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梅雨(二):“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梅念有一瞬间怀疑陆雨霁是否如她一样,回忆起了前世的事。
但转念一想,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
前世他死在问心劫里,沉睡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段过往,亲眼看他身死道消。后来灵霄宫覆灭、她被囚于凤族王宫十年,这些他如何知晓。
下凡渡劫前,白玉京正值春末夏初,渡劫归来已近六月。
梅雨时节多雨水,晏扶风被押至受刑台那日,天色沉沉,风里带着潮湿雨意。
受刑台矗立四柱,沉重玄铁链从四柱伸出,扣押住受刑之人。
晏扶风任由千斤重量加身,忍受着灵脉被废的剧痛,缓慢转动视线。
受刑台建于灵霄宫后山前的巨大广场上,唯有处置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开启,给门中弟子以及四境以威慑。
预想中应是四境世家都在,亲眼看他受辱受刑。
陆雨霁留他一命不杀,不就是为了当众羞辱他,立威震慑四境?
然而放眼望去,四处无人。
他猜不透陆雨霁在想什么,漠然倦怠垂眼,盯着受刑台上冲洗不去的陈年血渍。
死亡当前,晏扶风恍然了一瞬。
事情究竟是如何到了这个境地?他已步步算计,精密筹谋,凭什么就胜不过陆雨霁?
似乎从流芳宴前,他在秘境里被追杀之后,许多的事都脱离了掌控。
佩环泠泠之声由远及近。
缀有明珠的织金丝履款款出现在晏扶风的视野边缘,她立在那,风吹得臂弯间的雾紫披帛轻扬。
晏扶风一手撑着地面,紧咬牙关,顶着千斤重压,硬生生撑坐起身。
少女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华服明妆,眉目淡漠骄矜。但身上气息昭示她已至自在境,看见他时神情淡淡,眼底没有了昔日潜藏的恐惧。
有那么一瞬,晏扶风在她身上看见了陆雨霁的影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承认,是自己小瞧了梅念。
每一次计划的变数,都是眼前的少女所带来的。
是他满目傲然,从未把她视为对手,只看做是想要私藏的华美琉璃器皿,却没看出来她是一把开锋利刃。
这把剑现在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即将要取他性命。
晏扶风低笑一声,仰着头,目含轻讽,“殿下这是来送我?”
“送你下黄泉。”梅念召出太微阵盘,九天雷阵转瞬落成。
晏扶风身下的雷阵紫光流转,法阵繁复,奔着夺命而去,不给他留分毫余地。
“呵……”他面部肌肉抽动,溢出短促笑音,盯向没有半分动容的梅念,“你可真是恨我。”
“在凡界所做的事,我认了。可是梅念,你当初为何要雇人杀我,我究竟是哪儿惹你不快,让你心狠至此!”晏扶风眼底赤红,扯得玄铁锁链哗哗响,“我的心意,你全然不见吗!”
梅念的手虚虚点在太微阵盘上,没有落下。
“心意?”她轻声重复,居高临下,面露讽意。
风吹得披帛飘扬而起,似展翅蝴蝶。
梅念想起了幼时,她每日只有两个时辰醒着,捡到的落叶、石子,像宝贝一样送到陆雨霁面前。他不厌其烦,替她一一封存在琉璃罐中。
那日她捉到了活物,是只普通黄蝶。她捧到师兄面前,告诉他,想用琉璃罐子封存起来日日看着它。
陆雨霁却告诉她,活物封存在罐中会凋零逝去。她依依不舍放走了那只黄蝶。
翌日睡醒,他送来了一只翩跹的淡紫灵蝶,以灵力为生,永远不会死去。
后来那紫蝶成了她传信用的信蝶。
相比起来,晏扶风的喜欢,是折了蝴蝶翅膀,将蝴蝶锁进金笼里供他赏玩。
“你不配提这两个字。”梅念漫不经心道,“至于为何雇人杀你,因为我想要你的命,仅此而已。”
看着骄矜漠然、将他心意踩在脚下的身影,晏扶风五指紧抓地面,指尖渗血。
“……你搅局多次,我从来没有对你起过杀心。”
听见这话,眉目漠然的少女蓦然一笑,璀璨胜她鬓边步摇。
她莞尔道:“所以你输了。”
素白手指一抬,灵力注入,九天雷阵流转。
九天之上的狰狞紫雷轰然劈落,在炫目亮光中,晏扶风怔怔看向那张含笑面庞。在交错的雷声里,他承受着神魂撕裂的剧痛,咳嗽着癫狂大笑:
“好、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癫狂笑音消弭在雷声中。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尽,受刑台上只余下梅念以及半截烧焦的凤羽。雨点落下,冲刷了地面的灰烬。
雨渐急,灵霄宫笼罩在密集雨幕下。
高境修士雨水不沾身,梅念静立良久,前世浓烈的恨意与阴霾随着雨水洗净。
余光里忽然多了道素色身影。
晏南雪不知何时来的,陪她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忽然开口:“我要回苍澜境了。”
灵霄宫被围困,晏南雪与一众天骄们出手相帮,受了不轻的伤。陆雨霁留他们在灵霄宫内修养,她伤势已好,该回去族中善后了。
梅念第一次见晏南雪穿白衣。
短短几日,记忆里性烈如火的凤族少姬变了许多,眉眼间不见从前的张狂之色。
“这几个人借给你。”梅念扬了扬手,数道流光落在地上,是几位沉稳可靠的高境修士,从前负责在她出行时保护她。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这种保护了。
晏南雪没有推辞,凤族之主和少主相继过世,族内乱作一团,有旁支想借机谋篡大位,她手上能用的人不多。梅念送来的这几个,如同雪中送炭。
她是个不擅道谢的人。
沉默片刻,晏南雪定定看向梅念,竖起手掌,“我在位一日,凤族不与灵霄反目。”
梅念微微挑眉,唇角翘起,两只手掌在雨幕中清脆相击。
“这话我记下了,晏家主。”
*
世家叛乱一事的余波逐渐平息时,白玉京以北,万里之外的洛水郡一夜之间被邪魔与魔修屠戮殆尽。
魔王现世,手握灭灵鼎,称四境之主暴虐无德,公然邀请那些四散逃亡的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承诺会为他们提供庇护。
届时重开魔渊后,他与修士划分而治,互不侵扰。但前提是杀了陆雨霁,覆灭灵霄宫。
千年前魔王在四境肆虐的阴影犹在,他一夜之间覆灭洛水郡全城,四境内人心惶惶。
魔王现世当日,陆雨霁循着魔王气息而去。
梅念在凡界受了伤,且破境太快,境界还未稳固,没法跟着他一道去。
凭陆雨霁如今的实力,她倒是不太担心,只觉得有些奇怪。
在陆雨霁下凡界渡劫之前,魔王还在温养残魂,身上受了伤。渡劫在凡间过了十多年,换到四境也不过两个月,他怎么恢复得这样快?
竟有本事一夜灭了洛水郡。
梅念不由想起了被魔王占据身躯的殷离。
在前世的问心劫里,魔王跟着下了凡界,她在梦中看得清楚,他用的是殷离的身躯。所以在前世的时候,殷离从洛水郡回来,身上已有魔王残魂。
这几日梅念细细回想过,前世的殷离一直到灵霄宫山门被破,他主动换了她的衣裙,涂抹脂粉代替她坐在瑶光殿都无任何异样。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魔王潜伏在他身上,没有让殷离察觉到任何异样。
毕竟上一世,她没去洛水郡救人,殷离奄奄一息被送回灵霄宫,醒来后灵脉已毁,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察觉不到身上多了一缕残魂也很正常。
可这一世,殷离灵脉没有被毁,甚至修为更精进了。
他就不曾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吗?
如果察觉到了,为何不说?
现在魔王完全占据了那副身躯,殷离的神魂已消散,无人能解答她了。
自梅念醒来,祝持盈日日往流玉小筑来,为她调理灵脉。许是刚破境的缘故,梅念的灵脉深处偶有一丝刺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在学宫那会经常这样。
静养的日子寡淡无趣。
梅念邀了同门一块去望月楼玩。知道她修为已至自在境,来赴约的好友们不约而同带了贺礼。
上次相聚还在学宫大比之前,再看到好友们,梅念如同恍如隔世。
众人聚在一块玩斗棋,鸣铮现在左手使得很熟练,吃起棋子来毫不手软。祝持盈是后面加进来的,学得很快,丝毫不逊色他们。
齐桓现在是剑宫的剑术教习,每日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剑,他托炼器宫的长老炼制了一个能储存灵力的法宝,能储蓄的灵力不算太多,日常御空或玩玩斗棋是够了。
梅念在凡界呆了十五年,斗棋技术生疏不少,被齐桓连吃三枚棋子。
一群年轻弟子们拍腿大笑。
“齐师兄威武,竟能吃了梅师妹的棋子!”
“贴白条,贴白条——”
他们起着哄,齐桓手上粘了三根白条,正要往梅念身旁贴去,忽然意识到往日代梅念受罚的剑修师弟不在了。
欢笑声静了一瞬,他们都想起了殷离下山诛魔遇害的消息。
梅念微微垂眼,指了指脸庞,示意齐桓可以直接贴她脸上。
“哎呀,我替小师姐受罚!”丹棠笑嘻嘻坐到梅念身边,她手里握着玉简,正微微亮光,“我正好有事先下场,你们接着玩。”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齐桓笑着把白条贴在丹棠额头上。三张白条垂落,也不影响她看玉简,并点点戳戳飞快传音。
鸣铮瞥去一眼,啧道:“你真是半刻也停不下来。”
丹棠不理他,低头看玉简,脸庞上泛起甜蜜笑容。
斗棋继续进行,梅念很快找回手感,重新大杀四方,在每人脸上贴上白条,报复他们刚才吃她棋子的仇。
三局之后,弟子们哀叹连连,委婉请她下场休息一会。
梅念赢得心满意足,大度放过他们,同丹棠坐到一旁观战。没一会,丹棠收起了玉简,长长叹气。
“不传音了?”梅念知道丹棠和那位曜山弟子来往密切。
“曜山宵禁了,不许向宗外传音。”丹棠顶着白条惆怅了一会,脸庞上很快溢满笑,“过阵子四境集议,他会跟着长老一起来。我和他说好了,带他在仙都好好逛一逛。”
“小师姐……”丹棠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和道君什么时候合籍——唔唔!”
梅念牢牢捂住了丹棠的嘴,好在他们热火朝天斗棋,无人注意到这边。
丹棠飞快眨动眼睛,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梅念这才放过她。
“险些捂死我了……说起来,道君渡劫出关那日,太震慑人了。仅是一剑,山门前的长阶上全是血。”她抚了抚心口,敬畏道,“远远瞧着,感觉和从前很不一样。”
聚会在灵霄宫宵禁前结束。
弟子们卡着点赶回各峰,梅念慢腾腾晃荡回瑶光殿。
鸣铮送的赠礼是两瓶桃花酿,他有一手深藏不露的酿酒术,梅念喜欢甜津津的味道,多贪了几杯,踩着棉花般倒在床榻上,昏沉沉睡去前,还在想着丹棠的那句话。
和从前不一样。
到底哪不一样,梅念又说不上来。
她带着醉意睡去,睡至夜深时分身上出了薄汗,轻薄寝衣黏腻贴着背脊,梅念翻了个身,难受得从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睁开眼。
月影透过花窗,错落映在床榻前。
昏暗中,如月光清冷的冰蓝眼眸静默望来,修长身影坐在榻边,气息内敛,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
银发两侧,两弯龙角弧度苍劲,折射出冰冷光芒。
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动了。
陆雨霁俯下身,用指腹拭去梅念鼻尖的细汗。
手上的温度很烫,烫得梅念忍不住缩了一下,睡意跑了大半,怔怔对上离得很近的眼眸。
因俯下身照不到月光,那双蓝眸似幽沉沉的水潭。
梅念莫名喉咙发紧,背脊爬上细微颤栗,好似被某种巨型猎食者盯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抵住离得太近的胸膛。
陆雨霁没有顺着她的力度后退,平静道:“一个时辰前。”
梅念的直觉告诉她,陆雨霁回来后就到了瑶光殿,坐在她的床榻上,看了她一个时辰。
两道呼吸在昏暗中隔着些许距离碰撞交缠,源源不断的热度隔着衣袍传递到梅念掌心,她的手指蜷了蜷。
好半响,她终于想起正事。
梅念的视线下移,在他胸膛与腰腹处逡巡,确认他周身灵息正常,没有受伤后,视线落到了龙角上。
今日真稀奇,平时要她主动开口,陆雨霁才会显露本相。
“魔王呢?”
“与我打了一场,逃了。”
陆雨霁语气很平静,与她的对话也很正常,但他正缓慢俯身,压得梅念的手不断往后缩。
那双幽沉眼眸里流露出极强的侵略性,此刻低垂着,隔着几寸距离凝视她,以目光无声询问。
梅念读懂了这道目光。
陆雨霁想亲她。
热意从颈侧爬到了耳根,瓷白面容染了薄红。她磨蹭了一会,收回了抵在胸膛上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颈,纤长睫毛颤了颤,双目闭上。
几乎是闭目的瞬间,滚烫气息压了下来。
薄唇覆压着她,动作与他展现出来的侵略性不同,这个灼热的吻克制而隐忍。只有在抵入齿关时,他没有收住力道,卷住柔软的舌用力吮吸。
“唔……”梅念舌根发酸,环着脖颈的手软了下去。
两人离得很近,目眩神迷间,梅念感受到了青年胸膛的不断起伏,沉沉喘息声不时溢出。她明显感受到了陆雨霁忍得十分难受,不明白他为什么今夜如此古怪,但愿意大发慈悲允许他作乱一回。
寝衣宽袖滑落,露出的一段雪白手臂顺着脖颈下移,勾住了高束的衣襟。
陆雨霁僵了一瞬。
唇舌纠缠停止,薄唇一点点吻过雪白小巧的下颌,流连在颈侧。
滚烫气息不断喷洒,梅念怕痒,忍不住躲向一侧。
陆雨霁瞳仁化作一道窄竖,垂首追了过去。
颈侧忽的一疼。
陆雨霁咬了她一口,齿关闭合的瞬间力度略重,但他立刻松开,安抚般轻吻几下,并握住了梅念勾住他衣襟的手。
菁纯灵力不断渡入,暖流般温养着梅念的灵脉。
颈间的刺痛随着灵力游走很快消散,梅念怔怔回不过神,仰头看向陆雨霁,他的龙角消失了,方才那种想吃人的目光也消失了。
“……”耍她玩呢!
梅念为自己刚才的允许感到恼怒,提腿踹了他一下。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陆雨霁受了这一踢,理好她鬓边的发丝,“来看你睡得好不好。”压了压微乱的气息,他直起身,“逃离的反叛修士大多投向了魔王,他用灭灵鼎之力笼罩了极北之地,里面的封魔大阵有松动迹象。”
梅念也坐起身,寝衣衣襟松散,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要开战了?”
“近期不会。”陆雨霁移开视线,“灭灵鼎碎片缺了两块,在没有完全修补前,他没有与我正面一战之力。”
灭灵鼎缺失的两块碎片,一片是梅念在魔渊时,从卿月手里抢来的,已经销毁了。另一片则在凡界那会,从晏扶风那抢来,同样被她销毁了。
“魔王露面后,四境内邪魔作乱频发。你的境界已稳固,明日起,与同门去下山历练吧。”
梅念惊奇地瞧着他,忍不住摸上那张熟悉的脸,四处捏捏掐掐。
“你今日像被鬼上身似的。”
“……”陆雨霁平静按住掐他脸的手,“念念,你是自在境的修士了。”
放眼四境,她已经是能数得上号的大能。
梅念眨了眨眼,因为破境太快,她至今没什么实感。
修长手掌托着一面莲花古镜递到梅念面前,“带上这个。”
看见熟悉的古镜,梅念挑了挑眉,拿走时指尖在他掌心勾了勾。
“谁和我一起下山?我自己挑人?”
陆雨霁无声握拢手掌,“人选已拟定,明日辰时记得到历练堂去。”
花窗外天色暗沉沉,瞧着里辰时还有好一段时间,梅念腰肢一软躺了回去,并往旁边挪了些,不说话,只用乌黑眼眸看他。
在凡界那会,他们经常同寝,身旁少了个人,梅念这几日都睡不习惯。
榻边的身影静坐片刻,在她的注视中解了玉带,褪下外袍与中衣,摘下发冠,只着里衣翻身上榻。
温软身躯熟练拱入他怀中。
陆雨霁侧过身,轻轻环住纤瘦腰肢与背脊,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流水般的银发随着侧身垂落,一部分落在梅念的脸庞,凉丝丝的。她从宽阔胸膛里仰起头,与陆雨霁对视着,看他额心的朱砂与金印。
多了那枚金印后,青年好似神祗,容貌愈发清冷肃然。
见她微微皱着眉,陆雨霁问:“念念?”
