰,理所当然道:“来看金虎。”
话音刚落,一道金棕巨影从廊下弹射而出,像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冲来。
梅念连忙大喝:“停下!”
金虎四肢急刹,庞大的身躯因惯性栽倒在地,一头拱到梅念脚边,滑稽模样惹得她噗嗤笑出声。
“笨猫。”她揪着老虎的耳朵,仰头看向保持着距离的陆雨霁,眼眸弯弯,“怎么,不欢迎?”
陆雨霁的心好似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怎会。”
枕石居没有烧地龙。陆雨霁体质偏热不畏寒,入冬以来只燃了几个取暖的炭盆。摆设简洁得近乎朴素,墙上挂满刀剑斧钺,另一侧立着紫檀书架,塞满兵书与舆图。窗下搁了张黑漆矮案,案头摆着沙盘,塑出边关的山川走势。
梅念扫视一圈,觉得这里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除了墙上兵刃与架上书籍,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
听风按吩咐端来加了蜜的热牛乳,她喝了一口,暖融融的,驱散了翻墙时沾染的寒气。
梅念盘腿坐在矮案一侧,金虎自觉趴在她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甩动。
陆雨霁不由瞥了几眼谄媚的金虎。
那年他率百人小队伏击南梁数千铁骑,藏身于深林之中,这头金毛山君忽然从密林深处扑出,一口咬断南梁先锋的喉咙,连扑带咬放倒七八人。战毕,它赖在他身边不走,赶了又来,来了又赶,如此反复七八日,他只好养下。
它通人性,却时常装傻充愣。边关天地广阔,它撒起欢来常常一连几日不见踪影。自从养了它,陆雨霁每月都要收到伙头兵的举报,说它隔三差五偷吃刚出炉的饭菜。他不得不每月额外贴补一笔银子,作为金虎偷吃的补偿。
虽然顽劣了些,但它曾在风雪夜里把重伤昏迷的他从雪堆里刨出来,咬着衣领背回营地。也曾在他被围困时为救他身中数箭。
今年打了胜仗提前归京,要离开边关数月,陆雨霁本想和往年一样留它在营地。马车启程那日,金虎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纵身跳上车辕,赶也赶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一同回来。
如今回京不到半个月,它已找到了新靠山。
那副服帖谄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梅念自小养大的爱宠。
梅念用手指梳理金虎颈间软毛,听它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送来的伤药用了吗?”
陆雨霁眉眼微动。
禁足第一日,常宁宫的侍女便送来了伤药,一看便知是宫中御用的好药。他不明白为何梅念一面让人传话不必再送东西,还送来一箱金银要划清界限,一面又在靖王府护着他,送了伤药。
“阿爹下手不重,小妹送来的药很好,现在已无大碍。”顿了顿,他终是忍不住问,“我先前送去的首饰,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她顾着摸老虎,答得敷衍。
“那为何托人说不要再送?”陆雨霁抿了抿唇,尾音略沉,“还命人送来一箱金银?”
梅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雨霁好似误会了什么。
“因为浮奈酥吃腻了。而且你送的首饰太多,我怕你把钱花光。”
少女的语气是那么坦然,陆雨霁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这几日他想过许多原因,独独没想到竟是这个,心头某块轻轻塌陷下去。
“南梁富庶,这些年交战缴获的战利品与钱财极多,其中半数送往朝廷,余下的犒赏三军。我是一军主帅,怎会缺钱财。”
“念念,”少年清冷的眉眼浮现柔和,“还要首饰吗?”
梅念微微睁大双眼。
合着是白担心了,陆雨霁比她想象中家底丰厚多了,既然如此,给她花那是天经地义。
“要。我要最好看的。”说这话时,她下巴微扬,发髻间正插着他金步摇,流苏随着动作摇动。
陆雨霁应下,注视着晃动的流苏。
梅念又问起他什么时候离京。他如实答道:“年后,具体时日尚未定下。”
梅念掰着手指数了数,如今已是冬月中旬,离过年不足两个月。
见她眉心蹙起,一副苦恼模样,陆雨霁主动道:“若是不舍金虎,我不带它回边关,留给你养。”
金虎抬起脑袋,碧绿眼睛在两人之间骨碌转了一圈。
梅念咕哝道:“又不是因为它……”
声音太轻,陆雨霁没听清。她不打算再说,挥挥手抛开那点苦恼,托着腮问他在边关的经历。
边关苦寒,大小战役不断。陆雨霁捡了些不那么血腥的,稍稍润色后讲给她听。
讲关外的草原深林、终年不化的雪山、讲将士们闲暇时驯马射猎、围着篝火烤肉比武。她听得入神,乌黑眼眸一直盯着他瞧。
讲到某场遭遇战的紧要关头,天色渐暗,陆雨霁主动停了话头。
“然后呢?那些南梁骑兵追上来了没有?”梅念正听到兴头上,连声催促。
“天快黑了。”
梅念是偷溜出来的,白日不在常宁宫也就罢了,夜里不能留在这。于是不假思索道:“明日一早我来听,你把后半截讲了。”
陆雨霁平静应下。
起身离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蹭蹭倒退两步回来。
“你听说过谢家军的事吗?”
“略有耳闻。”陆雨霁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告诉她谢家军曾是大胤最精锐的边军,十五年前覆灭,对详情不甚了解。
梅念细细观察他的神情,瞧着不似在说谎。看来陆雨霁也不知道谢家军一案的内情。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稍微一耽搁,天色已暗沉沉。
陆雨霁把人送到院墙下,托住梅念的小腿稳稳往上送。隔着一层绒面皮靴,仍能感受到小腿的柔韧,像一团温热的脂玉。
修长手指稍稍用力,轻松将她托上墙头。
“明日还要听。”少女翻身上了墙头,走前再次强调道。
说着,她轻巧跃下墙头,裙摆似花绽开,转瞬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墙头上空荡荡,陆雨霁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
边关苦寒,却天地辽阔,有供金虎撒野的草原和深林,也有天堑般的险要关隘,地势高的地方终年积雪不化,每逢冬日朔风如刀刮着面皮。
陆雨霁口中描述的皆为梅念不曾见过的景色。
发生在那里的战事惊心动魄,充满了刀光剑影,梅念听得入神,偏偏他讲故事总会留个尾巴,吊的她夜里抓心挠肝。
若贞近日半喜半忧。
喜的是,郡主不赖床了,每日刚亮就起身。从前为了催她起床,若贞要使出浑身解数,好话歹话说尽,常常要耗上小半个时辰。
愁的是,郡主草草用过早膳就往外跑,去翻枕石居的墙。
枕石居那边在禁足,若贞怕她翻墙跌伤,只好悄悄命人在墙根处搬了块石头供梅念垫脚。
有时去得早,梅念会看见在庭院中练枪的身影。
灰蒙蒙的冬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凛冽朔风穿过庭院,卷起地面的残雪。少年身形似流风回雪,手握红缨长枪,枪尖破空时银光如练。
她坐在墙头上不开口,一眨不眨盯着练枪的身影,等着被他发现。
不到半盏茶功夫,陆雨霁注意到熟悉的视线。
数十斤重的长枪抛向候在一旁的听风,他手忙脚乱抱住,看着自家郎君无比熟练行至东侧院墙,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跳下来的少女。
起初看见梅念来,他像见了鬼,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如今毫无波澜,主动吩咐下人去给郡主备一盏热的牛乳茶。
从前枕石居的小厨房不做这些甜腻之物,自从多了位贵客,才日日备着原料。
梅念落地后,取下悬在腰侧的长鞭,手腕一转,鞭稍啪地点于地面。
“陪我对练。”她单手解了披风,囫囵塞到陆雨霁手里。
用进废退。恢复记忆前的她也爱耍鞭,但练得不够刻苦,仗着身份尊贵,旁人不敢真和她动手。她现在的准头没有在学宫那时好了,来这除了听故事,还为抓个陪练。
满府上下敢和她真打的,也只有陆雨霁了。
梅念穿着枣红骑装,衣襟滚一圈灰棕细绒,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惦念着要练鞭,她梳了简便的双螺髻,似尖尖狐耳,两侧各点缀一对珠花。
那对珠花是他送的。晨风一吹,在乌黑发髻间轻颤。
陆雨霁克制移开视线,臂弯间的披风犹带体温,听风自发上前来接,他侧身避开,亲自把披风放进屋里。
长枪与银鞭在庭院里交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对练完,梅念留在枕石居用午膳。
这儿的膳食自然比不上常宁宫精致,陆雨霁会给她讲边关的事,就着奇闻轶事,梅念吃得津津有味。
午膳后阴沉的天幕逐渐放晴,帝京冬日少见晴日,暖融融的日光洒遍庭院,映得廊下亮堂明净。
梅念坐在廊下,端了碗牛乳茶啜饮。陆雨霁坐在她身旁,正用铁梳为金虎梳理毛发。
他的兽宠已从“行云”更名为“金虎”,新名字是梅念取的,陆雨霁没有异议,金虎则是不敢有意见。
金虎躺在一旁,懒洋洋翻身晒日头,享受临时主人为它梳理毛发。
午后静谧少风,悬于檐下的镇宅铜铃泠泠响动。
两道身影坐得很近,梅念抬手时,袖袍经常挨蹭到他的袍角。
陆雨霁梳理毛发的动作渐缓,记忆里,除了许多年前刚入府那次,梅念把他误认作是陆绍同僚的孩子,对这个陌生的哥哥很热情,邀着他在长公主府内游玩。
等知晓他的身份后,一晃多年,梅念再也没亲近过他。
此次回京,记忆里待他冷淡嫌恶的小妹不知为何,开始亲近依赖他这个兄长。
是新的作弄方式吗?可铺垫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若不是作弄,陆雨霁想不出自身有哪一点,值得梅念待他好。
“念念……”
话刚起头,陆雨霁肩头一沉,细碎发丝抵着颈侧,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身旁的少女闭着眼,手里还端着碗没喝完的牛乳茶。
陆雨霁僵了片刻,沉默取走牛乳茶,一手环住身旁之人的柔软腰肢,一手穿过膝弯,俯身抱起她时动作既快又轻。
日光映照,长影从廊下步入东次间的书房。
屋内置了张休憩用的矮榻,冬日天冷,上头铺了绒毯。白袍身影步履沉缓,行至榻前,俯身将怀中的人放下。
地龙烧得正旺,书房内暖意融融。
正要直起身,袖袍忽然一紧,素白手指无意识攥住,片刻后下滑,握住了陆雨霁的手指。
榻上的少女侧卧,嫣红的唇动了动,咕哝出一句:“师兄……”
这一声含糊且轻,落在旁人耳内,如同在唤兄长。
榻前的修长身影久久僵住,被握住的指节似一截木头,无法动弹分毫。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凝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陆雨霁蓦然想起宫宴那夜的触感。
很柔软。
直到榻上的人彻底睡沉,陆雨霁如梦初醒,脸上神情变幻片刻,用力闭了闭眼后,薄唇紧抿,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
午后的常宁宫悠然闲适。
趁着晴日,若贞收拣了梅念平日爱看的书,打算差侍女抱出去晾晒。一转头,长公主的掌事女官章岑站在殿门处,温声唤她出去。
若贞后背一凉,忙快步跟着章岑来到正殿。
衣着雍容的女子背身而立,好似没听见身后若贞下跪行礼的声音。
常宁宫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冬日的天,若贞额头渗汗,猜到长公主为何事而来,伏在地面不敢提前分辨半句。
“昭徽去哪了?”
