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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问心(十二):“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陆绍见长子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扎了根般坐在榻上,眉头皱得更紧。他今年四十有六,眉眼英挺,一道浅疤横贯左侧长眉,沉下脸时煞气深重。


    “萧瑄去边关,是不是你的手笔?”陆绍撩袍坐在太师椅上,单刀直入,目光锐利盯向床榻方向。


    陆雨霁面色如常道:“昨日下值后,陛下召我去勤政殿,问起犒赏三军的巡使人选,谁去更合适。”


    陆绍皱着眉,很快反应过来皇帝此问的险恶。


    这话是将陆雨霁放在火架上烤。


    推举五皇子一派的人,就有徇私嫌疑。若推举三皇子嫡系,正好合了皇帝心意。而萧瑄两边都不沾,性子纯良,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让他做犒赏三军的巡使,两边都不得罪。


    “除去萧瑄,也可以再择合适的人。你为何不先搪塞过去,回来与家中商量?”陆绍捏了捏眉心,“明知你母亲有意和靖王府定亲,你倒好,把人弄到边关去,自己想想怎么交代吧!”


    “萧世子身后无党朋之争,不会久留边关,至多一年半载就会被召回。念念年岁尚小,不急于一时。”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陆绍没法反驳他,心里头仍是不痛快。


    从这次归京后,这孩子就古怪得很,心里装满了主意。明明都领兵回边关了,忽然折返回来,非要留京赴任,说边关有阿爹镇守足矣,他在禁军任职,行事更方便。


    他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将军,留在帝京里当有名无实的闲差,图什么?


    陆绍在心里重重叹气,皱眉起身,瞥了眼那乱糟糟的床榻。


    “你不要回京数月,就染了帝京小郎君的闲散作派。来你这走一圈,四处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卧房的门打开又闭合,沉缓脚步声逐渐走远。


    待彻底听不见后,陆雨霁侧身撩起垂帘。


    藏在床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动了动,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发髻微松,眼眸含水光,唇瓣润泽,脸庞因闷在里头红扑扑的。


    “走了吗?”她眼睛溜圆,以气音问道。


    陆雨霁五指一松,垂帘落下,床榻间光线朦胧。


    一只手撑在梅念颈侧,少年倾身而来,呼吸离得极近。


    “走了。”他轻声道。


    虽是在冬日,他身上体温偏高,隔着衣袍源源不断传递,梅念仿佛被暖炉包裹着,偏他身上气息浅淡冷冽,离得太近,令她头晕目眩。


    梅念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砰、砰、砰。


    她长睫颤了颤,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谁的。


    陆雨霁垂眼看她抖动的睫毛,喉结滚动,再次垂首凑近。


    沉缓脚步声去而复返,门忽的打开,明亮天光映入。


    “还有一事,萧瑄担任巡使,这两日府上会给靖王府送礼……”陆绍站在门前,见床榻垂帘放下,影影绰绰映出道侧卧的身影。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睡上了?年纪轻轻,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觉可睡。


    “人是你推举的,记得单独备一份礼送去。”陆绍补完后半句,忍不住道,“还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虽然是闲差,你也不要过于懒散了。”


    陆绍的声音清晰传入卧房。


    床榻仿佛变得极其逼仄狭小,每一次呼吸都闷热湿润。梅念被一只手牢牢按在胸膛前,少年侧着身,遮掩去她的身形。


    心跳声如擂,撞得她胸腔发疼。


    梅念屏住呼吸,从陆雨霁怀里悄悄仰头,少年眼睫低垂,与她静默无声地对视。


    陆绍见床榻前的垂帘微微晃动,里头的人应了声好,声音平静无澜。


    他心头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古怪。


    屋门再次关上,榻上天光朦胧。


    梅念高度紧绷的心弦一松,两人对视片刻后,她噗嗤笑出声来。抬手勾住陆雨霁的脖颈,眼眸盈盈发亮盯着他。


    少年神色平静,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浅淡薄红。


    “兄长……”她用气音道,尾音拖得柔而长,“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那浅淡薄红变得更深,陆雨霁不应,咬住了她胡说八道的唇。


    *


    险些被自家阿爹抓住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梅念不愿再体验第二遍。


    谢家案没有翻案前,若是陆绍与长公主发现他们的事,定然硬生生将两人拆开。在此之前,两人疏离冷淡是最保险的。


    但梅念时刻谨记自己此行的任务——


    寸步不离,时刻紧盯陆雨霁,不让潜在的危险有可乘之机。


    她每日和陆雨霁待在一块,都只是为了他顺利渡劫罢了。


    为了不再被抓到,梅念给钟灵云送去邀帖,称有事需要她帮忙,邀对方在常去的茶楼相见。


    天气渐暖,茶楼雅间窗外的冰凌消融,在日光下滴滴答答。


    “……你要同情郎私会?!”


    钟灵云错愕出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从好友口中听见了什么。


    堂堂昭徽郡主,竟然私下里找了一位情郎,因为长公主和定远侯不允,无法光明正大相会。因此需要她帮忙打掩护。


    “你不会喜欢上穷书生了吧?”钟灵云心中警铃大作,无数高门贵女被穷书生迷得晕头转向的话本故事争先恐后涌现在脑海。


    梅念倚着半开的窗,微风拂面,吹起帷帽一角,露出明艳俏丽的面庞。


    “才不是。同我出身差不多的。”她今日穿得简朴,头戴帷帽,腰间只配鹅黄香囊,乍一看像小官家中的女儿。


    钟灵云更狐疑:“出身不俗,为何不直接同长公主与侯爷说?难道他风流不堪,在京中声名狼藉?”


    梅念不得不花了点时间,向她举例阐述陆雨霁洁身自好且对她有求必应,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两人的关系暂时无法公之于众。


    作为一位写出许多风靡帝京话本的神秘才女,钟灵云越听,双眼越熠熠生辉,无数个爱恨纠葛的故事在脑海里形成。


    “按你所说,这么好的郎君打着灯笼也难找,都快赶上你兄长了。”


    钟灵云痛快应下这桩差事,她平日清闲,若不出门也是在家撰写书稿,在哪都是写,替梅念遮掩,她就在雅间里写。


    窗外,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戴着半副银面,身着素净蓝袍,腰间缀一枚白玉佩,正站在茶楼外的柳树下等候。


    他忽然仰头,视线不偏不倚,望入楼上那扇半开的窗。


    梅念倚着窗沿,与他隔着日光对视。


    少年轻轻招手,张口无声道:“念念,下来。”


    片刻后,戴着帷帽、身形轻盈的小娘子从茶楼小跑出来,嫩绿裙衫与鹅黄系带飘扬着,直直扑向在柳树下等待的少年。


    陆雨霁稳稳接住了她。


    有了钟灵云帮忙遮掩,梅念出府愈发频繁。她们是手帕交,平日里也常出去玩,长公主并未起疑。


    陆雨霁任了副指挥使一职后,如预料般被闲置,每日点卯后便能离开。借着职务之便,他可以调阅翻阅六部与大理寺的旧档,抽丝剥茧之下,查到当年负责押运到西北的粮草数目对不上。而当时经手粮草调拨的户部侍郎,在谢家满门抄斩后的第三个月便告老还乡,此后不知所踪。


    查案之余,他都在陪梅念。


    两人如帝京里寻常的眷侣,赏花听戏踏青出游,在城外山寺下早开的桃林下相拥亲吻。


    回到长公主府,与爹娘一同用晚膳时,在桌上他们兄友妹恭。桌下,丝锦翘头履一下又一下轻踢玄靴,踢得那双玄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寸,她又追上去踩住靴尖。


    月余转瞬即逝,二月底帝京回暖,陆绍启程回边关的日子将近。


    椒华堂内地龙已停,瑞兽香炉燃着淡淡安神香,日光错漏,长公主懒懒倚在贵妃榻上,双目闭合,听掌事女官章岑汇报这个月府上的花销。


    高大身躯站在贵妃榻侧边,宽大手掌一左一右覆上她的额角,用指腹持续按揉。


    近些年长公主患了头疾,天一冷,时不时抽痛。


    医师寻了不少,但治不断根,有人这样揉着能缓解许多。章岑特地向医师学了一手按揉手法,但都不及陆绍按得好。


    他手上劲足,且不会累。


    章岑捧着账目道:“郡主这个月的花销加起来统共不足上月的小半,可郡主几乎日日出去,按理说花销更多才对。”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昭徽这个月都和谁出去?”


    “都是与吏部尚书家的钟二娘子同游。”


    *


    日暮时分,章岑候在侧门,看着刻有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停至门前。


    白袍身影率先下车,朝车上递出手。接着,灿若韶华少女搭着指骨修长的手婷婷袅袅下来。


    此幕很常见,守门的侍从对此见怪不怪。凡是郡主出门去玩,大郎君必定会去接。


    章岑朝两人屈膝行礼,温和道:“今日十五,长公主让郡主和大郎君到祠堂上炷香。”


    “上香?”梅念满心狐疑。


    平时也没见长公主府有这个惯例,祠堂里供的不过是陆家三代以内的牌位,逢年过节祭拜一回足矣。


    陆雨霁微微皱眉,心下一沉。


    章岑不作解释,侧身为两人引路,“请。”


    长公主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除了引路的章岑,一路行来不见半个洒扫的仆从。


    梅念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指尖忽然被握住。


    垂眼一看,雪白袖袍拂过,下面的长指握住了她。陆雨霁侧脸平静无澜,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如同无声安抚。


    触碰一瞬后,长指很快松开。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建筑,歇山屋顶两端翘起,覆着黛色筒瓦。正门上方悬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陆氏宗祠”四字。


    章岑停下脚步,候在门外,“郡主,大郎君,请。”


    雕花木门推开,祠堂内的灯火通明,将满室牌位映得熠熠生辉。


    梅念压住心底不安,跨过高高的门槛。


    长公主背对祖宗牌位而立,面向着入祠堂的两人,陆绍站在她身旁,面容沉沉不见半点笑影。


    大门无声闭合,烛火摇曳了一瞬。在供桌旁,候着两个身材健壮的仆妇,其中一人手中握着根藤条,拇指粗细,油光水滑。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沉怒的视线,越过了梅念半个身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阿爹,母亲。”


    祠堂内寂静片刻,长公主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打。”


    梅念愕然看向自家阿娘,当即大喝:“不许打!”纤瘦身影一个箭步,冲到陆雨霁面前张开双手拦住。


    长公主表情难看极了,猛地挥手,其中一个仆妇道了声得罪,牢牢拦下梅念,把她抱到一旁,不让接近半分。


    陆雨霁入府后便有所预料,明白这顿家法是冲他一人来的。


    白袍少年一撩衣袍,平静跪在牌位前,背脊笔直挺拔。


    陆绍猛地皱眉,拦住拿藤条的仆妇,“瑛娘,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动家法,祠堂岂是——”


    “啪!”长公主猛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陆绍脸上。


    “只要他还姓陆,昭徽就是他的亲妹。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不伦不孝的东西!”


    陆绍被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堂堂镇国大将军,三军面前叱咤风云的人物,被妻子扇了耳光却没有动弹半分。


    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沉怒至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既然知道,就该永远驻守边关!”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的视线,点漆般的眼眸在烛火下透亮见底。


    “正因知道,所以回来。”他一字一顿,没有任何修饰与遮掩,“我恋慕她,并非兄长对小妹的疼爱。”


    “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


    第82章 问心(十三):“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


    陆雨霁的话令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梅念被仆妇拦着,此刻忘了挣扎,眼睛瞪圆,愣愣看向跪在地上,身姿如修竹挺拔的少年。


    长明灯的烛火微晃,长公主怒极反笑,扬手让仆妇端来一把太师椅,玄色翟衣迤逦垂落,她端坐椅中,审视着跪地的少年。


    “何时知道的身世?”她开门见山,语气已恢复平静。


    “年前察觉,在除夕当日查明。”陆雨霁答。


    长公主的目光转向被仆妇拦着的梅念,“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梅念抿了抿唇,一股脑交代自己那天早上偷听的事。


    长公主闭了闭眼,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不是长大了懂事了,是偷听到了身世,知道他不是亲兄长,肆无忌惮作弄人家,结果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长公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先挑的头?”


    梅念立刻嚷道:“是我——”


    “是我。”


    陆雨霁平静截断梅念的话:“是我先对念念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年纪小,只是依赖我这个兄长,是我没有守住分寸,越了界。”


    长公主看得分明,清楚是女儿作的妖。陆雨霁向来克制守矩,定然是女儿变着法子撩拨,诱他越界。


    “卸任副指挥使一职,陛下那边我会去说。”长公主面无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你明日回边关,今后无帝诏不得回京,此事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陆雨霁静默片刻,再次重复道:“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此心不改。”


    祠堂内寂静良久。


    “哈……还在想翻案?年少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压着心头的火,侧目看向丈夫,“陆绍,听听你的好儿子在说什么梦话?”


    陆绍在在一旁沉默听了许久,下颌绷得死紧,忽的夺走仆妇手里的藤条。


    供奉在牌位前的长明灯烛火猛地一晃。


    “啪!”


    藤条破空落下,陆绍打了几十年仗,手劲极大,一藤条下去少年背后的衣袍应声裂开,紫红的肿痕隆起,顷刻间见了血。


    “痴心妄想!”陆绍怒喝,手背青筋暴起,“此案是陛下圣裁,亲自落印盖玺。翻案?你是要翻了金銮殿的天!”


    陆雨霁晃了一瞬,面色微白,很快重新挺直脊背,仰头环视黑压压的牌位,其中大多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烛火映在漆黑眼眸里,似一簇越燃越旺的火。


    “谢家两百余人蒙受不白之冤,他们世代镇守西北,为国战死的忠臣良将无数。没有死在大月氏人的弯刀下,反倒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上。”他缓缓扭头,看向陆绍,“阿爹,凭什么?”


    陆绍眼下的肌肉抽搐几下,手背青筋暴起,反手又是一藤条。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旧伤叠新伤,白袍上又添血痕。


    “就凭那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陆雨霁身形晃了晃,一手撑地,下颌紧绷着强忍鞭痛,背脊缓缓挺直,一字一顿道:


    “那就换一个能为谢家翻案的天下之主。”


    “逆子!”陆绍眼前发黑,暴怒之下藤条高高扬起,用了十成的力道挥落。


    烛火一晃,纤瘦身影爆发出一股蛮力,推开仆妇扑了上去。裙摆如流水铺散在陆雨霁身上,后背扑来温热身躯,紧紧护住了他。


    陆绍瞳孔骤缩,藤条已挥出一半,收势不及,他硬生生拧转了手腕,藤条斜斜落下。饶是如此,小半力道还是落在了女儿的肩背上。


    藕合色小袄底下很快渗出血色。


    “昭徽!”长公主声音变调,霍然起身冲来。


    陆绍忙扔掉藤条,一步跨上去扶住女儿。祠堂里登时乱成一团,仆妇们手足无措地退到一旁。


    活了两辈子,梅念从没挨过打,肩上的剧痛似火烧火燎。她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下来,顾不上疼,死死抱住陆雨霁,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是我先挑的头,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要打他,就先把我打死!”


    陆雨霁在梅念扑过来的那一刻便接住了她,双臂发颤,避过了渗血的伤。怀里的人紧紧搂住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念念……”他胸膛起伏不定,忽然怨恨极了自己。


    长公主被气得发晕,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在供桌边缘稳住身形。陆绍沉默扶住妻子,看向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眼睛发红,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瑛娘……”陆绍闭了闭眼,“都闹成这样了,不如成全了他们……”


    长公主好似听见天方夜谭,冷笑一声:“好啊,你要如何成全?昭告满帝京的人,这个只是你的养子,你心地纯良收养了个非亲生的孩子,如今要把爵位给他、女儿也嫁给他,看看外头的人怎么想。再看看那些心中本就有猜疑的人又如何想!”她逼近一步,凤眼凌厉,“你敢去说,我也绝不会让昭徽选他。我萧瑛的女儿,绝不能搅进那堆烂事里。”


    她看向女儿,看着那双如自己一般倔的眼眸,语气沉了下去:“这世上谁都可以,唯独他陆雨霁不行。你死了这条心。”


    *


    长公主下令,昭徽郡主禁足常宁宫,大郎君忤逆上亲,罚跪祠堂。


    梅念被送回了常宁宫。


    在祠堂那一下挨得结识,褪去衣衫后,肩背紫红的一道伤,破皮渗血,肿的吓人。府上的女医前来看诊,细细为她抹了药膏,熬了消肿化瘀的汤药。


    若贞捧着药,一口一口喂她喝,心疼得眼眶发红。


    汤药喝到一半,陆绍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接过药碗,亲自喂她慢慢喝。梅念紧紧绷着脸,一语不发,忍着痛撑起身,自己夺过药碗一口气干了,随后趴在床榻上,脑袋扭向床榻里侧。


    陆绍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放下。


    “念念,方才是阿爹不好。”他声音低而沙哑,“你别怨你阿娘下令禁足。雨霁的身世你也知道,复杂得很。他的确……不是良配。”


    梅念保持着扭头向里侧的姿势,不理他。


    什么良配不良配,陆雨霁是她的师兄,永远都要和她绑在一块。只有她主动不要的份,断然没有被别人做主分开的道理。


    陆绍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谢家案是陛下亲判的铁案,当年满朝无人敢言。翻案的希望渺茫得很,就算找到证据,陛下怎么会认。这事极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为人父母,我只盼你们平安,不盼别的。”


    寝殿内无人再开口,梅念垂下眼,盯着锦被上的云纹。


    汤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没盯一会,她眼皮变沉,趴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极其轻缓。


    梅念朦朦胧胧想起,在幼时,娘亲离世后,她的爹爹梅玄慎身为四境之主,又要奔波在秘境里为她寻找续命的灵药,忙得分身乏术。


    就和在凡界里的阿爹一样,梅玄慎极少在家,风尘仆仆回来时,也会这样坐在榻边守着她。


    待梅念完全睡沉,陆绍回了椒华堂。


    长公主靠在贵妃榻上喝药,苦涩的药味混着瑞兽香炉里燃的安神香。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看了看来人,又垂下。


    家中两个孩子的事气得她犯了头疾,此刻两侧额角像针扎。


    陆绍站在她身后,熟练地按揉起来,“念念已经睡下了。府医说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好好养几日就能痊愈。”


    长公主闭着眼,任由他按了一阵才开口:“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早晚都有这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知道的这样快。”陆绍沉沉叹息,“本想着多瞒几年,熬到新皇登基,届时再寻个由头重查旧案。现下京中已有人在暗查,不好瞒了。”


    “不好瞒也要瞒。”长公主闭目道,“谁生了疑心,杀了就是。你回边关的时候,把他绑回去。”


    陆绍凝视着妻子的面庞,素纱宫灯烛火柔和,勾勒出微微上扬的眉眼,多年浸泡在极盛的权势中,养出了一身她威仪气势。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两人初遇时,朝中五位皇子夺嫡,陆家手握重兵不参与立储之争。年方十六的萧瑛设局偶遇,牡丹花圃里的她转过身来,满园的姚黄魏紫都不及她半分,眼底的野心灼目极了,令他一眼看过去无法移目。


    许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变过,仍然杀伐果断。


    “能杀一个、十个,还能杀千百人吗?除夕夜宴上,三皇子看似玩笑,心中必然起了疑心。他起了疑心,陛下是否同样起疑?”


    “如若陛下起疑……”陆绍的语气沉下去,“就更要提前查清谢家旧案,将证据握在手中,才能先发制人。”


    长公主仍闭目不语。


    “当年谢家案蹊跷,谢家上下两百余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是陛下急于夺兵权,越过三司,直接定了满门抄斩。我知道你也为此案奔走过,心中不信谢大将军会做出叛国之举。”


    “谢家人千里托孤,我自作主张,认下了这个孩子。你不愿掺进当年旧事,心中对我有怨,却没有迁怒到孩子身上,还设法遮掩他的身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瑛娘,”陆绍放缓声音,“陛下派人接管谢家军后,西北大月氏频频来犯,边关百姓苦不堪言。执政者无能,正如雨霁所说,何不另择明主?”