说话时,梅念身前的胸膛微微震动,她长长叹了口气,闭眼靠着陆雨霁,“有点看不习惯。”
看不习惯?
陆雨霁怔了怔,反应过来她说的看不习惯,是指他本尊的相貌。
本尊的相貌看不习惯,看得习惯的,自然是在凡界时的他。
环住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梅念听见头顶传来平静无澜的声音:“要变回去吗?”
“还能变回去?”梅念仰起头,乌黑眼眸发亮。
平心而论,两种陆雨霁她都觉得很不错,各有千秋。但论起私心,她偏爱少年时的陆雨霁多一些,谁叫少年时候的他青涩又好玩,随便逗逗耳根便红了,说话也比原本的他要直白热烈。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玩够,问心劫就结束了。
满打满算加起来,她才玩了少年时的陆雨霁半年。
思绪乱飘了好一会,梅念一直没听见陆雨霁的回答,冰蓝眼眸低垂着,只看着她,却不说话。
“变呀。”她推了推面前的胸膛。
骄矜的、微微拖长的尾音,理所当然的语气。
陆雨霁下颌紧绷,面无表情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且汹涌,撬开齿关席卷扫荡,不过片刻吮得梅念舌头发酸发麻,津液来不及吞咽,被尽数卷走。
她气喘吁吁,视线蒙了水光,没察觉陆雨霁始终睁着眼,眼眸深处瞳仁化作竖线。
银发两侧,方才强硬压制回体内的龙角迅速探出。
“唔唔……”梅念胡乱推拒,不慎握住了冰凉硬物,下意识用力攥住。
纠缠变得愈发炽热,好似要把她直接吞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梅念下唇一疼,被齿关咬住缓慢研磨。
“念念,”陆雨霁抵着她的唇开口,“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第92章 梅雨(三):莲台上的神像沾染红尘之色
“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一呼一吸间尽是陆雨霁的气息。
梅念脑袋发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乌黑眼眸微微睁大,她呼吸略急,紧盯着眼前的人,极力压住翘起的唇角。
这世上怎会有人吃自己的醋?
梅念仰头一送,唇瓣紧紧相贴,含糊不清道:“师兄,你可太有意思了……”
温软的唇缓慢移动,吻过紧绷的下颌,慢吞吞覆在喉结上。
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在凡界的时候,一直问我师兄是谁,渡劫回来了,又问我这样古怪的话。”
柔软的触感与含糊呢喃一同涌向他,陆雨霁一动不动,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徐徐气息拂过他的颈间。
“相比之下,在凡界的你确实更有趣……啊!”
横在腰后的手臂倏地收紧,截断了梅念没说完的话,她被迫伏在陆雨霁胸膛前,严丝合缝紧贴着,像撞上坚硬石块,哪都是硬的,硌得她头晕眼花。
青年眼眸半垂,额心金印与一点朱砂在昏暗中极其夺目。
与夺目金印和朱砂相反的是那双眼眸,幽沉沉,翻涌着梅念难以读懂的浓烈情绪,如莲台上的神像沾染红尘之色。
凡界的他什么也没做,如何值得她那样好?
他的师妹在凡界时,热情、直白、甚至应下成婚。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喜欢少年时的他,喜欢他所给予的纯粹炽热情感。
诸多责任加身,陆雨霁深知自己与年少时相去甚远。
恨他轻易得到,又恨时间太短。
压抑的妒意与痛苦盈满胸腔,无处可去,随着血液来回冲荡。
额心朱砂鲜艳得过分,几乎将金印光泽压了下去。
梅念无非是想逗弄一下,没料到他反应这样大,像是被玩坏了似的。
“逗逗你罢了,两个不都是你吗?”她无意识蹂躏霜白衣襟一角,别开眼道,“我下凡界是为了保你顺利渡劫。”
“……因为那个人是你,换成旁人,我才不搭理。”
这已是向来高傲的她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剖白的话了。
陆雨霁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梅念半晌得不到回应,心头微恼瞪去一眼,没等她看清楚陆雨霁的神情,一只手覆住她的眼,冷冽气息在呼吸间缠绕,薄唇落下,动作极轻缓。
几番缠绵后,他将梅念压入怀中,“明早要去历练堂,睡吧。”
闹了好一通,梅念困得厉害,懒得与他计较,贴着他的颈侧嘟囔:“陆雨霁,我会笑话你一辈子。”
陆雨霁保持沉默,无言以对。
*
后半夜落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琉璃瓦檐。
身为真仙本该无梦,淡淡月麟香幽缠着,陆雨霁不知何时闭上眼,恍然入梦。
梦境冗长杂乱,夹杂了无数陈年旧事。
狭小黑暗的地下石室,地面上传来厮杀与惨叫声,石室里躺着个幼小孩童,银发蓝眸,面容通红,痛苦蜷缩在地面。
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幼小孩童的面庞,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她身旁的男子面容同样模糊。
他们的腹部被外力撕开,数百年修行的龙族内丹被生生剜了出来。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女子轻抚他额侧的小小龙角,忍着哽咽,一遍遍安抚道。
男子宽大的手掌握住孩童的手,渡去最后一丝稀薄灵力为他缓解剧痛。
幼小的身躯同时承受了两枚修为高深的龙族内丹,汹涌奔腾的灵力撕碎血肉与灵脉,不断打碎又重塑。
女子用尽余力,挪动着把他拥在怀中,水光滴落在他滚烫脸庞上。
“你身负最纯净的天火,是天道择中的人……不要记住仇恨,要活下去,为了四境,为了诛尽世间邪魔……”
剩下的族人护着他再度逃亡。
魔王忌惮苍龙族天火,派邪魔追杀。而修士想要得到天火炼制法器,伴随双方的猎杀,身边的族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修士们闻风而动,想要抢夺最后的苍龙族血脉炼制法器。
他东躲西藏,独自一人颠沛流离大半年,最后被修士设局布下天罗地网围困。
孩童银发散乱,不断有血溅在冷白面庞上,他牢牢记着母亲临去前的话,轰出灵潮,想要从重重包围中冲出去。
他们忌惮这个瞧着还不满六岁的孩子,不敢再近他的身,用术法和法器远远耗着。
很快,半大少年难以维持住人形,化出龙身,被捕仙网束缚着。
“这只颜色怎么不同?苍龙不是苍青色的鳞片吗?”
他听见有人这样说,好像在谈论一件货物。
被束缚在网内的银白苍龙艰难仰头,注视围聚的修士,冰蓝双瞳覆上一层浓郁血色。
“轰隆——”
天幕上雷云团聚,在紫电落下之际,比紫电更耀目的剑光斩落。
齐聚猎杀苍龙族的修士瞬间死伤过半。
两道身影踏空而至,衣袂飞扬,玄衣男子持剑,紫衣女子手托一方阵盘落地,双指并拢一点,淡金大阵铺开,绞碎捕仙网的同时,杀尽了剩余的修士。
两人转瞬来到他面前,方才那一剑劈散了雷云,天光大亮。
男子一手点向他的额心,娟娟如细流的灵力梳理稳固着灵脉,同时落下了一道禁制。
银白苍龙重新化作孩童,银发蓝眸,额心多了一点朱砂。
男子俯身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我是梅玄慎,这位是青瑶仙尊华舒光,亦是我的道侣。你的族人传信将你托付给我们,往后我就是你的师尊,没人再能伤你。”
“险些来晚一步,吓坏了吧?”华舒光弯腰凑近,眉眼笑盈盈,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有名字吗?”
他僵坐着,声音极低吐出几个字:“……只有小字,濯。”
因为很久没有同人说话,孩童稚嫩的声音沙哑古怪。
“那师娘给你起个名字。”华舒光沉思片刻,望向被一剑破开云雨的天幕,摸着他的脑袋道,“就叫雨霁如何?”
云销雨霁,寄托着华舒光的美好祝愿,望他今后再无风雨。
睁眼闭眼,画面模糊远去。
眼前变成了一汪灵池,华光氤氲的宝莲已盛开,梅玄慎揽着华舒光,她怀里抱着襁褓包裹的小小身影,脸庞很小,眼珠乌黑,手在空中慢腾腾挥动,不知想抓住些什么。
“来,”华舒光旧伤未愈,蕴养宝莲百年,面上显露虚弱之态,但一双眼仍是笑盈盈的,“你抱抱她。”
少年日日在池边等待,如今宝莲盛开,他沉默着迈不动腿。
“师娘,我……”
“你是她的师兄,抱一抱。”华舒光打断了他,襁褓放到陆雨霁怀中。
小小的一团,轻的不可思议,他双臂僵硬地捧住。襁褓里的小脸瞬间皱起,发出细弱的哭声,像小猫在叫唤。
陆雨霁完全僵住,梅玄慎哭笑不得,上手帮徒弟调整了姿势,轻拍几下襁褓,哄得哭声止住。
短短片刻,陆雨霁额角与后背皆渗出汗。
襁褓内的小人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陌生的人,手挥舞着伸出。陆雨霁轻轻抿唇,一手抱着,一手轻轻触碰小手。
“师妹。”他低声道。
乌黑眼眸眨了眨,五根细小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指节。
温热,柔软,握得很紧。
梦中的往事似流水淌过,零零碎碎的片段里,大多关乎梅念。从襁褓婴孩变成小小孩童,踉踉跄跄走路,身形如竹节不断拔高,成了及笄少女。
梦将醒时,陆雨霁看见了师尊。
梅玄慎从秘境寻找天材地宝归来,将他唤到主峰,师徒二人上次相见,还在大半年前。
以凡界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率领仙宗世家镇压魔渊的男子一身朴素道袍,坐在小茶室中,朝陆雨霁推了一盏茶。
陆雨霁注意到师尊已生华发的鬓角。
“老了。”察觉到视线,梅玄慎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师娘爱的就是这张脸,要是她还在,不知嫌弃成什么样。”
陆雨霁袖袍下的手一点点捏紧,“师尊的旧伤又加重了?”
“看开些,迟早的事。喝茶。”梅玄慎点了点桌面,“你刚才是从念念那边出来的?”
陆雨霁垂眼,“陪师妹玩了几局双陆。”
“今日叫你来,只为一件事。为师时日无多,有意让你们结为道侣,你意下如何?”
梦中的一切朦胧遥远,唯有这一句,在陆雨霁耳边数次回荡。
当时的他半晌沉默无语,缓缓摇头:“弟子不堪为良配。且弟子看护师妹长大,从无半分逾越之情。”
他起身后退半步,撩袍一跪,三指并拢起誓:“天道可鉴,今朝起誓,永远护师妹周全,直至神魂湮没。”
梅玄慎扶额沉默,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拉起来。
“雨霁,修道之路漫漫,需看淡生死无常,别揽太多在自己身上。”说罢,梅玄慎拍了拍他的肩,面上带笑,意味深长道,“还有,有些话不能说太满,将来要是反悔,脸疼啊。”
打趣声渐渐远去。
陆雨霁睁开眼,怀中的人睡得安稳,面颊微红,气息均匀绵长。
窗外天将亮未亮,是一夜之中最黑沉的时候。
他垂眼静看片刻,拨开梅念脸庞上沾的发丝,额心的朱砂与金印极亮。随后轻缓起身,修长双指并拢,落下一道神魂印记作为庇佑。
转瞬间,霜白身影已至静心崖。
广阔湖面随风起涟漪,莲台仍在。他于其上打坐,湖面倒映出修长侧影,龙角自额角两侧探出,银白鳞片逐渐顺着脖颈浮现。
一道结界笼罩了静心崖,陆雨霁收回施术的手,望了眼天幕。
“轰隆——”
闷雷隐隐,乌云在上方迅速团聚酝酿,下一刻,疾风骤雨劈了下来。
湖水中的灵力随着天雷劈落,不断汇入霜白身影,足足落下七十二道天雷后,团聚的浓云消失无踪。
静坐莲台上的青年周身灵光氤氲,额心金印愈发璀璨,相较之下,朱砂色泽略暗。
*
梅念带着灵霄宫子弟下山诛魔,因修为最高,她成了领队。
半月后,四境的仙宗世家于白玉京集议,晏南雪以凤族之主的身份受邀前来。
苍澜境反叛的世家最多,被陆雨霁血洗后青黄不接。晏南雪带着灵霄的修士回了凤族,强硬镇压了族中骚乱,苍澜境内见火没烧到凤族身上,余下的小宗世家纷纷投诚寻求庇佑。
集议围绕新的封魔之战展开。
谈及先前的反叛,巫祝犹疑片刻,开口道:“叛逃之人现投入了魔王麾下,于我等而言不是幸事。道君那日何不先招安,待诛灭了魔王再与这些人秋后算账?”
坐于高位的青年腰间传音玉简微微一亮,他面无波澜:“已生异心者,必诛之。”
语毕,神识接入玉简,识海里响起道熟悉的骄横声音,对他习惯性的颐指气使。
巫祝颔首,不再为此事多言。
几位宗主对视一眼,觉得这话也没错,那些不安分的,现在不杀,大战时临阵倒戈更难办。但众人心里对于他那日的屠戮,仍是心有余悸,对这位已是真仙的道君愈发敬畏。
集议结束,仙宗世家之主们陆续散去。
曜山大司命施了一礼,正要离去,忽被陆雨霁叫住。
“道君有何事?”
“听闻曜山长老带了一位唤作赪玉的弟子前来。”陆雨霁语气平静,面不改色,“灵宵宫弟子在外历练,若这位弟子闲来无事,可以一同去。”
大司命忍俊不禁:“道君也做起了成人之美的好事?”他眼覆白布,额心的天目金光流转,微微笑道,“如此,就代那弟子谢过道君了。”
对方飘然离去。
等人散尽,微生羽从摇着羽扇晃出来,瞧了瞧陆雨霁,暗道得道成仙后果然看着不太一样了。
“你先前说缺失了一缕神魂,我算到在凡界,如今渡劫回来,那缕神魂归位没有?”
第93章 梅雨(四)【新增2k字】:直白、毫不掩饰的情欲与独占欲
白玉京以北,遥州治下的一个小郡。
魔王现世后,四境内凡是与魔渊临近的州郡都遭遇了邪魔侵袭。此处离极北魔渊不远,气候苦寒,终年飘雪,昨日险些被邪魔覆灭,一行修士及时出手,诛灭邪魔,救了全郡的性命。
客栈外风雪肆虐,大堂中央的方坑里燃着取暖的火。
掌柜拿出最好的酒,亲自烫好奉上。
“深谢元君与各位仙君出手诛魔,穷乡僻壤的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请喝,请喝。”女人脸庞上满是感激笑意,先为梅念双手奉上一碗。
这次下山诛魔,梅念已经听了好多次元君这个称呼。
大约是娘亲从前四处云游诛魔,手里的太微阵盘与法阵深入人心,以至于诛魔时遇到的凡人,虽知道华舒光已经仙逝,仍习惯于唤梅念一声元君。
一碗烫好的酒入喉,热辣辣的冲散了寒气。
梅念与同门围坐在火炕前,背后靠着变大的金虎,身旁的人热火朝天聊着今日诛魔时的发挥,这里是任务玉简上的最后一处邪魔作乱的地点。
他们外出诛魔已有一个多月,随梅念下山的都是灵霄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丹棠鸣铮等人也在其中。
在外头风餐露宿,明日将要启程回白玉京,弟子们都很兴奋。
他们围绕在一人身旁,叽叽喳喳伸出手。
“赪玉道友,看看我的,今年有望突破明心境吗?”
“一边去,我先排队的,帮我瞧瞧五年内能不能找到一个相貌好、肩宽腿长、修为高的道侣?”
有弟子哎哟笑着拍大腿:“你这都不用看,现在上楼睡一觉什么都有了。”
被团团围住的男修穿着曜山弟子服,以黑白二色为主,如水墨流淌。他相貌清俊,唇红齿白,额心生有淡金天目纹路。
赪玉很有耐心,托着命盘,施展相术,挨个为弟子们卜算。
梅念背靠金虎,翻看着任务玉简,确认诛魔任务没有遗漏。
丹棠厚着脸皮挤在她旁边,蹭着暖烘烘的金虎,一边咯吱咬掌柜送的炸糖丸,一边看着被围住的赪玉。
半月前某个夜晚,赪玉乘着曜山仙鹤御空而来,落地时耳根红透,看了她好一会,才如梦初醒,磕磕绊绊朝众人挨个问好,并朝梅念施了一礼。
丹棠当即呆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
白玉京召开四境集议,赪玉随师尊前来,本是来寻她的。两人约好了要同游,可惜她被指派下山诛魔,虽然遗憾,但诛魔更要紧,他们便约好了下次再相见。
赪玉一番解释,说他准备随着师尊回曜山,没想到大司命发话,说道君有意成人之美,让他跟着灵霄弟子历练。
随灵霄弟子历练,需要道君允准。而道君怎会管别宗弟子的历练之事,定是背后有人发了话,能使唤得动道君的,除了灵霄宫殿下没有旁人了。
丹棠下意识扭头看梅念,少女托着脸,眉眼得意洋洋瞧着她。
她顿时明白了,梅念当了回月老,托陆雨霁向大司命要人,把赪玉要过来和他们一道诛魔。
想起这些,丹棠忍不住搂着梅念的手臂,感叹道:“小师姐,你太好了……”
梅念不知她抽什么风,微微挑眉,“你们不抓紧时间呆在一块?”