上头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若贞喉咙发紧,低声道:“回长公主,郡主去双月湖……”
“看在你忠心伺候的份上,本宫再问一次,昭徽去哪了?”
若贞深知瞒不下去了,声音更低:“郡主……郡主去了枕石居。”
长公主萧瑛拂袖落座,端过章岑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去了几日?去做什么?”
“回长公主,十日。郡主每日都在日暮前归来,去枕石居是为了听大郎君讲边关的事,还有找他练鞭。郡主还是孩子心性,喜欢听些新鲜的,您切莫怪罪。”
长公主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那日昭徽说,要改过自新,没想到她改得这样快,靖王府的萧瑄这几日不知递了多少帖子邀她出去玩,她全给人家拒了,理由就一句,没空。
没空见人,倒是有空每日早起爬墙。
平日叫她早起一回,都像要了命,如今倒是愿意自个起来了。
玄色衣裙缓缓从若贞身旁行过,长公主只留下一句:
“让昭徽夜里过来用膳,不必说本宫来过。”
*
晚膳依旧设在椒华堂的东暖阁,陆绍下令,提前解了枕石居的禁足。
膳食摆了满桌,大部分随着梅念的口味安排。因长公主忙于政事,陆绍归京后常有旧部拜访,一家四口聚在一块用膳的次数不多。
她敏锐察觉到,今日的晚膳气氛不对。
陆绍性子爽朗,用膳时总会说几句活络气氛,今日神情沉沉,格外少言。
没吃几口,他放了筷子,看向陆雨霁。
“今日陛下在早朝时对你赞美有加,有意封你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年后长留帝京。陛下问我意下如何,我搪塞了过去,说年后再给答复。”
梅念缓缓皱眉。
养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基本官制她还是熟悉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皇帝的禁军统领,听着风光,却不是正职。
真正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另有其人,副使被压了一头,手中并无实权。
陆雨霁转瞬想明白其中关窍。谢家倒台,皇帝如今忌惮陆家军,看似晋封,实则想留他在帝京为质,上任后必如履薄冰。但眼下三皇子与五皇子两党相争,正是关键时候,身处帝京,朝中有变动能即刻知晓。
他面不改色:“若能减轻陛下猜忌,我长留帝京也无妨,阿爹无需担忧。”
“此事不急,先看这两月的局势再说。”陆绍摆摆手,“先吃饭,不说这些了。”
长公主如置身事外没有开口,席间不时给梅念夹些她爱吃的。
待陆绍说完,她擦拭唇角,轻描淡写道:“区区一个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有什么可去。你们如何来的,年后就如何回去,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
陆绍无奈道:“瑛娘,还是要顾忌陛下的颜面……”
长公主不搭理他,看向梅念,含笑间话锋一转:“萧九郎给你发了许多邀帖,你闲着无事,多与他出去玩玩,不要整日待在府里。”
一顿饭功夫,陆雨霁一会要留京,一会又不许留下,梅念的心被抛上抛下,此刻正烦着。
“不去,没意思。”
她忙着盯陆雨霁,忙着调查谢家案的隐情,还忙着找能与他绑在一块的方法,哪有时间和萧瑄出去玩。
“孩子心性。”长公主微微沉了脸,“你与九郎一块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日后你二人是要成婚的,怎能这样冷待人家?”
陆雨霁持箸的手一顿。
夹在玉箸的肉丸脱离掌控,骨碌碌滚落,砸进了碗里。
第76章 问心(七):为人兄长,怎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梅念听过京中流言,说长公主有意择靖王世子为婿。从前只当捕风捉影,却没想到她的阿娘心里真有这个想法。
从长公主的神情和语气看,她是认真的。
“不要,我又不喜欢他。”
萧瑄与她一块长大,两人算要好的朋友,梅念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从来没考虑过成婚的事。
此番下凡界,只为了帮陆雨霁顺利渡劫。
若真要成婚……
梅念抬眼望去,恰与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对上。
念头浮现的那一刻,梅念的胸腔被重重撞了一下,思绪如拨云见日般瞬间开阔。
要是和陆雨霁成婚,不就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了?等他回边关,她也能随军一同去。
梅念的眼眸腾地亮起来,正要开口,又听见长公主道:
“念念,无论你是否心仪九郎,你未来的夫婿只能是他。”
长公主容貌肖似生母,多年大权在握,不露笑意时,眉宇间不怒自威。她看着女儿,平静如阐述事实:“你阿爹大败南梁归来,封无可封,陛下只好赐下爵位。来日再胜,又该封什么?陛下早已动了卸兵权的心思,但兵权不能交,否则就是砧板上的肉。所以我与你阿爹,只能进,不能退,必须扶五皇子上位。”
“可皇位之争,不到尘埃落定那刻,谁又能说得准。若来日三皇子登基,长公主府首当其冲。”
“靖王是先帝幼子,不曾参与夺嫡之争,且只有萧瑄一个孩子。九郎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性好,也与你投缘,你嫁入靖王府,即便三皇子登基,家中的事不会波及到你身上,明白吗?”
长公主平日极少与梅念说起朝政,一番娓娓道来,尽是肺腑之言。
梅念哪里还不明白。
长公主府看似风光无限,已是烈火烹油之态,萧瑄是长公主给她留的一道护身符。
如果她现在把陆雨霁不是她的亲兄长的事捅出来,并说要和他成婚。
梅念相信,阿娘会直接撕了他,问心劫也不用渡了。
“我明白了,阿娘。”梅念顶着长公主的视线,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眼眸半垂,乌黑眼珠微微一转。等年后陆雨霁回边关,她另寻办法跟着一起走。届时山长水远,阿娘就没法逼她嫁给萧瑄了。
陆绍很是惊奇,不敢相信女儿竟然没吵没闹。
“念念,你阿娘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梅念小鸡啄米般点头。
长公主神情变得柔和,轻抚女儿的面庞,“看来是长大了。九郎今日差人送了拜帖,邀你过两日去西坊市看新排的歌舞,好好去玩。”
梅念再次点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
他一直在看她,那道目光说不上来,好似出神又不像在出神。
“开春后择个吉日过礼定亲,念念还小,成婚倒是不急,晚两年再说。”陆绍笑呵呵拍了拍陆雨霁的肩,“到时候念念出嫁,你作为兄长,可是要背她出阁的。”
陆雨霁不语,握着玉箸的手慢慢收紧。
*
当夜回到枕石居,陆雨霁练了几套枪法,近子夜时分才歇下。
没有和想象中那样一夜睡至天亮,他做了梦。
梦中的书房明亮洁净,日光错落映入,他坐于矮榻,怀中抱着温软身躯,两条胳膊缠住他的脖颈。
瓷白面庞离得很近,她笑得眉眼弯弯,纤长睫毛投下浅淡阴影。
“兄长。”她尾音上扬,嗓音似浸了蜜糖。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一点点倾身,离微张的唇越来越近。
唇瓣相贴那刻,陆雨霁骤然睁开眼。
窗外天光朦胧黯淡,屋内屋外寂静无声,唯有他起伏不定的喘息。
梦中的一切似刀凿斧刻,深深嵌在脑海里,任凭如何压制也无法遗忘。
陆雨霁喉结滚动,重重闭目,静躺了片刻掀被起身。被褥掀开那刻,他感受到濡湿,起身的动作一僵,在床榻上坐了许久,抬手甩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一声,没有留余力。
面皮滚烫刺痛,却无法抵消心中的罪恶与自我唾弃。
为人兄长,怎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一连几日,梅念没有见到陆雨霁。
他解除禁足后,要随着陆绍一同去上早朝,散朝后不知在忙什么,常常夜里才归府。总归人在帝京,出不了什么意外,她便专心致志查谢家当年的事。
萧瑄约她出门那日,梅念先去了朱雀桥边的雅致茶楼。
二楼雅间窗外临河,推窗可观雪景。
钟灵云先到一步,在雅间内候着梅念,她正埋头书写,明面上她是吏部尚书的千金,背地里却是写出无数风靡京城话本的神秘文客。
起初,她找了许多家书肆,因她戴着帷帽不以真容示人且还是女子,书肆掌柜纷纷拒了她的话本。
梅念贵为郡主,名下田庄铺面无数,京城里最大的书肆便是她的。那日她恰巧出游,见钟灵云被拒,将人拦下来看了几页,当即拍板定下与她长期合作。
后来相熟,才知道了钟灵云是吏部尚书家的次女。
见梅念来,钟灵云拿出一卷亲手抄录的卷宗。
钟灵云的父亲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调用,她能进出书房,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家中翻翻找找,还真找到些零散遗存、关于谢家案的记录。钟灵云将这些信息整理好,写在同一份卷宗里,方便梅念查阅。
至于梅念为何要查这桩旧案,钟灵云只字不问。
“当年谢家的男子都判了斩首,十四岁以下的女眷在流放途中陆续身亡,年纪最小的是谢家小娘子,流放途中的官差曾是谢家旧部,心中不忍,为她们收殓了尸身,后来因这事挨了罚。”
“我还听人说,谢家小娘子出生时祥云满天,生有一张观音面,可惜小小年纪命丧流放途中。”钟灵云一面说,一面不停落笔,“我能找到的就这么多了,你要是想知道更仔细的,得去刑部翻卷宗。”
梅念细细阅读一遍,没在里头看见疑似与陆雨霁相关的人。
难道是她找错了方向?