    长公主拂开按揉的手,终于睁开眼,跃动烛火映在眼底。


    由她一手扶持上位的幼弟,表面和善,背地里多疑、急功近利,被她教养许多年,偏偏一点也不像她。


    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果真养不熟。


    长公主一手支额,淡声道:“昭徽和他的事,你如何看?”


    “不说雨霁,就说念念。她的性子你最了解,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什么都不上心。今日这样,显然是动真心了。难得有情人,不如顺其自然,孩子们的事,就由他们去吧。”


    长公主瞥了眼陆绍。


    男人年近半百,比起刚成婚时,左侧长眉添了道疤,两鬓也添了风霜。


    “难得有情人?”她呵地轻笑,讽他,“与我成婚的这些年,真是委屈了你。”


    陆绍也笑,低头继续为妻子按头。


    “瑛娘,与你成婚,是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


    *


    梅念被禁足在常宁宫,肩上的伤时不时发热。她趴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三天,胃口不好,人也瘦了些。


    临近开春,夜里多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窗外的一丛绿芭蕉,雨声沙沙。金虎在床榻前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偶尔扫一扫地面。


    忽有凉风裹挟着雨意吹入。


    梅念白日睡得久,夜里不太睡得着,瞬间警觉坐起身。


    一道身影利落无声翻窗落地,他反手无声合上窗,步履轻缓行至榻前。寝殿内未燃灯,殿顶嵌着硕大夜明珠,散发柔和朦胧的光,床榻上的少女拥着锦被,脸庞白生生,乌黑长发垂落。


    “吵醒你了?伤还疼吗?”他声音很轻,怕吵醒外间值夜的侍女。


    陆雨霁轻抚下巴微尖的面庞。


    瘦了。


    梅念借着一点光,仰头看着他。三日不见,少年褪去最后一点青涩,眉骨轮廓愈发分明。


    “白天睡久了,夜里睡不着。伤好得差不多了。”梅念的声音同样很轻,往里挪了些,腾出位置来,“你不是在祠堂罚跪吗?”


    “想看看你,从祠堂翻窗出来了。”他微微抿唇,露出极浅的笑。


    从祠堂出来的路上难免沾了些雨,陆雨霁解了外袍搭在臂弯,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沿。


    黑暗中,温热身躯贴了过来,环住他的脖颈。陆雨霁揽住她,避开梅念肩头的伤,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


    “……念念?”


    湿润的呼吸埋在他颈侧,闷闷的声音传出:“陆雨霁,我们走吧。”


    陆雨霁一怔:“走?”


    “我有盖了印的路引。”怀中的人仰起头,乌黑眼眸定定望他,“我们离开这里,带着金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你也不要翻案了。等找好落脚的地方,我们就成亲。”


    这个念头已经在梅念脑海里转了好几日。


    从陆绍说完那番话后,她便迫切地想带着陆雨霁离开帝京,离开所有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事情。


    陆雨霁怔了许久,沉默拥着她,轻轻捧住梅念的脸庞。


    “念念,我不能将烂摊子丢在这。三皇子已经起疑,在除夕夜、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如果此时离开,火依然会烧到府上,牵连阿爹和母亲。”他耐心解释,“只有尽快查明真相,才能先发制人。”


    梅念抓住他的衣袍,眉头紧皱:“不行,你可能会死!”


    少年清冷疏离的眉眼略微柔和,垂首在她眉心落下浅浅的吻。


    “念念,人生于世,怎能只为自己独活?”他稍稍直起身,眼底似燃了一簇火,“谢家上下与战死西北的将士亡魂还未沉冤昭雪,若我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人能为他们鸣冤。”


    “你当真愿意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梅念怔愣仰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刹那间,窗外淅沥雨声、廊下守夜侍从偶尔喁喁细语、更远处府外的打更声……许多声音灌入梅念耳内。


    一张又一张的脸浮现在脑海,阿娘阿爹的、若贞姑姑、钟灵云、萧瑄的……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与事。


    恢复记忆后,她与周遭的一切好似有层看不见的隔膜,身处凡界,心却游离着。这种感觉不陌生,当初她入浮生绘梦卷,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傲慢的修士,没有将这里当做活生生的地方,只粗浅地以为,看好陆雨霁,他活着就能平安渡劫。


    四境之中,无人渡过问心劫,没有人知道问心劫究竟是什么。


    所以,这一世是他的劫数,他所要做的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所面临的事,做出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天道对他的叩问。


    她能做的,就是在陆雨霁遇到性命危险时出手相助。


    “陆雨霁,”梅念慢慢松开攥住他衣袍的手,乌黑眼眸透亮,“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


    七日后,祠堂大门打开,常宁宫禁足同时解除。


    春日如期而至,帝京的柳絮纷纷扬扬飘满了整座城池,陆绍和萧瑄如期启程,犒赏三军的仪仗浩浩荡荡离了帝京。


    长公主照常处理朝事,先前的气还没消,对陆雨霁态度冷淡。


    祠堂里所说的“卸任”最终不了了之,长公主没有再提,照常处理朝事,对陆雨霁态度冷淡,但没阻止她继续查谢家旧案,并且动用了自己的势力在暗中配合,查十五年前的谢家旧案背后的隐情。


    顺着粮草一事顺藤摸瓜差下去,新的证据浮出水面。


    当年押送西北的粮草重量对不上,运输速度慢了几成,导致遇到大雪,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前线粮草告急,将士饿着肚子如何打下去,只好派了两位斥候向最近的曲城求援。


    曲城的守将出身帝京武将世家,见谢家军的人前来求援,直接斩于城门前。而另一个人,因为闹肚子慢了几步,无意看见同伴被斩,被吓得魂飞魄散,趁着对方没有察觉,连夜遁逃。


    这个斥候辗转流离,最终逃到江南,为了生计做过许多活。


    此人还活着,查到他身上后,陆雨霁即刻派虎骑下江南去捉人回京。


    帝京表面风平浪静,三月下旬,春狩照例举行。


    皇家猎场设在帝京以北的千重山,皇帝率文武百官与宫中亲眷前往,数千禁军护卫,旌旗猎猎飞扬。


    陆雨霁身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率禁军在皇家猎场四周布防巡视。


    历年春狩里,所狩猎物最多的人,能得皇帝的赏识。帝京里的郎君们纷纷背着长弓骑马入山林,摩拳擦掌准备拔得头筹。


    梅念不善射,骑着温顺的马儿在山林附近闲逛。


    金虎早不知去哪撒欢了,它脖子上套了华贵的长命锁,以防有不长眼的人将它当做猎物。


    日光疏落穿过林间,马蹄踏过浅草,偶有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不远处草丛,一只灰兔探出脑袋。


    “嗖——”


    利箭飞旋,一箭贯穿灰兔额心,血哗哗涌出,染红了它身下的草丛。


    “昭徽。”马蹄声不疾不徐靠近,萧长衍手持长弓,浅浅笑着,仿佛从未和她有过龃龉。


    梅念极其厌恶此人,半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当即勒紧缰绳,让马儿掉头离去。


    “殿下,陆雨霁即将大难临头,你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吗?”


    “殿下”二字如石破天惊,梅念倏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萧长衍。


    对方坦然回望,凤眸里笑意浮动,周身气定神闲。


    明明萧长衍的相貌和晏扶风不相似,但在这一刻,梅念清晰地看见了晏扶风的影子。


    他也来了凡界,并且和她一样拥有记忆,这代表他不是渡劫之人。


    之前宫中传萧长衍不慎落水,也就是落水之后,萧长衍和她记忆里三表兄的不太一样,他应该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与她恢复记忆的时间相差无几。


    梅念忽然想到了无霖当初查到的离火玉,炼化后可以抵挡天雷,那时她还以为晏扶风要渡劫,需要借这玉来扛天雷。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下凡界,用离火玉来对抗天道降下的雷劫。


    “要大难临头的人,是你。”


    梅念话音落下,银鞭骤然甩出。


    这一鞭破空而去,凌厉至极且准头很好,直直卷向萧长衍的脖颈,冲着绞他脑袋去的。


    银鞭去势太快,萧长衍没料到她能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间不容发侧身避开,银鞭落在了肩头上,瞬间见了血,留下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


    一鞭没取成性命,下一鞭又至。


    梅念满眼杀意,恨不得立刻将晏扶风原地诛杀,好叫他永远添不了乱。


    两人都骑着马,短短片刻交手数个来回,晏扶风以长弓挡下几鞭,但没法想梅念那样对她出手狠辣。那鞭子角度刁钻又准的要命,在他身上不断留下新伤。


    “梅念,我好意来提醒你。你的好师兄注定渡不过问心劫,与他走得这么近,当心自己也死在凡界!”


    晏扶风心头火气愈发重,在侧腰又添新伤时,用长弓猛地绞住挥来的长鞭,将人狠狠一拽。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梅念骤然跌空。


    “嗡——”


    一柄长枪破空,穿过缰绳,将其钉入地面。受惊的马儿瞬间动弹不得,被制服在原地。


    云纹白靴踏过草丛,梅念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托住,她下意识攀住来人的肩头。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猛地挥出。


    陆雨霁一手抱人,一手握长枪,锋利枪刃直指萧长衍的咽喉。


    “我奉劝过你,离她远点。”他神情冰冷,目含杀意,“你在找死。”


    冰冷锋利的兵刃抵近半寸,萧长衍喉间见了血。


    第83章 问心(十四):“我与他很像吗?”


    栖息在枝头的鸟雀被惊得簌簌飞离。


    晏扶风神情阴沉,好似感受不到抵着咽喉的枪刃,盯着被陆雨霁护在怀中的梅念。


    此情此景,格外碍眼。


    她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晏扶风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魄力,追着陆雨霁下凡界,看见他的瞬间,第一反应竟是要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殿下也会动凡心。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偏偏是陆雨霁。


    两人做着兄妹,姿态如此亲昵,不知私底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些,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晏扶风面部肌肉抽了抽,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他抬手攥住长枪,笑意阴沉森冷:“自身难保的人,还想护着她?”


    陆雨霁杀意更重,在他下手之前,银光倏地闪过,梅念一鞭子抽了过去,抽得晏扶风肩头渗血倒退两步。


    “滚。”梅念当着他的面掐了阵诀,眼中警告意味甚浓。


    如果他再发疯,她不介意就在这,顶着天道的反噬与他打一场。


    晏扶风神情扭曲了片刻,捂住肩头,短促轻笑一声,似嘲似讽。


    “如郡主这般金贵的人,也有能为旁人豁出去的时候。”他握着弓,缓缓抹去颈间的一点殷红,牵马与梅念擦身而过。


    “殿下,不妨我们比比看,是你护得住他,还是我先杀了他。”


    错身的一瞬,他声音极轻,只有梅念能听见。


    *


    春狩第一日,入林围猎的年轻郎君们满载而归,随行的内侍在猎场东侧的空地上张罗起了炙肉宴。


    不在宫中,便少了许多规矩。皇帝今日兴致颇高,亲手猎了一头白鹿,坐在主位上发话让众人随意,不必拘礼。


    年轻小辈们被安排在一处,热火朝天讨论明日要猎些什么进献给陛下。


    出去野了一整天,吃饱喝足的金虎懒洋洋趴在梅念脚边,它威风凛凛,皮毛光滑,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皇帝饮了几盏温酒,不动声色扫过底下热火朝天的年轻人,白袍少年沉静少言,看着与其他帝京里生养的少年郎君很是不同。


    “朕记得陆小将军快及冠了。定了亲事没有?”


    席间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陆雨霁起身行礼,面色如常道:“谢陛下关怀,臣心中暂无儿女情长。”


    皇帝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截过了话头:“男儿重在建功立业,婚事不着急定下。”


    皇帝笑容宽和,顺着长公主的话附和了两句,语气亲切得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在随口闲聊。底下的人见这话题轻飘飘揭过了,气氛重新热络。


    新一轮的歌舞开始,穿着胡人骑装的舞娘踩着鼓点旋入,裙摆似盛开红莲。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篝火旁火星子漫天飞舞,她们当中还穿插着几位手持长剑、身形健壮的男子,舞姿刚健有力,与柔美的胡旋舞交替穿插,看着比寻常歌舞新鲜多了。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一个旋身,一名舞剑的男子步伐忽然变了,刀光剑影间,长剑直冲长公主而去。


    那人离得太近,出剑极快,奔着一剑封喉而去。


    在满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手硬生生握住了剑刃。


    陆雨霁挡在长公主身前,剑锋从他掌心里抽出,带出一蓬赤目的血雾。他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案,砸向那人。


    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背影,长公主怔愣了一瞬。


    “有刺客,保护陛下——!!”尖利的喊声此起彼伏。


    男子一击不成,其余同伴涌上。舞娘们纷纷从腰间抽出软剑,数十道银蛇般的冷光亮起,杀向主位上的皇帝。一时间满场大乱,禁军拔剑上前护卫,但混乱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拔出剑来束手束脚。


    九名持剑男子从不同的方位围拢过来。他们不理会尖叫逃窜的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只有陆雨霁与长公主。


    他们似乎深知陆雨霁的厉害,攻势凌厉,只求一击毙命。


    围攻之间,陆雨霁被一剑贯穿肩头,交手瞬间已经知道对方不是普通刺客,是一批最精锐的死士。宴上不允许携带兵刃,他不管肩头血流如注,劈手夺走对方的剑。


    长公主被章岑护着后退,迅速扫过四周,发现那些舞姬杀手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压根没有下死手,禁军也在浑水摸鱼,阻拦着她的暗卫上前。


    而眼前这九位持剑男子,才是真正的主力,既要杀她,也要杀陆雨霁。


    梅念脑袋嗡一声响,持鞭就要冲去。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是晏扶风。他五指如铁钳,硬是将她向后拖了几步,沉声警告:“别去送死。”


    尖叫声与厮杀声交织,篝火明明灭灭。


    梅念看也不看晏扶风一眼,冷声道:“金虎,咬他!”


    绿瞳山君猛地扑来,虎啸声震得人耳朵发痛,利爪狠狠挠过来,晏扶风不得不松手。


    梅念头也不回奔向那片刀光剑影。


    金虎沿途撕咬刺客,虎啸声令人心惊胆战。


    陆雨霁这头,长剑在他手中如游龙,带伤杀了五人,全是一剑毙命。余下四人对视一眼,目露凶光,三人逼近陆雨霁,剩下一人踹开章岑,举剑砍向长公主。


    危急关头,一柄长剑飞掷,猛地从刺客后心口穿出,他愣愣倒地,视线旋转,看见少年赤手空拳,肩头负伤还徒手拧了一人脖子。


    最后两个刺客杀红了眼,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两人双双举剑挥砍,陆雨霁双手发力扼住对方挥剑的手腕,手背青筋毕现,左肩处的伤口裂得更厉害,血顺着肩头流淌染红了手掌。


    剑刃一寸寸逼近。


    陆雨霁面色微白,眼底掠过厉色,一只手猛地发力扭断其中一人的手臂,抬腿重重踹出。


    一个刺客砰地砸出去,大口吐出鲜血。另一个抓住仅有的刹那机会,反手掏出腰间匕首,对着陆雨霁狠狠送了出去!


    “噗呲——”


    色泽火红的匕首没入刺客心口,握刀的手养尊处优、纤细雪白,然而动作熟练且准头极好。


    送入的刹那,匕首猛地拔出,杀气腾腾抹过刺客的脖子。


    “呃、呃……”刺客手里的匕首哐当落地,捂着哗哗流血的脖子,踉跄后退两步倒地。


    晏扶风隔着满地狼藉与尸首,面无表情看向不远处,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月色下,华服少女护住了陆雨霁,几滴血溅在素白面庞上,使明艳似宝珠的面容多了几分腾腾煞气。


    她的手沾了温热黏腻的血,正微微发颤。


    一只手握住梅念,将匕首向下压。少年薄唇泛白,安抚般唤道:“念念。”


    梅念如梦初醒,张开手臂死死抱住陆雨霁。


    晏扶风看着他们相拥,看梅念松开手,检查他的伤势,忙着扬声喊太医,眼中除了陆雨霁没有旁人。


    由始至终,梅念看都不曾看向这边一眼。


    *


    春狩出现刺客,伤及多位臣子以及陆家世子,皇帝震怒,今年的春狩早早结束。


    回京后次日,上早朝时皇帝欲越过刑部,将春狩刺客一案交给三皇子彻查。


    圣旨将下,一道身穿玄色翟衣的身影缓缓入殿,金冠的光泽冰冷威仪。众臣心中一惊,自从撤帘还政后,长公主就没有踏足过金銮殿。


    皇帝面色微变,很快摆出宽和笑意,起身做出相迎姿态:“皇姐昨日受惊,怎么不在府上修养?”


    长公主行至龙椅的玉阶下,她没有行礼,抬眼看向那把华丽座椅的主人。


    “陛下,家中长子重伤,本宫忧心如焚。那刺客胆大包天,能越过禁军重重布防,当众行刺天子与百官。本宫以为此案疑点颇多,三皇子经验不足,难免有疏漏,应交由刑部彻查。”她的语调平静无波,环视金銮殿众臣,“众卿以为如何?”


    朝中近半臣子立刻应和。


    “陛下以为呢?”长公主重新看向皇帝。


    皇帝死死抓着龙椅扶手,面上挤出些许笑,“皇姐所言有理,但……”


    “陛下圣明!”


    长公主声音不高,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皇帝未说完的半句话。那个“但”字后面是什么已不重要,不等皇帝再次开口,属于长公主一派的臣子们当即跟着高呼“陛下圣明”,三言两语间,此案变成了刑部彻查。


    直到早朝结束,皇帝的脸黑沉沉,散朝后拂袖而去。


    众人皆知,刑部尚书是长公主的人。皇帝与长公主之间,只剩一层无比脆弱的纸,随时都会彻底捅破翻脸。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上。


    府内的医师都被召到枕石居,从黑夜到天明,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简朴卧房内弥漫着血腥气与苦涩药味。


    少年未着上衣,容色苍白,闭目躺在床榻上。绷带从前胸绕过后背,缠绕在宽阔肩头上,底下微微渗红。


    府医们擦去额角的汗,长长松了一口气,忙转身朝身后拱手。


    一张太师椅摆在那,坐着骄纵跋扈的郡主,她身旁蹲坐着虎视眈眈的绿瞳山君。


    少女眉眼阴沉沉,他们治了多久,她就盯了多久,使府医们后背发冷,总有种如果治不好就要被丢去喂老虎的错觉。


    “郡主,大郎君的伤势已稳住了。那刺客一剑贯穿了大郎君的肩头,贯穿伤加上失血过多,若换成旁人已经性命垂危,但他年轻且身体底子好,这伤没有危及性命,需要静养半月有余。”


    府医们被盯了一夜,回禀完迅速退了出去,步伐之快像在逃命。


    梅念坐到榻前,盯着容色苍白浅淡的人看了许久。


    自有记忆起,陆雨霁已是四境第一人,她没见过他伤重的模样。这样的陆雨霁看起来有些陌生,令她很不舒服,心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上一世的问心劫,又是如何渡的?