丹棠咳嗽一下,眼神游移,“大司命让他不必急着回曜山,留在灵霄协助诛魔。”
祝持盈闻言,调侃她:“大司命这是把赪玉道友抵给灵霄了。你不如叫他直接转到灵霄,我们这没有宵禁,没有晚课,比曜山自在许多。”她佯装叹息,慢悠悠拉长声音,“最重要的是,可爱的丹棠师妹也在,两人就不必日日抱着玉简传音了,不然找你说话,十句只回我五句。”
梅念被逗得噗嗤笑出声。
“祝师姐,求你别说了!”丹棠面皮发烫,忙双手合十求饶。
祝持盈放过丹棠,侧目看向梅念,声音压低,“师妹,你与道君什么时候合籍?”
被八卦的变成别人,丹棠来了精神,“是呀是呀,什么时候昭告四境?”
“……”
梅念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
“难不成,道君没提过这事?”
“定是提了的。”祝持盈打趣梅念,“怕是我们师妹还没答应呢。”
梅念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提倒是提了,陆雨霁是在渡劫之前提的,不知道为什么,渡劫回来他似乎忘了这事,没再说起过。
怕她不愿意么?
“不许问。”她捏起两颗炸糖丸,分别塞进丹棠和祝持盈的嘴里,堵住了她们的八卦之心。
“唔唔……不问不问。”丹棠嚼嚼嚼,“小师姐,你要玩命盘吗,我相术没学到家,上回没卜出来,赪玉相术很厉害,肯定能卜出来。”
赪玉的相术是曜山这代弟子中最为出色的。
他被丹棠唤过来,一缕属于梅念的气息被灵力卷着送入命盘,内里的星图不断变换,小小命盘里蕴藏万千星河,流转变换不停,看得众人头晕眼花时,终于缓缓呈现一幅星图。
“出来了!”丹棠激动道,“果然是我相术没学到家。”
命盘内呈现的星图无比繁复,赪玉一怔,盯着星图看了许,又看向了梅念。
他不说话,弄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梅念最不喜欢有人欲言又止,眉头紧皱:“星图不是出来了吗,到底好还是不好?”
赪玉低头观星,沉吟片刻,十分谨慎开口:“我还未解过这样复杂的星图……”他指向其中一个极亮的命星,“这颗,名为东极,昭示殿下将来会修成真仙。至于旁的,还需要再花些时间解读。”
鸣铮单手抱剑,松了一口气,啧道:“那你直说就是了,弄得旁人不敢喘气。”
客栈大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爆出欢呼声,年轻修士们把梅念团团围住,热烈地向她道喜。
客栈里闹哄哄,热闹到像封魔庆典当夜。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从梅念耳边飘过,她恍惚了片刻,听着门窗外的呼啸风雪声,无端想到已经七月了,白玉京正值盛夏,流玉小筑的莲池内荷花盛开。
陆雨霁在做什么呢?
这个疑问冒出来后,像只小爪,不停抓挠梅念的心。
她越过趴在地上熟睡的金虎,在众人的笑闹声里上了二楼卧房。
梅念扑到床榻上,踢开绣鞋,摸出一面莲花古镜。
邪魔四处作乱,下山诛魔这一个多月,她和陆雨霁传音次数不多,不知是不是陆雨霁知晓她忙,若梅念不找他,他几乎不主动传音。
这令她有些许的不悦。
但只要她传音过去,那头即刻便回,恰好消解了那点不悦。
古镜握在手上不过片刻,镜面荡开水波涟漪,映出了另一面莲花古镜那头的情景。
月华如水,静心崖的湖面平静无澜,青年端坐莲台,隔着镜面看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两弯龙角如冰似玉,折射清冷月光。
“念念。”低沉冷冽的声音传到梅念的识海里。
“你怎么又在这打坐?”一根手指在古镜上游移,点在他的龙角上。
为数不多的几次传音里,梅念几乎次次都看见他的龙角,这种能看不能实实在在摸到的滋味不太好受。
梅念怀疑陆雨霁在勾引她。
陆雨霁平放在膝头上的手收紧了些,平静道:“在稳固境界。”顿了顿,他问起梅念近几日诛魔的情况,古镜映出趴卧的少女,一手托腮,雪白小腿翘起轻晃。
两人闲聊片刻,客栈大堂里笑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好似在问丹棠与赪玉时候什么结为道侣,梅念听见了丹棠在嚷嚷,不许他们胡说八道。
看着古镜里的青年,梅念出神片刻。
为什么陆雨霁还不提做道侣的事?
如果他提,她会好好思考几日,再慢吞吞答应他。
脸庞忽然传来轻抚触感,梅念回过神,陆雨霁正在看她,收回了轻触镜面的手,“诛魔事毕,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启程,路上要几日呢。”梅念对着古镜里的龙角戳了又戳,见他下颌紧绷,托着脸颊笑盈盈凑近,“师兄,你很想我吗?”
古镜中的青年迎向那双笑盈盈的眼,他不语,只是久久凝视。
梅念被他的视线看得忍不住别开眼。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温然道,“这些日子四境合力诛魔,邪魔作乱少了许多。你没有和同门外出同游过,回程路上途径许多州郡,不妨与她们去游玩。”
“同游?”梅念一怔,仔细打量镜中的陆雨霁。
青年额心金印流转,目光平静温和。
梅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陆雨霁主动让她下山诛魔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居然又叫她跟弟子们同游?
观其神情,又十分正常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难道是觉得自己从前管太多,终于进行自我反省了?
“好啊。”梅念弯了弯眼眸,声音慢悠悠,“既然师兄这样说,我们就晚些回去,最近诛魔路过几个州郡景色秀丽。快到乞巧了,城中应该会很热闹。”
陆雨霁一点点握紧古镜,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静默颔首。
传音很快切断。
镜中只映出清冷月辉,以及月色下独坐莲台的人。
*
接下来两日,陆雨霁没再收到师妹的传音,试着打开古镜,镜面只映出他,另一块古镜的主人迟迟没有拿起。
大约是玩得很高兴,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压下翻涌思绪,照常处理四境事务,入夜后在静心崖湖面的莲台打坐。
充裕灵气盘旋着汇入莲台上的身影,湖面如镜,映出一轮弯月。
莲台忽的微微一动,陆雨霁倏地睁开眼,看向水面之下。
“哗啦——”
月余未见的人从水里冒出来,趴在金莲台边缘。广阔湖面月色粼粼,她搅得月影荡漾,像水中生出的精怪。
少女眼眸弯弯,翘着唇,就这样仰头看他。
陆雨霁恍然一瞬,疑心自己是否在梦中。
历练堂那边没有收到下山弟子们交回的任务玉简,况且万里之遥的路途,短短两日,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要让我在这泡一夜吗?”梅念尾音微扬。
柔和夜风徐徐吹拂,莲台上的身影似僵硬石块。
下一刻,梅念腰肢一紧,整个人被捞出水面,坐到了陆雨霁怀里。她施过避水咒,身上滴水未沾,两条手臂自然地环住脖颈,笑盈盈瞧着他。
“没想到吧。”她面上难掩疲累,但眉眼间神采飞扬,得意地微扬下巴。
陆雨霁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心口如同被重砸一记,震得指尖都在发颤。他沉默扣住梅念的手腕,灵力轻柔渡入,充盈她几乎见底的灵池。
“……太胡来了。”他哑声道。
梅念轻哼一声,闭眼栽倒在他肩头上,两日连布千里阵横穿万里,的确把她累得不轻。
但她是一旦想要什么,就会千方百计得到的人,一刻都不会拖延。
“你渡劫前问我的话……”梅念闭着眼哼哼,从齿缝里飞快挤出一句,“我答应你了。”
在路上梅念想过了,陆雨霁从前主动提过那么多回,她也能放下身段,向他主动一次。
夜风吹得湖水泛起涟漪。
那句语速飞快、声音很低的话是那么清晰,几乎是震耳欲聋。陆雨霁僵坐在莲台上,神思空茫,久久难言。
梅念左等右等,头顶半点动静都没有,她面颊滚烫,忍不住推了一把,“说话呀。”
这一推没使劲,却推得他晃了晃。
陆雨霁恍然回神,宽大袖袍下修长五指紧握,他微微闭目复又睁开,垂眼凝望梅念。
冰蓝眼眸似莲台下的湖水,平静幽沉,难以望到底。
梅念怔了怔。
“念念。”静默片刻后,他缓声道,“先前是我太过贸然,不该轻易提出结为道侣。修士寿数漫长,你刚踏上仙途不久,还未遇见过许多的人,择道侣更应慎重。我想,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不用急于做出选择。”
看着神情平静的青年,梅念慢慢变了脸色。
她心中首先冒出的不是愤怒,是茫然。
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离开灵霄宫前不是好好的吗?
赶了这么久的路回来,主动向他剖白,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话?
那些平静的话语如同细细的针,在她心头扎了又扎,细密又古怪的疼痛紧紧攥住了心脏。这样的感受于她而言猝不及防又陌生,梅念不知如何排遣,下意识看向陆雨霁。
他眼中映出怔然脸庞,乌黑眼眸润泽,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
陆雨霁太熟悉这样的神情。
在梅念幼时,每当受了委屈便这样看着他。
修长手掌下意识抚向她,梅念猛地挥开,发出响亮一声。
“你改主意了?”乌黑眼眸骤然盯向陆雨霁,如燃着两团烈火,“不想和我结为道侣了,是不是?”
陆雨霁的手凝滞在半空,手背浮现红印。
“念念……”他闭了闭眼,缓缓道,“对你来说,我也许不是良配。”
梅念冷眼看他。
是不是,她说了才算,他凭什么下定论?
盯看许久,梅念扬唇一笑,扶着他的肩起身,“好,很好。”
“既然师兄不是良配,我另找一个就是。”
*
白玉京琼楼玉宇林立,临近乞巧,城中愈发熙熙攘攘。
梅念心头窝火,乘着金虎在仙都上方御空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常来的望月楼上方,索性进楼,去了顶层的雅间,一口气要了十来壶酒。
往日喝起来甜津津的灵酿到了嘴里没有滋味,反倒微微苦涩。梅念越喝眉头皱得越紧,一杯接一杯如水般往嘴里倒。
“殿下?”忽有一只手轻轻抵住她灌酒的动作。
梅念扭头看了一眼,无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被银面覆盖的半边脸眉心微簇,眼底含忧。
“出去,不用管我。”她抽回自己的手,仰头又饮了一杯。
少女眉眼沉沉,面颊已泛微红。
无霖静立片刻,在梅念对面落座,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玉盏递到梅念面前,位置很低,与之轻轻一碰。
“殿下遇到了极其烦扰的事吧,独自一人越喝越闷,我陪殿下喝几杯。”
梅念不吭声,面无表情继续喝酒,在心中痛骂陆雨霁。
无霖不再开口,只静静陪着她饮酒,高境修士不易醉,等到桌上倒了十来个空的玉酒壶,梅念终于将自己灌醉了。
她举起怀里的金虎,与它四目相对,恶狠狠盯着它:“骗人……”
“嗷唔?”金虎歪着脑袋不解,趁主人喝醉,趁机舔了一下她的脸。
梅念脑袋一沉,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把金虎牢牢压住。
“出尔反尔……”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
少女面庞埋在金虎肚子上,露出的半张被醉意染透,盯着某处出神。
为什么喝醉后,胸腔里跃动的脏器还是那么难受,像被谁牢牢攥在手里,难以喘不上气。
无霖始终看着她,看往日矜贵傲然的少女一杯又一杯灌自己,看她不知在因谁伤心。
他紧紧握着酒盏,想要拭去乌黑睫羽上悬挂的泪珠,却无法上前半步。以他的身份,再近一些便是越界了。
但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有人不识好歹,惹了殿下不快。”无霖压住心头的酸涩与杀意,轻声问,“是否需要我出手了结此人?”
梅念忽的坐起身,眉眼阴沉沉,“谁敢杀他,我就杀谁。”
说罢,她眼睛一闭,再次一头砸回了金虎肚子上,砸得它嗷嗷叫唤。
无霖攥着酒盏的手僵了很久,怔怔望着闭目昏睡的少女,被她压住的灵兽一直盯着他,面对外人,没了在主人面前的乖巧,碧绿眼瞳幽幽发亮。
若他有任何异动,这只灵兽便会化作原型上来扑咬他的喉咙。
无霖喉结滚了一下,心头萦绕涩意,心中无比艳羡能得到梅念偏爱的人。
又忌恨那人不珍视这份偏爱,令她伤心难过。
阴暗见不得光的贪欲涌动着,他垂下眼,清晰知道只配站在梅念身后,能被视作朋友,已经足够让他死而无憾。
“殿下。”他轻唤一声,“夜已深,该回灵霄宫了。”
“闭嘴……”梅念捂着耳朵咕哝,“我不回去……”
无霖怔了片刻,看向雅间内供贵客小憩的长榻,朝金虎温和笑笑,“别误会,我是殿下的朋友。”他主动递手给金虎闻嗅,“殿下不愿回去,我送她到榻上睡,你在一旁守着就是。”
金虎能敏锐感知人的情绪,确认眼前的人无恶意,眼底的凶光稍散。
无霖走近俯下身,克制地伸手,抱起醉倒的少女。
还未触碰到衣角,夜风忽的灌入,一把未出鞘、通体银白的长剑凌空横在无霖身前,剑意压得他无法寸进半分。
青年似山巅之雪,望而令人生畏。
一个乾坤袋放到满桌歪倒的酒壶旁,他单手抱起梅念,一手揽住她的肩背。方才凶神恶煞的金虎变成猫儿,灵巧跳到他的肩头,尾巴轻甩着。
梅念醉眼迷蒙,嗅到熟悉的冷冽气息,脸庞埋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了。
陆雨霁没有停留,接了人便走。
雅间内酒香浓郁,遗留着一缕淡淡月麟香。无霖看着霜白身影踏出雅间的门,疾行两步上前拦住去路,“道君,殿下方才亲口说,不愿回灵霄。”他忍着似有似无的威压,紧盯已是真仙的青年,“道君要将殿下带回去,也该等殿下酒醒。”
两道视线相撞。
陆雨霁语气极淡:“让开。”
无霖强忍威压,不愿弯了背脊。他几乎能确定,让梅念今日万分难过的就是眼前的人,心底的妒意更盛。
“殿下已是高境修士……道君为人师兄却事事插手,是否不妥?”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醉眼迷蒙的梅念听见师兄二字,仰起头,直勾勾盯着陆雨霁,然后一口咬下。
她神情恶狠狠,咬得极重,不一会就见了血。在他的颈侧留下个渗血牙印后,又闭目倒在他肩上。
陆雨霁一动不动,任她发泄完怒意,面无波澜瞥了眼无霖。
无霖终于看明白,无论是怒意还是亲昵,都是只属于青年的,与他全然无关。
*
数十瓶灵酿有一大半进了梅念的肚子。
但她现在修为太高,进到瑶光殿时,只留下一点浅淡醉意。
高大身影抱着她穿过内殿的珠帘,珠玉叮当碰撞,梅念坐在了床榻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半跪下来,正在为她脱去鞋袜的人。
他颈侧留了道渗血的咬痕,血痂凝固,更显靡艳。
梅念冷眼瞧着他。
在静心崖时,他说的明明就是假话,不知在发哪门子的疯。
“师兄来做什么?”肌肤雪白的脚踩住他的肩头,满眼恶劣又冷意湛湛,“不是说,不当我的道侣,你不当,还不许我另找?”
陆雨霁静如木塑,缓缓抬眼。
另找,找谁?不留仙阁主?
“明日我就在四境招亲,四境内年轻又天资好的修士那么多,总能寻到一个合心意的。”梅念心口有火在烧,咬着牙,面上却笑盈盈,“到时候带回来让师兄见一见,归入灵宵门下,也不需要另外给他安排住处,与我同住瑶光殿——”
“念念,”陆雨霁艰涩开口,打断她,“别说了。”
梅念轻轻一笑,冷冷的,面含轻讽。
“为什么不说?”她脚下用力,“你敢拒我,不敢听我说话?”