她拜托钟灵云,再帮她查一查十五年前的大胤还发生过什么大事。
萧瑄约梅念看歌舞的地方在西坊市的邀月楼。
邀月楼的东家出身教坊司,招揽了许多胡人舞姬,排出的歌舞新鲜有趣。若客人喜欢哪位舞姬,可购入楼中的绢花送出,每月所获绢花最多的舞姬,便能做下一支新舞的领头。
帝京内不少高官权贵家的女郎与郎君常往这来,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舞姬,在这一掷千金。
最近怎么约,梅念都不搭理他,萧瑄深刻反省后,觉得大抵是那日赏梅宴由他做东,却搅了她的好心情导致的。
他花了重金,请舞姬们排了支新舞。
从二楼雅间望出去,台上的舞姬姿态翩翩,挥袖间,舞袖似花苞散开,纷纷扬扬落下花瓣。一舞碧,前来观舞的客人们纷纷喝彩。
萧瑄侧目看向与他隔桌对坐的少女。
她托着面庞,神情淡淡,手指勾着一缕乌发缓慢缠绕。如云乌发间,簪着一对宝石簪子,经楼内烛火映照,璀璨生辉。
“昭徽,那日赏梅宴是我不好,没拦住萧七郎。这歌舞你若是不喜欢,待会我们去瑞琅轩,最近新出了几样首饰,我都买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萧瑄生了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下垂,仰头看人时总令人想起小狗。
“不必,萧七郎的事和你没关系。”梅念轻抚宝石发簪,陆雨霁隔三差五送来新的,她戴的速度赶不上他送的。她直视萧瑄,问道,“靖皇叔和你说了定亲的事么?你怎么看?”
少年白皙的面庞腾地涨红。
“父亲……前两日与我说了,听闻姑母也愿促成这门婚事。”他坐得笔直,五指僵硬地搭在膝头上,“我愿意的!当然,还是看你的意思,若你不想……”
萧瑄的话音渐渐隐没在唇齿间,无需梅念回答,从她平静的神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一直将你当做很好的朋友。”梅念如实道。
在没有恢复记忆前,她平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萧瑄出去玩,两人年龄相仿,能玩到一块,也能说到一块。
萧瑄垂下眼眸,稍稍沉默后,很快扬起笑容:“你有心仪的男子啦?”
不知为何,梅念的脑海里闪过了陆雨霁的脸。也不清楚他在忙什么,他们已好几日没碰面了。
“没有。”梅念飞快否认,顿了顿又道,“年后我要去边关,也许好几年不回来,所以没有定亲或成婚的打算。”
“边关?!”萧瑄瞪大双眼,“姑母能同意吗?”
正是因为长公主不会同意,梅念今日才会来这一趟。
她需要萧瑄帮忙做戏,降低自家阿娘的戒备,让长公主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门婚事。
至于为何要去,她用了“想见识广阔天地”“京城烦闷无趣”等等理由。
意料之中的,萧瑄答应了,他向来是个讲义气的人。
“倘若……我是说倘若哪日如姑母所说,局势到了很糟糕的地步,你可以回京城来,我们假成婚,等风头过去了再和离。总之,我会护着你的。”
邀月阁外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间,帝京银装素裹。
跟着两人出行的仆从冒雪去驾车过来,梅念与萧瑄在门前静候,闲聊间他说起养在长公主府里的山君,约好了过两日上门拜访,要见识一下有多威猛。
对面街角处停着架马车,从车窗角度望过去,两人有说有笑,远望去似一对佳偶。
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车辙印,平缓停在邀月楼前。
修长手指挑开车帘,少年一身玄色衣袍,外披墨狐大氅。他弯腰步出,行至两人面前,神情温然平静。
“萧世子。天色不早,大雪路滑,我来接小妹回家。”
*
厚重垂帘阻隔了凛冽朔风与飘雪,马车内暖意融融。
梅念解了披风,好奇盯着坐在对面少年,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对于她的疑问,陆雨霁的解释是出来购置东西,恰巧路遇。
梅念对他要买的东西不感兴趣,故不追问,展开钟灵云给的卷宗,再次细细阅读,避免自己有所遗漏。
被车上暖意一烘,瓷白面庞微微透红,粘在睫毛上的雪粒消融,凝成盈盈水光悬在睫羽间。
陆雨霁克制移开视线,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谢家军旧案,小妹为何在查这个?
马车咕噜噜行驶,车上很安静,陆雨霁手边放了几卷兵书,他的手搭在上面,眼前浮现的却是隔着街角看见的那幕。
两道有说有笑的身影,瞧着分外相配。
做了那个不该做的梦后,他早出晚归,主动避开梅念。心想距离年后回程,不到两个月,生生熬过去便罢了。并想着此后余生,除非皇帝下诏,他将不再回京。
可今日下朝,马车眼见要驶入长公主府,他沉默片刻,命人调换方向来到了西坊市。在邀月楼对面的街角处,一停便是两个时辰。
积雪落满马车顶部,积了厚厚一层,终于看见了她的身影。
陆雨霁深知此举已经僭越,不该再上前了。
然而,还是去了。
修长手指按住书封,无声留下几道褶皱。他微微闭目,堵在心头的问反复盘桓,从心底一路滚至舌尖,来来回回翻腾。
梅念忽然听见面前的少年开口,嗓音平静:“母亲所说的婚事,小妹考虑清楚了吗?那日在椒华堂,我曾听你说对萧七郎无意,婚嫁大事需谨慎,不可胡乱做出决定。”
那双点墨般的眼眸同样平静,似望不见底的深潭,凝望着她。
卷宗摊在梅念膝头,她直勾勾盯着陆雨霁。
方才没有细想,现在再回想起来,什么稀奇珍宝,需要劳动长公主府的大郎君冒雪出门采买?
真是个蹩脚的借口。
两道视线久久对望,梅念慢慢眨眼,在陆雨霁脸上看见似曾相识的神情后,熟悉的、久违的兴奋感从指尖往上蹿。
她的师兄,似乎又对她动心了。
第77章 问心(八)【修】:偏要引诱她的师兄
乌黑眼眸直勾勾盯来,亮得惊人。
这道视线太直接滚烫,好似能挑开衣袍、剖开肌理,看穿他心底深处那些无法见光的隐秘心思。
陆雨霁背脊紧绷,竭力克制神情,面上不起波澜。
半响,梅念慢悠悠卷起膝头上的卷宗,叹着气道:“阿娘非要我成婚。依兄长看,若不选九郎,我该选谁呢?”
陆雨霁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客观来说,萧瑄与他的小妹两人门当户对,又能玩到一处,也算得上良人。可对方年纪和小妹相仿,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少年郎,如何能照顾得好她?
“至少要择一位稳重妥帖些的,你喜欢最要紧。”
“喜欢啊……”素白手指轻轻点着面庞,她尾音拖长,忽的灿然一笑,“我喜欢兄长这样的。”
陆雨霁手下的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对着他当头劈下,将他劈得像木胎泥塑久久僵硬不能动。
梅念好似就是那么随口一说,眉眼弯弯道:“陆家军里青年才俊应该不少,兄长可有介绍?”
素纱罩灯静默燃着,车内静了片刻。
陆雨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道:“行伍之人粗莽……”
“可我觉得兄长就很细心呢。难道陆家军里头,就找不出半个文雅的人吗?”梅念笑盈盈打断,语气轻柔,却步步紧逼非要得出个答案。
陆雨霁怔然了片刻,望着眼前似宝珠璀璨的少女,真切意识到——
她将来总是要成婚的。
身为血脉相连的兄长,他怎么能不盼着自己的小妹得遇良人,平安喜乐?