    大约远比现在惊险得多。


    以至于最后只给她留下一把失去灵光的濯尘剑。


    梅念俯下身,闭目趴在陆雨霁的胸膛上,侧脸贴着他的心口,隔着骨骼与血肉,听平缓稳健的跃动声。


    重来一世,她不会让从前的结果再发生。


    无论是皇帝、晏扶风,还是别的什么人,谁要杀陆雨霁,她就杀了谁。


    三月末,刑部正式接管春狩刺客案。许多人嗅到了将要变天的味道,朝堂上暗流涌动。


    帝京城郊,山上的温泉别院。


    素纱帐挡去了午后的刺目日光,柔和朦胧的光线映入床榻。


    梅念迷瞪瞪睁开眼,下意识往身旁一摸,手落了个空。残余倦意飞得干净,她一骨碌坐起身,扭头张望。


    榻前站了道修长身影,已经穿戴齐整,见她醒来,自然地伸手相扶。


    铜镜映出张懒睡刚起的脸庞,微微皱着眉,瞧着心情不虞。


    “为什么不叫我?”梅念质问道。


    陆雨霁梳理着似流水的乌发,比起前两日的生疏,如今熟练多了。


    “念念,我只是去泡药浴,你不用每日跟着。”


    梅念午觉没睡够,向前倾身,双臂支在梳妆桌上,托着脑袋,蛮不讲理道:“我就要去。”


    见她如此坚持,陆雨霁闭口不言,垂眼为她挽发。


    自他受伤后,梅念日日往枕石居跑,待到就寝时分才回常宁宫。处是她名下的温泉别苑,前两年生辰,长公主当生辰礼送给了她。


    陆雨霁养伤十余日,伤口愈合了大半,手臂已能慢慢活动。府医提议多泡汤泉药浴,说温泉里兑入活血化瘀的药材,每日泡足一个时辰,对肩伤的恢复大有裨益。梅念听后,当天就让人备下马车,和他来了别院。


    无论是梅念每日跑枕石居,还是与他来温泉别院,长公主那边什么都没说。


    别院里,两人住的院落挨在一块,中间有道月洞门,青瓦白墙掩映在满山翠色之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刚来此处的第一夜,夜半时分他已就寝,忽然听见门吱呀打开,穿着素白寝衣的身影怀里抱着软枕,半梦半醒,似夜游般走到他的榻前,然后熟练脱去绣鞋,爬上他的床榻,钻入被褥挤到他身旁。


    她的动作无比熟练,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热身躯挤到他怀里,手脚并用缠上来,脑袋埋在他胸膛处,小声嘟囔道:“有噩梦……师兄,我睡不着……”


    口中说着睡不着,但挨着他不过三息,梅念已呼吸均匀平缓。


    陆雨霁久久僵在床榻上。


    “师兄”是何人?他的小妹又不曾拜师,怎会有师兄?


    从她的举动来看,她与这个师兄从前十分亲密,甚至同榻而眠。


    所以她先前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个师兄么?


    梅念自然不会回答他,月色朦胧透过素纱帐,埋在胸膛前的少女露出小半张面庞,她已睡得很沉。


    陆雨霁静默不言,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臂,环住怀里的腰肢。


    片刻后,一点点收紧。


    从那日后,梅念雷打不动来他这儿睡觉,包括午间小憩。跟着来侍奉的若贞等人装聋作哑,很少进屋里来侍奉。


    这几日,陆雨霁学着为她梳头挽发。


    他只会挽最简单的双髻,铜镜中的少女脑袋两侧顶着尖尖发髻,绑上细细发带,再簪入珠花,既明丽又俏皮。


    梅念左右晃了晃脑袋,勉强满意他今日的发挥。


    泡药浴的汤泉在居住的院落后头,穿过一道爬满绿藤的石廊便到。


    泉眼是天然的热泉,从山体深处涌出来,终年不竭。汤泉环境清幽,置了供贵人休息的贵妃榻,小方桌上摆放着梅念爱吃的瓜果与酥点,还有打发时间用的话本。


    梅念懒懒倚靠贵妃椅,咬着脆甜青杏,里头的故事她没看过,不知是哪家书肆新上的话本。


    书页哗哗翻过,伴随着偶尔的水波荡漾声,温泉里兑了药材,清苦药味混着水汽蒸腾。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不由移到另一侧。


    一架屏风置在汤泉前,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汤泉里的身影。


    少年坐在泉池中,温泉水漫过胸腹,乌发以红发带束起,上身未穿,露出修长宽阔的肩背,左侧肩头缠绕着绷带。


    这架屏风是今日才有的,先前陆雨霁泡汤泉会披一件白袍,但入水后便湿漉漉附在身上。于是让人在贵妃榻与汤泉之间放了架屏风,这样便不会唐突了她。


    药浴要泡足一个时辰,泡在温泉池里无事可做,他梳理着谢家旧案已查到的信息,渐渐的,他又想起刚来别院那夜,梅念唤的那一声“师兄”。


    点墨般的眼眸盯着水面出神。


    忽然,一双温热柔软的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覆上了他的肩。陆雨霁蓦然回神,肩背随着触碰不紧绷。


    “念念?”


    身后的人不应,手指顺着肩头向下,抚摸他背后或深或浅的旧疤,遇到比较深的伤疤,指腹稍稍一顿,抚摸的时间便长一些。


    柔软的指腹上没有一丝茧子,贴着他的背脊上的伤疤来来回回抚摸,动作很轻,偶尔停顿片刻。


    那些伤都是旧时留下的,早已痊愈了,但随着触碰似乎烧了起来,从背脊烧到下腹。


    陆雨霁微微闭目,喉结滚了滚,回过身握住了乱摸的手,眸光微暗看向岸上的人。


    梅念也在看他,跪坐在岸边,石榴红裙摆垂了一小节入水,湿漉漉贴着他。


    陆雨霁再一次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透过他,不知在看谁。


    当真又那么像吗,像到她能将一腔喜欢全部托付到他身上,能奋不顾身相救。


    理智告诉陆雨霁不该问她,但梅念那声梦呓般的“师兄”时不时在耳边浮现,以至于她每一次亲近,都令他忍不住怀疑,梅念是在亲近他,还是把他看成另一个人。


    汤泉水雾蒸腾,熏得清冷疏离的眉眼略带薄红,他面无波澜,乌发黑眸,生出难言的绮丽。


    “念念,你在看谁?”


    浓墨般的眼眸盯着她,陆雨霁语气平静:“我与他很像吗?”


    梅念还沉浸在后怕中,想着自己没恢复记忆前,他在边关受这么多伤,说不定险些就死掉了。骤然听见他的话,她一愣,满头雾水道:“谁?”


    “你的师兄。”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握着梅念的手忍不住收紧。


    梅念瞪大双眼,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说漏了嘴。


    然而听着他这藏着几分古怪酸意的语气,乌黑眼眸被水雾一熏愈发的亮,直直盯着陆雨霁。


    “兄长,你在吃醋吗?”少女唇角上翘,嗓音柔软甜蜜,“我一直在看的都是你啊。”


    陆雨霁静默不语望着她。


    说谎。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不想告诉他那人是谁,只用一句甜言蜜语打发他。


    见他半响没有反应,只一味看着她,看得梅念背脊微微发麻,忍不住补了句:“我说的是真的……”


    “哗啦——”


    梅念腰间一紧,骤然跌入温热的汤泉里,水花四溅,湿淋淋顺着她的面庞滚落。


    她后背抵着岸沿,面前的灼热身躯压得极近,两条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方寸之地。与青年的他不同,少年肩宽腰窄,流畅分明的线条从胸膛往下收束至窄腰,腰腹在水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两弯锁骨往下滚,途经起伏的胸口,没入水下。


    陆雨霁头颅低垂,平静地凝望。


    滚烫气息覆压在梅念的唇上,他不曾闭眼,在唇上来回辗转。她被盯得后背发麻,她忍不住偏头别开脸,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一只手握住了纤白后颈,力度不重,让她没法再扭开。


    陆雨霁退开少许,鼻尖与她只差半寸,几乎贴着她的唇开口:


    “告诉我,你在看谁?”


    第84章 问心(十五):“兄长不想要吗?”


    “告诉我,你在看谁?”


    滚烫气息离梅念很近,她抬眼望去,心口咚咚跃动震得指尖发麻。


    太直白了,直白到一点也沉不住气。她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陆雨霁,愈发想看他还会做出些什么。明知他误会了,也知道他想听解释,梅念仍望着他,乌黑眼眸无辜又真诚。


    “你。”两条手臂攀上他的肩,梅念弯了弯唇,“兄长,我在看你呀。”


    这在陆雨霁看来就是糊弄。


    盯着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乌黑眼眸,他心口又涩又胀。


    他不再追问,低下头,舌尖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软舌重重吮吸,将只会说好听话骗人的唇堵住。


    汤泉的水雾蒸得两人面庞泛红,他亲得太重,梅念的鼻腔溢出急促喘息,抵上面前的胸膛想推开些许。手掌刚用力,便碰到了绷带,她忙收了回去,怕将他肩头的伤给碰裂了。


    陆雨霁捉住那只缩回去的手,按在心口处,吻得愈发深。胸膛下急促的跃动敲打梅念的手心,震得她脑袋发晕。


    另一只手无处可去,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好揪住他的发带,殷红在她指间缠了几道。每当喘不上气就使劲拽一下,想让陆雨霁退开些。


    他似乎察觉不到疼,任凭她拽,堵住她的唇不松口。


    四月的天,梅念已换上春衫,上襦湿透了,隐隐透出一抹水红色,紧贴着少年的胸膛。


    两人离得太近,梅念不可避免察觉到他身上的佩剑,抵着她的腰胯。


    在温热汤泉里浸泡了许久,连剑也变得滚烫。


    梅念仰头承受着唇舌纠缠,脸颊酡红,呼吸愈发急促,坏心蠢蠢欲动。


    她清楚自己的恶劣本性,看见锋利的剑刃,总想上手去触碰,感受剑刃压着指腹、将要被划破的危险。


    拽着发带的手松开,转为顺着面前的胸膛一寸寸移动。指腹抚过起伏的胸口,很快没入水下,勾住了陆雨霁腰间的系带。


    在他反应过来时,梅念手上忽然使劲扯开。


    陆雨霁浑身一震,没想到她能大胆至此,狼狈退开,迅速去捉那只作乱的手。


    “你……”


    水下的手像条游鱼,从他的掌心滑过,溜走后还顺带在紧实的腰腹上捏了一把。那处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被她一捏,腰腹线条在水下骤然绷紧。


    梅念仰起头,被亲得眉眼泛红,抹了层薄薄的胭脂。她轻轻喘气,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一眨不眨望着他。


    “兄长不想要吗?”


    陆雨霁的呼吸陡然沉了。


    眼前的人像水里生出来的精怪,神情单纯无辜,眼底藏着跃跃欲试的恶劣。


    捉住梅念的那只手不由自主松了些许。她反倒不急了,慢吞吞抚摸着紧绷肌肉,与后背一样,胸膛上的伤疤不少。


    陆雨霁一动不动,任她作乱。


    少年修长挺拔,肤色冷白,身躯线条是沙场上千锤百炼淬出来的。比起青年的宽阔,此时的他更瘦削修长,肩宽腰窄,腰腹处的肌肉线条向下收束隐没在水面以下。


    梅念不喜欢疤痕,觉得它们狰狞丑陋,破坏了身体该有的美感。可深浅不一的伤疤和这具少年身躯组合在一起,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凌厉气质,似一柄久经沙场的锋利长剑。


    素白手指穿过温热水流,碰到了锋利长剑的剑柄。


    刹那间,陆雨霁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住,手背的青筋突突跳动。梅念的手心被泉水烫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


    此举她并不陌生,先前陆雨霁在灵府与她灵修,翻来覆去使唤她,让她想忘都忘不掉。恰巧梅念学东西很快,略略回忆后,开始学以致用。


    梅念五指张开、合拢。


    她有一双为绘阵而生的手,素白手指极其灵巧,短短刹那便能绘成一道法阵。


    “呃……”陆雨霁喉间溢出一声极沉极低的喘息。


    他整个人被劈作了两半,一半被她攥着,另一半似浸泡在数九寒冬,不断不断在想着她是从谁身上学来的。


    未出阁的闺阁少女,绝不可能是无师自通。那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教她的人,是不是也曾被她这样对待?


    陆雨霁的心口饱胀得快要裂开,他本该按住那只手,严肃问出引诱梅念的人究竟是谁。然而身体背叛了所有理智,他本能地向前。


    梅念仰着头,一眨不眨看他的反应。


    少年下颌紧绷,热腾腾的水雾融化了用以遮掩的易容膏,鲜红欲滴的朱砂落在额心。他极尽隐忍,实在忍不住时,喉咙深处会溢出声短促闷哼,低沉又沙哑,听得梅念耳朵发烫。


    雪玉似的面容染了薄红,眉眼间情欲浮动,薄唇紧紧抿着,咬牙强撑着不肯彻底失态。


    这副样子太过勾人,梅念的呼吸急促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陆雨霁受不住这道视线。


    那双乌黑眼眸里映着狼狈不堪的他。可究竟在看谁?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在看真正想触碰的人?


    心头的酸胀如火在烧,浓烈的妒意涌上来。


    他的小妹一定很得意吧,看他屡屡为之失控。


    梅念眼前骤然一黑,修长手掌牢牢捂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迫使她转过去。


    水面晃荡了一下,哗啦溅上青石岸沿。梅念的本能地扶住面前湿滑的石壁,滑溜溜的,一点也不好攀附。


    裙摆遇了水,在池面上似花瓣般漂浮,石榴红裙面随着水波晃荡。


    修长手掌拢住了梅念半张脸,另一只顺着她的腰向下,手指缠住细细带子,如她方才那样忽的一扯。


    梅念背脊一颤,感受着温热泉水毫无阻隔贴在腿上。


    宽阔胸膛从背后压来,隔着轻薄上襦,紧贴纤瘦的背脊,陆雨霁一手环住她的腰肢。


    梅念瞬间想起了在灵府时,那条讨厌的龙尾兴风作浪,陆雨霁现在就如龙尾一样。


    他一声不吭,在做同样的事。


    “不许……”梅念还没喊完,一条殷红发带蒙住了她的双眼,原先捂住眼睛的只手改为捂住了她的嘴,指骨抵着下颌,掌心牢牢封住了唇。


    “唔唔!”梅念动弹不得,空间太狭小,前面是湿滑的岸沿,身后对方的温度传递过来,越动越把自己自己更深地挤进他怀里。


    汤泉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伴随着熟悉又古怪的颤栗感,梅念头晕眼花地想,比起冷冰冰还有鳞片的龙尾,这样倒是好接受一些。


    细细的哼声从手掌底下溢出,梅念仰起头,一点泪珠往外沁,浸湿红发带边缘。


    她呼吸越来越急,嘴巴被捂着,难受得泪光哗哗,胡乱扭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终于退开了些,梅念重得自由,急急喘着气,咬着手指含糊怒骂:“你是不是想捂死我——”


    湿润柔软的触感包裹着陆雨霁,他气息更沉,两指并拢向里探,压住了骂人的软舌。


    梅念的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他顺势用虎口托住下颌。


    修长手指抵在口中,梅念合不拢嘴,津液溢出,她的耳朵瞬间烧红。


    “唔……拿开……混账……”


    在她含糊的骂声里,陆雨霁垂下眼,视线落在雪白细腻的颈背上。


    几缕乌黑湿发贴在颈侧,水红细带圈着后颈,她佩了对红玉耳珰,随着叫骂在耳垂上轻轻晃荡。


    下一刻,薄唇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念念,并紧。”他哑声轻唤,滚烫的呼吸喷洒着,怪异的颤栗四处乱窜。梅念的骂声变了调,腰肢软了下去。


    两根手指始终压着她的舌,让她骂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薄唇唇一点一点向上,沿着颈侧缓慢地啄吻,吻过水红系带,随后含住了白皙的耳珠。


    红玉耳珰一同被含入了口中。


    耳珰质地冰凉,与温热的舌尖反差鲜明。


    “唔……!”


    梅念向来怕痒,短促惊叫一声,那怪异的颤栗呈无数倍放大。若不是腰间环着的那条手臂牢牢箍住她,她此刻已经站不住了。


    石榴红裙摆随水波起伏,太多的触感从不同方向传来,梅念晕头转向,感官难以承受这样多,下意识咬住了他的手指,鼻腔溢出急促的呼吸。


    托住她下颌的手稍稍用力,梅念向后扭头,流连在耳侧的灼热温度离去。


    陆雨霁垂首吻住了她,卷走来不及吞咽的津液。


    石榴红裙摆随着水面晃了又晃。


    梅念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视野被剥夺,她不知道在汤泉里泡了多久,早已超过了医师叮嘱的一个时辰。还未及冠的少年不知餮足,全然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到后面她神思如一团浆糊,汤泉温热,泡久了让人脑袋发昏。


    某一刻,腰间手臂用力箍住梅念,身后的人沉沉喘息一声,垂下头,脑袋抵在她颈间。


    汤泉水面涟漪渐渐消失。


    轻喘片刻后,陆雨霁解了剥夺梅念视线的发带,低头亲了亲湿漉漉的眼睫,吻去未干的水痕,动作轻缓而怜惜地安抚着。


    梅念站得腰酸腿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若不是身后的人撑着,她已经像软泥滑入汤泉池底。


    一片素白软绸从水面飘过,看见自己的里裤,梅念愈发恼怒。


    她自小被金尊玉贵养着,衣裙面料稍稍粗糙,肌肤便红彤彤一片。陆雨霁学什么不好,学那讨厌的龙尾,此刻她腿侧火辣辣的,像穿了许久面料不好的裙衫。


    “念念。”始作俑者吻了吻她的唇角,哑声道,“等谢家旧案沉冤昭雪,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至于她口中的师兄,只要往后她不提起,他便当作从未听见过。


    梅念闭着眼不吭声,反手赏了他一巴掌。


    *


    没过几日,知道谢家旧案内情的斥候被押送回京。


    梅念和陆雨霁搬回了长公主府。简单逼问下,陆雨霁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份画了押的证词,也是一份板上钉钉的铁证。


    与此同时,刑部也查到了眉目,春狩刺杀案的刺客曾与三皇子手下的一位幕僚有来往。


    长公主向边关去信一封,通知陆绍随时做好率兵入帝京的准备。


    斥候入京的第五日,帝京上方天还未亮,各家官员府邸的马车驶向皇宫,身着朝服的官员似芝麻小点,从宫中侧门鱼贯而入,持笏板踏入金銮殿。


    今日是个阴沉天,天边不见曦光。


    金銮殿内官员陆续上奏,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有人朝三皇子的位置瞧了一眼,那处空缺着。


    有官员举着笏板,偷偷打了个哈欠。


    “咚咚咚——”


    沉缓的鼓声从宫门口,清晰传入金銮殿内。


    那官员的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被吓回去,响亮打了嗝。但无人在意他殿前失仪,所有人都错愕看向殿外。


    有人敲了登闻鼓,要告御状!


    鼓声持续了上百下,击鼓之人力度极重,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皇帝脸上不见半分笑,沉沉盯着由远及近,一步步跨过汉白玉石阶,最终走入金銮殿的挺拔身影。


    在过往十五年里,他偶尔会梦见西北,梦见尸山血海,梦见那位镇守西北的谢崇安。


    立于殿中的少年与梦中的身影缓缓重合。


    皇帝瞥了眼候在身旁的掌事太监,微微抬手,李公公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下去。


    “陆卿不在府上养伤,有什么冤情,要去敲那登闻鼓?”皇帝看回殿中的少年。


    少年手捧诉状与证供,一字一顿道:“臣要告当今天子残害忠良,害谢家上下两百余人!”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放肆!”皇帝怒然起身,指向阶下的身影,“将这胆大包天的给朕押下去——”


    冷冽嗓音压住他的怒喝,陆雨霁抬眼直视天子,“臣告的是御状,陛下连听都不敢听吗?”


    “好、好。”皇帝喘着粗气,扶着龙椅怒而反笑点头,“说,朕倒要听听,你今日是否要翻天!”


    陆雨霁展开诉状,平静无澜开了被埋藏十五年的旧案真相。


    十五年前,皇帝亲政第三年,长公主背后有陆绍,而他手无兵权,心中整日焦躁不安,于是动了夺西北谢家兵权的主意。


    时值大月氏和大胤交战,西北烽火连天,谢家军死守不退,传信回朝催促粮草运向西北。


    然而这批粮草内过半是石头,运输速度比预计更慢,那年恰逢大雪,粮草许久未至。谢崇安命两位斥候到最近的曲城求援,但曲城的守将出身帝京武将世家,已经倒戈向皇帝。


    他一早接到密令,遇到派来求援谢家军,直接斩杀。


    被派出去的两个斥候,一个被斩,另一个逃了。


    无粮无援军,谢家军苦守半月,大雪封路的天,城中百姓缺衣少食,每日都在死人,哭喊声不绝于耳。谢崇安站在城墙上,朝驻守西南的陆绍发去急信,然后看向大月氏铁骑。


    此次率兵的大月氏将军与他交手多次,为人敬重大月神明,一向重诺。


    谢崇安沉声对他喊话。


    内容很简单,他开城门放行,但对方要以神明起誓,不伤及城中百姓。否则硬耗下去,大月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你们大胤人一向狡诈,我如何信你!”