陆雨霁静静看她,忽然起身。
无比滚烫的吻吞掉了她的尾音,来势汹涌,动作近乎粗野。高大身影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手紧紧握住梅念的后颈,他吻得重且深,低沉的、缠杂的喘息从唇边溢出。
梅念舌尖又麻又痛,别过头,使劲将人推开,喘息着,还在嘲讽:“听不下去了?我不仅要同他住在一起,还要把你我做过的事,全部都和他做一遍——唔!”
梅念后仰跌进床榻,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上来,落在唇上的力度重得要命。
她使劲去推,双腕被宽大手掌牢牢扣住压在身旁。
那张冷肃的面容不见半分端方自持,额心朱砂极其艳丽,龙族本相尽显,银白鳞片蜿蜒至颈侧。
他喘息沉沉,幽沉眼眸紧锁梅念。
陆雨霁清楚她所说的这些,只是为了激他。
即使是气话,也刺耳无比,光是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已无法压制恶念。
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叫嚣着,催促他吞吃掉面前人的每一寸气息。
“念念,我深知自己寡言无趣。为人兄长,动心越界,忍不住事事插手。”陆雨霁空着的手缓慢抚上她的面庞,力度稍重,迫使她仰起头。
“结为道侣,将神魂相连。纵使来日解除契印,你的神魂里永远会留有我的气息。”
梅念气得发笑。
从前是他亲口说要做道侣,就因为这些改变心意,叫她如何信?
“我是不是该谢你?谢你还没结为道侣,就帮我想好了解除契印的事。”她双手还被桎梏住,费劲地仰起头,狠狠咬一口他的下颌。
“你要推三阻四,就别拦着我另找,明日我就要在四境招亲!”
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无法再忍下去,垂首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第94章 梅雨(五):龙角、银鳞、竖瞳、过于幽沉的视线
压在唇上的力度太重,梅念挣不开,狠狠咬了一口。
淡淡血腥气在唇舌间漫开。
陆雨霁停下动作,稍稍撑起身,高束的银发自他肩头滑落,扫过身下人的面庞。乌黑眼眸冷湛湛逼视他,唇上沾了他的血,像没抹开的胭脂。
他抬手抹去,梅念扭头一避,只恨目光不能化作刀扎他几道。
“解释。”她冷冰冰道,“别想着糊弄我。”
桎梏住她双腕的手松开,陆雨霁沉默了很久,缓缓闭目,额侧龙角探出,衣襟之下,银鳞如霜雪在颈侧蔓延。
额心朱砂红得夺目,隐隐压过真仙金印。
他再次睁眼,幽幽红瞳凝视着梅念。
一缕似有似无的魔息从他体内逸散,转瞬被磅礴灵力压下去。
“念念,这就是原因。与一个堕魔之人结为道侣,会误你仙途。”
对上那双红瞳,梅念的脑海空了一瞬,直愣愣望着他。
怎么会呢?
问心劫已经渡过,位列真仙的人为何会堕魔?
谁都有可能堕魔,唯独陆雨霁不可能,他是这世上最不可能堕魔的人。
喉咙像被死死堵住,梅念很用力才挤出一句:“为什么?”
真仙金印流转,魔性被压制下去,陆雨霁眼中幽红褪去,他垂着眼,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一寸寸移动、描摹。
梅念无法形容这道目光。
“念念,你重活了一世,对吗?”
话音落下,梅念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你……”
“从洛水郡回来后,我察觉自身缺少了一缕神魂,术相指引向凡界。”陆雨霁缓缓道,“问心劫天雷落尽的刹那,缺失的神魂归位。与之回归的,还有从前的记忆。”
梅念怔然看他,还是不明白。
哪怕回想起之前渡劫失败,那些记忆也不足以使他道心动摇。
“前世渡劫失败后,我的神魂没有散尽,一缕附在濯尘剑上,随它回到了四境。”
于是,陆雨霁看见了抱着剑为他守灵的梅念。
看灵霄宫山门被破,看昔日同门丧命,看师妹颠沛流离最终被困在华丽的凤族王宫里。
看她夜半梦魇惊醒,抱着濯尘剑低泣,又看她强忍厌恶对晏扶风虚与委蛇,为被困的同门尽力周旋……
在师尊面前立下的誓言成了一场空话。
他无数次想拭去梅念的泪,神魂虚幻穿出,无法触碰她分毫。
三千多个日夜,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年师娘没有救他,如果师妹能够修行,是否一切会不同。
如果他没有克制杀心,成为仙都之主那日起,就开始血洗世家,他们还能覆灭灵霄,这样对待他的师妹吗?
随着梅念跳崖,一切回到了从前。
这缕带有记忆的残魂飘荡到凡界,当问心劫最后一道天雷落下,陆雨霁位列真仙时,遗失的神魂归来。
刹那间,一念入魔。
陆雨霁望着她,额心朱砂艳丽,金印流转。
朱砂是恶欲,遇上繁衍期,恶欲更盛,金印是真仙印记,亦是天道给予的警醒。
“那十年,我一直在你身边。”
陆雨霁的手穿过如云乌发,捧住梅念的面庞,“对不住,是我失约了。”
听见这句晚到许多年的话,梅念紧紧抿唇,大颗大颗的泪顺着睫毛滚落,顺着陆雨霁的手掌与指缝流淌。
泪水的温度从指尖传至手臂,直抵他的心口。
“骗子……”梅念浑身发颤,低声喃喃后猛地拔高声音,“骗子!”
她翻身坐起,一双眼含泪又含恨,扑向陆雨霁。
“你说了,让我等你回来,你要送我生辰礼!”梅念满眼是泪,又推又打,“你骗我、骗我!”
拳头雨点般砸落在他肩膀与胸膛,陆雨霁抬手拥住她,沉默地任其打骂。
很快,推打的手慢了下来,梅念仰头看他,一眨眼,泪光簌簌。
“你向爹爹立过誓,要永远护着我……陆雨霁,你食言了一次,是不是还要食言第二次?”
少女眼眶与鼻尖泛红,神情惶惶,执拗看着他要得到一个答案。
梅念怕他死去。
意识到这点,陆雨霁心如针扎,慢慢擦净瓷白面庞上蜿蜒的泪痕。
“念念,堕魔不会死。但我的灵脉与灵府内不时滋生魔气,若不及时拔除,魔性占据上风,你留在我身边恐怕会伤了你。”
“所以你让我下山诛魔,又叫我和同门游玩,想方设法支开我?”
陆雨霁垂眼默认。
“你总是在静心崖打坐,也是为了拔除魔气?”
“是。”
梅念空茫茫、一直悬在天上的心轻飘飘落地。重活一时,多番筹谋,所求的不过是陆雨霁活着。
她急于抓住些什么,迫不及待揪着陆雨霁的衣襟,“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做我的道侣?”
陆雨霁不得不迎向她的视线,“念念,我是堕魔之人。”
“不当?”梅念立刻松开他,装作要起身,“我找别人去。”
揽住腰肢的手倏地收紧,青年薄唇紧抿,难以维系平静,“不可,夜已深。”
“那我天一亮就去。”
“……也不行。”
梅念心里发笑,面色却是冷的,毫不留情推他的手,“你不当,也不许别人当,有你这样的师兄吗?我要到娘亲和爹爹的牌位面前告你。”
陆雨霁动了动唇,唯有长久沉默。
然而既怕伤了她,又无法忍受她另寻道侣。
正僵持着,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攥住了他的手。素白手指在陆雨霁的掌心移动,淡金灵光溢出,转瞬成阵,没入了血肉。
他认出来,这是一道隐匿气息的法阵。
比宽大手掌小了一圈的手覆上去,并牢牢握住他。
怀中的少女抬起眼,乌黑眼眸透澈,极其认真望着他。
“我在一天,它永不失效,这世上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堕魔。”梅念弯了弯眉眼,“从前你为我清理寒毒,以后我帮你拔除魔气。等你不再受它影响,我们就结为道侣。”
修得真仙境界后,陆雨霁的神识能覆盖至极遥远的地方,邪魔异动、细微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然而此刻,他的神识忽然只能聚拢在这方床榻上,锁在眼前的人身上。
除了她,外界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心潮翻涌,他说不出任何话,揽着腰肢的手上移,握住纤瘦后颈,气息滚烫地吻了下去。
梅念攀着他的脖颈回应。
柔软的唇上残留着眼泪的涩意,很快消融在唇舌纠缠间。
低沉喘息与细细的哼声间断响起。话已说开,心也落到实处,想着两人迟早要做道侣的,梅念没有了包袱,回应地比以往都要热烈。
最目眩神迷之际,陆雨霁忽的松开握住后颈的手,沉沉喘息着分开。
朱砂鲜红,冷肃眉眼染了欲色,他龙族本相尽显,神情极为隐忍。
“念念,你路上奔波疲累,先休息。我去一趟静心崖。
梅念一下子回过神,攥住他的手不松开,“我和你一起去,说好了要帮你拔除魔气的。”
“……”
陆雨霁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不是魔气。”
梅念坐在他怀中,很快就察觉异样,她耳根一烫,抿了抿唇后,勾住了陆雨霁高束的衣襟,向下一扯。
陆雨霁浑身紧绷,按住那只手,对上梅念逐渐疑惑的目光,哑声道:“苍龙族繁衍期已至,我怕伤了你。”
繁衍期三字对于她来说很是陌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学宫静室的那个夜晚,在陆雨霁的灵府里,梅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她紧紧咬着唇,神情变幻不定。
见她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陆雨霁心中一软,抚平了她皱起的眉头。
“不妨事的,再过两月就结束了。”
梅念不吭声,在陆雨霁要起身时,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柔软唇瓣贴了上去,勾住衣襟的手下移,转为勾住玉带。
陆雨霁久久僵住。
梅念一心二用,忙着亲他,又忙着摸索玉带的构造。
手掌在窄瘦腰间一顿乱摸,始终没寻到暗扣在哪,她心头恼怒,手上使劲一扯,玉带没扯开,反倒下意识仰头,不小心磕着了自己。
“唔……”梅念忙捂着唇后退,一双眼睛瞪圆,恼怒至极瞪向陆雨霁。
什么破玉带,这么难解!
陆雨霁怔怔回神,喉结滚了一圈,瞧她像张牙舞爪的猫儿,心知此刻该忍住,但忍了又忍,眼底仍泄出一丝笑意。
冷肃眉眼柔和,既笑她又怜她。
见他还敢笑,梅念眼里羞恼几乎要变成火喷出来。
怎会有这样丢脸的事,她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梅念简直想立刻布下灵光溯回阵,让时间倒转,把刚才所发生的通通抹除。
她紧紧捂着磕破的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提刀灭口。
修长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拉开,随后,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冷冽气息迎面压下。
磕出一道小口子的唇瓣被轻缓吻过,舌尖舔舐,卷去了淡淡血腥气。
梅念被陆雨霁圈在怀中,一只手握住她,带着她向下。
陆雨霁握着她的手指,触碰到玉带暗扣,素白指尖在他的引导下一拨,玉带应声解开。
紧束的衣襟微微敞开。
唇舌纠缠还在继续,他吻得缠绵而深入。梅念的手被带着,寻到衣襟交叠之间,陆雨霁带着她,握住了最外层的衣袍。
霜白外袍无声堆叠在锦被上。
一件又一件,最后,梅念的手掌被按在了线条分明且紧绷的胸膛上,滚烫温度与急促跃动传递到她的掌心。
冰冷鳞片陆续冒出,冷与热对比鲜明。
龙角、银鳞、竖瞳、过于幽沉的视线。
梅念脊背发紧,如同被湖底巨兽盯上的错觉。
梅念指尖蜷缩,喘息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
陆雨霁缓缓推开,抵着她的鼻尖,喘息沉沉,一双眼眸幽蓝,紧紧缩着她。
温热手掌从腰肢向下游移,隔着衣裙,掠过平坦小腹,捞起堆积的轻纱裙摆。
“念念,”陆雨霁的克制将要化作乌有,哑声问,“可以吗?”
第95章 梅雨(六)【重修】: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流玉小筑夏夜清凉,风自花窗吹入,吹得榻前的霞影纱起伏。
轻纱裙摆被宽大手掌捞起,堆积在腿弯,梅念裸露的小腿一凉,背脊已渗出汗,每一次呼吸满是陆雨霁的气息。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不断交缠,他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等她开口。
梅念抿唇不答,雪白耳尖红透,整张面皮火辣辣。
都这样的时候了,还要问?
她有些恼,手贴着灼热胸膛,使劲拧了一记。
“不能变成龙。”梅念声音很小,飞快道。
要是化出本相,不仅榻会被压垮,整座瑶光殿也会塌下来。
梅念不想被压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太丢人了。
陆雨霁被拧得闷哼一声,喉结轻滚:“好。”
揽在腰间的手收紧,他把梅念按在怀中,低下头,滚烫吐息流连,拂过细腻颈侧,一点点向下啄吻。
这些年流玉小筑的衣食住行皆由陆雨霁过目,包括梅念的衣裙,他清楚知道那些繁复衣裙的每一根系带在何处。
上襦所用的轻纱薄如蝉翼,悬挂在梅念臂弯。银发如流水扫过她的锁骨,留下冰凉微痒的触感,与滚烫的唇形成鲜明对比。
偶有沉沉喘息溢出,吐息喷洒在细腻肌肤上,惹得梅念浑身一颤。
她受不住痒,下意识弓起身向后躲避。
陆雨霁衔着没松开,她这一躲,反倒扯疼了自己。
“啊!”梅念腰肢一软,整个人跌了回去,眼眸冒出泪花。
幽幽月麟香扑面,如轻软的云扑了陆雨霁满脸。
他极力压制住化出龙身的本能,手掌覆上梅念的背脊,牢牢按住,令她后退半分的余地都没有,轻缓安抚着她方才的疼痛。
梅念脖颈后仰,折出一道雪白弧度,如同被凶兽衔住的命门,后退不是向前也不是。
即使凶兽十分温吞,她也倍感煎熬,胡乱扭头,用力拽住一缕银发,“唔……不许咬!”
身前的人置若罔闻,横在梅念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面前是他,背后是他的手臂是他,愈发无处躲避。
轻纱裙摆散乱堆叠,隐约显出手掌轮廓。
陆雨霁学着她之前一手攥龙角,一手握剑柄的作乱方式,如数奉还到了梅念身上。
常年握剑的手生有薄茧,陷在温热肌肤中。
梅念整个人小幅度弹起,喉间溢出短促的惊喘。
感官在这一刻变得颠倒无序。
陆雨霁终于直起身,放过她锁骨下备受磋磨的一小块肌肤,并腾出一只手,轻缓拭去梅念眼尾渗出的水光,指腹一寸寸下移,按在柔软的唇上。
指尖稍稍用力,抵入了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双唇。
“唔……”梅念下意识咬住他的手指,齿关深深嵌入指节。
将她锁在怀里的青年气息沉沉,眼底暗潮翻涌,极力隐忍着,吻了吻她的耳尖,“念念,别咬这么紧,松开些。”
她呜呜摇头,气得更用力咬陆雨霁的手指。
他默默不语,凭借着在学宫静室那夜的记忆,很快掌握梅念的弱点以及极限。
很快,面前的人乌黑眼珠一颤,急急喘着气,顾不上咬那根手指了。
一张瓷白面容泛着潮红,长睫湿漉漉,目光空茫伏在青年肩头。
陆雨霁抽出手,指节水淋淋,指尖与唇瓣间拉出一道银丝,她刚才咬很用力,在指骨处留下深深两道齿印。
梅念陷入了柔软丝褥中,还未喘匀气,脚腕忽然一紧。
一只手握了上来,指腹摩挲纤细踝骨,陆雨霁俯身在膝弯旁落下一个吻。那里的肌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被薄唇触碰的瞬间,梅念又颤了颤。
她目光不由自主向下移,随即僵住了。
方才她亲手解的玉带,把那齐整的衣袍扯了去。没了衣袍阻隔,一眼瞥去,什么都显露无疑。虽然没有化出龙族本相的特征,也足够吓着她了。
在反应过来时,梅念已经支起身,向后挪了几下。
不行,绝对不可能的。
她会死在这。
“不来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榻边爬。
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旁人死活,这是梅念一贯的作风。
手指刚攀住榻沿,梅念脚腕被捉住往回拖,高大阴影笼罩下来,陆雨霁神情平静,冰蓝眼眸沉沉凝望她。
冷肃面庞上染了浓重欲色,额心朱砂极红,身躯上的银鳞折射出冷冽光泽。他处于化形的边缘,隐忍克制到了极点,才没有将她按住肆意施为。
梅念被看得脊背发麻,有种被视线一寸寸逡巡舔咬的错觉,忙抵住陆雨霁,“等等……”
话未说完,梅念腰肢被握住,视线颠倒旋转,变成了她俯视陆雨霁。
轻纱裙摆散乱堆积在紧实腰腹处,她清晰感受到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湿软肌肤不慎挨蹭过去,陆雨霁气息微乱,握住腰肢的手臂青筋绷起。
“念念,自己来。”
陆雨霁强行忍耐,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他深知师妹的娇气,无论是什么,稍有不如意,便不愿要了。
自己来?怎么来?