稍稍沉默后,陆雨霁平静道:“从前不曾留意过,往后要是遇见合适的,我替小妹留意着。”
梅念紧盯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笑意很淡。
“那就多谢兄长了。”
她本想逗他几日,就挑个时候告诉陆雨霁,他们不是血亲。
看见陆雨霁端着兄长架子装大度,她忽然改主意了。
梅念清楚自己就是个心肠极坏的人。
偏要引诱她的师兄,让他明知不可为,却又违逆人伦,对她步步深陷。
*
陆雨霁又做梦了。
梦中的府邸不似长公主府富丽威仪,府内悬灯结彩,中门敞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奏乐吹打声不绝于耳。
身着繁复喜服的少女以团扇遮面,露出一双乌黑眼瞳,朝他缓步行来。
陆雨霁伸手相迎,握住了她纤瘦柔软的手掌。
不知为何,梦中的他竟穿了一身云纹白衣,全然不像来迎亲的人。
离门前三尺的地方,设了个火盆。他不假思索将人抱起,哪怕穿了身繁重喜服,对他来说,怀里的人依然很轻,像捧轻软的云。
金冠垂落下来的流苏扫过陆雨霁的颈侧,留下冰凉触感。
他微微垂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团扇后的脸庞一览无余。
是他的小妹。
陆雨霁陡然惊醒,窗外的天黑漆漆,一轮弯月将要西沉。
片刻后,庭院内多了一道练枪的身影。他不喜旁人侍奉,枕石居内仆从不多,天亮前万籁俱寂,院内静得只听见长枪破空的凌厉之声。
陆雨霁足足练了一个时辰,练至天光破晓,将要到动身上朝的时辰才停下。
他出了身薄汗,进屋掬起铜盆内的冷水。
冰凉刺骨的温度泼洒在脸庞上,顺着优越眉骨下坠,一路滚至下颌,沿着起伏喉结没入衣襟。
放置铜盆的紫竹架上方嵌了块正衣冠用的铜镜。
被水打湿的长睫缓慢睁开,盯着镜面映出的人。
南梁人将这张脸称作玉面杀神,不笑时眉眼尽显疏离之态,偏有一点殷红不偏不倚,生在额心处,添了几分难言的绮丽。
陆雨霁盯着那点红,想起了昨夜在马车离无意的一瞥。
那卷手写的卷宗里,写着谢家小娘子降生时天有祥云吉兆,生了张观音面。
额心这点朱砂,自出生就有。
阿爹告诉他,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后,额心也有一点朱砂,为了避免旁人认出,找了医师调制出特殊的易容膏,取一点涂抹在额心,便能遮住朱砂印记。
帝京内都传,镇国大将军陆绍酒后误事,宠幸了一位边关女子。那女子匆匆离去,却意外怀有身孕,独自诞下一子艰难拉扯到八岁,油尽灯枯时才领着孩子上门认父。
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幼时高热不退,许多事不太记得了,自打有记忆起,他就养在陆绍身边。一直到他八岁,陆绍才带着他回京入族谱。
听风抱着墨狐大氅,倚着门外的廊柱打瞌睡。
一阵风从他身旁掠过,接着他怀里一空,墨狐大氅已经被取走。少年身着银纹白袍,乌发高束,额头似澄净白玉。
“命张骁去查谢家案,查清谢大将军的所有家眷的下落。”
听风下意识“哎”了一声,随即愣住。
张骁是虎骑的统领,而虎骑是一支百人小队,只听命于陆雨霁的私兵。此次入京,他们化身寻常百姓,分散在城内城外。
竟要动用虎骑来查,看来是件顶顶要紧的事。
*
梅念想好许多种折腾陆雨霁的法子,满眼跃跃欲试,就等着他回府一展身手。
一连三日,连陆雨霁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向自家阿爹打听,才知道他住到城郊军营里去了!
此次大捷归京,陆绍带了数千精兵,他们在城郊扎营。年关前,陛下会亲自出城劳军,将士们少不了要展示一番。未免出岔子,陆绍隔三差五去巡营,现下陆雨霁住在那盯着,他不必去了,腾出不少时间在家。
城郊朔风凛冽,陆家军军营整齐肃穆。
午膳时分,陆雨霁在主帐内处理军务。近日边关传信回来,称抓了几个混在商队里的南梁细作,可见南梁那边贼心不死。
营帐外忽传来欢呼喧闹声。
“听风。”他头也不抬唤道。
本该守在外头的听风没应,不知跑到哪去了。喧闹声更甚,闹得整座营地不得安生。
陆雨霁眉心微皱,起身挥开遮挡风雪的垂帘。
不远处,将士们饭也不吃了,端着碗,乌泱泱挤在演武场附近,不时爆发出一声喝彩或奚落的嘘声。
听风凭借灵活身形,成功挤到最里面,跟着众人爆出喝彩。忽然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听风扭头一看,忙侧身让开位置。
“郎君,郡主挑翻了咱们这好几个副将!这手鞭子使得太漂亮了!”
陆雨霁闻言不语,上前一步后视线终于开阔。
将士们乌泱泱围着演武场,中央两道身影在交手。一道穿着枣红骑装,手持长鞭,飒然甩出时发间红飘带随之飞扬。
与她交手的是位模样斯文的副将,使双刀,两柄弯月刀在他手里银光交错,你来我往,扛住了极其刁钻的几鞭,勉强与梅念打了个平手。
梅念来了半个时辰,连续撂翻近十人,出了身薄汗,朔风一吹寒意刺骨。余光瞥见修长身影站在一侧,她痛快收了鞭子,以平手结束。
“郡主,承让了。”斯文副将拱手施礼。
若贞和春朝快步上前,一个为她披上狐裘,一个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
“你刀法不错,叫什么名字?”梅念微扬下巴。
副将一怔,耳根微烫,不敢多看那道火红身影,抱拳道:“郡主过誉了,末将梁明简。”
“我记住你了,明日还来找你打。”
少女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去,被一众侍女与随行的长公主府侍卫簇拥着,施施然离开军营。直到踏出营地大门,她也没往陆雨霁那边看一眼。
听风满肚子疑惑,挠头道:“郡主怎么就走了呢,我还以为是来找郎君的。”
走得干脆利落,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陆雨霁静立不语,望着营地正门方向,属于长公主府的车架缓缓驶离,不过片刻拐了个弯消失在官道上。
小妹是来找人陪练,还是意在挑选夫婿?
“听风。”他平静道,“将那人的生平、家世查清楚,递到我案上。”
“啊?”听风不解,但听风照办。
次日同一时间,昭徽郡主再次驾到。
陆雨霁坐在主帐内,听着闹哄哄的喝彩声,翻阅听风呈上来的卷宗。里头详细记录了梁明简的生平与家世,此人是吴地梁氏子孙,算得上出身望族。梁明简在军营里风评甚佳,是他父亲手下最年轻的副将,在此次大捷里立下不小战功。
平心而论,除了家世比起小妹略差些,其他方面堪称良配。
外头的喧嚣声起起伏伏,他静坐一隅,久久看向桌案上记录梁明简信息的卷宗。
主帐内燃着炭盆,火光逐渐熄灭,外头的热闹亦散了。
陆雨霁起身,卷起垂帘。
凛冽的风刮到脸上,却不妨碍他看见演武场上的两道身影。
比试已经结束了,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却还在那,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不知在说什么。
叙话了半盏茶时间,少女才携侍女与卫兵款款离去。与昨日一样,不是来找他的,甚至没路过他的主帐。
陆雨霁目送着被簇拥的身影登车、离去。
朔风穿堂,刀子般刮着面皮。他静默后退一步,放下垂帘,将风雪隔绝在外。
*
从长公主府到城郊陆家军军营,坐马车要近一个时辰。
起先她是冲着撩拨陆雨霁去的,去过几回后,梅念反倒喜欢上了和将士们对战。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物,一招一式追求毙命。
两辈子加起来,梅念只杀过两次人,出鞭不够狠辣。
每日练完,她便抓人来给她讲不足之处。将帅们大多和陆绍同样的年纪,看她像看自家小辈,觉得她贵为郡主,又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必学这些战场上杀人的招式。
梁明简愿意指点梅念,她想学如何杀人,他便教。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今日他说起缴人武器并反杀的技巧,梅念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身旁的呼呼北风。听着听着,她脑袋渐晕,不由自主走神。
这是她来军营的第七日。
从前的陆雨霁能忍也就算了,怎么现在的陆雨霁还是那么能忍?
梅念有些不高兴,失了继续听的兴致,摆摆手道:“我明日再来……”
一转身,雪地、营帐、灰蒙蒙的天幕上下颠倒旋转。
“——郡主!”
梅念向后踉跄一跌,摔进温热宽阔的胸膛,风雪中,冷冽气息扑至鼻尖。
一条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接着腰间一紧,梅念整个人被抱起。身下的人走得又快又急,她迷瞪瞪睁眼,看见一截修长脖颈以及紧绷的下颌。
陆雨霁身形如风,把梅念抱至主帐的床榻上,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的厉害。
大约是连续几日跑来营地,吹了风又没当回事,此刻寒邪入体,一时半会退不下去。
他紧抿着唇,头也不回让听风去叫军医熬药,随后脱下披风囫囵裹住她。
冬日的天,她穿得本就不少,外有狐裘,狐裘外再裹披风,打眼一看像只严实的蚕蛹。少女脸颊泛红,乌黑眼眸水蒙蒙的,眼珠迟钝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祛风寒的药很快端来,浓浓的一碗。
梅念厌恶苦药,勺子一递来就别过头,紧紧抿唇不肯张口。
陆雨霁没法子,挽起袖袍,将她抱在怀中半哄半骗地喂,折腾了小半天,药还剩一个浅底时,梅念已挨着他的肩昏睡过去了。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燃着数个炭盆。
陆雨霁久久未动,任由灼热鼻息喷洒在颈侧,直到梅念彻底睡沉了,轻缓移动着,把她挪到榻上盖好被褥。
这是他在军营里起居所用的床榻,现下她躺在上面,还盖着他的被褥。
他克制收回视线,起身回到桌案后处理军务。
梅念这一觉睡得极沉,恍惚睁开眼,主帐内光影昏沉,只有不远处桌案上点了灯,勾勒出修长挺拔的侧影。
她以为回到了瑶光殿,下意识喃喃:“陆雨霁……”
那道身影很快行至榻边,俯身去探她的额温,额头已经不似睡前那么滚烫了。
“念念,还难受吗?”