    谢崇安平静道:“用我这条命,够不够?”


    西北边城接连三城的城门敞开,镇守西北数十年的谢大将军自戕于城墙上。


    大月铁骑疾驰入城,首将信守诺言,不动城中百姓,连过三城,朝直奔渭水而去,欲横渡渭水直取帝京。


    铁骑轰隆隆踏过积雪。


    渭水河畔,陆家军的红底旗帜猎猎飘扬。大军从西南驰援,越过渭水,与大月铁骑厮杀,结冰的河面被鲜血染红,冰层融了又凝结,化作厚厚的污红。


    清剿敌军后,陆绍依照谢崇安的嘱托,带着补给直奔西北三城。


    事后,谢家满门抄斩,押送军粮的官员被治罪。


    谢家背上了通敌叛国的骂名,谢家军也由皇帝派去的人接管。


    陆雨霁一扬手中证词,长长的纸页落了满地,每字每句的罪证都直指当今天子。


    “证词俱在,陛下可认?”


    金銮殿内死一般寂静,属于长公主一派的官员握紧笏板,已做好了准备。


    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龙椅俯首呼哧喘气片刻,指着陆雨霁,厉声道:“狂悖之徒,你如此逼问于朕,难不成是要造反坐这龙椅!”


    立于阶下的少年脊背笔直,似已出鞘的锐利长剑,直指龙椅上的昏庸君王。


    “天子无德,自当写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另择贤明之君。”


    第85章 问心(十六):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慈安宫内燃着淡淡檀香。


    有雨将至,天幕阴沉,宫内点着灯。太后不停捻着手中的紫檀珠串,望向八风不动,正在抿茶的长公主。


    “阿瑛,就那孩子一人去,真能成吗?”


    长公主搁下茶盏,“一桩惨烈冤案,自然要苦主前去,才足以撼动人心。”


    皇帝夺了谢家兵权,这些年已经举刀向陆绍,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皇帝不仁,休怪她不义。


    太后年近六旬,先帝在世时盛宠,先帝死后女儿大权在握,从未直面过权势之争。今日女儿前来,告知要逼宫,太后愁得坐立不安。


    “三清真人庇佑。”太后闭目轻念几声,又道,“若是成了,届时让五郎登基,他有我们常家的血脉,哀家看着他长大,是个好孩子,不像皇帝心思重又多疑。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长公主没有应,扬手唤来禁军副统领。


    副统领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是她的下属。


    “西南那边来信没有?”几日前,她飞鸽传信送往西南,让陆绍随时准备派兵回京逼宫。


    副统领摇头:“属下尚未收到。”


    长公主瞥了眼暗沉的天,挥了挥手,“去金銮殿那边盯着,如有变故,你知道该怎么做。”


    *


    金銮殿内静得可闻针落。


    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告御状是假,逼宫才是真!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一介少年,竟敢在金銮殿上诘问逼宫。他几乎想立刻把人绞杀在此,然而今日一早,长公主入宫向太后请安,禁军里有她的人,他们是早有准备。


    若真动起手来,调西北大军回京恐怕来不及。


    他们敢逼宫,定是留足后手,说不定陆绍已经在回京路上。


    皇帝额头突突跳,目光狠厉盯向殿外。


    怎么还不到!


    进退两难之际,已有属于长公主一派的臣子出列,跪请皇帝彻查当年旧案。


    “儿臣有事启奏——”


    晏扶风大步入殿,衣袍沾血,俊美面容阴沉森冷。两位禁军跟随入殿,压着个受了伤、神情惊惶的瘦小男子。


    他和陆雨霁视线相撞,杀意几乎难以克制。


    从除夕之后,晏扶风就在查陆雨霁的身世,查到眉目些许眉目后,线索屡屡被掐断。春狩之后,好不容易寻到个当年流放路上,负责押送谢家女眷的官兵,那人远在南岭,他恐路上生变,亲自快马下南岭去抓人。


    晏扶风本想把人带回帝京,在朝堂上揭穿长公主府欺君罔上,包藏罪臣之后,直接定了他的罪。


    但回京路上遇到流寇截杀,但哪里是流寇,分明是行伍出身,奔着置他于死地来的。


    好在他带足人手,一番缠斗急急赶回。


    看殿内出列跪请的臣子,他就知道晚到一步,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晏扶风沉声道:“长公主府与陆家包藏罪臣之后,陆家世子实为谢府后人,所说的话出于私心,半个字都不可信!”


    他一扬手,禁军压着那瘦小男子上前。


    瘦小男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曾经是押解流放犯人前往南岭的官兵,十五年前,夏日炎热,流放路上很多犯人染了病,病得稍重的人拖慢脚程,会被直接拖去附近的树林埋了。


    流放的人里有谢家女眷,其中谢家幺女不满三岁,染病高热不退,眼看着不行了。


    瘦小男子不愿接这个活,嫌晦气,是一个同僚主动替他去的。他不知道同僚出身,只知道是打仗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的。


    那天夜里,他起身撒尿,看见同僚独自一人摸进林子里,片刻后怀里抱着个包袱一样的东西匆匆离开。男子以为是金银,忙跑到树林里,想着摸点东西。


    林子里除了拉去埋的尸首,什么也没有。借着月色,他无意一瞥,发现坑里少了谢家幺女,那时他也没多想,附近野狼多,以为是被狼叼走吃了。


    晏扶风顺着查下去,查到那主动帮忙埋人的官兵,曾是谢家旧部,因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听闻谢家出事,疏通关系主动来做了押解的苦活,就是为了找机会保住旧主的血脉。


    察觉到有人在暗查,不等晏扶风找来,他已经自尽身亡。


    瘦小男子仰起头,哆嗦着打量几步外的少年,讷讷道:“是……是与谢家幺女生得很像。”


    旧事一桩接着一桩砸下来,金銮殿内的臣子交头接耳,有些动摇起来。


    皇帝不愿放过机会,连忙下令:“陆氏欺君罔上,藏匿罪臣之子,速速将这乱臣贼子押下去,打入天牢!”


    内侍听令而动。


    “陛下,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扬声出列,呈上卷宗,“春狩刺客案与三殿下府上的幕僚有关,区区幕僚怎敢行此等诛九族的事,臣以为,幕后另有人指使!”


    刺杀一事早与皇帝通过气,他急于按死陆家,不耐地扬手:“此事容后再议。”


    刑部尚书持笏板站在那,不卑不亢道:“臣以为不妥,谢家案毕竟是旧事,不急于一时。竟有人指使刺客当面行刺,事关陛下安危、皇室威严,请陛下下旨彻查。”


    话音落下,更多臣子出列,齐声道“请陛下彻查”。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一会,辅佐过三任君王、须发花白的太傅出列,躬身道:“陛下,谢家旧案当年疑点颇多,如今有了新证,理应先彻查。若陆世子所言为虚,再下狱也不迟,以免寒了大胤将士的心。”


    他既不是长公主一派,亦不是皇帝一派,但朝中文臣都以太傅为首,他一开口,应和之人众多。


    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朝中过半武将要么是陆绍嫡系,要么与谢家有旧。曾经以为谢家没有留下后人,翻案不翻案毫无意义。


    如今谢家后人活生生站在这,他们大步迈出,一呼百应地要求先重查谢家旧案。


    五皇子观望半响,见风向一边倒,清楚这是要变天了,同样上前请求重查。


    群臣的声音似浪潮,皇帝一时间难以收场,简直坐不住这把龙椅。


    一旦重查,当年他为了夺兵权做的污糟事,就彻底遮掩不住了!


    慌忙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三皇子。


    此子自幼聪慧且足够心狠,深得他倚重,最近数月更是接连出了很多巧计。


    晏扶风面色沉沉盯着陆雨霁。


    过往数百年,陆雨霁这个名字一直压在四境上方,也牢牢压他一头。他想要的权势、想要的人,都被此人占据。


    若陆雨霁死在问心劫,梅念便是他的。


    两人隔了数个身位,在百官请命彻查的声音里,少年侧影似修竹,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


    视线再一次相撞,陆雨霁在对方眼底看见了浓烈杀意,以及无法掩饰的妒意。


    那张俊美面容阴沉而扭曲,晏扶风忽然短促一笑。


    “轰隆——”


    金銮殿外,一声闷雷炸开。


    “西南边关急报!”急促马蹄声踏过,从城门到宫门,呼喝声传入金銮殿,“报——南梁大军已攻下邑城,定远侯伤重,萧世子请求驰援!”


    金銮殿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年前才被打退的南梁,怎会短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还一举攻下了易守难攻的邑城?


    陆绍重伤,意味着朝中局势将要重洗。


    殿外起风,殿中烛火摇动。


    喜色一点点从皇帝眼底涌上来,他再也没有了顾忌,目露凶光,直指陆雨霁:“禁军听令,围了长公主府,此人即刻打入天牢!”


    *


    春雷隐隐,风里带着潮湿水汽。


    梅念坐在常宁宫廊下,望向皇宫方向。


    听风被陆雨霁留在府里,候在梅念身侧,来来回回打转,嘴里不停碎碎念,把三清真人求了个遍。


    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快步走入常宁宫,对方打扮低调,动作十分利落。


    “郡主,情况有变,西南边关急报,南梁已攻下邑城,侯爷身受重伤,现下宫中已经被围起来了,请郡主即刻随我离开。”


    此人是虎骑的统领,张骁。陆雨霁入宫前,安排此人保护她。


    梅念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张骁在说什么。


    “阿爹伤得很重吗?南梁怎么会有余力再开战?!”


    张骁十分沉得住气,抱拳道:“三日前,南梁大军与边城开战,他们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骁勇善战……面目异于常人,力气极大,还有生食我方将士的。侯爷那边的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道。”


    寒意顺着梅念的后背往上爬。


    邪魔。


    只有堕魔的人,才会有这种特征。就像在洛水郡时,那些被灭灵鼎碎片污染的村民一样,从人变成了邪魔。


    晏扶风下凡界,还有魔王参与其中。


    张骁忽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常宁宫大门外。


    训练有素的禁军身穿甲胄,将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围住,为首之人,正式三皇子萧长衍最得力的幕僚。


    对方微微笑着,十足的客气:“见过郡主,陛下请郡主入宫,请吧。”


    他身后,禁军长刀齐齐出鞘。


    “轰隆——”


    细细雨点飘落,鲜血四溅,和雨滴一同落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地面。


    少年持剑而立,在禁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禁军副统领奉长公主的命令领着一支禁军,护在他左右,奋力赶往宫门。


    但皇帝手中的禁军数量实在太多,此刻由晏扶风掌管,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人留在宫内诛杀。


    四个禁军举刀对着陆雨霁劈落!


    宫中不得携带武器,陆雨霁手中的长剑是顺手夺来的,反手一横,仅凭一把剑横挡住四人,脚下纹丝不动。


    下一刻,握剑的手青筋迸起,瞬间掀开四把刀。


    银光闪过,一剑封喉四人。


    殷红的血在地面漫开。


    身后又一把剑横刺而来,陆雨霁反手格挡,银光交错间,剑身映出一双阴冷眼眸。


    晏扶风亲自上阵,剑刃抵着陆雨霁手中的长剑,不断往下压。


    “今日,你必会死在这。”


    陆雨霁肩头的伤还未完全好,方才从金銮殿杀出来时,旧伤隐隐崩裂,现在大约是裂开了,肩膀处逐渐漫开濡湿。


    墨色眼眸不起波澜,他猛地错开,剑极快挥出。


    银光似雪色乍亮,长剑鸣啸,锋利剑意压向晏扶风。


    分明没有灵力,晏扶风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压迫感,他警铃大作,瞬间扭身避开,剑刃几乎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在肩头留下深深剑伤。


    血哗哗涌出,染红了晏扶风的半边衣袍。


    他连退数步,神色扭曲捂着伤处。


    陆雨霁轻轻皱眉,锐利盯向晏扶风。


    此人有问题,剑法自成一派且身法很快,不像是深宫皇子该有的水平。


    晏扶风只想立刻杀了陆雨霁,他没能讨到好,冷声命禁军堵死宫门,并放话谁能杀陆雨霁,加官进爵、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禁军副统领带的人折损得厉害,宫门那处又被人堵死,一时半会破不开。


    “世子,”副统领喘着粗气,反手再杀一人,“长公主有命要把您送出去。我们的人不多了,剩下的人会尽力断后,世子只管冲出去,看能否搏一线生机……”


    “轰——”


    巨大的震动声截断了副统领的话。


    闭合的宫门震颤着,随着又一次猛烈撞击,宫门轰然打开,抵着们的禁军飞了出去。


    虎啸声震耳欲聋,绿瞳山君身形大了一圈,形似小丘,狂奔着轰隆隆冲入。


    在它身旁,身着骑装的少女纵马而来,她手中长鞭一甩,银光从陆雨霁身旁闪电般扫过,接连击飞了数人。


    一柄红缨长枪凌空抛向陆雨霁。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数十斤重的长枪横扫而过,禁军似秧苗倒下,瞬间开出一条道。


    四蹄踏雪毛色乌黑的骏马奔来,满地血水溅开,素白纤细的手朝陆雨霁递出,“走!”


    风雨潇潇,少女骑装如火,成了暗沉雨幕里最灼目的一笔。


    这刹那变得无比慢,她的每一寸神情,清晰无比刻入陆雨霁眼底。


    细雨飘摇,两只手瞬间交握。


    陆雨霁翻身上马,搂住梅念,这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坐骑,一拽缰绳后,它默契调头,避开挥砍来的刀剑。


    乌黑骏马在禁军间奔腾穿行,金虎在宫门处咆哮撕咬,清出一条道来。


    张骁和听风率领虎骑在宫门前迅速接应。


    踏出宫门之际,副统领对剩下的人作出停止手势,回身拔刀向冲来的禁军。


    副统领头也不回,语速飞快:“长公主让郡主与世子速去边关,并让两位不必担心,长公主身在慈安宫,陛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太后与她动手。快走!”


    “杀!”随着副统领一声令下,两拨人在宫门口厮杀。


    晏扶风的伤简单处理过,死死盯着宫门外同乘一马的两人,暴怒喝道:“关城门,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惊雷炸响,雨珠噼里啪啦落下。


    风声与雨点呼啸刮过,轰隆隆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惊得积水溅开。


    长街尽头是帝京的巍峨城墙,收到关城门的命令,守城将士不敢懈怠,沉重的城门逐渐合拢。


    这扇城门一旦闭合,哪怕是金虎也难以短时间内撞开。


    张骁心底一沉,恐怕是来不及出去了。


    乌黑骏马上的少年一手拽缰绳并搂住身前的人,一手握红缨长枪。


    长枪如流光猛地掷出——


    “嗡!”


    枪身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将要闭合的城门正中。


    呼啸破空声惊得关门的人动作一顿,短短的片刻,上百骑兵已至,金虎一头把城门顶开。


    陆雨霁俯身一捞,长枪重回手中。


    刹那间,守城的人来不及阻拦,铁骑隐入了城外的潇潇雨幕中。


    虎骑并没有走出很远,在城郊的树林急停。百人同行太过引人注目,必须要分成几路,迷惑身后的追兵。


    听风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枚玄铁虎符,送到陆雨霁手里。


    这是长公主入宫前给听风的,倘若情况有变,让他交给陆雨霁。


    这枚玄铁虎符,是陆绍十五年前接到谢家托孤时,那老妪给他的。在启程回边关前,陆绍留给了长公主,让她视情况而定,看是否要转交给陆雨霁。凭这块虎符,再加上谢家后人的身份,足以调动西北的十万大军。


    雨下得更急促,虎符被雨水一泡愈发冰冷。


    陆雨霁沉默攥住,忽见听风匆匆忙忙地套衣服。在来支援前,听风带了一套自家郎君的衣服,三两下套上去后,从背影看倒也有几分像。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陆雨霁挡住听风佩戴头冠的手,声音微沉:“换了,不要自作主张。”


    听风嬉皮笑脸,灵活躲开,很快把自己收拾齐整,翻身上了马。


    “我这条命是郎君给的,只愿郎君顺利回到边关,守住三城得。我不想看到更多像我一样没了爹娘的人,请郎君一定要将那群南梁狗贼赶回去!”


    “郎君、郡主保重!”穿着白袍的少年朝陆雨霁和梅念挥了挥手,拽紧缰绳,跟随其中一队虎骑策马离去。


    梅念怔怔看着听风消失的方向,冰凉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短短小半日,她已经历了数次离别。


    张骁留了十二人随行,察觉远处有追兵的动静,低声道:“主子,不能耽搁了。”


    陆雨霁拽着缰绳的指骨泛白,肩头的衣袍被殷红染透。微微闭目后,冷静吐出两字:“向西。”


    *


    积蓄已久的雨持续了整日,冲刷了行军的痕迹。


    日暮幽沉,小小破庙包裹在雨幕与浓翠山野中。


    小庙是今夜的落脚点,里头积满了灰,张骁等人手脚麻利收整干净,将神像后的角落留给了自家主子和郡主。


    野庙里升起火,虎骑们忙着烤衣服、烤干粮。


    神像后头的角落单独升了火堆,暖意驱散了潮湿雨气。


    金虎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挨着神像石台,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一旁有个木枝做成的简易的晾晒杆,湿透的骑装与染血外袍都挂在上头慢慢烤干。


    火堆上放了个竹筒,里头咕嘟咕嘟煮着菜羹,陆雨霁掰了干馍进去,将它煮成一顿简单的晚饭。


    他只着里衣,肩头裂开的旧伤重新包扎过。待竹筒不那么烫,陆雨霁拿起来用木勺搅拌几下,坐到金虎身旁。


    纤瘦身影裹着兽毛毯窝在金虎身上,乌发湿润搭在肩头,露出张微微泛白、神情恹恹的面庞。


    “念念,吃些东西。”


    “我自己吃。”梅念记着他肩上的伤,勉强打起精神去接。


    陆雨霁没让,修长手指捏着木勺,轻轻送到了她唇边。


    梅念抿了抿唇,张口吃下。


    行军途中的食物很粗糙,和好吃完全不沾边,但她见识过陆雨霁从前的手艺,在洛水郡密林里做的粥难吃得要命。


    菜羹加干馍没滋没味,但勉强能入口。


    一人喂,一人吃,梅念心里堆满了事,胃口不佳,强迫自己吃了小半后,忍不住摇头表示吃不下了。陆雨霁就着她吃剩的简单解决了晚饭。


    火光轻轻跃动,沙沙雨点打在瓦片上,神像外头的虎骑们偶尔闲谈两句。


    其中一个虎骑声音清亮,听起来年纪与梅念一般大。


    他声音带笑,说起从边关来帝京之前,他家小妹刚学会说话,不知道现在学会喊三哥没有。


    梅念拢紧了兽皮毯,眼睫低垂。


    她想留在宫里的长公主,想远在边关不知伤势的陆绍,想不知现在是否还好的听风,也在想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副统领。


    那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梅念忽然朝神像外看,轻声开口:“除了张骁,其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陆雨霁为她逐一介绍起同行的虎骑。


    虎骑共百人,大多受过他的救命之恩,是战场上能交付后背的人。


    梅念扭头,透过神像间隙去看外头的十三个,陆雨霁一边说,她一边记住对应的脸和名字。


    方才说起自家小妹的,是个肤色如蜜的少年,笑容爽朗,名叫卢三。


    火光映在少女的脸庞上,她微微动唇,努力记着。


    无论是在凡界的过往十五年,还是在四境,梅念很少记住旁人的名字。能被她记住的,要么是平日里关系亲近的人,要么是仇人。


    她地位尊贵,围绕在身旁的人多不胜数。从前理所应当地觉得,旁人的名字不值得被她记住。


    陆雨霁凝视着她,轻轻拨开鬓边微湿的发丝,随后俯下身,把人按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温暖干燥,冷冽气息包裹住梅念。


    里衣的衣襟处逐渐湿润。


    梅念一动不动埋在他怀里,许久后,用力抱住窄瘦的腰身,鼻音浓重道:“陆雨霁,你不要死。”


    温热手掌落在乌黑发顶,顺着脊背来回抚摸。


    “我在,别怕。”


    *


    追兵来得极快,第二日天还未亮时已经到了破庙外。


    雨幕潇潇,追来的禁军手举火把,晏扶风坐在马上,面容苍白阴鸷,居高临下看向梅念,以及无比碍眼的、守在她身前的陆雨霁。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陪着他送死?”