梅念进退两难,双手无处安放,撑在他的心口,冰凉鳞片染了体温,同样灼热。
低头望去,身下的人仰躺在她的榻上,下颌紧绷,气息沉重,一双眼眸向上仰望。
渴慕,占有,欲念。
意识到陆雨霁此刻是多么需要她,梅念指尖发麻,咬着唇,磨磨蹭蹭地挪动。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得腰腹肌肉紧绷。
陆雨霁说了让她来,便真的拱手让出了主动权,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逐渐得了趣。
看他蹙眉隐忍,气息愈发乱而沉,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紧却始终没动。
慢吞吞半晌,梅念觉得是时候了,微微起身,复又向下压去。
一声闷哼与梅念的惊叫同时响起。
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血液簌簌直冲头顶,几乎按捺不住把人翻身把人牢牢按住的冲动。
“念念……”他咬牙唤道,“动一下。”
如此不上不下,于两人而言都是折磨。
梅念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样难以忍受,当即就要临阵脱逃。
握住腰侧的手纹丝不动,让她只能下,不能退。
“松开、松开……”梅念胡乱挣扎几下,反倒腰肢一软,跌了下去。
“啊——!”一声短促惊叫后,少女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倒在陆雨霁胸膛上,颤颤喘息着,含恨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陆雨霁紧绷到极致,喉结艰难滚动,闭目片刻后,捧起长睫湿漉漉的脸庞,抬首吻住了她。
梅念泪光四溢,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应着,试图消解那过于恐怖的存在感。
“你想杀了我……”她贴着薄唇呜咽道。
这还不如灵修呢,至少灵修不难受。
陆雨霁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去,喉结剧烈滚动,强硬忍住血脉里沸腾的掠夺欲。
一只手覆上了她,撑开蜷缩的手掌,修长手指挤入指缝,与之牢牢紧扣。
青年仰着头,吻过紧紧蹙气的眉、鼻尖、唇角,每一下都极尽耐心。
渐渐地,她鼻腔里溢出细细的哼声。尾音上扬,如细小的钩子,勾得陆雨霁气息愈发沉。
“还来吗?”
梅念听出他的意思,若她不愿掌握主动,便换他来。她自然不愿,咬咬牙,撑着胸膛起身,又被幽沉目光看得面上滚烫,随手一抓,朝他面上丢去。
一团衣料轻飘飘盖住了陆雨霁的面庞,遮去视线,只露出薄唇与下颌。
幽香无孔不入。
陆雨霁转瞬反应过来,这团轻薄布料是小衣,绣着莲花纹样。
“不许动!”少女的声音恶狠狠,但尾音颤颤,气势弱了大半。
“好。”他哑声应道。
细细带子落在他的薄唇间,应答时,薄唇分开,带子落入了口中。
梅念亲眼瞧着他含住了那截细带。
哪怕有小衣遮挡,梅念仍感受到了灼热到近乎有实质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看得她小腹一阵发抽。
梅念咬住唇,动作慢腾腾,紧咬的唇间偶尔溢出细碎哼声。
轻薄布料阻隔了陆雨霁的视线,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的温吞如同一盏茶水,浇在烈火之上,不但无法浇灭,反倒烧得更旺。
要说酷刑,不过如此。
不到半炷香,梅念绵长闷哼一声,身上泄了力,气喘吁吁撑着陆雨霁。
“好了。”她喘着气,起身就要退下去。
梅念自认为仁至义尽。
今日已经是对他很好,很便宜他了。
陆雨霁按住了她,喘息沉沉:“念念,你不能管杀不管埋。”
那只手牢牢掌住腰肢,忽然施加力道。
梅念刹那间失了声音,瞳光颤颤,脖颈后仰,泪珠不断沁出。
哪怕重活一世经历许多,也改变不了梅念的娇气性子。于她而言,一切东西都要恰好符合她的心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陆雨霁给得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想要的。
有那么一瞬间,梅念觉得陆雨霁是真想弄死她。
“滚、滚出去!”素白手指胡乱抓挠,在他的颈侧与胸膛留下许多长长红痕。
一点小伤,与陆雨霁而言不痛不痒,反而更激发了埋藏在血脉中的龙族本性。
他按住梅念的脖颈下压,咬住了哭骂的唇。
梅念拽着银白发丝,顺着向上,用力抓握龙角。
“唔唔……混账东西……好了没有……”她长睫颤颤,含混不清哭骂,“你怎么这样慢,就不能快些!”
在繁衍期克制本相已很是不易,龙角骤然被抓握,陆雨霁浑身一僵,险些化出龙身。
他顾忌着梅念,始终克制,闻言沉沉吐息,抹去她眼尾的泪珠。
“念念,这是你说的。”
不等她再说什么,陆雨霁吻住她的唇,用力扣住腰肢。
下一刻,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刚才与此刻相比简直能用温吞形容,她的神魂好似飞了出去,肉身却被钉在原处,颤栗不断堆积,逼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哭叫。
第96章 梅雨(七):元阳
似水波荡开的霞影纱逐渐静止,一截细细的小衣带子悬在榻边。
梅念伏在丝褥上,手指紧攥着被褥一角,乌黑长发散落,露出半张面庞,嘴唇微张,急促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熬到陆雨霁好了,她的命险些去了半条。
一条手臂从后向前,横在她腰腹间,将她向上提起了些。
修长手指拨开了雪白背脊上的发丝,她生得纤瘦,塌下腰时背脊中间有一道漂亮的凹陷弧度。
陆雨霁的垂眼盯看片刻,胸膛不断起伏,汗珠沿着肌肉间的沟壑滚落。
梅念腿发颤,腰也酸,察觉到过于幽暗滚烫的视线在看何处,滚烫热意烧遍全身。
浪荡、变态!
感受到他还很精神,梅念忙支着手肘向前挪动两步,想要从榻上离开。
横在腰腹间的手臂愈发收紧,把险些脱离他的梅念带了回来,他低着头,顺着那道弧度一点点向上啄吻。
细密灼热的触感游移流连,引起一阵阵的颤栗。
肩头、颈侧、耳珠……
每吻过一处,梅念就抖一下。
“不要了,快滚!”她反手推拒,身上黏腻,只想好好沐浴一番。
身后的人不语,手臂忽然用力,将梅念提抱起来。
视线一转,她结结实实坐在陆雨霁的腿上,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念念。”罪魁祸首一点点吻过她的眉心与鼻尖,最后吻住唇,“再一会。很快。”
梅念扭头躲避,不让他亲,“我才不信你,快滚出去……”
这句话她刚刚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总是一会又再一会,说着很快,永远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陆雨霁无法反驳,沉默堵住了她的唇,吞吃掉一切拒绝。
凡界的夏日,常宁宫内总会置冰鉴。
回到四境后,梅念让素姑在瑶光殿里也摆了一座。
冰鉴放在花窗前的矮几上,金盘为底,里头有个小小的水风车,遇风时便转动,将凉意吹至殿中。
金盘里积了一汪浅浅的、能见底的水,上头的冰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
水风车徐徐转动,水声潺潺。
殿外吹入一阵急风,水风车转得更快,拨得金盘内积水哗哗响。
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里,装满了梅念喜欢的钗环。
此刻,它们哗啦啦碰撞着,盖过了水风车的声音。
梅念被抱坐在梳妆台上,背后紧贴水镜,它已经被捂得温热。
先前没喝完的一盏花茶留在桌上,不慎打翻了大半,茶水淅淅沥沥顺着桌沿滴落。
有些泼在了梅念腿上,正顺着小腿蜿蜒流淌。
方才她挣扎着说不要了,陆雨霁便从榻边起身,把她抱到了这。
她要的是结束,又不是换个地方。
陆雨霁给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气得梅念咬了他脖颈许多口。
但现在,梅念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双眼眸水蒙蒙,看什么都失了焦距。
乌黑长发散落,发尾晃了又晃。
某一刻,她足尖紧绷,软绵绵倒向身后的水镜。
修长手指拭去长睫上的泪珠,轻轻摩挲那潮红的眼尾,少女脑袋一歪,倒向他的手掌,瓷白小巧的面庞抵着宽大手掌,无意识哼哼。
嫣红微肿的唇瓣分开,一小截舌尖藏在齿关后。
陆雨霁看得腰腹愈发紧绷,垂首含住了柔软的唇。
她的意识融成了一团,无比顺从,当陆雨霁亲下来,她无意识吐出一点舌尖让他吮吸,偶尔溢出几声轻细喘息。
“师妹。”
“念念……”
唤她名字的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沉沉低喘,唇舌纠缠,空气越发少,梅念几乎要溺死在深海里。
身为人族修士,梅念并不知道繁衍期对于身负妖族血脉的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于龙族而言,更是不同。
陆雨霁入道数百年,独自渡过了许多次繁衍期。
压制下去的欲念一朝决堤,不是短短数次或短时间内可以抚平的。
每当她以为到此为止了,陆雨霁总会用行为告诉她没有。
梳妆台前的青年身形修长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梅念完全笼罩,她被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他的冷静自持全都化作了乌有,唯一记住的,便是不能化出本相。
困于他怀中少女长睫挂泪,一双手臂虚软挂在他的肩上,昔日的张扬与骄纵都没有了。
她神思昏聩,如同飘在云端,无意识往他怀里躲。
“师兄……师兄……”
梅念下意识向从小到大最迁就忍让她的人求助。
陆雨霁的喉结重重滚动,双臂收紧,把她拢在怀中。
“我在。”他低下头,吞掉了梅念的一切声音。
瑶光殿内静了一瞬,梳妆台上剩了小半盏的花茶倾洒,茶水落了满地。
*
清晨,小荷前来瑶光殿清扫。
这些日子梅念不在,瑶光殿不曾闭门,今日一早,小荷发现殿门是关着的。上头设了结界,她进不去。
难道殿下提前回来了?
但没听说下山诛魔的弟子回来了呀。
小荷迟疑着,轻轻叩门,“殿下?”
殿门无声敞开,青年白衣胜雪,襟扣高束,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小荷双目瞪大:“道、道君?”
青年道君缓步迈出,殿门重新闭合,他朝小荷微微颔首,“师妹睡着,不要打搅。”
等到殿内昏睡不醒的人睁眼,已经是午间。
霞影纱遮去了刺目天光,梅念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腰间横着条手臂。
殿中很安静,细细听去,偶有卷轴展开声。
一睁眼,梅念对上双低垂的眼眸,青年端方冷肃,襟扣高束,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单手握卷轴,一手揽着她,身上只着雪白中衣,银发未束,垂落在肩头。
离床榻很近的地方置了张处理四境事务用的玉案,放了不少玉简和卷轴,看起来是将漱雪峰上未处理完的事务搬过来了。
午后日光静谧。
梅念怔然片刻,她已许久没见过陆雨霁这副模样,记忆里,只有她幼时会见到。那时陆雨霁带着她同吃同住,照料她的衣食住行。
他指尖一抬,灵光托着卷轴放回玉案上。
陆雨霁神色如常,掩好了梅念的衣襟,遮去深深浅浅的交叠红痕。
“念念,还睡吗?”
梅念听见他的声音,小腹下意识抽了抽,昨夜的情景在脑袋里清晰滚了一遍。
被完全撑开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
她绷着脸,蹬去一脚,踢完不解气又踢了一脚。
陆雨霁平静受了,握住她的手腕,渡去一缕灵力,梅念后知后觉发现丹田内盘桓着一团暖融融的白光。
随着陆雨霁灵力游走,那团白光逐渐逸散在灵脉各处。
几乎是瞬间,梅念的修为就拔高了一截,灵池无比充盈,整个人如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
她忘了生气,狐疑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这是什么?”
陆雨霁道:“元阳。”
梅念怔了片刻,理解其中含义后,耳尖微微发烫。有了昨夜的事,现下再看见陆雨霁,她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别扭。
她紧抿着唇,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带着那堆玉简和卷轴滚蛋。
推他的手反倒被捉住,陆雨霁握着她向前一带,将人拥进怀中。
“抱一会。”
冷冽气息与黑暗包裹住梅念,修长手指穿插进微乱的乌发,自上而下,缓缓梳理着。
梅念起初挣扎了两下,但陆雨霁拥得很紧,而且梳头发梳得很舒服,她渐渐安静趴在他胸膛上不动了。
怀中的少女懒洋洋垂着眼,手指时而勾着银发把玩,时而拨弄他的衣襟,欣赏自己留下了的抓痕与咬痕。
并时不时坏心眼地按一按那些深色的齿印,唇角微微翘起。
窗外有风,吹得内殿的珠帘碰撞,响声叮咚悦耳。
乌黑长发梳理好后,似一捧流水垂在陆雨霁手上。他默许了梅念的作乱,静静凝视着怀中的人,忽而想起许久以前,她不到五岁,不知从哪听见了道侣这个词。
当得知道侣是神魂相连,无比亲密的关系后,夜里睡觉时,小小的梅念抱住他的手臂,眼眸亮晶晶。
“师兄,我要和你结为道侣!”
“……念念,我是你的师兄。”
梅念不解:“师兄不可以吗?”
陆雨霁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可以。”
“哦。”原本雀跃的脸庞瞬间耷拉下去,她垂眼着眼,“那你会有别的道侣吗?”
失去了娘亲,爹爹又常年在外,小小的梅念最依赖的人便是师兄。
她的想法很纯粹,想要和师兄永远待在一起。如果陆雨霁有了道侣,她和陆雨霁就不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宽大手掌轻抚梅念的脑袋与肩背。
“不会,快睡吧。”
“永远都不会有吗?”
“永远不会。”那时的陆雨霁承诺道。
*
梅念开始每日为陆雨霁拔除魔气。
白日里,她待在漱雪峰等他处理完政务,许是看她无聊,陆雨霁分出一部分简单易上手的交给了她。
从前梅念嫌这些事务庞杂无趣,现在有人陪着,她上手很快,与他分坐玉案一侧。
白日处理事务,夜里两人同回流玉小筑安歇。
梅念试过在漱雪峰留宿,陆雨霁的床榻不像床榻,像打坐所用的玉台,上头硬邦邦,她试过一次后说什么也不愿住在这了。
每日入夜,梅念在静心崖的莲台上为陆雨霁拔除魔气。
堕魔后,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灵脉深处滋生,与自身灵力纠缠,需要对灵力掌控得极为精细,才能将其一点点剥离出去。
静心崖下湖水平静。
端坐莲台上的青年面无波澜,掩在宽袖下的指尖无声收紧,额间渗出一点细汗。
剥离魔气的痛楚,与梅念当初拔除寒毒不相上下。
一炷香后,梅念清除完他体内的刚滋生的几缕魔气,撤去灵息,累得软倒在他怀中。
陆雨霁揽着她,闭目平复气息,“念念,我已下了诏令,命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共赴澧水关,七日后合力诛魔。”
澧水关是白玉京最北之处,与极北魔渊相邻。
梅念怔了怔,“这么快?”
如今四境里魔修时不时作乱,而仙门世家这边尚未恢复元气,因着之前的反叛一事,折损了很多大能修士。
魔王那边按捺不动,眼下勉强相安无事。
她本以为最快也要到冬日才会开战。
“自上次与我一战,魔王再无动静,灭灵鼎是否修复还不知晓。”陆雨霁轻抚她的发顶,“此次开战只是为了逼他现身,探清虚实。”
梅念轻轻唔了一声,心下稍安,脑袋抵在他肩上。
只是为了探虚实倒也还好,若是真的你死我活打起来,她担心陆雨霁堕魔一事藏不住。
金莲台下的湖水倒影出两道相依身影。
入夜后的风徐徐吹拂,梅念忽感异样,有什么抵住了她的腿侧,向下一看,又抬头看向陆雨霁。
她可什么都还没做呢。
“不必管。”陆雨霁神色平静,扯了扯衣袍遮盖。
梅念定定看他片刻,攀着他肩膀的手下移。
素白手掌按了上去,压了又压,来来回回逗弄。
自那夜之后,这十多天以来,梅念没许他再胡来。从前一直隐忍已成习惯,一朝放纵后,便愈发难以忍耐。
偏偏那只手没轻没重,十分恶劣放肆。陆雨霁下颌紧绷,一把攥住了她。
“师兄,”漂亮的眉眼盈盈带笑,“你不喜欢吗?”