梅念挣开厚重的披风与被褥,半闭着眼,两条胳膊缠住陆雨霁的脖颈并往下拖。
“嗯……头好晕。”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脖颈,说话间,唇挨无意挨蹭过颈侧。
梅念紧紧搂着他,对着近在眼前的脖颈,下意识张口咬了下去,齿关不断闭合吮吸。
唇瓣隔着薄薄的肌肤触碰到紧绷的青筋。她又啃又咬,似在泄愤。
含糊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78章 问心(九)【修】:“兄长也很喜欢我吧?”
主帐昏暗,仅燃着一盏灯,柔软身躯毫无保留贴近。
幽微香气无孔不入,占据陆雨霁的一切感官。
颈侧的一小块肌肤被来来回回磋磨,刺痛与颤栗混合,分不清那种占据上风。他僵硬感受着一切,感受紧紧环着脖颈的双臂,温热的唇,那声似怨似嗔的话。
他们虽是兄妹,相处时间却不多。
如此亲昵、全然依赖的姿态,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
陆雨霁垂眼看向梅念,对上那双乌黑眼眸。
这些日子,小妹时常盯着他看,好似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她朝夕相处极为熟稔的人。
她在看谁?
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人么?
先前她那些反常的亲近,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少年眸似点漆,不言不语,顶着颈侧的深红咬痕,就这么看着她。梅念睡到迷迷糊糊的脑袋慢半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兄长版陆雨霁认成师兄了。
她微微心虚,闭上眼睛装作还烧着没睡醒的模样。
修长手指轻捋她散乱的鬓发,陆雨霁看穿了那点心虚,心好似被无形绳索绞紧,又似被虫蚁密密啃咬。
心头酸胀间,一个荒唐念头浮起——
年后他便离京,决定了守着边关不再回来。
往后天各一方,他守在关外,隔着数千里朔风黄沙,再也不会见到她。既如此,何不在走之前顺一回她的意,也算满足了他那见不得光的私心。
哪怕这份亲近是因旁人才给他的。
“念念,城郊风大,且军营里都是男子,你常来不合适。往后要练鞭我陪你。”
陆雨霁的反应出乎梅念意料,她一睁眼,对上双平静温然的眼眸。
这是什么意思?放弃抵抗了?
才刚满七日,少年时的陆雨霁这么容易被撩拨?
梅念心中古怪,面上不见异样,依旧搂着他的脖颈,眨了眨眼道:“我要有人日日陪我对练。兄长,你会每天陪我吗?”
说话时,两人离得很近,温热吐息拂过他的唇。
少年近乎狼狈移开视线,喉结滚了几圈,但没有向后退避。
“会。”他哑声道。
*
梅念严格执行盯陆雨霁的计划。
每日睡至天光大亮,慢吞吞洗漱用膳后,她掐着点来到枕石居,让刚下早朝的陆雨霁陪她练鞭。午膳在枕石居用,用过饭,若陆雨霁要代陆绍巡营,梅念也跟着去。
如果不巡营,梅念便在枕石居的书房消磨至日暮,或给金虎梳毛,或与他闲聊,又或是翻看钟灵云送来的新卷宗。
十五年前冬日大雪,夏日南地闹洪灾,北地闹荒,发生了许多大事。梅念逐一排查,却始终查不到和陆雨霁身世有关的线索。
午后静谧安宁,她背靠金虎,视线不知不觉从手中卷宗,移向坐在桌案后专注于边关舆图的少年。
日光穿过直棂窗,疏落映照在他身上。
他自幼在边关长大,随父征战沙场数年,使他看起来比帝京的少年郎君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睫羽半垂,神色沉静。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玉管狼毫,蘸墨,勾画。
梅念是个爱热闹、喜欢被追捧的性子,最受不了冷清。
临近年关,帝京宴会众多,各家的邀帖雪花般送到长公主府。但比起赴宴,她更爱呆在这消磨时光。
桌案轻轻一晃,边关舆图的边缘被两条手臂压住。陆雨霁抬眼看去,少女双手交叠,趴在桌案上,一眨不眨盯着他。
陆雨霁明白,这是要他陪的意思。
他已讲完了所有的战役,没有新的故事可以讲给梅念听。默然片刻,他点了点舆图,“教你认地形图如何?”
梅念勉为其难同意,坐到他身旁。
幽微香气与温软身躯一同靠近,一只手无比自然挽住他的手臂,脑袋随之挨过来。
这个姿势既亲昵,又不完全越界。
梅念仗着小妹的身份,这些日子肆意妄为,始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陆雨霁顺从接受着,分明浑身紧绷,却还强忍着让她作弄。
“不是要教我认图吗,说呀。”她抱着那条手臂晃了晃,明珠耳珰轻摇。
陆雨霁压住微乱呼吸,搁下狼毫,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城池,为她讲解与南梁接壤的边关处的三座主城,以及图上所标注的道路。
“这条河冬日枯水无法行船,汛期时可作为粮道……”
屋外偶有积雪簌簌掉落,屋内烧起地龙,少年嗓音平静,似深溪潺潺流淌。
梅念的视线慢慢从舆图移到他身上。
乌黑眼眸久久盯看,看他因说话起伏的喉结,看那雪白耳珠渐渐染上薄红。
薄红像朱砂落入清水,慢慢晕染开来,染遍了整只耳朵,又悄无声息地爬向颈侧。
强忍片刻,他声音顿止,侧目与她对视。
梅念舔了舔唇角,忍住咬一口的冲动,眼里满是无辜之色,“兄长,你怎么不说了?”
此幕似曾相识,陆雨霁想起金虎做了坏事被抓住时,也是这副样子。他无声吐了一口气,手指顺着舆图上的道路移动,说起从边关回帝京的路。
走官道,从边关回到帝京要月余。
“这么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细碎的鬓发抵着陆雨霁颈侧,他指尖微僵,不动声色扯了一下衣袍,稍稍调整了坐姿。
“不走官道容易遇见山匪。如果不考虑风险,倒是有几条小路可走。”
梅念来了点兴趣,暂时放过陆雨霁,视线挪回舆图认真听他讲解。
书房里烧了地龙,她脱去披风与短袄,腕上戴两枚细细的碧绿玉镯,外侧刻水波般的纹路,衬得肌肤雪白。
陆雨霁没由来的不喜这对镯子。心想等明日下朝,去瑞琅轩挑对更好的给她。
听他讲了许久,梅念困了,挨着陆雨霁的肩头小憩。
等她睡沉,陆雨霁动作轻缓把人抱到小榻上。
窗外开始飘雪,天光昏沉。金虎趴在桌案前翻着肚皮呼呼大睡,身旁散落摊开的卷宗。
指骨分明的手拾起卷宗,卷好放回梅念手边。
他无意窥探,但微微一瞥看见了只言片语。上面记载了许多发生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宣德十年的事。
先是查谢家案,后查是十五年前的事。他的小妹到底在找什么?
陆雨霁想起前两日下朝,有两个官员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声议论。
风卷了两人对话送到耳边。
“你不觉着,陆世子眉眼间有些像……”
“不说七八分,也有五分像了……不过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许是巧合吧。”
他们说得隐晦含糊,好似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
陆雨霁查过,那两人是礼部官员,资历老,曾经出使西北劳军,那时谢家还是世代镇守西北的忠臣。
让虎骑去查的事暂时没有下落,正因如此,他心中疑云更重。
有人刻意隐去了那段往事,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导致如今再查起来异常困难。
既如此,便换个方向查起。
陆雨霁坐回桌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传回边关的密信。
*
年底事忙,长公主和陆绍时常不在府中,听闻梅念几乎日日往枕石居跑,长公主眉头轻皱,想着梅念答应了与萧瑄定亲,到底没说什么。
离除夕还有几日,梅念收到长阳侯长女的邀约,请她赏花小酌。
长阳侯与长公主素有往来,梅念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赏脸前去。
出席的无一不是王公重臣家中未出阁的千金娘子,一群年龄相仿的女郎聚在暖阁里,听曲吃酒,聊钗环首饰,聊帝京城里各家郎君的轶事,又聊起三皇子和五皇子两派在朝中斗得愈发厉害。
皇帝有意派臣子去边关犒赏三军,年后随陆家军一同启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请神容易送神难,看似是去边关劳军,去了便成了长留边关不回的监军。皇帝自然想让三皇子一党的人去,而五皇子背后是长公主与陆绍,岂会遂他们的意。
为了这事朝中争论多日,最终也没选出个合适的人,暂时作罢。
娘子们聊了一通,转而说起陆家军大败南梁的事。近日帝京里的茶馆都在说这事,将陆家军说得如同天神下凡。
有人绘声绘色地复述自己听来的:“陆小将军率百人小队直入南梁敌阵,七进七出,用一柄长枪,于万人中斩主将下马。”
生长于帝京的闺阁娘子们想象不出来,纷纷摇头表示不信。
一位贵女看向坐在主位的红衣身影,“郡主,是不是真的呀?”