    看见那苍白脸色,梅念明白晏扶风动用了灵力。


    大约是用了寻踪术,否则不可能如此快而精准追过来。


    短时间内他绝对用不了第二次了。


    梅念没有回答,陆雨霁一起,带着十三位虎骑杀出一条血路,金虎在前头咆哮撕咬开道。


    长枪与银鞭配合默契,不断清剿围上来的禁军。


    为了抓人,晏扶风带足了人手。


    泥泞山路旁的杂草丛被鲜血泡得松软,虎骑逐个倒下,昨夜笑容爽朗的卢三杀了许多禁军,一剑穿心后倒在血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


    张骁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断了一臂,仍在拼死杀敌,声音沙哑大喝着让陆雨霁和梅念先走。


    天还未亮,山道昏暗不清。


    到后面梅念已经不太能记清杀了多少人,又是如何突出重围的。金虎驮着她和陆雨霁,呼吸粗重,在山道上狂奔不止。


    追兵在身后穷追不舍。


    天光逐渐亮起。


    金虎已经跑出去很远,穿过树林时,梅念扭头想看看追兵,身后的人忽然滑倒栽落。


    少年的衣袍几乎被血染透,面色雪白,胸膛微弱起伏着。


    金虎急忙停下来,梅念身子一歪,踉跄从它背上滚落,连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


    “嗷唔……”金虎焦急唤着,用脑袋把主人顶了起来。


    梅念跌跌撞撞跪倒在陆雨霁身旁,使劲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触碰到后背时,她沾了满手的濡湿。


    血把他身下的杂草完全染红了。


    这些伤都是刚才护着她突出重围的时候受的,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追兵的声音远远传来,梅念倏地扭头,眼底杀意迸溅。


    她一瞬间闪过了偏激又疯狂的想法,哪怕拼着天道反噬,也要将这群阴魂不散的人连同晏扶风,用法阵全部绞碎!


    “嗷唔!”金虎用脑袋顶了顶主人。


    她听懂了金虎的意思。


    它要去引开晏扶风,让她带着陆雨霁走。


    眼前的树林陌生无比,梅念却觉得,好像回到了前世逃出苍澜境时,同样也是被晏扶风追杀,金虎要为她引开追兵。


    梅念急促喘息着,泪珠倏地滚落。


    “不行……”她哽咽着摇头,“不行……”


    金虎更急地顶她,不断催促着,提醒她陆雨霁气息很微弱。


    追兵的声音愈发近,梅念面无表情抹了一把眼睛,用力握住金虎的耳朵,盯着它,声音沙哑:“不许死。”


    “不许死,听见没有?”


    金虎低下头,温柔舔舐走主人脸上的泪珠,然后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虎啸声瞬间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


    梅念给了自己三息的冷静时间,三息一过,用力扶起陆雨霁,一步步朝树林高处走。


    翻过这座山,就是其中一条能通向西南陆家军大营的小道。


    先前在枕石居,陆雨霁给她讲地形图,她记得很清楚。


    越往上走,天愈发的冷。


    四月的山间犹带寒气,下雨后更是寒凉,仰头望去上方植被稀疏,覆盖着一层未消融的积雪。


    一步、两步……


    梅念的呼吸又急又乱,恍惚间庆幸自己这副身体自小练鞭,恢复记忆后经常和陆雨霁对练,练出了力气与体力。


    否则还真扶不动他。


    走得时间久了,腿脚开始没有知觉,天幕灰蒙蒙,瞧着像又要下雨。


    艰难爬到接近山脉处,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却因为地势太高变成了飘雪。


    梅念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冰雪堆砌出来的人,除了心口一团微弱热量,浑身透着刺骨的含义。


    究竟是陆雨霁在渡劫,还是她在渡劫?这个问心劫怎么会这样难。


    难怪无人修成真仙,便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丢的。


    她慢吞吞想着,偶尔一眨眼,视线光怪陆离乱转。


    凭借着一腔执拗,梅念半拖半扶陆雨霁,一步步行走在山脉上,朝着西边不断向前。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着陆雨霁走出去,去边关,去救人。


    眼皮越来越沉,某一刻闭上后,她浑身一软,陷入了茫茫黑暗中。


    除了冷还是冷。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在拖着她走,喘气声很重,呼哧呼哧的。


    梅念很想说不要这样拖着她走,太难看了。但她没力气睁开眼,意识仅仅维持了一瞬后再次栽入黑暗。


    *


    明媚日光穿过木窗,细小尘埃漂浮着。


    梅念用尽全力睁开眼,视线重叠着,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半响后,才彻底看清楚自己在简陋的农舍里。


    手边窝着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梅念下意识侧目,毛发金棕的猫儿身上缠了许多绷带,挨着她盘成一团沉睡。


    一个婶子推门而入,与木板床上的梅念对上视线。


    “哎呀,可算是醒了。”婶子急忙上前,扶起梅念,给她喂了一碗水,“你要是再不醒,你家郎君要急死了。”


    梅念还沉浸在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雪山,怔怔看着她。


    “那山匪真不是东西。”婶子怜惜地揉捏她睡了太久发麻的胳膊,“你家郎君自己一身伤,还把你背到我家门口,一大早的,推开门可吓死我了,那脸色雪白的,我还以为见鬼了!”


    门外又走入一道身影。


    迎着光,手中端了一碗药。


    他改了容貌,遮去了额心的朱砂,瞧着像白净俊秀的书生。


    梅念顾不上穿鞋,掀开被褥,赤足踉跄奔向他。


    婶子哎哟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了门。


    陆雨霁一手揽住奔来的身影,搁下药碗,正要开口,两条手臂缠上脖颈,用力将他往下压。


    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第86章 问心(十七):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


    柔软的唇用力撞上陆雨霁,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用力贴着他,急促地呼吸、啃咬。


    乌黑睫毛颤了颤,咸涩的泪珠没入紧贴的唇瓣。


    陆雨霁无声收紧手臂,托住梅念的后脑,一点点亲过湿漉漉的睫毛,吻去溢出的泪珠。薄唇来回往复,轻缓安抚着。


    这个吻不含任何情欲,缠绵了许久才分开。


    屋内寂静无人开口,映入的日光照出两道相拥的长影。


    “念念,没事了。”温热手掌在她脊背上轻抚。


    梅念紧紧抱着陆雨霁,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沉缓有力的心跳传递过来。窗外日光明媚暖和,偶尔有鸡鸣与细碎的闲谈声,一点点驱散了恐惧。


    活下来了。


    陆雨霁还活着。


    梅念嗅到了来自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夹杂着苦涩的草药味。


    “你的伤……”她仰起头,急切抓住陆雨霁的衣襟。


    少年低下头,亲了亲她皱起的眉头,“上过药了,没事。”


    他穿着葛布衣衫,单手提抱起梅念,一手端药碗,放缓步子回到木板床前。弯腰放下她时,陆雨霁的动作略微迟滞。


    滋补的汤药味道苦涩,是村子里的赤脚郎中开的方子。陆雨霁一边喂她,一边解释为何会在此处。


    两人所处的村子离梅念扶着他翻过的雪山足有三十多里远,村子里住了百来人。当时伤重从金虎背上跌下来后,陆雨霁意识昏沉,感受到一双纤瘦手臂硬是扶起他,半拖半抱带着他不断向前走。


    最终梅念力竭昏了过去,两人一同滚到半山坡。


    陆雨霁再次醒来,正在被拖着走。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喷洒在耳边,威猛的山君浑身是伤,咬着他的衣袍,努力拖着他向前走。拖了一段,他看见了脸色苍白躺在地上的梅念。


    陆雨霁难以想象,自小连油皮都没破过的小妹是如何带着他冒雪翻过高山。


    两人身上全是杂草,显然是金虎引开了追兵,逃脱后折返回来,把两位主人拖下山坡,又从山脚拖到了小路上。


    它伤得太重,做不到把人驼在背上,只能先拖梅念走一段,折返回去,再拖着他走一段。


    见陆雨霁醒来,金虎低沉呜呜两声,勉强舔了舔他的脸,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威猛山君变成了毛发杂乱带血的猫儿。


    陆雨霁怔然片刻,艰难撑起身子,弯腰背起梅念,将猫儿放在肩头,迎着黑沉沉的夜幕,顺着小道一步步向前走。


    二十里的山路寂静漫长,他凭着惊人的毅力,一步又一步,在天光将亮时寻到了这处村子。


    在敲开村民的院门前,陆雨霁为自己和梅念改换了容貌。


    收留他们的婶子是个绣娘,姓李,村里的人唤她一声三娘。丈夫是个猎户,死在了山匪刀下,她没有孩子,也没再嫁,这么多年靠绣工赚钱独自一人过活。


    听说陆雨霁说他们被山匪打劫,险些丧命,一路逃难到这里,李婶二话不说收留了两人。


    她见两人穿着不似穷苦人家,便以为是富户家里私奔出来郎君和小娘子。


    为免麻烦,陆雨霁没有向李三娘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在梅念昏睡的三日里,他去最近的镇上打听过,西南没有新的战报传来,代表余下两城未破。帝京那边压下了谢家旧案一事,没让他就是谢家后人的消息传出。


    陆雨霁写了一封密信,并在信中附带了玄铁虎符的拓印,随后将此信送向了西北谢家军所在。


    离开镇子时,镇上多了不少巡查的官差,想必是得了萧长衍的命令,在暗中搜捕抓人。


    陆雨霁讲述了来龙去脉,喂完梅念最后一口药。


    “你损了元气,需好好静养两日,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现在出去等于送到晏扶风手里,梅念明白这个道理,即便再急着去边关,也只能暂时按捺住。


    她垂眼看向金虎,它瞧着乱糟糟的,身上缠了很多绷带。


    冲入皇宫救人的时候,金虎用了灵力,再帮忙引开追兵时大约也用了,如今虚弱至极,只能维持猫儿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拜晏扶风所赐。梅念眉目沉沉,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对晏扶风的杀意几乎到达顶峰。


    “念念,”陆雨霁忽然开口,“你认得它?”


    梅念下意识道:“它是金虎啊。”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这里是凡界,老虎是不可能变成猫儿的,也不可能体型时大时小。


    陆雨霁神情沉静:“你从前养过它,对吗?”


    “……”梅念微微瞪大双眼,没想到他这也能猜出来。


    刚遇到这只山君,陆雨霁便觉得它通人性得过分,对他十分熟稔,极擅长撒娇卖乖和翻脸不认人。养了它许多年,陆雨霁从没见过它服服帖帖的样子。


    但带回长公主府,它看见梅念的第一眼,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主人,撒开腿狂奔过去。


    之后更是日日黏着梅念,在她面前乖顺极了。


    现下更是确定,梅念养过它,还知道它特殊的来历。


    这只山君,会和她口中的师兄有关么?


    是否因为他生得和那人像,所以金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赖在他身边不走。


    梅念很难同他解释,绞尽脑汁瞎编道:“它其实是一只……”


    “笃笃——”急促的叩门声忽的响起。


    “不好了,外头要征兵了!”


    李三娘敲开了门,着急忙慌说镇子上贴了布告,边关在打仗,要征兵过去。


    “官差正四处抓人呢,家家户户都要出人,至多三天,就要征兵征到我们这了。而且他们好像在找流窜的重犯,逢人就拿出画像来比对,外来的还要出示路引,没有的就要抓起来。你们遇上了山匪,路引没丢了去吧?”


    陆雨霁神色微沉,从帝京走得太急,路引还没来得及备下。


    “有。”身旁的少女脆生生道。


    对上陆雨霁怔然的目光,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去闯宫救人前,她把先前托萧瑄准备的空白路引带上了,怕她弄丢,萧瑄还准备了两份。路引藏在她的衣裙夹层里,现下用笔墨添上名字就能用。


    李三娘松了口气,看他们挨坐在床上那股黏糊劲,忙道:“有就好,有就好。”


    “既然如此,你们快快把婚事办了!”


    *


    大胤朝有律例,征兵时遇上成婚不满一年,且家中无子的,男丁不必上战场。


    征兵的消息一传出来,村子接连办了几场喜事,谁家要成婚,在村子里吆喝一声,大伙便帮着一块张罗,吹吹打打的唢呐声没断过。


    听闻在李三娘家里要办喜事,村里的人早早就来帮忙。


    喜事办得匆匆,来不及置办婚事用的东西,都是大伙东拼西凑送来的,勉强把院里院外妆点地红彤彤一片。


    李三娘拿出压在箱子底下的两套喜服,那时年轻时,她与丈夫成婚的时候穿过的。喜服连夜改成了陆雨霁和梅念的尺寸,见梅念年纪轻,想着她爱俏,李三娘在喜服上多添了些绣花。


    凡界成婚多在日暮时分。


    成婚当日,日头西斜时,高昂喜庆的唢呐声在李三娘院子里响起。


    梅念被好几个年轻妇人按在铜镜前,李三娘凑近了,用两根细线在她面庞上绞来绞去。


    李三娘说这叫开脸。


    开脸,施妆,换喜服。


    小小的屋子里热闹极了,妇人们不断夸她生得漂亮,喜服穿在身上好看极了。


    梅念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用易容膏遮掩过眉眼,瞧着相貌秀丽,面上生了几点小斑。身上的喜服堪称朴素,妇人们上妆的手艺不算好,粉敷得有些多,抹得她面庞雪白,唇红彤彤的。


    好在乌黑长发尽数挽起,戴着漂亮凤冠,流苏半掩,遮去了过于浓艳的胭脂。


    这顶凤冠是昨日傍晚陆雨霁从镇子上带回来的。


    梅念不知他上哪兑了银钱,竟能买到凤冠。


    算起来,她不是第一次走成婚的流程了。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她以韶小姐的身份出阁嫁人,嫁衣繁复,金冠华丽,婚事办得无比风光。


    上次是假的,这次自然也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应付那些官兵。


    外头唢呐声愈发高昂,孩子们嗓音清脆,连声催里头的娘子出阁。


    一顶红盖头落在金冠上,梅念被李三娘扶着,缓步行至门口。


    屋子正门敞开,外头落霞漫天,霞光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影。他一身喜服浓烈如火,乌发束起。屋门外蹲了只抬头挺胸的猫儿,它伤未好,绷带缠在身上瞧着有几分滑稽。


    似点墨的眼眸久久凝望着金流苏后的面容。


    指骨分明的手平静递向梅念。


    喜庆唢呐声与喧闹声忽然远去,梅念恍然片刻,想起在浮生绘梦卷里,前来迎亲的也是陆雨霁。


    素白手掌搭上去的瞬间,对方滚烫的掌温传递过来。明知是作戏,梅念的心口仍止不住的砰砰跃动好几下。


    修长五指合拢,紧紧握住了她。


    “念念。”陆雨霁在喧闹声中轻唤。


    “砰砰——”


    梅念的心重重撞向胸腔,似要化作万千蝴蝶破开飞出。


    顺着陆雨霁手上的牵引,火红嫁衣裙摆拂过门槛,她一步迈出,踏出了屋子。


    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私奔的,因此没设拜高堂,只简单拜过天地就算礼成。


    李三娘家小院里的热闹持续到明月高悬才散,各家带了自己酿的酒,本想好好灌新成婚的小郎君一顿,听说他身上有伤,只好自产自销,带来的酒都进了自己肚子,喝得东倒西歪离去。


    成婚用的屋子里点了一对红烛,烛光映得屋内亮堂堂。


    梅念坐在榻上,被褥已经换成了红色,洒满了干果,金虎趴在床榻一角睡得正香。


    屋门吱呀一声。


    朦胧的视野里,红衣身影缓步行来,绣鞋前多了双玄靴。


    修长手指从两侧勾住盖头边缘,十分轻缓地揭开。


    梅念朦胧的视野骤然清晰。


    一点浓艳朱砂闯入眼帘,身前的少年洗去了易容,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一双浓黑眼眸似镜面倒映着她。


    梅念清晰看见了自己雪白的脸和红的过分的唇,心底生出古怪羞恼,猛地别过头去。


    一双手穿过金冠流苏,轻捧住她的面庞,稍稍用力,把她转了回来。


    她对上浓黑眼眸,笑意从陆雨霁眼底浮上来,漫过眉梢,消融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之态。


    “好看。”指腹蹭去她鼻尖上多余的一点脂粉,陆雨霁重复道,“很漂亮。”


    第87章 问心(十八):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梅念心头那点羞恼消弭在少年直白的话语里。


    厚重的脂粉敷着难受,陆雨霁拧了湿帕子,为她卸下妆容与金冠。


    屋子角落有一道简易的木屏风,后面置了浴桶,已倒满了热水。陆雨霁主动避出去,留梅念在屋里沐浴。


    等水声停下他才进屋,就着梅念用过的水简单擦洗。


    木屏风不高,没法完全遮挡修长身影,红烛勾勒出宽阔分明的肩背,交错绷带覆在身躯上。


    木桶里的水尚温热,俯身擦洗时,陆雨霁嗅到了一缕幽香。乡下农舍简陋,屋内没有熏香,可浅淡幽香充斥每一寸感官,萦绕在鼻间久久不散。


    他很快反应过来,香气来自于眼前的水。


    先前沐浴的人,留下了属于她的气息。


    木屏风后的哗哗水声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响起。片刻后,陆雨霁从屏风后绕出。屋内燃着红烛,处处贴着囍字,放眼望去整间屋子被红所占据,连床榻被褥亦换成了鸳鸯戏水的纹样。


    榻上倚坐着道纤瘦身影,柔顺乌发搭在单薄寝衣上。


    寝衣同样殷红,衬得瓷白脸庞覆了淡淡薄红。


    陆雨霁脚步一顿,喉结无声滚动。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取了桌上的葫芦与酒壶,缓步行至榻前,坐在梅念身旁。


    村子里没有好酒,农家自酿的酒液倾注在一分为二的葫芦里。红绳系在两瓣葫芦上,其中一半递给了梅念。


    “这是什么?”梅念好奇接过,细细红绳垂荡在两人之间。


    陆雨霁道:“合卺酒。成婚当夜都要喝的。”


    梅念捧着半只葫芦,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为了应付官差搜查的假成婚,弄得如此正式,倒像是真的一样。


    虽如此想,她还是喝完了。


    两半喝空的葫芦重新合起来,陆雨霁以红绳缠绕绑紧,直到严丝合缝后,放进了床榻底下,以求百年好合。


    红烛爆开灯花,烛光摇动一瞬。


    榻上的两人对望着,谁也不曾开口。少年乌发墨瞳,额心朱砂与身上所穿的寝衣颜色同样浓烈,久久凝望着她。梅念没有见过陆雨霁穿这样鲜艳的色彩,鬼使神差间,撑着床榻缓慢倾身向前。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幽幽香气扑至陆雨霁面前,随之覆上来的是两片柔软唇瓣。


    陆雨霁一垂眼,便能看见她微敞衣襟下的雪白色泽。


    手臂横过纤瘦腰肢,忽的收紧,梅念整个人跌进了他怀中,跪坐在陆雨霁的腿上。


    他低下头,延续了方才的亲吻。


    滚烫气息笼罩下来,红烛摇曳,细密濡湿的水泽交换声断断续续响了许久。


    梅念面颊烧红,被吻得气喘吁吁,伏在陆雨霁肩头,手抵着宽阔胸膛,攥着他的衣襟手指蜷了又蜷,留下许多褶皱。


    隔着一层血肉,柔软掌心清晰感受到胸口处急促勃发的跃动,震得她掌心发麻。


    触感鲜明的除了他的心跳,还有旁的地方,精神得令梅念难以无视。


    在汤泉时她已经真切见识过其真容,瞧着令人望之生畏,让她玩玩可以,若来真的便太吓人了。


    “我困了。”梅念手脚并用抵住他,说着便要起身。


    陆雨霁不语,搂着她的手臂动也不动,任她推搡,将她困在胸膛与手臂之间的狭窄空间。


    胡乱扭动了一会,感受到他愈发精神,梅念僵住不动,对上色泽沉沉的墨色眼眸,憋出一句:“你的伤还没好!”