第97章 梅雨(八):陆雨霁很明白如何取悦她
梅念的手被攥住,却没被拿开,柔软掌心隔着白袍,紧紧贴着他。
五指忽的收拢,她如愿听见了陆雨霁低低的闷哼。
“师兄,你明明就很喜欢。”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点在艳丽朱砂上,顺着那一点,指腹缓慢下移,滑过眉骨与鼻梁,点在薄唇上。
陆雨霁喉结滚动,看她得意翘起的唇角,以及笑盈盈的眼,很明白梅念只是在玩弄。
这些日子她愈发肆无忌惮,即便许他亲近,行至半途便不要了,将他扔在一旁,骄纵且理直气壮地让他自己想办法。
反复如此,比从前什么也没发生时叫人更难忍耐。
那只被攥住的手还在坏心地向下按。
梅念玩得正起劲,指尖忽然刺痛,按在薄唇上的手指被咬住了。
冰蓝眼眸平静注视她,薄唇轻启,齿关抵着素白手指碾磨。同时圈住腰肢,把她拖入怀中。
裙摆流水般铺开散落,梅念跪坐在他怀里,腰后的手臂收得很紧,不许她起身。
衣袍紧紧相贴。
陆雨霁松开了她的手,在指尖上留下一点润泽,“要吗?”
月色清亮,湖面银光粼粼,青年似高山雪,姿态端方,额心朱砂艳丽,微微垂首,无声引诱着。
他带了佩剑,梅念被剑柄硌住,脸庞泛起薄红,略有意动。
不得不承认,陆雨霁很明白如何取悦她,让她舒服。
但身下的莲台供打坐用,似陆雨霁寝居里的床榻一样硬,先前某日她宿在了漱雪峰,睡过那张榻后,说什么也不愿在这过夜了。
磨蹭了一会,梅念推他,“不在这。”
“好。”陆雨霁眸光幽沉,单手将人托抱起来。
*
去往澧水关的灵舟于次日启程。
因只是前去试探魔王虚实,同去都是仙宗世家之主于各宗的长老,弟子们留守宗内。
灵舟疾驰,启程时是天亮时分,此刻窗外天光已暗。
梅念的灵舟如流玉小筑奢华,她卧在床榻上,眼皮牢牢黏在一起。一双手捞起她微微濡湿的长发,为她穿上了寝衣。
随后,床榻一沉,梅念被揽入胸膛。
昨夜在瑶光殿内胡来了一夜,她迷迷糊糊被陆雨霁带上灵舟,沉沉睡着后,她在梦见自己被蟒蛇缠住无法动弹,那长尾十分下流。
好不容易从噩梦里挣脱,一睁眼,梦中的蟒蛇变成了陆雨霁。
寝居内的动静天光暗下才停歇。
这些天梅念作弄他的,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她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和陆雨霁多说,闭着眼,哑声吐出一字:“滚。”
陆雨霁自然没有滚,他按住寝衣下重新变得平坦的小腹,灵力徐徐渡入。
双修亦是修行之道的一种,会反哺修为较低的那一方。灵力炼化了团聚在梅念腹内的融融白光,不一会,她的修为又涨了些。
随着灵力游走,四肢百骸的难忍酸胀渐渐被抚平,她如浸泡在温水中。
陆雨霁垂首,吻了吻那漂亮倦怠的眉眼,温声唤道:“念念。”
修长手指轻抚嫣红微肿的唇,抵入齿关,送到她面前。梅念不吭声,一口咬住,下足了力气,尝到了血腥气才扭头吐出去。
指节上留下一圈渗血牙印。
梅念困倦地睁不开眼,不想同他计较,推了推腰间太紧的手臂,“魔王那边没有动静?”
温热手掌顺着她的背脊轻抚。
“没有异动。”陆雨霁神识广阔,数月以来,不曾感知到他出现在四境内。
他渡劫归来后,魔王现世灭了洛水郡,他们交手一场,魔王落了下风,不敌于他遁入了魔渊,从此没再露面。
梅念伏在陆雨霁的胸膛上,眉头轻轻皱着。
按理说,在学宫大比那时,陆雨霁在魔渊外重伤了魔王,从凡界回来,四境只过了不到两个月,魔王应当没有那么快伤愈。
在没有伤愈,又知道陆雨霁渡劫归来的情况下,去灭了洛水郡,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挑衅?
梅念始终没想明白他的意图。
五日后,各宗灵舟抵达澧水关,护城结界外数百里,遥望可见终年寒风凛冽,黑石裸露的极北魔渊。
结界外魔气弥漫,自魔王现世后,打通了封魔大阵的缺隙,大阵有了破口,邪魔不断从缺隙涌出,在四境各处作乱。
此行目的为试探魔王实力,若他不敌,可以趁此机会修复大阵,将他与魔渊内的邪魔一并封印。
宗主和长老们似流光掠向魔渊。
梅念乘着金虎,随陆雨霁一道出了澧水关的护城结界。关外的罡风如刀子刮面,此处魔气浓郁,修士入内如进泥沼,灵脉运转变得滞涩。
浓郁的魔气遮天蔽日,从上方往下看,魔渊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能跑会动的只有从缺隙涌出的魔物。
最前方御空的霜白身影忽的停下。
“退回去。”陆雨霁清神情冷肃,濯尘剑蓦然出鞘。
湛湛寒光挥过,大团魔气似沃雪消融。
被劈开的魔息间,缓缓浮现一道黑袍身影,魔王脚踏一只似蛇似蛟的狰狞邪魔,它被剑意横扫,化作一团血雾消散。
魔王凌空而立,带着鬼面,手中抛着小巧的青铜鼎。
“道君真是敏锐,这样浓郁的魔息遮蔽也能觉察。”鬼面后的声音带笑,“我在此处恭候已久,既然来了,别急着走。”
他每说一个字,身形就似鬼魅逼近更多。
“诸位自便,我只想邀一人到魔渊做客。”话音落下之际,魔王手中出现一把弯月长刀,与濯尘剑悍然相撞。
脚下翻涌的魔息里扑出无数形状狰狞的魔物,直逼宗主长老们。
有宗主喝道:“不好,这魔头恢复了!”
不仅是恢复,甚至比得上从前祸乱四境时的全盛时期。
一黑一白的身影快得难以捕捉,灵潮与魔气轰然荡开,几乎战了个平手。
金虎四足踏风,载着主人避开邪魔。梅念紧盯霜白身影,召出太微阵盘,手上飞快结印。
数道法阵成型压向魔王之际,他反手架住力如千钧的濯尘剑,忽然扭头,隔着鬼面,面向远处乘着灵兽的身影。
魔王一手持刀,另一只手里是空的。
他的灭灵鼎去哪了?
这个念头掠过的瞬间,梅念手里的阵盘猛地黯淡下去,周身灵力凝滞不动。
她的上方,一尊青铜鼎从天而降。
*
如潮水般的黑暗许久才褪去。
梅念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昏沉了许久才缓缓清晰。
华丽冷肃的宫殿燃着长明灯,光线幽幽,映照出她身下的黑玉王座。扶手处雕刻了诡异兽首,双目处嵌了幽红宝石。
“殿下,许久不见。”
少年一身黑衣,清秀面庞上眉眼弯弯,望着倚坐在王座上的梅念。
骤然看见昔日熟悉的面容,梅念一怔,后背爬上恶寒。
记忆里的殷离总是垂着头,沉默怯懦的。脸还是同样的脸,却看不见一点属于殷离的影子,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像是一只恶鬼,占据了这副皮囊。
梅念周身的灵力凝滞,无法调用分毫,太微阵盘沉睡在识海里。她紧盯魔王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按住芥子珠,里面有一把凤羽炼制的匕首。
“别误会,只是请殿下来此做客几日。”魔王直起身,后退两步。
梅念不信他的鬼话,魔王费尽心思设局,定是为了杀陆雨霁。
陆雨霁在一日,他就无法如从前那样纵横四境。
“你把我弄到这,是为了把他引入魔渊。”梅念目光极冷。
魔王手中握着修复如初的灭灵鼎,望着两步之外,身陷囹圄却冷眼横对的少女,无端觉得这王座十分适合她来坐。
像璀璨华美的宝石,点缀在这幽寂的魔渊无比合适。
“算是吧。除此外,还想验证一件事。”魔王浅笑,把玩着灭灵鼎。
自陆雨霁渡劫后,曾经天火留下的灼伤,逐渐好转。他敏锐察觉到自己的魔力愈发强盛。
世间法则不会改变,他是邪魔之首,陆雨霁为诛魔而生,一方强时一方则弱。
按理说陆雨霁渡劫归来,他则没有翻身之日,结果却恰恰相反。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同梅念说,手一扬,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上前,朝梅念作出引路手势。
“我为殿下备了住处,缺了什么同这两个魔傀说。”
他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唇边带笑。
见魔王暂时没有与她翻脸的打算,梅念漠然起身。王座略高,她周身灵力滞涩,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向梅念,她的动作更快,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挥开。
“啪!”魔王的手落向一边。
他静静看了一眼,不禁想起了从前在瑶光殿外的小亭里,那时他作为殷离,在与梅念打双陆,同样挨了一记。
还是老样子呢。
大约是从未作为“人”生活过,借用殷离身躯,在梅念身边扮演殷离,被她使唤的日子,于他而言格外新鲜。以至于过去数月,他时不时会想起似琉璃般华美璀璨的存在。
看着随魔傀离去的背影,他抬起手轻嗅,淡淡月麟香萦绕期间。
但很快,他嗅到了一丝无比厌恶的味道。
苍龙的气息,来自那个用天火伤他的四境之主。
香气与它缠绕,幽幽不息。
魔王面上褪去笑,清秀的少年面庞眼珠乌沉沉,像只精巧傀儡。
察觉到有人入殿,他漠然回头,看见天狐族之主疾步进殿。
卿应真先前被凤族之主从关押之地弄了出来,带着天狐族一同攻上灵宵。见到晏扶风的惨状,在陆雨霁一剑落下时燃烧修为逃了出去,转投向了魔王麾下。
他压着焦灼与满腔恨意,拱手道:“主上,我有一事相求。”
“等引了陆雨霁入魔渊,那毒妇请交给我处置,报杀子之仇!”
乌沉无光的眼珠盯着卿应真。
毒妇?真刺耳,他不喜欢这个词语。
魔王抬起手,五指压下。
卿应真被魔气压得噗通跪地,仰头见披着剑修弟子皮囊的魔王微微一笑,语气残忍:“世家逃难来的狗,也配向本座提要求。”
*
魔傀引着梅念穿过了偌大的宫殿群。
这里的魔王的宫殿,处在王城之中。王城位于魔渊中心,是千年前邪修齐聚狂欢之地。
历经千年的封存,这座王宫像华丽的坟茔,时不时能见到效忠魔王的邪修经过,还有投靠了魔王的世家修士。
他们的目光大多不善、忌惮。
魔傀将她引至后方的一座宫殿,并推开了门。
梅念面色阴沉站在门外,片刻后才踏入。
殿内布局与瑶光殿很相似,同样拥有花窗,但看出去是魔云笼罩,阴沉沉的天。
殿门闭合,两个魔傀一个守在门外,一个守在了门内,正静静等候吩咐。
整座宫殿令梅念觉得非常倒胃口,碰也不想碰任何东西,她沉着脸站了片刻,坐在太师椅上,没碰魔傀端来的茶,盯着黑沉的天,推测距离她被带走,大约过去了大半日。
魔傀不会说话,梅念也没有开口,形似瑶光殿的宫殿里寂静异常。
梅念摸到了自己的芥子珠,莲花古镜在里面,她想看一眼,但门内的魔傀的眼珠子如影随形盯着她,时刻监视着。
哪怕魔王披着殷离的皮,也改变不了他是从前血洗四境,把修士当猪狗屠戮的邪魔这个事实。忍了又忍,梅念才压住把它们砸碎的冲动。
魔傀没有生命,只会接受命令,她呆板注视着少女,看她上了榻,并扯下了纱帘。
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梅念听了一会,没听见魔傀的动静,垂眼摸出了芥子珠内的莲花古镜。
古镜冰凉,映出她低垂的眼睛。
也许是这里正处魔渊中心,没有任何的灵力,古镜断了联系,完全收不到陆雨霁发来的任何讯息。
握住古镜的手指愈发用力。
梅念坐在宽敞的床榻上,霞影纱垂落,外间燃着浅淡幽微的香。
这里很像瑶光殿,但是瑶光殿的床榻上,她的软枕旁边,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里面有一个九重塔,是当初第一次下山,去洛水郡诛魔后,在洛水郡看庙会时,陆雨霁给她买的。
洛水郡不在了,被魔王灭了城,陆雨霁也不在。
梅念看着镜中少女低垂的眼睛,紧紧抿着唇。
霞影纱轻轻晃动,似乎有风吹来。梅念瞬间收回古镜,警惕向外看。
透过一层纱,朦胧可见守在殿内那个魔傀消失了。
“……”
梅念警惕地按住芥子珠里的匕首,一手探向纱帘。
修长手指拉开了纱帘。
梅念跪坐在床榻上,仰头怔怔看着来人,唇无意识向下撇。
青年身着窄袖黑袍,银发以同色发带束起,身背古朴长剑,周身无一丝缀饰。
看见她的第一眼,陆雨霁单膝压上榻,将梅念用力拥入怀中。
“念念,我在。”
熟悉的冷冽气息环绕下来,梅念鼻尖一酸,几乎是扑到他怀里,紧紧回抱住了他。
第98章 梅雨(九):“别怕。”
“陆雨霁……”
梅念喃喃唤了一声,倏地睁开眼。
莲花古镜被还在手中,正被她牢牢攥着,霞影纱外有微微天光泄入,来自于半掩的花窗。殿中静悄悄,守在殿内的魔傀没有得到命令,一动不动站在昨日的位置。
浅淡幽微的熏香弥散在整座殿宇里。
这里除了魔傀,只有她。
昨日她无知无觉昏睡了过去,梦中见到了陆雨霁,但终究是梦,破绽颇多。陆雨霁平日不会那样打扮,且此处是魔渊的王城中心,魔王正在全盛时期,距离她被带走不到一日,想要不惊动任何人进来难如登天。
心里都清楚,可身处这个陌生地界,她还是很想梦中成真,睁眼能看见陆雨霁。
梅念神情恹恹,将古镜藏回芥子珠内。
极其微弱的白光忽的亮起。
她动作一顿,直直盯着微微亮光的古镜。
镜面上,极其缓慢出现字迹,好似有千钧阻力在阻拦古镜另一头的人落笔,梅念一错不错盯着,灵光逐渐凝成极短的一句话——
“别怕。”
字迹刚浮现,灵光转瞬黯淡下去,仿佛不曾出现。
梅念紧紧握住古镜,静坐片刻后,把它藏进了芥子珠深处。
陆雨霁定会来找她。
在这种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霞影纱被勾起,魔傀察觉她起身,自发过来侍奉她穿鞋下榻。
这只是个灌入了魔气的死物,梅念不与死物置气,像使唤剑傀一样使唤这个魔傀,让它先去灭了香炉。
昨日刚进来时香气太浅,她没有察觉,今日闻到这气味,和安神香有些许相似。她无知无觉睡过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不知由来的熏香。
魔傀穿着侍女袄裙,面目僵硬,一板一眼执行指令。
灭了香炉后,它开始为梅念挽发,端来茶水给她润口。梳妆桌对着半开花窗,外头的景象和昨日入住时大为不同了。
一夜过去,庭院扎了花架秋千,乍一看,景色与瑶光殿外的庭院别无二致。
她常坐的小亭也在,垂丝海棠盛放,地面花草葳蕤,远处莲池芙蕖亭亭。
再仔细一看,庭院中的花草全是惟妙惟肖的仿制品。魔渊内没有植被,天幕永远阴沉,这样的景致出现在此处,风拂过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守在门外的魔傀端着托盘入内,身后还跟着近十个魔傀,早膳摆了满桌。
膳食皆按梅念的口味所准备。
梅念一口没动,作为高境修士,她已能辟谷,吃食对她来说不是必要的。
坐在肖似瑶光殿的殿宇里,每一处都令她不舒服极了,就如同回到了前世被困在凤族王宫的日子。
魔渊内无日月,只能凭借暗沉天光的变化推断时辰。
正午时分,天光稍亮,魔王来到仿制版的瑶光殿,并带来了一只食盒。
殿中烛台高燃,亮如白昼。
魔王望着坐在太师椅上,对他的到来眼皮也不抬的少女,心中完全不恼。这样华美的宫殿没有主人,只是空壳,但有她住进来,原本冷寂的宫殿刹那活了过来。
“殿下不喜我挑选的香么?这香有安神好眠的功效,听说能让人梦见所求之事。”少年浅笑道,“如果不喜欢,也不要紧,呈别的上来供殿下挑选。”
梅念弄不清楚这魔头唱的哪出戏。
好似真将她当座上宾对待,一副细致入微、有求必应的模样,看得人毛骨悚然。
“用不着。”她面无表情拒绝。
一只食盒放在梅念手边的四方桌上,魔王取了檀木盖,玉盘内装了几枚精巧酥点,还热着,散发出甜蜜香气。
“我做了殿下喜欢吃的酥点,尝尝?”