叽叽喳喳的娘子们这才想起来,她们所谈论的陆小将军是昭徽郡主的兄长。
坐在主位的少女云鬓乌发,石榴红衣裙与发间的琳琅金饰相映成辉。她吃了颗暖阁里种出来的葡萄,宽袖下滑,露出截雪白手腕,上头套了枚金镯。
镯身由层层莲瓣叠压而成,边缘薄如蝉翼,如真花瓣舒展。
“什么七进七出。”她慢悠悠擦拭指尖,“我兄长一入阵就斩了主将,南梁军自乱阵脚。”
席间发出声声惊叹。
上回靖王府开赏梅宴,只邀了常玩的人。她们听说在靖王府,梅念为了护兄长赏了萧七郎一顿鞭子,萧七前两日刚能下地。
但没亲眼所见,许多人不信。昭徽郡主从前有多讨厌这个庶出兄长,满京城都知道。
现在听她熟稔的语气,想必是冰释前嫌了。
长阳侯嫡女陪坐在梅念身旁,被梅念的钗环晃了眼,轻笑着调侃:“这套头面是瑞琅轩刚上的吧?前两日我去都没见着,说是被人预先定下了。满京城也就只有郡主能眼睛也不眨就买下来。”
梅念随手抚过鬓边,骄矜道:“不是我买的。”
贵女们对视一眼,都听说了靖王府与长公主有意结亲。
“是不是萧世子……”
不等说完,梅念眉头一皱:“瞎猜什么,是我兄长送的。”
席间静默一瞬,贵女们纷纷哀叹为何自家的弟兄整日只会招猫逗狗,一点也不争气。
月上中天,赏花小宴散去。
各家的马车停在门外,属长公主府的最显眼,不只是因为车架华丽,更因为那道静立在一旁的高挑身影。
正是传闻中一枪斩南梁主将的陆小将军。
少年白袍玉带,外披墨狐大氅,帝京的少年郎大多腰间佩饰众多,他周身素净,唯有腰间佩一块墨玉佩。
天上飘细雪,他站在那,似一柄锋芒内敛的长枪。
梅念饮了几杯果酿,面颊泛薄红,被贵女们簇拥着离府,看见陆雨霁不由怔了片刻。
陆雨霁自然地伸手相扶,修长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稳稳托送上车。
贵女们看见他,纷纷笑着施礼问好,还有人开玩笑般问梅念她的兄长是否定亲。话音刚落,一群小娘子笑作一团。
车帘垂下,隔去了外头的风雪与声音。
虽只是玩笑话,陆雨霁也不曾应,梅念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兄长战功赫赫,京中不少高官王侯想和我们家议亲呢。”她面上笑盈盈,烛火映得璀璨金饰华光更盛。
梅念抱着刁难的心态随口一说,然而,见陆雨霁直直望来。
“我此生不会成婚。”他十分平静说出了这句话。
马车咕噜噜驶过长街,车内静得可闻针落,烛火轻微跃动,逐渐滋生出一种古怪的闷热。
梅念与他对视,疑心自己是否吃了太多酒,面颊烫得厉害。
晃动的烛火映在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倒映烛火,同样映着她。
梅念如受蛊惑。
她缓慢凑近,一只手伸出,勾住了陆雨霁的脖颈,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层层裙摆散落,石榴红的裙面覆上白袍。
“为什么?”说话时,她离得很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柔柔气息拂过陆雨霁的面庞,带着浅淡酒香。
他对上近在迟尺的眼眸,亮晶晶的,像只已经得逞、偏还要捉弄猎物的猫儿。
他已经做好了将这份情愫永远压在心底的准备。
但这些时日,许多朦胧隐晦的证据,都指向了——
他极有可能不是陆绍的血脉。
而梅念,显然比他更早知道这点。
她怎么能这样坏。看他在兄妹逆伦的罪孽感里煎熬,看他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陆雨霁抚上因醉意泛红的面颊,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嫣红的唇上,茧子粗粝,蹭过娇嫩的唇面,微微作痛。
“念念,你真的不知道吗?”
梅念呼吸略急,下意识抿唇,一点指尖陷入了双唇间,陆雨霁感受到些许湿润。
她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
紧绷的下颌线条,抿起的薄唇,眼底极力克制的沉怒。少年不似修行了数百年的四境之主,能隐藏所有喜怒。
他生气了。
盯着眼前紧绷的、沉怒的面容,梅念只有一个想法——
想亲他。
她坐在他的膝头上,仰着脸,手臂攀上他的肩,借着力将自己往上送了送,然后在陆雨霁尚未反应过来时,仰头吻住了紧抿的薄唇。
温热的唇浅淡的酒香。
少女的吻辗转厮磨,轻柔又缓慢。起初她的动作略微生涩,片刻后娴熟起来。舌尖试探性地扫过他的唇缝,像尾灵活的鱼。
陆雨霁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紧攥,手背上淡青经络毕现。
心头像在被钝刀交替切割,一下又一下地绞着,涩意与痛意连绵不绝,不得解脱。
感受着唇上的温热,他无法克制地想——
那个令她念念不忘的男子,也曾这样与她亲密吗?
濡湿温热的舌尖抵入他的唇缝间,陆雨霁重重闭目,再也忍不下去。
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抬起,手掌扣住梅念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五指张开,牢牢握住。
他俯首,深深回应。
生涩、热烈、带着些许怒意。
外头的车轮声掩盖了水液交换的声音。烛光马车颠簸不住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像两株纠缠的藤蔓。
梅念被亲得头晕眼花。
他的吻太用力了。舌尖纠缠吮吸,弄得她舌根发麻。梅念刚扭开头,陆雨霁便追上来,将她逸出的喘息与闷哼都吞进了喉咙里。
梅念仰着头承受,脑袋混混沌沌,双眸溢出泪花。
陆雨霁的呼吸越来越重,吮着唇瓣不放,齿尖偶尔陷进软肉里,恰好让她感受到一点刺痛。
等到被放开时,梅念手指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被捞出来。
陆雨霁垂眼凝视她,喉结上下滚动。
“还要吗?”他问。
梅念无意识吞咽,心脏怦怦跳,唇上的胭脂被吃了个干净,又肿又痛。她喘着气,愤怒瞪去一眼,手脚并用推开他。
怎么一点也沉不住气,弄得她疼死了!
环在腰肢上的手臂沉默不动,陆雨霁盯着她怒嗔的眼眸,看出了她的不满意。
他本就不是那个人,怎么令她满意?
“快到了,放开……”梅念压着声音,捶了一下动也不动,木头似的人。
陆雨霁平静收紧手臂,握住后颈把人带了回来,低头,再次咬住红肿的唇。
*
梅念的唇被亲破了。
她不愿回想那日的疯狂,陆雨霁像得了哑疾,一声不吭,只会亲她。准确来说,是又亲又咬,像是要活生生把她吃进去。
接下来好几日,她都没给陆雨霁好脸色,变本加厉作弄他。
那夜的陆雨霁像是梅念的幻觉,他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包容顺从,全盘接受。
两人的关系微妙又古怪。
除夕当日,一只来自边关的信鸽扑棱棱飞入枕石居。入夜,宫中如往年般设宴,皇室入宫赴宴。
这算是家宴,都是血缘亲人,又是除夕,席间气氛轻松随意。殿内设了投壶等小把戏供小辈玩,彩头都是些稀罕珍宝。
每年的夜宴要子夜时分才散,又长又无趣得很。
梅念兴致缺缺,略饮几杯后面颊发烫,索性离开大殿,到廊下吹风醒酒。
今日傍晚入宫时,她看在除夕的份上,打算原谅他那日的冒犯。陆雨霁不知怎么了,沉默寡言,竟然走神没听见她讲话。一想起这事,她很不痛快。
“昭徽。”微微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扭头一看,眉头紧拧。
“给你的新年贺礼。”萧长衍手里捧了个玉匣,不可否认,他随魏贵妃,生了副好皮相,笑起来时凤眸微弯。
梅念冷冷盯着他。
此人刚刚在宴上,给长公主敬酒时当着众人的面,好似开玩笑般说陆雨霁与陆绍生得不像。
陆绍八风不动,淡淡说了句犬子肖似其母。
宴席上热络的气氛一下子沉默了,很快有人打圆场,把这事揭了过去。但这话说出来后,有意无意看向陆氏父子的人变多了。
萧长衍被晾在那也不恼,眸中似有歉意,“你在怪我方才说错了话吗?实在是一时嘴快,没有冒犯大将军的意思。”
梅念不知此人怎么有脸出现在她面前,还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再让我听见你多嘴多舌,绞了你的舌头。”她一字一顿,眼底含杀意。
这话说得太直接,萧长衍的神情扭曲了一瞬。
梅念懒得多费口舌,漠然擦身而过。
一只手倏地伸出,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得微微踉跄。
“但是昭徽,”萧长衍侧目看她,笑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倘若长公主府包藏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可是会牵连到你的。”
梅念倏地看向他。
两道视线相撞,萧长衍面上含笑,眼眸沉沉盯着她脸庞。
原本他们两人在那夜就该绑在一起,被人搅局,实在可恨。
一股力道从后重重踹向了萧长衍的小腿,来得突然,他没来得及防备,整个人跌出廊外,沾了满头满身的积雪。
玉匣也跌在地上,摔出几道裂痕。
梅念怔怔看了眼不知何时过来的陆雨霁,他瞥见梅念腕上的惹眼红痕,面沉如水,当即挽起衣袖,翻身越过横栏,一拳砸向了萧长衍的腹部。
萧长衍吃了痛,一语不发,也和他扭打起来。
梅念:“……”
顾忌夜宴,两人都没有招呼对方的脸。陆雨霁沙场出身,很快占据上风,一拳将萧长衍砸到地面。
陆雨霁攥着他的衣襟,语气极冷:“离她远点。”
萧长衍喘着粗气,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边的血,神情阴沉沉,短促一笑。
“真是昭徽的好兄长,不知道人还以为是条护食的狗。”
“砰!”又是一拳,萧长衍脸上扭曲,艰难咳嗽两声,说不出话来了。
夹杂细雪的风吹入廊下。
“砰——”
宫中开始燃放烟火,姹紫嫣红的色彩接连在飘雪的夜幕中盛开。
萧长衍没讨到好,已经离开。
梅念站在廊下,和陆雨霁一同看漫天烟火,想到方才他翻出去揍人和萧长衍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的不虞消散,噗地笑出声。
“兄长,你就不怕他去陛下那告你的状?”乌黑的眼眸弯弯望向他。
陆雨霁手指蜷起,平静拂去她发间的飘雪,“大不了挨几板子。”
况且皇帝为了体面,断然不会罚他。就算真罚了,他打萧长衍的力度绝对比内监打板子更重,如此算来也不亏。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少年看似沉静,但锐利、意气风发的眉眼。
“带我走。”梅念仰头看他,“陆雨霁,带我一起去边关。”
第79章 问心(十):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
她的话穿过烟火砰然盛放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撞入陆雨霁耳内。
偌大的天地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有他与眼前的人。
“念念。”他微微闭目,压下一刹那的动摇,“你我是兄妹,母亲为你相看好了亲事,我不能带你走。”
梅念一呆,忘了自己没告诉陆雨霁他们不是兄妹这事了。
“我们不是兄妹,你回来那日,我在阿娘院子里偷听到……”