    他忽而轻笑,浅浅笑意浸润清冷眉眼,“念念,我没打算做些什么。”


    梅念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陆雨霁竟然在逗弄、吓唬她。


    在她恼羞成怒前,陆雨霁俯下身,双臂收紧把人拥在怀中。


    “抱一会。”他轻轻吻了吻梅念的发旋。


    未束的乌发随着他俯身垂落,与梅念的发丝不分彼此地交缠,她被完全拢在怀中,视野变得昏暗。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梅念伸手抱住窄瘦腰身。


    “……你不问金虎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吧。”陆雨霁闭目道。


    这些时日,小妹身上多了不少秘密。对比起瞎编的假话,他更愿等到她能坦然开口之时,如果她不愿说,他也可以当做不曾看见过。


    梅念贴着他的胸膛,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师兄呢,你也不问了?”


    “……”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平静收紧,陆雨霁沉默半响,只说了一句:“我问,你会说么?”


    比方才急促些许的心跳隔着胸膛传递到梅念耳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坏心得到了满足,她诚实道:“暂时不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陆雨霁是渡劫之人,她不能点破。


    梅念已经迫不及待想结束这讨厌的问心劫,想要回到四境,看陆雨霁回想起在凡界的一切,该是何等表情。


    怎会有人吃上自己的醋。


    就冲这点,她要笑话陆雨霁一辈子。


    梅念答得坦然,陆雨霁听后久久不语,幽微的涩意横亘在心头。


    “念念,我的心意你已知晓。”他缓缓松开双臂,垂首望向怀中不知想到何事、眼眸亮晶晶的少女,“待一切尘埃落定,你愿与我成婚吗?”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少年的嗓音与记忆里的话重叠。


    梅念对人或事的兴趣消散的很快,她永远喜欢更新鲜有趣的。道侣、成婚……这些字眼离她太遥远,她无法想象自己和同一个人,长长久久待在一块。


    如果这个人是陆雨霁……


    她还待在宝莲里蕴养,没有降生时,陆雨霁就一直守着她。等她降生,爹爹忙于给她寻找续命灵药,娘亲走得很早,照顾她的还是陆雨霁。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他们本就一直待在一块。如果她不知道无法修行的真相,没有旁人蓄意的挑拨,陆雨霁大约会以兄长的身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而她不排斥这种陪伴,甚至是习惯、依赖。


    梅念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迟钝意识到——


    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砰、砰、砰。


    意识到这点后,胸腔内那团鲜红柔软猛烈跳动,她一瞬间如同过电,指尖至发梢都在颤栗。


    陆雨霁没有出言催促,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可她沉默了太久,怔怔出神不语,像是不打算回答。


    “夜已深……”


    梅念忽然握住陆雨霁的衣襟,睫羽轻颤着抬起,他看出了梅念想要躲避,却仍是直直望向了他。


    “嗯。”少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


    黎明时分,村子里鸡犬相闻。屋内的红烛将要燃尽,只剩浅浅的底,烛光轻晃着随时会灭。


    陆雨霁忽的睁开眼。


    梦中浓郁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面前,以及无穷无尽,无休止的厮杀声。


    他极少做梦,更遑论噩梦。在边关十多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他很早以前就不会梦见死人了。


    昨夜却梦见了一场发生在西南边境三城的战役,惨烈如人间炼狱。


    与将士厮杀的不像人,更像某种形似人的妖魔,凄厉咆哮,生啖活人血肉。


    陆雨霁静了片刻,垂下眼眸。


    木榻并不宽敞,睡一人绰绰有余,睡两人,尤其是身高腿长的更显局促。温软身躯侧卧着挤在他怀中,只露出半张脸庞,秀气的眉轻蹙。


    大胤朝内无论皇室宗亲还是贩夫走卒,成婚当夜红烛不熄。


    梅念夜里睡觉不许屋内燃灯,昨夜有烛光晃眼,偏不能吹熄,只好躲在他怀里挡光。


    床尾处窝着团毛茸茸身影,身子盘起,与主人一样把脑袋藏起来。


    想起昨夜梅念那声极轻的应,陆雨霁闭上眼,下颌抵着乌黑发顶,无声将她拥得更紧。


    征兵的官差次日来了村子。


    他们不仅征兵,还带了两幅画像,对照着挨个辨认。李三娘称家里这对刚成婚的郎君和小娘子是她娘家的侄亲,一直借住在这。


    官兵仔细比对画像,又检查过路引,没再村子停留太久便走了。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边关没有新的消息传出,征兵的官差去了附近的村镇。


    陆雨霁底子好,修养几日后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村里的赤脚郎中大为惊叹,说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还恢复如此快的人。


    金虎拆去了身上的绷带,可以变回老虎的大小。但它受过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绒毛,整只猫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它觉得丢脸,不愿变回老虎,觉得堕了金虎大王的威风。


    一转眼,梅念已经在村子里呆了十日。


    附近镇上巡查的官兵不减反增,大有把那座山当做中心,范围内百里都要翻个底朝天的架势。官兵不再局限于照画像找人,凡是年纪差不多,从外地来的,全都一起抓了。


    如此下去,被发现踪迹是早晚的事。


    陆雨霁不愿连累收留他们的李三娘,当夜向她提出辞行,准备天色黑透便离开。


    “官兵老爷,就是那家——”


    “里头有两个私奔过来的,前些日子才来我们村,根本就不是那婆娘的亲戚!”


    村里有人去告密,大批的官兵团团围住村子,潮水般涌向李三娘的院落。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为首之人令了一队禁军,先放了一束烟火,随后翻身下马,斯文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此人是萧长衍的幕僚,也是逼宫当日,带人来围长公主府的人。


    “郡主,我家主子有要事在身,让在下转达,只要您跟着回帝京,过去的既往不咎。至于陆世子,必须死。”


    回应幕僚的是一截木枝,断处参差,显然是随手折下,却似流光飞至,穿过咽喉从后颈处飞出。


    身穿粗布葛衫的少年平静收回手。


    尸体倒地,奉命前来的官兵和禁军寂静了一瞬。


    领头的禁军统领目露厉色,猛地挥刀:“杀!!”


    震耳欲聋虎啸声从屋内冲出,金毛绿瞳的山君奔跑时地面隆隆作响,一头撞去,连续撞翻了近十人。它仗着皮厚,扑到人群中凶狠撕咬。


    陆雨霁眨眼间夺了一人的刀,反手一抹,禁军瘫软倒地大簇鲜血喷洒在地面。


    修长身影手持长刀,甩去刀刃上的血,如一尊杀神站在小院大门处。


    无论来几人,尽数折在他的长刀下。


    梅念冷冷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心中的杀意难以压制。


    银鞭如游龙甩出,每一鞭拧断一人脖颈,与长刀交错配合,小小的院门成了难以逾越的险要关隘。


    禁军统领站得稍远,沉着脸观望。逼宫那日,陆家世子是如何一人一剑杀出重围的,令人历历在目。还有只山君,以及鞭子准头好得过分的昭徽郡主。


    “后援何时至?”


    三皇子的幕僚未雨绸缪,一来就发了烟火,让附近搜寻的人即刻赶来。


    统领只怕再晚一些,两人一虎又要突出重围逃得无影无踪。要是这样,他统领之位不保,脑袋也将不保。


    下属举目望去,忽见远处似有大批人影策马奔来。


    “来了,来了!”


    统领不由也看去,后援来得极快,轰隆隆地逼近。奇怪,剩下的人何时配了这么多马匹?


    那下属上前去迎,高喝着,让他们速速加入围剿。


    “嗖——”一支利箭穿过下属的胸口。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面殷红旗帜随风猎猎飘扬,上头赫然是一个“陆”字。


    一支陆家精锐如神兵天降,听风率领着数十个虎骑为首冲在最前。


    不断短短片刻,攻守之势互异。帝京的禁军对上在边关养出来的将士,如地里的麦茬毫无反抗之力。


    小院门外的官差与禁军尽数被清剿。


    身着甲胄的少年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火把映出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庞,两个月的边关生活,让他褪去了几分少年气。


    梅念这才看清楚领着陆家精锐前来支援的人竟然是萧瑄。


    “昭徽!”他眼眶通红,一个箭步冲来,张开双臂扑向梅念。


    梅念下意识侧身,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带。她踉跄一步,身前多了道宽阔修长的身影,把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陆雨霁一只手横在萧瑄身前。


    他躲闪不及,直愣愣撞上横伸出来的手臂。


    如此冲劲,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哎哟一声跌在了地上。


    萧瑄怔怔抬头,昔日的大舅哥神情淡淡,一手牵着自己的小妹,把她护在身后。


    “萧世子。”陆雨霁微微颔首。


    而他身后的小院,还贴着许多未撕下的囍字,看起来像刚办过喜事不久。


    第88章 问心(十九)【结尾已补】:“不怨你了。”


    当萧瑄知道两人成婚,又知道陆雨霁是谢家血脉,整个人如在梦中。


    他花了点时间接受事实,随后磕磕绊绊解释自己是被陆绍派来的。


    陆绍收到密信,得知京中情况,已派了一队精锐潜伏入京伺机救长公主出宫。他推算出陆雨霁和梅念大约会从哪个方向来边关,让萧瑄领了一队人马迅速前往接应。


    萧瑄从西南离开时,邑城已经被攻破,陆绍重伤,带着陆家军退守至嘉合关,并下令封锁了一切消息。


    边境外的人无法得知战况如何。


    陆家军精锐与剩下的虎骑随着陆雨霁疾驰赶赴边关。


    边关战况未明,将士们抄了近道,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梅念没试过这样长时间的赶路,先前去洛水郡诛魔,坐在金虎背上御空赶了两日路已觉得十分辛苦。凡界无法御空,只能策马,上下颠簸几乎要让人散架。


    她骑术算不上太好,陆雨霁带她共乘,披风严实地挡去风沙。


    随着地势渐高,身旁的草木逐渐低矮疏落,山风裹挟着寒意凛冽刮过。


    日头升起又沉落,行军的队伍披星戴月,梅念数次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环抱她的手臂始终沉稳有力,将她护在胸膛前。


    少年神情沉肃,看不见半分疲态。


    从落脚的村子赶至嘉合关外用了不到十日,她一声不吭,忍下了奔波劳顿之苦。


    穿过大片山林,嘉合关近在眼前。


    它是西南边关的险要关隘,向内通往大胤腹地,向外将南梁阻隔在山脉之外。天幕沉沉,烽烟四处弥漫,嘉合关显然经历了不止一场恶战。


    守城门的将士看见猎猎飘扬的陆家军旗帜,又见为首之人,激动大喝道:“世子回来了!”


    沉重的城门开启。


    城中随处可见伤兵,一场恶战刚结束,嘉合关勉强守住了,陆家军主力退回关内。领兵抵抗南梁的是陆绍手下的得力副将,与副将一起的还有个方脸浓眉的将领。


    大半个月前,谢将军军营里收到一封密信,送到了曾经的主将手里。


    当夜,谢家军兵变,押了朝廷派来的废物主将,随后分出一半人马日夜兼程赶向西南边关驰援。


    方脸浓眉的将领奉命率兵驰援。


    当他看见领着精锐铁骑入城的为首之人,并看清少年的脸,以及额心那点朱砂,心头猛地一震。


    陆雨霁扬手叫停铁骑,勒住缰绳,抱着梅念翻身下马。


    那将领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谢石,参见世子、郡主!”


    陆绍手下的副将陆七同样抱拳行礼,眼眶通红,咬紧牙关道:“郡主与世子平安抵达,大将军可以安心了。”


    许久没有踩在地面上,梅念踉跄了一下,很快被陆雨霁扶住。


    浓烈的不安涌至她的心头,“我阿爹呢?”


    陆七沉默片刻,侧身让路,“郡主,大将军在主帐。”


    主帐由陆绍的亲兵轮守,看见梅念和陆雨霁前来,纷纷沉默着让开。


    帐中未点灯,四月下旬的天,冷得如同冰窖。随着掀开营帐,外头的天光漏进来,照出一副乌木棺椁,周遭堆满了冰块。


    梅念的脚步骤然停住。


    寒气扑面,冷得像数九寒冬。棺木里躺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陆七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压不住哽咽道:“邑城被破时,大将军已受了重伤,带着我等退至嘉合关……”


    陆家军分了两队人马出去,一队前去接应梅念等人,另一队暗中入京伺机救长公主离宫。南梁将士无比凶猛恐怖,少了两队精锐后更难抵挡,陆绍不顾重伤,死守嘉合关,一直拖延着,直到谢石带援军赶至。


    弥留之际,他让亲卫瞒下他离世的消息,只在军中称他伤重修养,以免人心涣散。


    陆七跪地抱拳,含泪恨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世子,驱逐南梁狗贼,为大将军报仇雪恨!”


    少年的修长身影半边浸泡在昏暗里,他缓慢向前,扶住棺木,指骨紧绷泛白。


    静默许久,他一字一顿:“战况如何?”


    陆七不敢隐瞒,三言两句简述了这大半个月的交战情况,南梁军队能以一敌十,以致军中将士折损得厉害,负伤者甚重。


    今日刚刚恶战一场,南梁暂时退兵。最晚到明日,他们必定来犯。


    “南梁军中有一戴鬼脸面具的男子,行踪诡谲,似乎是新的主将,只要他在,那些将士简直不畏生死得往前扑!”


    “我能对付他。”少女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陆七下意识回头,金毛绿瞳的山君身旁,郡主一身骑装,近十日的奔波让他记忆里娇贵明艳的郡主憔悴了不少,但那对乌黑眼眸似开刃后的剑,寒光湛湛,锐利杀意毕现。


    *


    次日天明,南梁大军再次来犯。


    战鼓声与号角声响彻平野,动作怪异的人影黑压压一片,迅速逼近嘉合关。


    烽烟四起,在满地残尸的战场上,两军激烈交战。


    南梁之后,跟了一辆车架,车辕上站了道玄衣身影,覆了张鬼面,车下站着原本的南梁主将。


    主将既敬又畏看向迎风而立的玄衣身影,以及他手中散发淡淡黑雾的青铜碎片。


    他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知对方与南梁君王达成一致,前来助南梁大军击溃陆家军。


    至多今日,嘉合关必破。


    主将恭维道:“可恨那谢家军不好好待在西北,跑来这搅事,若不然以大人的用兵如神,早就破了这嘉合关,他们应撑不过今日,届时铁骑一路北上……”


    一抹耀眼白光忽的刺入主将的余光,他下意识侧目——


    天幕之上风云旋搅,雷声隐隐,紫电若隐若现。


    而天幕下方的平野两军交战,金毛绿瞳的山君咆哮撕咬,素来有杀神之称的少年将军手握长枪,凭一己之力压得南梁攻势暂缓,长枪横扫下,南梁士兵尸首分离。


    而嘉合关的城墙上方,立着一道纤瘦的火红身影。


    素白手掌飞快结印。


    下一刻,两军交战之地为中心,耀目白光激荡,庞大的诛魔阵逐渐铺开。


    在雷云里酝酿已久的天雷轰隆落下,直直劈向城墙上的身影。每一道都贴着墙垛劈落,砖石四溅,留下骇人坑洞。


    天道在警告,勒令修士不得干扰凡界之事。


    梅念盯向天幕,满脸执拗,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人用灭灵鼎碎片造出邪魔,身为天道不闻不问,不诛灭非人之物,凭什么向我降下天雷!”


    一声诘问落下,天道似乎真的动怒。


    无比粗壮紫电笔直朝城墙上方劈落!


    刺目紫光逼得梅念下意识闭眼,忽有风吹来,冷冽气息扑面,她被人护住了。


    身着银甲的少年于万人中策马疾驰,足尖借力,飞跃上城墙,迎面挡下这道天雷。


    刹那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少年高束的乌发扫过梅念的面颊,她怔怔呆立,手里结印的动作没有停。


    “轰——”


    紫电几乎擦着陆雨霁的面庞,狠狠劈在了他脚下,溅起的碎石飞过侧脸,留下两道细长血痕。


    耽搁的一瞬,诛魔大阵成型。


    天幕上方盘旋的雷云轰隆响个不停,却迟迟没有再落下紫电。


    介于邪魔与凡人之间的南梁士兵狰狞嘶吼,脚下的诛魔阵无情流转,他们被压制地全无反抗之力。


    陆谢两方的将士这几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被这群似人似鬼的南梁狗贼生吃,早已经对他们恨之入骨。


    陆七高举长枪,怒喝道:“杀——!!”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南梁主将愕然倒退数步,手指颤颤指向急奔而来的两道身影,“过、过来了……”


    一支袖里箭穿过主将的咽喉。


    视线颠倒旋转,他倒在地上,嗬嗬喘气挣扎,看着少年手握红缨长枪策马而至,他身旁,山君背着火红身影,咆哮声远远冲荡过来。


    南梁主将断了气,尸首旁边的玄衣身影鬼魅般掠出。


    灵潮甩出,与护阵对轰,成片灵光炸开。


    晏扶风只身对上梅念和陆雨霁。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见并肩为战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们配合地默契至此。


    红缨长枪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了术法,然而还有个梅念在一旁,数重法阵加身,压得他行动迟滞不少。


    稍不留神,长枪的枪刃在他的左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


    血洒落一地。


    持鞭身影飞掠而至,不是来杀他,反倒一手探向他的掌心。


    晏扶风瞳孔一缩,正要侧身避过,红缨长枪横出。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梅念猛地夺走了那块灭灵鼎碎片。


    少女杀气腾腾,一把捏碎灭灵鼎碎片,冷冷吐出一字:“缚!”


    缚阵牢牢禁锢住晏扶风。


    一抹银光倒映在他眼底,红缨长枪与梅念擦肩而过,枪刃刺入了他的心口。


    “噗呲!”握枪之人眉目冷冽,手上再度用力,长枪贯穿了晏扶风的胸腔。


    长枪收回时带出一大簇血花。玄衣身影无声倒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巴掌大的人傀。


    梅念面无表情,狠狠把人傀用脚碾尽泥地里。


    像晏扶风这种心思缜密又狠毒惜命的人,自然不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段。


    盘踞在天幕上方的雷云响了几声,无可奈何地散去。四月正午的日光洒落,昏暗一扫而空,插在嘉合关城墙上的陆家军旗帜猎猎飞扬。


    将士们怔怔站在烽烟弥漫的平野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胜了,守住了嘉合关。


    欢呼、嘶吼、痛哭。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将士们围聚过来,纷纷跪地朝向梅念。


    “郡主是天佑之人!”


    “神女降世,佑我大胤——”


    *


    “神女”的名号传遍边关,迅速传至大胤各处城池。一同传出的,还有谢家旧案的真相,以及陆绍之子是谢家后人的消息。


    一份讨逆檄文从西南边关发出,痛斥皇帝为夺兵权残害忠良之举,并斥三皇子萧长衍勾结外敌,意在倾覆大胤。


    帝京内山雨欲来,所有官员惴惴不安,难以想象谢陆两支大军掌握在一人手上该是何等恐怖。


    挥师北上攻下皇城简直是指日可待。


    远在西南边关的大军按兵不动,原地修养补给。


    凡界灵气稀薄,修士动用灵力违反天道法则,哪怕天道没有降下天雷惩戒,依然会受法则反噬。


    梅念昏睡了两日,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见陆雨霁守在身旁,她很快又昏睡过去。


    彻底清醒时,营帐外夜幕正浓。金虎趴在榻前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响起。


    除了她,营帐内没有别人。


    陆雨霁不在。


    梅念起身披衣,迈着略虚软的步子掀开帘子。营地里每隔十步燃着火,放眼望去,四处缟素,守在帐外的是听风,他额头绑了麻布,听见声响扭过头。


    “郡主醒了?”听风眼眶泛红,看起来前不久刚哭过,面对梅念挤出笑容,“郎君让小厨房一直温着饭菜,郡主要先用些吗?”