无论是味道还是样子,都和殷离做出来的有几分像。
闻着熟悉的香气,梅念终于扭头看向他,乌黑眼眸内唯有冷意与杀意。
“你究竟要做什么?”
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起,“这个也不喜欢么?我是按着那小剑修的方子做的,味道相差无几,殿下为何不试试?”
听见轻飘飘的“小剑修”三字,梅念杀意更盛,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整盘酥点砸在他脸上。
观察了半响,魔王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梅念是因为他占据了这副身躯而想杀他。
“殿下,我用着这副身躯,不就是殷离吗?你从前怎样对待他、使唤他,也可以这样待我。”
一瞬间,梅念的怒意到达顶峰,“你算什么东西!”
装着酥点的玉盘劈头盖脸砸向了魔王。
魔王没有动,就像当初殷离说要下山诛魔,被梅念砸去一个茶盏那样,站在原处不躲不避。
玉盘碎了满地,和酥点混在一块。
一缕鲜血顺着少年的额角蜿蜒流淌,伤口转瞬溢出魔息,被复原如初。
他望向盛怒的面庞,一种难言的古怪感受撑得心口位置发胀。
但这份情绪并不来自于魔王,他内视识海,面上笑意淡了些,很快意识到梅念似乎很在意这个安静怯懦的小剑修。
这份在意与他无关,只与殷离有关。
哪怕占据了“殷离”的皮囊,也无法取而代之。
魔王不禁想起了往事。
当初在洛水郡,灭灵鼎碎片被陆雨霁碾碎,他只来得及进入殷离体内,意外发现这小剑修是四阴之时出生,魂魄有所残缺。
他那时伤重,只剩一缕残魂,魔气浅淡到近乎于无,附在他身上,恰好填了魂魄残缺的位置。
哪怕大能探查,也看不出来异样来。
一切都刚刚好,像命运给予的馈赠。
回到了灵霄宫,魔王暗中积蓄了一些力量,握住殷离命脉,谎称自己只是魔,要借殷离身躯修养。
“若答应,等我修养些时日,自然会离开这副身躯。若你不答应,就只好一起死了。但在我死之前,先死的一定是你。”
殷离从洛水郡伤重回到灵霄宫,就听见了来自于自己识海里的陌生声音。
身体里住了一只魔!
身为灵霄弟子,殷离第一反应是去找长老。
魔王轻讽笑道:“去啊,我有的是法子在你踏出大门前要你的命。”在少年反应过来前,他换了种语气,循循善诱,“你甘心吗,就这样死去,见不到那位殿下了。”
俯身在他的身上,魔王看见了他的过往,以及记忆。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少年僵住了。
魔王冷眼旁观,笃定他不会去。
这个弟子和其他灵霄弟子不同,是乞儿出身,从小饱受欺凌,唯一念头不过是活着。后来得了梅念相救,进入了灵霄宫,成了她的小跟班。
梅念从此成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意义。
他像个从未见过天光的盲人,有朝一日窥见天光,再也不愿闭眼。
过了许久,殷离如魔王所料,一点点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这小剑修是那么蠢,居然信了他,还与他约法三章,商定好他离开这副身躯的时间。
魔王敷衍应下,暗中用他身躯在外行走并接近梅念。
起初,他只是好奇能破他大阵的灵霄宫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比想象中有趣的多。
但他残魂虚弱,殷离有修为在身,发现他借这副身躯在外行走时,甚至还接近梅念时,这小剑修开始拼命修炼,想要独自想办法驱魔,并且对抗他的操纵。
不过是个天资平平、性子怯懦的小修,也想要反抗?
魔王对此不满,恶劣道:“小剑修,何必急着两败俱伤,我可以帮你讨殿下的欢心。”
“毕竟就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她一辈子也不会正眼看你。”
他口中胆小如鼠的剑修少年蓦然撑在一副水镜前,极其凶狠盯着镜中的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你要是再敢接近殿下……我即刻自毁灵台,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魔王那刻才惊觉,这是个犟骨头。
转天,殷离前去流玉小筑,告知梅念自己要下山诛魔,默默忍受了梅念的怒火,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生出高兴。
殿下不许他下山,是怕他再次遇险。
殷离最终还是下了山。
魔王不再与他对话,全心全意修养残魂,并中途操控这具身躯,让殷离的意识沉睡后,去了趟流芳宴,与凤族少主达成合作。
可笑的是,这小剑修两趟下山诛魔,四处寻找镇压附身邪魔的方法,挨个试了个遍。
他又不是普通邪魔,怎会起效。
随着时间推移,魔王的残魂愈发强大,操纵身躯去办事时,殷离无法再觉察到。
这便让殷离以为,镇压体内邪魔的法子奏效了,因为体内的邪魔已经很久没有动静。
学宫开课前,灵霄宫弟子为前去听学的同门设了践行小宴。
当夜恰逢血月之象,他施舍了为数不多的耐心,让小剑修送出礼物,然后在一瞬间夺舍了这副身躯。
自此,世上再无殷离。
可就是这样一个似影子不起眼的小剑修,竟能得高高在上的殿下在意。
真是令人不舒服。
魔王站在满地狼藉里,抹去脸上的血,在指腹上轻拈,轻笑道:“一个怯懦之人,也值得殿下在意?他由始至终都知我的存在,却不敢上报。”
桌上散落了一块酥点,他拈起送入口中。
平心而论,只学得了七分像。
他浅浅一笑:“今日做的味道不够好,明日再送来。”
魔王离去,魔傀入内沉默迅速收拾地面。
梅念在神情漠然,对于魔王的话半个字都不信。在陆雨霁前世的问心劫里,魔王没少挑拨离间,她不吃这套。
比起方才,窗外的天光暗了些。
她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无处发泄的烦躁与焦灼堵在心口。
刚才魔王说了一堆,独独不提陆雨霁那边的情况半句,也不知魔渊外战况如何。
她不在陆雨霁身边,无法及时巩固留在他身上的隐匿气息法阵,如果堕魔的消息被四境得知,必然引起大乱。
次日,魔王如约前来。
他带来了更像殷离所做的酥点,梅念全是漠视,让他在一旁自言自语,并独自吃了酥点,告知她明日还会再来。
魔渊内没有灵气,梅念体内的灵力先前被灭灵鼎吸取一空,在这待了两日,灵脉深处隐隐刺痛。
这两日她辗转难眠,没有灵力无法打坐调息,面容肉眼可见苍白了不少。
临近入夜,梅念困倦至极,抱着血红匕首,蜷在床榻最里侧昏沉沉睡去。
魔渊王宫里的夜晚,像座巨大坟茔那般寂静。
一丝声音或些许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醒梅念。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率先睁开眼,下意识往侧边一滚——
“轰——”
一记灵潮轰在了梅念方才躺的地方,华美床榻瞬间塌陷。
梅念赤足落地,猛地侧开脸,一柄长剑擦着她发梢刺过。
幽暗月色映入殿宇,眼前的人手持长剑,神情癫狂怨恨,一副恨不得生啖她血肉的模样。
“给我儿偿命来!”卿应真怒吼着劈下第二剑。
“铛!”血红匕首与长剑交错。
卿应真是投靠了魔王,在魔渊内能调用部分灵力,与他对战,梅念完全落了下风。
两个侍奉的魔傀倒在地上,它们只是侍奉用的傀儡,不似剑傀那样有修为在身。此处也不像流玉小筑那样法阵结界重重,居然叫人轻易闯了进来!
长剑一再压下,梅念反手卸力,匕首顺着剑刃擦出炫目灵光。
她身形灵巧,腾挪间退至了外殿。
卿应真双目赤红,拼着得罪魔王也要把梅念诛杀在这。
天狐一族本能和凤族平起平坐,要不是她在魔渊杀了他的独子,又当众揭发,他和天狐族怎么会成为罪人?堂堂世家之主,又怎么会沦落到投靠魔王?
一想到卿月这些年,哈巴狗一样围着梅念,讨好她,最后落得被她杀死的下场,卿应真心里就如同火烧。
他目眦尽裂,握剑再次劈出,灵潮裹挟剑意朝梅念迎面而去!
气流掀起的风吹得梅念发丝与衣裙猎猎。
她正要燃烧部分修为换取灵力,接下这一剑时,灵脉深处从刺痛忽的变成剧痛。
视线眩晕扭曲了一阵,携着灵潮的剑刃直直朝她劈落。
梅念硬是熬过了这阵剧痛,视野一点点清晰。
剑刃凝固不动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凝固不动了。
持剑之人脖颈上环绕着一圈黑紫魔息,收紧的瞬间,卿应真眼球外凸,“嗬嗬”抓挠着脖子。
他跪倒在梅念面前,艰难扭头向后看。
青年发色如霜,白袍纤尘不染,额心金印与朱砂相映流转。
黯淡月色映入,勾勒出修长侧影,使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红瞳幽幽。
他的手中托着一团浓郁魔息。
卿应真意识到杀自己的魔气竟来自四境之主,已经渡过问心劫的真仙,惊骇到忘记了自己濒死。
修长五指一握,地上的卿应真身死道消,化作风散去。
陆雨霁环视着这座与瑶光殿别无二致的宫殿,红眸越发幽沉。他一语不发,疾行两步,瞬间将赤足站立、面容苍白狼狈的少女拥进怀中。
双臂收得很紧,梅念被提抱到他身上,足尖堪堪踩住云靴。
嗅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梅念喉咙像被堵住,一头撞进他胸膛里,紧紧揪住衣襟。
“陆雨霁……”
她想回家,想回自己的寝殿,厌恶这个处处相似却根本不像的仿冒品。
“我在。”陆雨霁声音低缓,一手拥她,一手握剑。
他抬眼望向殿门之外,一道觉察动静、转瞬逼近的身影,眼底杀意汹涌。
第99章 梅雨(十):苍龙意识到,这是他的繁衍配偶
魔王转瞬行至殿外,径直掠入。
守在殿门外的魔傀倒在地上,被天狐族术法碾碎了核心。殿内门窗大开,摆设完好,不见半分打斗痕迹,只残留一丝卿应真的气息。
内殿深处的床榻霞影纱挂起,少女坐在榻边,衣着齐整,乌发简单挽起,另一只魔傀背对着他,半跪在少女身前,遮去她的大半身形,垂首为她穿好鞋袜。
侍奉完梅念,魔傀起身站在她身侧,似一尊静物。
见梅念好端端坐在那,魔王身形一顿,停在榻外几步。
“是我疏忽,令殿下受惊了。”清秀少年面上阴森森,没料到卿应真有背叛他的胆子。
魔王手一扬,魔息聚拢,却寻不到卿应真的踪迹。
整座魔渊都在他的把控中,区区一个落难逃来的家主,竟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眼底寒意褪去,缓缓打量起梅念,“殿下是否看见了那人的去向?”
“跑了。”她神色漠然且不耐,只差把“快滚”二字写在脸上。
魔王刚涌起疑心压了下去,她没有灵力,如何对付得了卿应真?想来是卿应真觉察到他来了,先一步逃离,用了隐匿气息的法宝。
正要去把人寻出来弄死时,魔王瞥见梅念手背上有道擦伤。
反应过来前,他已上前两步,下意识去捉那只手。
似一尊静物的魔傀忽的动了。
“铛!”
长剑出鞘,寒光刹那劈落,魔王的一截衣袍连同手臂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魔气凝成弯月长刀猛地抬起,架住了迎面刺来的剑刃。
断臂缺口处魔气滋生,很快重新长出手臂。
磅礴剑意压得魔王一退再退,持剑之人撤去幻容术,面若寒霜,眼底杀意翻涌。
“你——”魔王面色微变。
陆雨霁进了魔渊,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了请君入瓮,他早在魔渊入口布了天罗地网,就等此人进来。
一旦动用些微灵力,他就能瞬间察觉。
陆雨霁是如何避过、又这样快赶到了梅念身边?
濯尘剑没有给魔王任何深思的时间,持剑者于剑道上已至臻境,它似游龙而出,剑剑直逼命门。
灵潮冲荡翻涌,整座形似瑶光殿的殿宇被硬生生碾平,包括殿外那些和仿流玉小筑而设的景致,转瞬间成了废墟。
梅念在陆雨霁出剑那刻,脑袋空白了一瞬。
在魔王入殿前一刻,她用眼神示意陆雨霁不要动手,等她把人支开再一起走。
虽然以魔王的警觉,很快会反应过来,但陆雨霁堕魔的事像包在纸里的火,能多拖一会再动手都是好的。
现下已经动起手,只能速战速决,趁着陆雨霁还有余力压制魔气之前离开魔渊。
短短片刻,一黑一白的身影过了百剑。
魔息与灵潮碰撞,掀起庞大气流。
精心布置的宫殿只剩残垣断壁,魔王怒容沉沉,当即传音召手底下的邪修与世家修士前来合力困人。
“嗡——”
金光迅速在地面铺开,缚阵落地成型,打断传音的同时,对阵中魔王施加束缚,身上似压了万钧之力。
银鞭从陆雨霁身后灵蛇般甩出,鞭稍正中魔王心口,力度极重,将他逼得连退数步,一口血溅落在地。
缚阵流转,暂时似牢笼困住了魔王。
越过修长高大的身影,他看见梅念手握长鞭,半分眼神也没施舍他,反倒急切拽住了陆雨霁的手。
梅念指尖游移,飞快加固了陆雨霁身上隐匿魔气的法阵。
刚才陆雨霁进殿后,给她渡了灵力,有灵气滋养后,灵脉深处的疼痛消失大半,但她一动用灵力,又开始疼了起来。
“走!”见他眼底杀意浓重,梅念牢牢拽住陆雨霁。
现在绝不是和魔王厮杀的时候,这里动静太大,再拖延片刻,魔王的人就要到了。
陆雨霁垂眼注视她微白的唇色,一点点压制杀意,反手扣住素白手腕,柔和灵力徐徐抚平梅念的疼痛。随后单手抱起她,漠然挥出一剑——
剑气横扫,宫殿连残垣断壁都没剩下,被缚阵暂时困住的魔王迎面受下这一剑,魔魂险些被逼出这副躯壳。
霜白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魔王视野内。
传送术不断施展,笼罩在阴沉夜幕下的魔渊王城很快消失不见。
罡风呼啸卷过,被身前的结界挡开,梅念搂住陆雨霁的脖颈,见他额心朱砂红得刺目。
陆雨霁为入魔渊救她动用了魔气,隐隐有失控迹象。方才竭尽全力,她才勉强为他遮掩过去。
倘若再有一次,就无法遮掩了。
搂住脖颈的手愈发用力,梳着简易发髻的脑袋埋在他颈侧。陆雨霁清晰感知到她的后怕,轻抚梅念脊背。
“念念,没事了。”
冷冽气息环绕着梅念,狂跳的心平息了些,“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我的神魂印记,是在你下山诛魔前落下的。”
那时陆雨霁自知堕魔,找了借口支开梅念,让她下山诛魔,却又放心不下,在她身上留了印记,若遇险他能及时赶到。
梅念抿着唇不吭声,胳膊又勒紧了些。
好一会,她闷闷道:“你发誓再也不会用魔气。”
落在她背脊上的手掌轻轻拍了几下,陆雨霁垂眼应下。
离魔渊入口渐近,罡风愈发猛烈。
入口外,长老和仙宗世家之主们耗住了魔王手中大部分的人马,巫祝和大司命合力把封魔大阵撑开一道供人进出的隙口。
微生羽手中羽扇一挥,杀了几个邪修,眼尖注意到大阵内的霜白身影,“出来了!”