她将那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一眨不眨等着陆雨霁露出震惊、欣喜的神情。
少年却说:“我知道。”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梅念的预料。
他难道不该万分欣喜,与她一拍即合,然后两人到了边关,倘若他表现好些,她可以勉为其难与他成婚。
他怎么能平静至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雨霁垂下眼。
今日他收到飞鸽传回的急信,他的人奉命四处走访,发现关于他生母存在的痕迹都是精心伪造。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在十五年前,有一个带着幼童的妇人夜入军营。
而这个妇人,是从流放南岭的方向来的。艰难跋涉千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托孤至陆绍手中。
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明他的身世。
但陆雨霁已经能确定,他是谢府的血脉,传闻里死在流放途中的谢家幺女。谢家为何一直对外称是女儿,已不得而知。
谢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此案存疑,但皇帝当年下旨亲判,翻案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是一个身份无法公之于众的人,此生只能是陆绍之子,昭徽郡主的兄长。
他不知道小妹为什么想去边关,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出于旁的原因,但他不能带梅念走,更不能让她背上有违人伦的骂名。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疑心他的身份。理智告诉陆雨霁,不该继续查下去,陆绍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将他视如己出,长公主这些年的冷待同样也是为了瞒下他的出身,这份深恩难以偿还。
如今稳妥的做法就是他回到边关,此生非帝诏不再回京。
陆雨霁抬起眼,看向紧紧抿唇的少女。
“念念,我们永远是兄妹,也只能是兄妹。年后我将启程回边关,金虎留给你。”她的发梢沾了飘雪,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想拂去,指尖凝滞一瞬,沉默着放下。
“愿你新岁安康,喜乐无忧。”
梅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短促冷笑一声。
他还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要做她兄长。
*
除夕夜后,梅念不再去枕石居。
新岁期间休沐七日,陆绍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左腿一到隆冬大雪天疼的厉害。皇帝留他开春后再返程,一则为了体现体恤臣子之心,二则是前去犒赏三军的人选还没定,届时定下来能跟着陆绍同去。
跟随入京的数千精兵由陆雨霁和几位主将带领返回边关。
除夕过后帝京大雪不断,返程的日子往后推迟,定在正月十三,上元节前两日。
正月十二夜晚,晚膳摆在椒华堂东暖阁。
这小半个月里,陆雨霁让听风送去常宁宫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有他在的地方,梅念绝不出现。
他看向对面的少女,小半个月未见,她坐在长公主身侧,挽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对他视而不见。
听闻这些日子,梅念每日出门宴饮,回回都有萧瑄作陪。帝京里关于两人即将定亲了流言传了一箩筐。
陆绍饮了几杯烫好的酒,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察觉到长子的沉默,小女儿刻意的无视,不由笑道:“念念,最近好像没见你往枕石居跑,是不是同你兄长吵架了?”
梅念眉眼弯弯,一眼不看陆雨霁,“没有啊,怎么会呢。”
长公主了解自己生的女儿,冷脸是常有的,这副笑盈盈的样子才是真的被气狠了。她哼笑一声,没拆穿,“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你今年和谁去看灯?”
帝京上元节夜晚不设宵禁,明灯高悬,有情人相会。
“和九郎,我同他约好了。”梅念翘起唇角,语气轻快。
陆雨霁静默坐在那,望向唇角翘起,语气轻快的少女,无比真切意识到,她将在不久后定亲。再过两年,会穿上喜服,嫁与旁人。
陆绍絮叨叮嘱了他许多行军时要注意的,声音飘入耳又飘出去。
他不知是何时用完的晚膳,又是如何离开的椒华堂。
等回过神来,他已站在常宁宫外。
守门的侍从已去通报过,回来后一脸为难,委婉地告诉他郡主准备安寝了,劝他明日再来。
从常宁宫大门望进去,寝殿方向灯火通明,哪里像要安置的样子。
“无妨,我在此处等等。”
侍从们劝不住,眼观鼻鼻观心守门,没敢揣测郡主和大郎君之间闹了什么矛盾。
夜渐深,雪渐重。
静立在常宁宫门外的修长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宫内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寝殿方向黑漆漆一片,里头的人已经安歇了。
侍从倚着宫门打起瞌睡,等到天蒙蒙亮,有人来换值。打瞌睡的侍从惊醒,见那道身影竟还在。
乌发与睫羽落满霜白,远远瞧去像冰雪堆砌出来的人。
侍从于心不忍,便说再进去通传一声。
“小妹未起,不必扰她安睡。”陆雨霁活动僵冷的双手,轻轻拂去身上积雪。
他也不知为何要在此处等,但就是没由来的,想在回边关前见她一面。
今日一早要领兵返程,他不能再耽搁下去。
陆雨霁遥望寝殿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
天光大亮,数千精兵启程返回边关,陆家军的旗帜猎猎飘扬,隆隆马蹄声里帝京越来越远。
常宁宫寝殿内,梅念起得比平日早,金虎趴在床榻前睡得正香。
若贞绞了热帕子为她擦脸,梅念神情恹恹,问:“走了?”
“大军拔营离京了,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听守门的说,大郎君在外头等了一夜呢。”
梅念冷笑,只觉得陆雨霁活该。
他倒是一走了之了,净会给她找事干。
“萧九郎那边捎信来没有?”
若贞点点头:“今日一早,萧世子身边的阿武来了一趟,说您要的灯,上元节那日一定备好,亲手交给您。”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帝京明月满街,华灯入望。
梅念与萧瑄同游,听说今年巡游的鳌山灯比往年更大,来看的人挤得周围水泄不通。她今日不是为了看灯的,不愿去挤这个热闹,寻了个街巷旁的小茶铺。
萧瑄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迅速把东西递给梅念。
“昭徽,你真的要去吗?实在太远了……”他压着声音,眉眼间又愁又忧。
梅念扫了一眼,将几张纸叠好塞入袖袋,“放心,我安排好了,多谢你帮我遮掩。”
萧瑄自认为还算了解她。
只要是梅念决定的事,谁也逆转不了她的心意。
“好吧,那你到了记得给我寄信。”他敛去愁容,扬唇露出尖尖虎牙,“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今夜可得好好逛一下。”
上元夜,街上最不缺的便是卖灯的铺子,样式琳琅满目。
梅念和萧瑄沿途闲聊闲逛,都是往年看过的款式,入不了她的眼。萧瑄手里已经提了两盏灯,她手中依然空空。
街巷口处,摆了个现场做灯的小摊,有人要了只螃蟹灯,提在手上张牙舞爪颇为有趣。梅念驻足停留,也要了盏螃蟹灯。
萧瑄端详摊主手里初现雏形的螃蟹灯,忍俊不禁道:“倒是有一点像你。”
“你也想被鞭子抽?”
“不了不了,你现在抽人比以前厉害多了……”
做灯小摊前两道身影隔着些许距离并肩而立,无论远看或近看,都像对佳偶。少年郎君唇红齿白,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身旁的少女得意翘起唇角,红玉耳珰轻轻摇晃。
她身穿鹅黄短襦,外罩雀蓝织金半臂上襦,踩了双红锦翘头履,石榴红间色裙垂落于鞋面。一身打扮色彩繁复灿烂,在人潮如织的长街上格外显眼。
天幕砰砰几声,烟火接连绽开,巨大的鳌山灯由远及近巡游过来,拥挤的人潮流水般涌到这边。
几乎是转瞬,萧瑄和小摊都被淹没了。
梅念刚拿到螃蟹灯,整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怕被身边的侍女看出端倪,她此次出府特地没带人,此刻几乎是被夹着向前走的。
踉跄间,她腰肢一紧。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梅念脱离了拥挤人潮,双足落地时,人已经在小摊旁的小巷里。
小巷里无灯,长街流水般的灯光朦胧映入。
揽住她腰肢的人身形高挑,戴着副天官面具,周身尤带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提着完好无损的螃蟹灯,静默递到梅念面前。
梅念怔怔接过,眼前的人就像梦一样不真实。已经领着陆家军返程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精兵营脚程快,启程两日足以走出很远,他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折返回来的,看这副刚下马的样子,大约是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陆雨霁单手取下面具,什么也不曾说,上前一步,抬手扶住她的后颈。
面具举起,挡住了两人的脸庞。
他低头吻住了梅念的唇。
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密匝匝缠绕上来,夜幕之上,烟火不知疲倦绽开,光时明时亮。
巷外喧闹不息,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
第80章 问心(十一):闷哼与低喘混在一起
一巷之隔,拥挤人潮随鳌山灯而去,喧嚣声渐远。
梅念后背抵着青石墙面,面前是身形修长的少年,滚烫的唇覆压下来,动作轻而生涩。在狭窄昏暗的青石小巷里,灼热滚烫的气息来回交换。
属于他的气息占据了梅念的每一寸感官。
螃蟹灯掉落在地,映出两双相抵的鞋。
玄靴紧紧抵着红锦翘头履,石榴红裙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时而拂过玄靴的靴面,似被夜风吹皱的水波。
唇齿相依,细微颤栗如潮水冲刷,让梅念忘记了陆雨霁为何忽然出现在这,两条手臂下意识环攀上他的脖颈。
他的呼吸陡然沉了几分。
巷子外的萧瑄好不容易脱身,一回头做灯的小摊前空空如也。
“昭徽!”他扬声唤道,踮脚环顾四周,“昭徽——!”