    梅念:“他在哪?”


    听风告诉她,陆雨霁在主将营帐,并同她说了这些日子特意放出去的消息。


    南梁已败,陆绍的死讯没再隐瞒。


    回京路途太遥远,便在主帐设了灵堂,绘有奠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晃。


    灵堂内满眼素白,白布幔帐垂落,乌黑棺木旁设了魂幡,上书“镇国大将军陆公之灵枢”。供桌前置了铜盆,纸钱燃烧,留下厚厚灰烬。夜风自帐外吹来,吹得铜盆里的火光摇晃不已。


    陆雨霁身上披麻,正在为陆绍守灵。


    一叠纸钱放入铜盆,火舌迅速舔舐,纸钱发黑卷曲。


    打了胜仗后,他从谢石口中了解到,当年他的生父谢崇安早察觉到皇帝有夺兵权的心思,于是在他出生时,便对外称这是个女儿。


    只为将来谢家遭难,幼子或许能幸免于难。


    当年流放途中,曾有很多受过谢家恩惠或忠于谢家的人,为了救谢小娘子丢了性命。


    陆绍因心中的忠义,没有拒绝老妪的托孤,冒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视为亲子养大,对他的期许无非平安。


    陆雨霁凝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想起在陆氏祠堂的那夜。


    倘若听从父命,一同回边关,他的小妹就不会没有阿爹,边关战况或许也不会那么惨烈。


    因他一人,害了许多人性命。


    轻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同样戴孝的身影跪在他身旁,梅念鬓边簪了朵白绢花,乌黑长发束在身后。她拾起铜盆旁的黄纸与剪子,在陆雨霁的注视下,灵巧熟练剪出了新的一叠纸钱。


    新剪的纸钱放入铜盆里,方才熄下去的火光再次燃起。


    梅念侧目看他,“你是不是在后悔?”


    陆雨霁静默许久,垂眼望向铜盆,“念念,你可以怨我。”


    夜风吹得魂幡哗啦作响,梅念低头又剪出一叠纸钱,回忆起身为昭徽郡主的过往,“在我小时候,阿爹和我说,他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驱逐南梁,平定西南边关。”


    “将军战死沙场,为身后所守的山河而死,应是死而无憾的。”


    “皇帝想夺陆家兵权很久了。晏……萧长衍在年前就察觉到了你的身世,如果不查谢家旧案,没有提前握住罪证,等他们发难,才是真的没有任何余地。”


    梅念很清楚,晏扶风在年前恢复了记忆。


    无论陆雨霁做出什么选择,晏扶风都会不留余力对付陆家,剪除他背后的势力,并把他置于死地。


    为了杀陆雨霁,晏扶风连用灭灵鼎把人变成邪魔都能做出来。


    乌黑眼眸定定望着陆雨霁,“最该怨、最该死的,不是萧长衍和坐在龙椅上那个人么?”


    陆雨霁回望她,身旁的手无声攥紧,“念念,你当真不怨我?”


    火光摇曳,对上他的眼眸,梅念恍惚了一瞬。


    她无端想起了娘亲。


    得知自己为什么不能修炼后,娘亲华舒光的死,就变成了他们关系破裂的起点。


    和陆雨霁逃难的路上,他数次舍命护她。在扶着陆雨霁翻越山脉的路上,她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


    凡界的劫数总是要结束的。


    无论如何,陆雨霁都是她在世上仅剩的至亲了。


    一叠新剪的纸钱放入陆雨霁手里,梅念浅浅弯了一下唇角:“不怨你了。”


    “轰隆——”


    营帐外闷雷隐隐,渡劫之人的问心劫雷将至。


    翌日,天清气朗。


    三军集结于嘉合关前,带着镇国大将军的棺椁。扶棺的修长身影身着银甲,与他并肩的少女头簪百花,腰间悬挂长鞭,身旁蹲坐着威风凛凛的山君。


    陆雨霁遥望帝京方向,沉声道:“皇帝无德,残害忠臣。”


    “入帝京——”


    第89章 问心(二十):濯尘剑抬起,劈落


    西南与西北守军一同反了。


    两支大军于西南边关集结,横渡渭水,直取帝京。


    抵达之时已近黄昏,一半天幕浓云蔽日,一半残阳似血,整座帝京与城郊平野笼罩在昏黄天光里。


    雷声隐隐,自帝京城墙望出去,十万大军如黑云压城,殷红旗帜猎猎。


    晏扶风面色阴沉立于城墙上,盯着大军前的两道身影,人傀被杀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帝京守军将领看着黑压压的大军,面色微白,拱手道:“三皇子殿下,反贼兵力远超我等……”


    十万大军对上帝京五万守军,且对方还常年在战场厮杀,一眼可见胜负悬殊。


    可那又如何?晏扶风轻扯唇角,弧度讥讽。


    凡人而已,死不足惜。只要能耗住陆雨霁,那便值得。


    “死守不退。”他语气极冷,掌心燃起一簇凰火,“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帝京城郊处,为首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眉目冷冽逼视城墙上的萧长衍。


    没有任何谈和环节,红缨长枪直至城门——


    “攻城!”


    十万大军听命而动,地面至城墙轰隆隆发颤。


    两军交战,从日暮厮杀至夜晚,巨木撞开了厚重的城门,边关军潮水般涌入城,大军逼入皇宫。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广场上,血沁入砖石缝隙,厮杀声久久回荡。


    梅念召出太微阵盘,双手结印,无视头顶的劫雷警告,转瞬布下数道法阵。


    法阵灵光流转,阵心处,刀光剑影不断,长枪与火红长剑交错,每次相接携万钧之势。


    两道身影一沾即分,快如极雷,几乎难以捕捉。


    晏扶风手中的长剑色泽如火,附着一层凰火,交手的同时,什么术法都甩了出去。


    离火玉在他身上,下凡界魔王曾在里面注入魔息,帮着晏扶风瞒过天道法则顺利入凡界,如今又帮着他隐匿气息,让天道无法察觉有修士下界。


    强行使用术法的大部分反噬被离火玉抵消,因术法用得太频繁,离火玉逐渐裂开细纹。


    眼看谢陆两家大军撞开宫门、冲入皇宫,又看金銮殿面前三人斗法,皇帝害怕极了,忙带着一队禁军狼狈逃命。


    皇宫里乱成一片,宫人与内侍同样四处逃窜。


    皇帝来不及换下龙袍,匆匆披着夜行披风,被禁军护卫着往宫中角门跑。


    逃命时刻,除了自己他一个人也没带,包括最心爱的魏贵妃。


    夜幕浓黑,红墙高耸,宫道狭长。


    不远处忽见火光。


    一队禁军打扮、周身行伍气息的带刀精锐举着火把,簇拥着衣着雍容的威仪女子。


    皇帝心头狠狠一跳,忙厉声道:“有埋伏,回头!”


    然而来不及了,他们的身后不远处神不知鬼不觉站了数十人,手举火把,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每个人眼底杀意浓烈。


    禁军认出这是陆家军的精锐,硬着头皮拔剑,把皇帝护在中央。


    眉目威仪冰冷的女子扬起手——


    “长姐!”皇帝瞳孔骤缩,大喝道,“你我血脉至亲,难道你要弑君不成!”


    长公主静看穿着龙袍的男人片刻,扬起的手缓缓收起,轻扯唇角:“血脉至亲?”


    “你四岁时,本宫向母后提议,将丧母的你抱至身边养育。你八岁时,本宫联合母家与陆家,一手扶你坐上皇位,并教你帝王之术。”长公主一步步走近,玄色翟衣逶迤,“若无本宫,你早已死在深宫之中,何来今日?”


    “而你萧垣,空有野心本事不足,本宫教你这么多,却只学会弄权。先逼死谢家满门,还想故技重施,把陆家军握在手中。”


    “甚至纵容萧长衍通敌,害死陆绍!”


    冰冷凤眸如利刃逼视皇帝,“如你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养不熟的废物,怎配与本宫是血脉至亲!”


    长公主的话语撕碎了皇帝所有的伪装。


    八岁登基至今,他坐上龙椅近三十载,却始终活在长姐的阴影下。如果他能安心做个耳聋眼瞎的皇帝,倒也相安无事。


    但他不甘心,分明坐上龙椅的是他,他才是天下之主。


    “就因为朕是皇帝!”皇帝双目血红怒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想要谁死,谁就必须死!你今日敢弑君,他日扶老五上位,焉能有好下场!”


    “是么?”长公主轻轻扬手。


    伪装成禁军的陆家精锐长剑出鞘,短短半炷香,满地禁军横尸,只剩皇帝站在尸首中央。


    他脸色煞白,两股战战跌在地上,看着一步步行来的萧瑛,不断撑着地面往后挪。


    “既如此,这天下之主,就换本宫来做。”


    这是皇帝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长公主手中的匕首无情划过,一簇血花溅开,皇帝捂着喉咙,嗬嗬喘息几声,双目圆睁倒地。


    狭长宫道上方,紫电撕开夜幕,刹那亮如白昼。


    “轰隆——”


    问心劫雷落下。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广场成了渡劫道场,凡人无法靠近,滚滚天雷劈向同一方位,雷劫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


    渡劫道场内,有两道身影在交手。


    晏扶风面含阴戾,盯向护着陆雨霁、不断布阵试图诛杀他的梅念,掌心凝聚灵潮,轰然拍向地面法阵。


    缚阵化作万千灵光碎裂,他身上束缚一轻,刹那逼至梅念身前。火红长剑抵住护阵,灵光以两人为中心不断激荡。


    梅念没有离火玉护体,所受反噬重得多。


    盯着近在咫尺褪去血色的脸庞,晏扶风沉怒道:“我今日必取他性命,你当真要一同死在这?”


    握着阵盘的手指尖泛白,梅念强撑着维持护阵运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她咽了下去,一字一顿道:“会死在这的是你。”


    晏扶风面部肌肉抽动一瞬,怒极反笑。


    “殿下,实话同你说吧。在下凡界之前,我已将道君闭关渡劫的消息传了出去,你猜猜现在的四境,灵霄宫还在否?”


    “你拦不住我。”晏扶风每一个字落下,长剑下压的力度就重一分,“他一定会死在这,灵霄宫也将覆灭,届时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


    长剑重重压下,灵潮冲荡,梅念始终不退,唇边逐渐渗出殷红,面前的护阵裂开蛛丝般的纹路。


    天上黑云盘踞,劫雷劈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将金銮殿外夷为平地。


    护阵碎裂的刹那,一道天雷笔直劈落。


    “轰隆——”


    劫雷劈在了梅念身上。


    她破境了,修为已至自在境,成了四境内有史以来最快步入自在境的修士。


    修士破境,天道给予灵力馈赠,本已耗尽了灵池充盈。


    破境只在刹那之间,少女再度睁眼时,周身气息玄妙难测。晏扶风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眸,冷冰冰、杀意浓烈。


    “噗呲!”


    晏扶风心口一冷,下意识低头看去。素白手掌握着血红匕首,直直送入他的胸膛,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疑。


    匕首上凤羽纹路流转,散发出同族血脉的气息。


    灵力顺着匕首灌入,重伤他的灵脉。


    晏扶风一口血吐出,神情碎裂,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败在同胞妹妹凤羽炼制的匕首上。


    梅念五指握紧匕首,前世积攒至今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这一刀里。


    “去、死。”匕首猛地拔出。


    血溅在了瓷白面庞上,她恍若不觉,手一扬,晏扶风被灵潮甩开,倒飞跌落在地。


    最后一道问心雷劫轰然落下,耀目灵光汇入雷劫中心的修长身影。


    漫漫长夜过去,雷云将散,天光破晓。


    梅念恍然望向泄了一丝天光的暗沉天幕,她耗尽了余力,微微闭眼,视线天旋地,任凭身子软倒转向后跌去。


    如过去无数次那般,一双手接住了她。


    晏扶风按住心口的伤,勉强撑着地面支起身,恨恨盯向那道白衣似雪的身影。


    朝光自雷云间隙洒落,银发青年踏空而至,抱起纤瘦身影。他额心的朱砂浓艳,一枚金印生于朱砂之上,使之如一尊苍山极巅上神明像。


    晏扶风喘息片刻,忍下蚀骨恨意,当即燃烧修为,动用凤族逃离。


    身形虚幻,即将化作灵光遁走之际,一股无法匹敌的威压碾过。


    秘术骤然中断,晏扶风重重跌回地面,又吐出一口血。


    银发青年抱着梅念一步步行来,雪玉般的面容不见波澜,目光亦淡淡。


    晏扶风如被钉死在地面,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只觉得陆雨霁此刻的目光分外陌生。


    这位掌管四境数百年的四境之主,无论何时都冷肃淡然,即便动了杀意,也很难令人看出。


    但此时此刻,晏扶风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窥见了比杀意更浓烈的情绪。


    他难以形容,只觉得陆雨霁似乎想把他削骨剔肉。


    即将迎来死亡,不甘与痛恨死死勒住晏扶风,他分明只差一丝就要成功。陆雨霁怀里的人,明明快要被他抓在掌心,新的四境之主也将是他。


    “你不过是走运,有她护你渡劫……”晏扶风唇边渗血,满眼讥讽,“杀了我又如何?待你重回四境,灵霄已经覆灭!”


    陆雨霁垂眼望去。


    有一刹那,冰蓝眼眸化作幽红,陆雨霁单手抱着梅念,一手虚虚压在晏扶风头颅上方。


    “如此杀你,太过便宜。”


    五指握拢的瞬间,言语无法描述的剧痛从灵府炸开,不过刹那,晏扶风灵脉尽毁,如软泥栽倒在地。


    他成了个生不如死的废人。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扬手将人封入自身道场,并将远处伤重的金虎以灵力托起,放到了梅念怀中,连人带猫一起抱着。


    金虎帮着梅念一起对付晏扶风,伤得不轻,已经变回了猫儿大小。


    天幕上的雷云没有散尽,盘旋着,隐隐响了几声闷雷。


    陆雨霁抬眼凝视雷云。


    天地静了一瞬。片刻后,剩余的雷云消散,朝晖遍洒帝京,淡淡金光笼罩着皇宫。七彩祥云在天上浮动,中央天门开启,灵力倾洒,化作甘霖降下,冲刷了地面的血迹。


    他心念一动,正欲重回四境。


    “等等!”一声清喝叫住了陆雨霁,长公主疾步行来,身后空无一人。


    金銮殿外的斗法震慑了凡人,没有一个人赶往这边凑,长公主杀了皇帝后,听见这边的动静,独自赶来,却因渡劫道场未散进不来。


    “你要将昭徽带去哪?”


    陆雨霁回身看向长公主,不到一月未见,从前看不出岁月痕迹的雍容女子,眼角已生细纹,发间夹杂了几丝霜白。


    “镇国大将军的灵棺已安置回府。”他平和道,“我与师妹是上界修士,此番下凡界是为渡劫。劫数已渡,该回去了。”


    长公主目光怔然,眼前的人看起来太不一样了,难以找到过去少年时期的影子,相似的容貌却判若两人,似道观庙宇莲台上供奉的神像。


    千年前,有一位人皇白日飞升,他的事迹至今流传在民间。长公主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刚失去丈夫,又要失去女儿。


    可是当神仙自然比当凡人好,寿数无穷,无灾无病。


    身为人母,她更愿意女儿长寿无极。


    许久,长公主取出由红绳穿起的平安玉锁。


    玉白如膏脂,通体莹润,雕刻得极为精美。


    “年前我将这平安玉锁放在寺里供奉,几日前才取回来。”长公主的指尖颤了颤,闭目逼退眼底热意,“这玉锁送她,就当全了这场母女缘分。”


    陆雨霁静默片刻,接过平安玉锁,“待师妹醒来,我会给她。”


    天门开不了太久,祥云将散,天门也快闭合了。


    长公主忍不住上前一步,抚摸了一下梅念的脸庞,比起从前,她瞧着瘦了许多。从帝京一路到边关,再带着大军回来,她难以想象女儿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还望……仙人好好照顾她。”


    青年垂眼望向怀中昏睡的面庞,平静道:“师妹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至亲,我必以命相护。”


    一阵风拂过。


    霜白身影羽化而去,化作灵光穿过天门。仙人重返上界,天门闭合,东边一轮乌金冉冉升起。


    *


    梅念陷入了漫长的梦境,看见上一世的陆雨霁在渡问心劫。


    这场问心劫里,长公主萧瑛没有女儿,与陆绍的关系更差。对丈夫收养的谢家罪臣之后,萧瑛没有半分好脸色。


    她当然知晓谢家旧案有内情,但留下谢家后人,无异于引火烧身,尤其是在皇帝准备举刀向陆绍的情况下。


    简直是被刀子递到皇帝手里。


    但她最终还是默许了,并抹去了谢家小娘子的一切踪迹。


    若非年关或皇帝宣召,陆绍极少回京,但每月一封家书总会如期送达长公主府。


    梅念如旁观者,看着陆雨霁跟在陆绍身边长大,学兵法学用兵,随他征战沙场。


    少年尚且年少,会因一次胜仗展颜,眉眼间意气风发。也会与同袍围聚在平野的篝火旁,单手拎着酒坛碰杯饮酒。


    坛中酒液晃荡,映出一双点墨般的眼眸,内藏灼目光华。


    “来日,定驱逐南梁,夺回大胤疆土。”


    时间飞逝,几年后陆家军大败南梁,少年将军一柄长枪杀入万军之间取了南梁主将首级。大军凯旋归京,接受封赏。


    在宴席上,皇帝对着陆氏父子夸了又夸,直道陆家世子有其父风范,将来必能继承陆家军。


    三皇子萧长衍定定看着殿中的陆雨霁的身影,忍不住捏紧手中银箸,侧目看向身旁低眉顺眼的清秀少年。


    清秀少年看似垂眉顺眼,神情却冷淡。


    “沉住气。”他手中把玩着巴掌大小的青铜鼎,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声道,“既然是问心劫,自然是攻心为上。贸然出手,容易引天道注目,届时天罚降下,你我都讨不到好。”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身旁的人。


    那是披着殷离皮囊的魔王!


    陆家军班师回朝一个月后,临近年关,朝中逐渐有流言传出,称陆家世子不像生父,反而与通敌叛国的谢崇安有几分像。


    待到除夕夜宴,萧长衍似玩笑般提起此事,说完便连声道得罪,是自己一时嘴快。


    陆绍面上不显,当夜回府后来到椒华堂。


    长公主眉目冷沉告诉他有人在查谢家旧案,背后手眼通天,已经查到了谢家小娘子尚在人世。


    “再过两日,你向皇帝辞行,带着他回边关,想办法制造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別处去,届时就说世子不幸身亡。”


    刚过完年,陆绍带兵启程回边关。


    皇帝却说要犒赏三军,钦点了三皇子随军出发。


    养子身份暴露在即,陆绍无法在京城耗下去,只能遂了皇帝的意。


    大军疾行回到边关,陆绍夜里找来陆雨霁,告诉他真实的身世,并立刻着手准备“意外”。然不等部署好,南梁打过来了。


    年前才元气大损的南梁再次进犯,将士变得凶猛无比,与人就扑咬厮杀,不像人更像是某种野兽。


    大战在即,前来犒军的三皇子拿出圣旨。


    圣旨上定了陆绍欺君罔上、包庇谢家血脉之罪,即刻剥夺爵位,罢免官职,押解归京。身为罪臣血脉的陆雨霁同样要被押解归京。


    与圣旨一道的,还有满满的、无法驳斥的多人证词。


    陆绍的心猛地沉下去,不知对方为何查得如此快,他与长公主的每一步,都被对方算计在内。眼下大战在即,他走了,西南边关怎么办?