少年清亮的声音传入巷子深处。
梅念倏地回神,想起了萧瑄还在外头,随时都有可往巷子里瞧一眼,用力抵住面前的胸膛往外推。
“九郎还在……唔!”
堵在她身前的胸膛纹丝不动,一条手臂环住腰肢,力度有些重,逼得梅念踮起脚,石榴红裙摆向前一倾,堆积在玄靴的靴面上。
方才两人在买灯小摊前,梅念对着萧瑄言笑晏晏的画面针扎般刺着陆雨霁。他骑着马日夜兼程赶回来,在长街上隔着人海看见她第一眼时,她正与旁人言笑晏晏,笑得那样开心,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去动容。
他默不作声,抵入齿关,卷住柔软的舌重重一吮,阻止这张嘴唤出旁人的名字。
怀中的人瞬间软下腰,鼻腔溢出急促的喘息。
梅念的意识被搅得像团浆糊,朦胧间又听见了萧瑄惊诧的声音。
“你不是陆表兄的侍从吗?怎么没跟着他边关?”
“萧世子,我家郎君因急事折返归京,方才看见郡主,接了她一道回府,差我来和世子说一声……”
掉落在地的螃蟹灯渐渐暗去。
抵住翘头履的玄靴终于挪开些许,梅念手指虚软,抵着他的胸膛细细喘气。
隔着衣袍与一层肌理,她感受到了对方胸腔下的急促跃动。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陆雨霁捧着透红脸庞,轻拭去梅念唇上残留的水光,那双乌黑眼眸似被水浸润的玉石,闪烁着明晃晃的嘲讽。
“兄长怎么在这,不是说永远不回来么?”
陆雨霁垂眸凝望她。
理智无时无刻在提醒他,谢家的事不可往下查,该离开帝京不再回来。
这些年征战不断,情形恶劣的战役里,他曾率轻骑埋伏雪地静默隐忍,彻夜不动。
此生再长也不过百年,即使再难熬,时日一长,总会熬过去的。
然而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来日她若成婚,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难言的焦灼似毒蛇噬心。启程回边关后,离帝京越远,煎熬感愈发重。
强忍两日后,在即将抵达下一个馆驿前,身旁主将忽然说起今日是上元节。
他骤然勒马,在主将疑惑的目光里,冷静地让他带着陆家军返回边关,随后勒紧缰绳调换方向,踏着沉沉暮色,披星戴月地往回赶。
呼啸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
陆雨霁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想见她。
“念念。”他轻声唤道,“我不回边关了。”
梅念倏地睁大双眼。因着陆雨霁不愿带她走,她还托人脉广泛的萧瑄弄来空白路引,打算花重金聘请一支商队,挑个爹娘都不在府上的日子,留封信后偷偷溜去边关。
在计划里,抵达边关后,她首先要欣赏一番陆雨霁震惊的神情,然后看他能拿她怎么办。
他竟然要说要留在帝京?
迎上梅念错愕的目光,陆雨霁缓缓道:“我是谢家血脉。”
电光火石间,梅念反应过来那个传闻里死在流放途中的谢家小娘子,竟是她的师兄。
“……你要为谢家翻案?”
陆雨霁平静道:“是。”
谢府上下两百余人惨死,他身为仅剩的血脉,如果不查,此案永远不会沉冤昭雪。而他也无法堂堂正正示于人前,更无法站在她身旁。
“念念,我做不到以兄长的身份,看着你嫁与旁人。”
*
陆绍得知长子中途折返归京,震怒之下,当即就要命人把他绑了送回边关。陆雨霁自请受了家法,在祠堂内跪足了三日。
最终,陆绍拧不过他。
待养好了伤,陆雨霁担任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
没几日,代天子前往边关犒赏三军的巡使便定下来了。人选出乎预料,既不是三皇子麾下的心腹,也不是五皇子一派的肱骨。
“怎么会是我啊??”萧瑄悲愤大喊,“三哥和五哥的人都在争的位置,怎么就到我头上了!”
上任的圣旨毫无征兆送到了靖王府,萧瑄足足看了三遍,才敢确认这是真的。他悲从心来,跑到长公主府朝梅念诉苦。
“前两日你说不去边关了,我还没高兴两日呢,谁知我倒是要去边关吃沙子了。”他哀嚎着,扭头寻找金虎的安慰。
他喜欢这威风凛凛的山君,平日送了不少吃食来。金虎照单全收吃完了,但翻脸不认人,尾巴一甩,将他的手打开。
梅念好半晌才回神。
这人选定得的确出乎意料,而且很蹊跷。
待萧瑄嚎完一通走后,她扭头去了枕石居。自陆雨霁回京,她像从前一样天天往这跑,一呆就是整日。为了方便她进出且不让人起疑,陆雨霁特意给她开了道角门。
午后的日光疏朗洒落。
陆雨霁坐于桌案后,手边堆了许多陈年卷宗。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是闲差,他每日点个卯便能下值,但凭着这个身份,能翻阅许多卷宗,倒是方便了查谢家旧案。
书房的花窗吱呀打开,一颗干松果咕噜噜砸到了陆雨霁手边。
少女趴于窗棂,眉眼笑盈盈,手中抛着几枚松果。在他看来时,又掷去一颗。
陆雨霁起身行至窗边,隔着窗将梅念抱了进来,藕荷色裙摆流水般拂过窗棂。
“兄长,”梅念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凑近道,“萧九郎要去边关,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两条柔软胳膊挂在他脖颈上不松开,陆雨霁面不改色托着她的腿,把人抱在怀中,坐回桌案后翻阅卷宗。
“是我推举的。巡使迟迟未定,萧瑄不是三皇子党或五皇子党的人,他去不涉及利益之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梅念侧身坐在他的腿上,勾着脖颈的手使劲,迫使陆雨霁的视线从卷宗挪到她身上。
“单单因为这个?”
两人离得极近,清浅呼吸隔着些许距离交缠。陆雨霁喉结滚动,哑声道:“念念,你总是明知故问。”
长公主有意让钦天监算开春后适合定亲的吉日,他岂会坐看梅念与萧瑄定亲,找个清闲差事将他打发离京是最好的,耗个一年半载,待谢家旧案查清,这门亲事便轮不到萧瑄了。他承认自己手段不够光明磊落,但这种事情,没有君子之道可讲。
梅念唇角微翘,眼角眉梢间藏着得意。
乌黑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眼波流转间满是骄矜与坏意。对视片刻,陆雨霁垂首凑近,最后一点距离消失。
他们最近时常亲吻,次数一多,他褪去了生涩,知晓了如何会让梅念更舒服。
温热的唇覆上来,贴着她轻轻厮磨。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寻到柔软的舌,卷住,缓慢而深入地纠缠。
书房静谧,细碎的水泽交换声不时响起。轻微的缺氧令梅念目眩神迷,手指勾住雪白衣襟,攥出许多褶皱。
时间一长,她手指发软,顺着衣襟往下滑落。
指尖忽然触碰到什么,隔着堆积的衣袍,存在感异常鲜明。
梅念顿时起了坏心,素白手指隔着衣袍,轻轻戳了一戳。
抱着她的人猛地一僵,正在温柔缠绵的吻顿止,一声低低的喘息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梅念心跳漏了一拍。
这道声音太好听了,闷哼与低喘混在一起。
她舔了一下唇角,乌黑眼眸里翻涌着恶劣的光,又按了一下。
陆雨霁喉结重重滚动,一声比刚才更沉的喘息从齿关里逸出来,他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随后掐着她的腰一提。
桌案上的卷宗与兵书被压得杂乱,梅念后背抵在桌案上,一手撑在她耳侧。薄唇重新覆压下来,更深且用力吮吸唇舌。
“唔……”
胸膛下的跃动急促激烈,隔着肌理撞上梅念的掌心,她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指忍不住蜷起。
“回侯爷,郎君在书房!”听风刻意提高的声音远远传来。
沉缓的脚步声几乎转瞬行至书房外的石阶。
刹那间,梅念的心跳停拍,手忙脚乱挣扎着要从陆雨霁身上起来。桌案上的东西哗啦掉落,她顾不上捡,左右环顾焦急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她阿爹是什么人,陆家军三军主帅,目光锐利毒辣,就就他们现在的模样,陆绍进来看不出端倪就有鬼了!
然而书房就那么大,陈设简单,全然没有能藏身之处。
高大人影映在糊了明纸的移门上,停顿片刻,一把推开了门。
书房一眼便能尽收眼底,里头无人,桌案上堆着些公文与兵书,摆放很是散乱,有几册掉到了一旁。
陆绍治军严明,最不喜欢东西摆得乱糟糟,看见此幕忍不住皱起眉头。
印象里长子的东西一向井然有序,今日怎么乱成这样。
他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墙上的一道雕花小门。
书房旁边便是卧房,一墙之隔,当初为了方便,在墙上开了道门。既然不在书房,便是在卧房里了。
陆绍迈步走近,随手推开门。
卧房内的陈设如书房,床榻上垂帘半落,透过半掩的帘幕,少年翻身坐起。
他披了件外袍,坐于榻边,像小憩初醒,动作自然把被褥往垂帘深处拢了拢。
榻上的被褥鼓着一团,方才太匆忙,藕荷色的裙角从被褥里露出半截,被他垂下的外袍袖口不动声色遮住。
“阿爹寻我有事?”
说话间,陆雨霁微微侧身,将陆绍的视线挡在帘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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