    站在三皇子身后半步的侍从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青铜鼎,唇角轻扯。


    一切如意料之中,陆家军反了。


    陆绍抗旨不接,扣押三皇子,亲自领兵出征对抗南梁。事已至此,只能一反到底,他给了陆雨霁谢家的虎符,让他带一队人马前去谢家军求援。


    从西南到西北边城,昼夜不停赶路,陆雨霁不到半月赶至边城。谢家军原来的主将看见他,毅然兵变,杀了朝廷派来的废物将领,过半的谢家军随着他奔赴西南。


    一去一回,等到了西南,已经过去一个月。


    西南三城全被攻陷,入目烽烟四起,浓郁的血腥气风都吹不散。


    地面的雪与尸身凝固在一起,近十万大军死在了一个月里。剩余的千人留守在最后一城的郦城,拼命拦住妖魔般的南梁将士。


    陆绍的尸身被悬挂在郦城的城墙上,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鬼面,在城墙上迎风而立。


    “你来得似乎有些晚。”鬼面后的声音含笑,“早至片刻,陆大将军或许还活着。”


    “但说起来,害死他的应当是你的身世。”黑袍人如同轻叹,“陆世子,你可知道,当年谢家满门抄斩后,听闻谢家小娘子在流放途中,有许多人为了救你付出性命。”


    “现在,陆大将军因你的身世获罪,落了造反罪名,长公主被幽禁在府中……”


    “铛!”


    一支白羽箭倏地射出,朝魔王咽喉而去,他侧身一避,但这支箭太快,面具被箭矢撞上,鬼面落地。


    领着援军而至的少年将军面若寒霜,眼眸中不见魔王想看到的痛苦,更不见挣扎,他握长枪在手,冷喝道:“杀!”


    守住西南关隘,不让南梁踏入大胤腹地,是边军将领之职。


    即便天要塌下来,即便战到只剩最后一人,这点永不改变。


    马蹄声轰隆隆,谢家军驰援剩下的残兵。


    银甲将军骑着一匹四蹄踏雪毛发乌黑的战马,长枪横扫,与异化的南梁将士厮杀。


    天幕之上,雷云团聚,闷雷声隐隐。天道察觉有异,诛魔天罚即将降下。


    魔王仰头盯着天,眼底掠过忌惮。


    身为邪魔,他再待下去将要被察觉并诛灭了。


    魔王化作一缕魔息准备离去,临走前传音:“劫雷来了,动手。天道察觉有异,别用术法。”


    南梁大军里杀出一道手握血红长剑的身影,晏扶风盯准了陆雨霁,剑剑狠辣欲置他于死地。


    这场厮杀持续了三个昼夜。


    梅念眼睁睁看着援军奋不顾身扑向异化为邪魔的南梁将士,往往十人才能杀一个,兵力迅速折损。到最后,偌大的关隘平野上,守城的只剩浑身血污的银甲少年。


    红缨长枪穿过了晏扶风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地面。


    他双目圆睁,想不到对上没有灵力、赶路一月的陆雨霁,他竟然会败。


    梅念看见此幕,心里没有半点快慰。


    她知道这个时候的晏扶风涅槃神通还在,哪怕死在凡界,也能重回四境。而这一世她让无霖去追杀晏扶风,恰好逼得他用去了涅槃神通。


    至于魔王这一世为何没有出现,十之八九是因为当初在洛水郡,她和陆雨霁合力破阵,导致魔王残魂遭到反噬。


    之后他还在魔渊入口外和陆雨霁交手,再次被重伤。因此无法隐匿气息随晏扶风下凡界。


    一点点细微的改变,竟阴差阳错逆转了许多既定的轨迹。


    长枪倏地拔出,陆雨霁没有多看此人一眼,烽烟染黑天幕,他站在城门处,面向剩下的百余妖魔。


    他们嘶吼扑上,又陆续倒下。


    随着时间推移,邪魔倒下的速度变慢,少年手中的长枪挥动变得迟滞。


    天幕上方的雷穿梭在云中,迟迟无法降下。


    问心劫被人为打断,一切发生得太快,天道的叩问尚未得到答案。


    最后一个异化的南梁将士倒下。


    平原上横尸遍野,风静止在这一瞬。


    杀至变钝的长枪插入地面,少年将军半跪在城门口,双目闭合,身后的城墙上残破的陆家军旗帜飞扬。


    西南边关守住了。


    酝酿已久却无法降下雷劫的雷云化作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冲刷去少年将军身上的血污。


    他的身形逐渐虚幻,化作灵光消散于天地间。


    一柄失去灵光的长剑落在地面,是陆雨霁留下唯一的东西。


    雨幕潇潇,天门无声打开,濯尘剑受到指引,回归了四境。


    *


    仙都白玉京,灵霄宫山门前。


    以晏渡山为首的世家仙宗修士们齐聚,大多出身苍澜境,也有不少早觊觎灵霄丰厚家底的世家。


    一月前,长子闭关,给他留下书信一封,告知晏渡山他已下凡界去截杀陆雨霁。


    在信中得知道君要渡问心劫,晏渡山立刻反应过来长子的意思。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覆灭灵霄!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便身上不适,又探查不出原因来,忍不住疑心自己是否寿数将尽,于是更急切想要登上仙都之主的宝座。


    他秘密传音给有意同行的世家,暗中齐聚,在五日前赶至白玉京骤然动手,为的就是让四境内与灵霄交好的大能们无法及时赶来相助。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没想到他的女儿得知后极力反对,怒斥他疯了。


    晏渡山听得心烦,骂她妇人之仁,索性将她关了起来。到底是娇养的女儿,论起手腕和心狠,还是长子胜她许多。


    没想到他这女儿打伤了看守的家臣,竟然从苍澜境跟来了白玉京,帮着灵霄对付自家人。


    不仅如此,恰逢春日,白玉京内许多世家召开百花宴,各家天骄们前来赴宴,得知此事后,都与晏南雪一起帮着灵霄。


    这群天骄都是曾经在魔渊里并肩作战的,配合得无比默契。


    原本在晏渡山的计划里,有几大世家联手,又加上他们这些大能亲自动手,三日内就能攻破山门大阵。


    谁知硬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但也快了,山门大阵出现了裂痕,支撑不了太久。


    灵霄宫内的长老和弟子力竭的、伤重的,那些前来支援的天骄们也都伤的不轻。


    此次进攻灵霄,天狐族最为勇猛。


    天狐族之主被晏渡山从关押之地设法救出来,他记着自己的独子死在梅念手里,天狐族还被灵霄打压,他身为一介世家家主,竟被关押起来。


    如此奇耻大辱,怎能不报!


    八尾白狐的虚影轰然撞向山门大阵,晏渡山随之拔剑而出。


    山门前,立了道素衣身影,衣着容貌朴素,手握一把其貌不扬的竹剑。


    素姑衣袍染血,持剑驻地,唇边溢出一丝血。


    看着奔来的天狐法相以及凤族之主挥下的一剑,素姑蓦然挥出一剑。


    古朴圆融的剑意随这一剑挥出,灵潮轰然荡开。


    摇摇欲坠的山门大阵又一次守住了,素姑连退数步,被弟子们搀住,噗地吐出一口血。


    “退至九峰。”她艰难咽下腥甜,“山门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几位世家之主合力又送出一击。


    “轰——”


    灵霄的山门大阵破开。得胜在望,晏渡山眼底掠过狂喜,大喝着让众人冲入灵霄。


    天幕风云旋搅。


    一声清越剑啸如龙吟,从云崖洞方向刹那抵达。


    恐怖的剑意铺天盖地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持剑凌空的霜白身影,额心金印灵光流转,一点朱砂殷红。


    濯尘剑抬起,劈落。


    第90章 梅雨(一):“降,还是死?”


    剑意所至之处,无人能直得起身。


    这是一种绝对的压制,横亘着修士与真仙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晏渡山首当其冲,轰然砸入地面,一大口鲜血喷溅,但他却顾不上,一双眼睛骇然望向凌空的身影。


    在霜白身影的身上,已经察觉不到属于修士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玄妙古朴天地之意。


    这怎么可能?!


    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且有魔王相助……怎会让此人渡劫成为真仙归来!


    晏渡山心头惊怒翻涌,再次喷出一口血。


    几息之前,正要冲入灵霄宫大肆抢夺法器灵脉、屠戮修士的世家之主和大能们满目愕然,被压制完全无法挪动。


    恐惧迅速滋生。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平静无澜的声音从他们上方传来:“认罪者,依律惩处。顽抗者,就地诛杀。”


    感觉自己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圈的家主们如劫后余生,艰难吞咽唾沫,由衷感谢魔王尚在。


    魔王还在,四境就不安稳,迟早有第二次诛魔之战。


    哪怕他们叛乱,也不可能真的都杀了。


    山门之后,灵霄宫长老与弟子许多重伤甚至身亡,听见道君的话,愤恨盯着山门外那群喜形于色的人,但无人出声质疑。


    诛魔为重已经刻入灵霄宫弟子的骨子里。


    素姑席地调息,对陆雨霁的话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以大局为主才是正常的。


    元君与圣君向来也是以四境安宁为重,为此付出了许多。有他们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徒儿自然也是一脉相承的。


    晏渡山面皮抽动,忍了又忍,终究做不到慷慨赴死。


    “此事是我等一时糊涂,甘愿受罚。”他按住剧痛的心口,咬牙道,“敢问道君……要如何惩处我等?”


    他身后的家主们忙收起法器以示臣服,附和了晏渡山的话,并承诺会给予灵霄宫大量的灵石法宝作为补偿。


    家主们清楚,今日的事性质不同,他们是奔着覆灭灵霄来的。


    因此赔偿是必然要有的,还要壮士断腕,掏出一半家底才能表达出诚心。


    而且为了大家日后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还要到灵霄宫的戒律堂受鞭笞之刑。听闻那是直接打在神魂上的,能令人痛不欲生。


    待他们挨个表了态,陆雨霁眼眸半垂,于虚空中一抓。


    “砰!”一道瘫软身影重重落地。


    浓郁血腥气漫开,那人身上无半点灵力波动,形同废人。


    “扶风!”晏渡山惊骇不已,不敢相信那是自小就极其要强傲然的长子。


    “如何惩处?”陆雨霁额心朱砂如血,金印灵光流转,“就如他一般。”


    “为争权夺利,意图谋害本君,残杀同修,罔顾四境律令。按律,废灵脉,流徙至蛮荒之地。”


    无论是家主们,还是山门内的灵霄宫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蛮荒之地在离境以南,那处灵力微薄,常年荒芜,杳无人烟。


    修士废除灵脉后,寿命仍比普通人长得多,被丢到那种地方,活得久反倒成了恐怖的煎熬。


    这与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晏扶风瘫倒在地,周身灵脉被毁,他连寻常仰头都很困难。


    感受着无数目光落在身上,他俊美的面容扭曲不已,双目赤红,哑声嘶吼:“成王败寇……我宁死不苟且存活,杀了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我给诸位半盏茶的时间。”


    参与反叛的人都明白了,这位刚渡劫归来,位列真仙的道君没有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晏南雪艰难撑坐起身。她和天骄们帮着灵霄守山门,晏渡山眼里只有覆灭灵霄,丝毫没她这个女儿,出手时并没有因为她在而留情。


    兄长要置她于死地,她已经对此人彻底失望。可晏渡山到底是她的父亲,曾疼爱她,还曾动过把凤族传给她的念头。


    “爹!”晏南雪眼眶通红大喊,“你应下吧,活着才有以后——”


    她骤然没了声音,因为晏渡山看她的视线无比狠毒,看她像在看一个仇家。


    “闭嘴,成不了大事的废物,不及你兄长半分!早知你会帮着灵霄,当初情愿你死在魔渊!”


    晏南雪脑袋嗡的一声。


    “他要杀我……”晏南雪指尖发颤指向地面的晏扶风,“你其实是知道的?”


    晏渡山别开脸,没有回答。


    要说知道,他也是事后才猜到的,事先也不知情。但长子能做到如此缜密,绝不是一人能完成的,说明他背后有更厉害的存在。


    当初长子痛失进入学宫的机会,晏渡山对他失望,一怒之下夺了他的权。但心里到底偏向这个悉心培养的孩子,也满意他的的行事作风。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凤族愈发强大。


    晏扶风听完这一出,忽然笑出声,声音嘶哑愈发癫狂:“哈……妹妹,你也不必劝他选,横竖他都是要和我一起死的。”


    “父亲这些日子,不是时常觉得灵脉滞涩么?”他侧倒在地,盯着晏渡山,笑容恶毒又扭曲,“因为我给你下了噬灵蛊啊。”


    “王宫里的医修看你命不久矣,知我迟早接替家主之位,主动瞒着你来讨好我。”


    原本他都算好了,等他在凡界杀了陆雨霁归来,晏渡山也集结了人马,做了他的手中刀,帮忙清理了灵霄。届时晏渡山蛊毒彻底发作,暴毙之后,他理所应当是四境之主。


    可恨……


    晏扶风喘着气,怨恨盯向如谪仙般不染尘埃的身影。


    “是你,是你——”晏渡山目眦尽裂。


    晏扶风扭过头,面露狰狞笑意:“父亲,是你教我的,为人要心狠。”


    凤族的隐秘家事血淋淋撕到众人面前,教有些人甚至忘了头上还有把随时落下的剑。


    半盏茶时间已至。


    陆雨霁神情淡漠,诛灭万魔的濯尘剑直指反叛的众人。


    “降,还是死?”


    晏渡山胸口剧烈起伏,蓦然爬起,祭出法器冲向半空。


    “他没有给我们留活路,还在等什么,杀!”


    霜白身影一剑挥落。


    天幕之上,乌黑雷云压顶,雷声隐隐。


    这是载入四境史册的一日,灵霄宫山门前的长阶被血浸透,凌空而立的身影由始至终不曾沾染半分血污。


    联合反叛的世家不少,一部分家主与大能们使出保命术法仓皇逃离,陆雨霁没有追逃离之人。


    当日反叛者,有过半被他斩于剑下。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灵霄宫山门前,用了清洁术法后,似有似无的血气仍弥散了多日。


    *


    梅念苏醒在第五日。


    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她周身灵脉流淌暖意,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水里。


    睁开眼后,她看见银发青年侧身坐于床榻,正握着她的手腕徐徐渡入灵力调息。


    在梅念醒过来那刻,冰蓝眼眸已看了过来。


    看惯了少年时的陆雨霁,骤然见他原本的相貌,梅念恍惚了好一会才慢慢习惯。


    昏睡时看见的那些关于陆雨霁前世渡劫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灰败、惨烈、可怕。


    梅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他前世的问心劫,梦中遗留的恐惧感紧紧勒住心脏。


    她拖着虚软手臂撑坐起身。


    “念念?”陆雨霁见她忽然白了脸色,俯身托住梅念的肩背。


    梅念不吭声,搂住他的脖颈,脑袋深深埋在颈侧。


    托住她肩背的手顿了顿,下移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将梅念抱到了他的怀中。


    梅念坐在陆雨霁腿上,整张脸庞埋在他身前,闻嗅着熟悉的冷冽气息,那狂跳不息的心脏才勉强平复律动。


    温热修长的手掌顺着纤瘦背脊慢慢轻抚。


    良久,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庞从陆雨霁怀中抬起,她没有梳发,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发顶的一缕微微翘起,像小小妖兽的犄角。


    “金虎呢?它伤得重吗?”


    陆雨霁不动声色抬手抚平,“治好了,在秋千上晒太阳。”


    “这个……”梅念目不转睛盯着那枚落在朱砂上的金印,忍不住伸手触碰,“你现在渡完劫,是真仙了?”


    微凉指腹在额心来回抚摸,像得了新鲜的玩具。


    “是。”陆雨霁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拉下来,“念念,在回归四境前,长公主有一物托我转交给你。”


    被他握住的那根手指僵了僵。


    清醒之后,梅念刻意没去想在凡界的爹娘,仙凡有别,除了渡问心劫,修士是无法到凡界去的。


    她见不到阿娘了。


    “是什么?”梅念垂眼问。


    陆雨霁掌心托着平安玉锁,送到了她眼前。


    瓷白面庞沉默着,陆雨霁清晰看见她眼尾泛红,很快有水光溢出,正正落在玉锁上,又没入他手指的缝隙。


    他默然为梅念戴上,微凉玉锁贴着她的锁骨。


    两只手掌托起泪光蜿蜒的脸庞,陆雨霁用指腹慢慢拭去她眼下的泪,“想见她一面吗?”


    梅念骤然抬头。


    陆雨霁掌心凝聚出一面水镜,随后双指并拢,引出残留在玉锁上、属于长公主萧瑛的气息,缓缓注入到水镜中。


    “轰隆——”


    瑶光殿外天雷闷响。


    陆雨霁神情平静,不断往水镜内注入灵力。


    不一会儿,镜中逐渐映出凡界的景象。梅念捧住水镜紧紧盯着,一眼认出那是勤政殿,她阿娘以前在那边处理过许多年的政务,她从前经常去的。


    只不过处理政务时,阿娘不坐主位,要坐在旁边略小一些的椅子上。


    小时候她不懂,长大才明白,那把椅子是皇帝坐的。长公主摄政,却不能直接坐在龙椅上。


    镜中的女子两鬓添了风霜,眉目威仪如从前,身着玄衣,上绣有五爪金龙。


    她坐在御案后的主位上,两侧扶手雕刻着龙首。御案上堆着奏章,她用朱笔亲批,随后落下玉玺。


    某一刻,萧瑛忽然抬首,定定凝望空中。


    两道无形的视线透过一面水镜,短暂的交汇了片刻。


    梅念一手抹眼睛,低头凑得更近,想看更清楚些。然而对视的那一刻,水镜受无法违逆的法则之力,在梅念手中消散了。


    “……”她仰头看向陆雨霁。


    一双乌黑的眼眸泪汪汪,就如小时候那样,丢了心爱的东西找他哭诉。


    陆雨霁的心口被重重一撞。他紧紧抿唇,将她用力拥进怀中,手掌来回抚摸梅念的发顶。


    “念念,仙凡有别。”他闭目抵着发顶,低声道,“一段缘分终有散时。”


    梅念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不要你说。”


    又缓了许久,她眼皮肿了,终于从那股难受里缓过劲来。


    “灵霄宫怎么样了?”她使劲冒出一个脑袋,后知后觉想起晏扶风重伤时说的话,“他们打过来了吗?”


    陆雨霁抚摸脑袋的手顿了顿,自然地放下去,简短叙述了渡劫归来那日发生的事。


    听见反叛的死了大半,全死在灵霄宫山门前,梅念怔了怔。


    “都是你杀的?”


    陆雨霁垂眼迎向她的视线,颔首:“我杀的。”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同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梅念的心口。过往数百年,她师兄掌管四境,一向不喜杀戮。虽然治下严厉,但很少不留情面大开杀戒。


    尤其是现在魔王还在,死的都是些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这个节骨眼上必会引起动荡。


    梅念握住他的衣襟,说了自己的忧虑。


    “无须担心,有我足矣。”陆雨霁伸手点向她的眉心,抚平拧起的眉头,“苍龙一族为诛尽邪魔而生,天地间有邪魔,故苍龙族有了天火。”


    “最纯净的天火,能诛灭世间邪魔。”


    陆雨霁摊开掌心,一簇纯白火焰燃起,它笼罩着淡淡金光,还未靠近已经热度逼人。


    梅念记得被这东西折磨的痛苦,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


    “那……”诛魔不必担心后,她想起了晏扶风,“晏扶风死透了吧?”


    她那匕首下去,已经废了他大半条命,陆雨霁渡劫后定是不会容此人活着的。


    没有了涅槃神通,想必死透了。


    “我留了他一命。”陆雨霁静静看着梅念道,“因为始终觉得,应当让他死在你的手上。”


    “三日后,此人将会被押至受刑台,届时由你亲自布下雷阵,送他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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