晏南雪扫开一众邪修,前去帮忙将裂隙撑开。
眼看离魔渊出口不远,梅念扭头回看一眼。
一团冲天魔气逼近,魔王破开了缚阵转瞬追来。
灭灵鼎悬在幽暗天幕下,猩红的光自魔渊入口处升起,如天堑阻隔其中,封死了离开魔渊的出口。
魔王一身玄衣,手托灭灵鼎,眼珠黑沉沉,神情森冷。
他没有多言一句,灭灵鼎浮空,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不断吞噬,转而化为魔气,滋养出无数邪魔,向入口外的修士涌去。
一把弯月长刀落入魔王手中,他方才所受的伤已痊愈大半,立于半空,盯了眼陆雨霁怀中的梅念,与陆雨霁目光相撞。
两道无形威压同时铺开。
陆雨霁神情平静扬手,跟在他身后偷溜进魔渊、藏在暗处的金虎化出原型腾空飞来,知晓他的意思,把主人接到背上。
“锵——”
半空中,陆雨霁和魔王再次交手。
梅念没有半分迟疑,驱使金虎飞至猩红结界旁,太微阵盘悬浮,十指如飞,不断绘制阵法轰向结界。
她在破结界,外头的家主长老们也在向内破结界。
隐约间,她听见了悠扬凤鸣以及地动山摇般的撞击声。
一刻、两刻……
结界上似蛛网的裂纹不断浮现,梅念觉察到自己布在陆雨霁身上的隐匿法阵快被魔气冲破。
上空交战激烈无比,起浪震荡。
里应外合之下,某一刻,结界裂开一道狭长小口。
晏南雪与微生羽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小口另一侧,晏南雪身后金红翅羽展开,撑住裂口咬牙喊道:“梅念,快出来!”
“帮我守住!”梅念清喝一声,留下金虎再此帮忙,头也不回朝上方御空而去。
上空,弯月长刀再一次与濯尘剑交错,一方灵光璀璨,一方黑紫魔气翻涌。
持剑的手青筋绷起,陆雨霁额心朱砂亮起,几乎压过金印。
杀意与毁灭欲在他眼底翻涌,濯尘剑上的灵光倏地黯淡了一瞬。
魔王敏锐察觉到异样,来不及去深思,他长刀一挑,空着的手凝聚出一团魔息打向陆雨霁!
大团黑紫魔气里,霜白身影落地,身形微晃后,长剑抵在地面。陆雨霁半跪握剑,气息沉沉,下颌紧绷。
魔气与灵力在他的灵脉内不断冲荡,掌心处梅念布下的隐匿法阵金光闪烁,随时都会失效。
幽紫长刀没有留半分喘息时机,从翻涌魔气里直直劈向陆雨霁。
“轰!”
长刀蓦然撞上了一道护阵,纤瘦身影守在了陆雨霁面前。
她一边撑住护阵,一边艰难维持着摇摇欲散的隐匿法阵。
灭灵鼎在上方吸取灵力,梅念灵池见底,灵脉深处的刺痛化作巨痛,一点腥甜翻涌上来。
血染红了微微发白的唇瓣。
那抹鲜红刺进魔王的眼底,一双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身躯背弃了魔王,一寸一寸、强行的挪开了这把由魔气凝成的长刀。
少年清秀的面庞时而混沌时而挣扎,黑沉沉的眼珠发颤。
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开口。
然而异样只持续了一瞬间,魔王神情阴至极,挥刀再向护阵!
法阵化作金光碎裂。
罡风迎面而来,梅念依然不让,牢牢护在陆雨霁身前。
罡风忽止,龙吟声响彻天地。
梅念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银龙法相虚影,银发青年瞳色冰蓝,额角现出两弯色泽冰冷的龙角。
纯白烈焰自他掌心燃起,濯尘剑附着烈烈燃烧的天火。
陆雨霁越过梅念,将她护住,一剑挥出。
纯白天火似浪潮铺开,魔气溃散消失,猩红结界与那些灭灵鼎召出的邪魔转瞬灰飞烟灭。
魔王迎面受了这一剑,这副躯壳内的魔魂仿佛受了灼烧酷刑。
天火一旦沾染极难熄灭,他不敢再停留,飞身收了灭灵鼎逃离。
风重新流动,魔渊入口内外的邪魔尽灭。
陆雨霁身形微晃,忽的咳出一口血,溅在地面似猩红落梅。
视线如蒙血雾,他看见梅念的神情从惊愕变成了仓惶。
纤瘦身躯如同在凡界那时用力扶住了他。
“金虎!”梅念大喝一声,咬着牙,竭尽全力掩盖住陆雨霁身上外溢的魔气。
小山丘似的身影御风急奔,俯身接住两人。
庞大身躯如风冲出魔渊入口,没有停留,越过入口处的众人飞离。
众人面上尽是错愕。
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隔着结界看见了。
执掌四境的道君,竟是已经覆灭的苍龙一族血脉。
晏南雪刚才撑着结界裂口好半天,气喘吁吁合拢翅羽,把本相压制回去。
她想起了在学宫时,梅念有大半个月十分脾气古怪,还问她情况下修士会生出白麟。
当时她还意味深长问梅念,把哪个蛟族玩到本相都遮掩不住了,并在后来给梅念支招。
那段日子梅念看着春风得意,想来是她撮合有功。
如今晏南雪才惊觉,哪里有什么蛟族。
梅念玩的是她的师兄,执掌四境数百年,在外冷肃端方的道君。
*
金虎驮着两人御空疾驰。
陆雨霁双目紧闭,已近昏迷,额心的金印与朱砂不断争辉。
离开魔渊后四周有了灵气,梅念拖抱着他,勉强调息片刻,神识铺开,寻到最近的一方秘境,催促金虎前去。
秘境入口藏在原始深林中,梅念挤出灵力,接连绘制了数道法阵,隐匿了秘境入口和他们的气息。
“在这里守着,不要放人进来。”梅念喘着气扶起陆雨霁,再三叮嘱金虎。
“吼!”金虎像只镇兽,严肃守在秘境入口。
秘境内与外面的极北之地的寒冷肃杀不同,里面温暖如春,草木郁郁葱葱。
梅念带着陆雨霁御空,寻找灵气充裕之地,打算为他梳理调息,拔除体内的魔气。
不远处的青山下有一方巨湖,嵌在错落草木间,湖中灵气氤氲,远远已见灵光。
熏人暖风从耳边掠过。
转眼间,下方已到巨湖边缘,湖面如镜,折射粼粼日光。
梅念紧绷到现在的心稍稍一松,张望寻找适合打坐调息之处。
不等她看清哪里适合打坐,一股恐怖的坠力裹挟着她骤然下落——
“哗啦!”
湖面掀起数十丈狂澜,岸边花草无一幸免。
梅念的视野被幽蓝湖水占据,陆雨霁不知所踪。她没来得及施避水术,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裙摆似涟漪荡开。
下一刻,湖水不断冲荡,似乎正在形成漩涡。
梅念随着湖水东摇西晃,仓促间施了避水诀,朝湖面浮去。
待爬上岸边,梅念坐在青石上,发髻与衣裙湿淋淋,整个人狼狈不堪。她望着漩涡越来越大的湖面,不知为何,脊背无端发麻。
“陆雨霁!”她大喝一声。
除了翻涌的湖水声,没有应答。
梅念勉强甩出一道灵力入湖去捞人,但灵力入湖片刻就被搅散。
这湖似乎有古怪。
陆雨霁是龙,应该淹不死吧?
她胡乱想着,召出阵盘,匆匆绘制了寻踪法阵,打算定位到他后再次入湖去捞人。
“哗啦——”
湖水猛地翻涌,掀起巨浪,劈头盖脸落了梅念满身。
下一刻,一道庞大的阴影无声笼罩着梅念。
水珠顺着银白鳞片滚落,折射出细碎日光,似落了一场小雨。
银白巨龙破开水面,龙首低垂,幽幽红瞳与梅念对望。
看见她的刹那,繁衍期的躁动达到了顶峰,长尾搅得湖水翻涌不息。
少女仰着头,呆呆望着他,而她的身上,拥有他的气息。
苍龙意识到,这是他的繁衍配偶。
第100章 梅雨(十一):知道他与人族的不同
湖面上,巨龙盘旋,银白龙鳞色泽冰冷,龙角似如似玉,阴影几乎笼罩湖面。
庞大龙首低垂,红瞳幽暗,非人特质显露无疑。
在魔渊王宫心神不宁熬了两日,且刚恶战一场,如今又骤然看见一条庞大聚拢,看着龙首越来越近,梅念视线晕眩,眼前忽然黑沉。
她被吓晕过去了。
醒来后,在一座洞府里,身下是铺了被褥的玉榻。
一条银白长尾在床榻上盘踞,并卷在梅念的腰间、腿间,龙首抵着她的发顶。比起在湖中时,苍龙变小了很多,但对梅念来说,依然是巨物。
玉榻宽敞,但无法完整容纳一条长度近十米的苍龙,他的一截长尾无处可去,落在玉榻外。
平心而论,比起蛇或蛟,眼前的苍龙要好看得多。
察觉到伴侣醒来,缠绕的长尾缓缓摩擦移动,把她缠得更紧。
但感受到冰冷鳞片的存在,梅念周身僵硬,一点生理性泪光溢出,洞府里响起她急促的呼吸声。
“陆……陆雨霁……”梅念齿关打架,祈祷他能恢复理智变回人。
苍龙感知到她的害怕,龙首低垂凑近,想要安抚自己的伴侣。
梅念倏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疯狂颤抖,身上僵得像石头。
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
在她以为自己会再次晕过去时,一口菁纯灵力渡了过来。
冰凉触感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面颊,伴随着一点温热气流。
这是个充满安抚的动作。
梅念颤颤睁眼,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龙首远离了些,与她隔着一人距离,幽幽红瞳凝望而来。
这是陆雨霁。
她的师兄。
如同初次发现陆雨霁身上有白鳞一样,梅念在心中反复默念,尝试催眠自己。
苍龙静止不动,看着面色发白的少女神情变幻片刻,一点点抬起手,似乎要抚摸它。
这个认知令垂在榻下的尾尖忍不住甩动,但他很好的克制住了。
经过昨日,他已明白,自己的伴侣胆子小、纤瘦、娇弱,似乎很畏惧他的真身,因此不能再惊吓着她。
素白的手抬起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的苍龙寻不到一点人族的影子,梅念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陆雨霁。
洞府内寂静无声,唯有急促的呼吸。
一人一龙在玉榻上僵持片刻,苍龙一点点退开,转身游出了洞府,很快消失在梅念的视野中。
洞府外天光明亮,梅念僵硬的身躯慢慢松懈,喘着气平复过快的心跳,打量着这座洞府。
此处大约是某位已经羽化的大能清修所用的地方,但布置得无比奢华,可谓是金玉为榻明珠作顶,目光所至,天材地宝堆满了地面。
玉榻上亦铺了多层柔软被褥,瞧着是新的,不像前人留下。
梅念迟疑地摸了摸。
这是陆雨霁昨夜布置的?
*她想象着庞大的苍龙忙忙碌碌铺被褥的样子,没忍住笑,对陆雨霁龙族本相的陌生感少了些许。
陆雨霁出去了好一会也不见回来,梅念昨日消耗太多,索性盘腿打坐,为自己调息。
秘境中灵气充裕,她很快入定,灵气如同旋涡在梅念周身汇聚,随灵脉游走。
再次睁眼,洞府外已见暮色。
洞府内燃了灯,更多的天材地宝堆在玉榻前,还有闪闪发亮的各色宝石,映得整座洞府亮如白昼,璀璨生辉。
苍龙没有上榻,盘踞在这堆宝物旁,红瞳凝视梅念,暗暗观察她的反应。
梅念怔愣片刻,忽的反应过来,不仅是身下被褥,这洞府里所有的东西,全是陆雨霁寻来的。
包括她刚醒来时看见的那些天材地宝。
这条苍龙视她为繁衍期伴侣,将这座洞府当做巢穴,精心布置后,又寻来大量的宝物,希望讨她欢心。
烛光轻晃,宝石璀璨的光映在银鳞上,折射出冰冷却美丽的光泽。
梅念轻轻抿唇,好笑之余心头微微酸胀。
苍龙今日寻遍秘境,奉上珍宝,希望能令伴侣高兴。但他的伴侣盘坐在玉榻上,看见这些东西一言不发,似乎是没有看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
身边没有族人,他不懂得如何讨伴侣欢心,让她展颜不再害怕。
红瞳中的瞳仁成了窄窄竖线,银白尾尖轻甩,不断拍向地面。
“陆雨霁。”他忽然听见玉榻上的少女低唤了一声。
苍龙游动几寸,垂首望着她。
梅念僵了僵,忍住后退的冲动。
唤名字有反应,代表他至少明白自己是谁,但记得多少便不清楚了。
犹豫片刻,梅念再次唤:“……师兄?”
一双红瞳瞬间锁住梅念,目光幽暗而炽热,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游动着抵近玉榻。一条长尾越过裙摆,卷住了梅念的脚腕,并不断向上爬。
榻上的人僵硬得如同石像。
等意识到长尾想做什么,梅念几乎要跳起来。
“不是、不是!”她手忙脚乱去推缠住自己的长尾,“我不是这个意思!”
繁衍期的欲念几乎要占据本就不多的理智,苍龙气息沉沉,缠住小腿的长尾忍不住绞紧。
雪白皮肉上留下了一圈圈的红痕。
他的伴侣没有在求欢。
见梅念被吓得泪光盈盈,唇色发白后,苍龙沉默压制住本能的冲动,一点点松开了长尾。
*
一轮皎月高悬,映得巨湖月色粼粼。
湖岸边水声哗哗,水珠顺着雪白肩头滚落,掉进两弯锁骨,汇聚成小小的水泊。
梅念大半身子没入水中,后背抵着青石岸沿,无意识拨弄着水面。
涟漪微晃,模糊映出一张茫然的少女脸庞。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陆雨霁被魔性占据上风,没有了作为人的理智,只剩下龙族的本能。
不变回人身,她没法清理他体内的魔气。
怎么才能让他恢复人身?
难不成要和他……
瓷白面颊透出薄红,梅念耳根发烫,想起先前在陆雨霁灵府内灵修的那夜,化作半龙后,他的佩剑已经很可怕了,龙身的岂不是更可怕。
虽然比起昨日吓晕她时,陆雨霁变小了很多,但于她而言,还是庞然巨物,她的腰身远不及苍龙的一半粗。
会死人的!
梅念紧咬着唇,烦躁拍散水面的倒影。
纠结了半响,她决定先适应陆雨霁的龙族相貌,想办法让他至少恢复到半人的状态。
魔王虽被天火重伤,但不知何时恢复,外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哗啦几声,水珠簌簌滚落。
梅念起身上岸,施术弄干湿淋淋的长发,从芥子珠里取出宽大素袍换上,腰间随意系了条红带,一头乌发用点缀了珍珠的发带松松束在腰后。
她独自一人穿不来复杂的衣裙,以陆雨霁现在的模样也帮不了忙,一爪子下去衣裙全坏了。
洞府在离巨湖不远处的青山山腰。
苍龙盘踞在洞府门口,上半身直起,持续盯着洞府外的小径,身后长尾躁动乱甩。
繁衍期时,苍龙会用长尾圈住伴侣一直待在一起,直到繁衍期彻底结束,这是天性与本能。但方才他的伴侣出门去了,并让他留在这不许出去。
他压制着天性遵从了。
越等待,躁动越发强烈,血脉里的本能催促他去寻找,去将人缠起来。
一团朦胧烛光出现在小径上。
纤瘦身影提灯归来,琉璃灯的光影勾勒出矜贵漂亮的眉眼,白衣宽大,仅以腰间红带为点缀,夜风吹拂,红带与乌发飘扬。
随着那团烛光靠近,苍龙嗅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浅淡幽香。
梅念还没踏入洞府,迎面对上一双幽暗红瞳,直勾勾盯着她,长尾乱甩,啪啪几声墙壁裂开数道细缝。
“……”
生理性恐惧涌上来的同时,梅念还很想笑话他,像金虎一样乱甩尾巴。
素白手指攥着灯柄紧了又紧,梅念鼓足勇气,别开眼,紧贴着墙,一点点挪进了洞府。
素白身影飞快缩到玉榻最里侧。
秘境内气候暖和,才沐浴过,梅念的鼻尖又挂了细汗。
她侧身面向墙面,背对着洞府门口。
“把烛火熄了。”
苍龙转过身,跟着她进了洞府深处,听见指令,吹灭了所有的烛火。洞府陷入昏暗,他守在榻前,幽香愈发浓郁,不断往他鼻尖蹿。
压制下去的繁衍本能沸腾着,红瞳幽幽发亮。
苍龙没有动,繁衍要征得伴侣的允准,况且他的伴侣是如此娇小、纤瘦,他先前已经吓着她了,不能再令她不喜。
月光自洞府门口映入,雪亮如银。
昏暗光线里,苍龙忽然听见躲到床榻最里侧的身影开口:
“上来。”
苍龙静止了一瞬,长尾甩动起来,拍得墙面震了震。银白龙身游动着上榻,一点点靠近那道纤瘦身躯,她背影僵直,但没有动。
她默许了靠近。
冰凉触感隔着薄薄的素袍,贴上了梅念的背脊。随即她意识到不对,玉榻上越来越挤,她几乎要这个人迎面贴上墙壁。
梅念扭头一看,迎面看见低垂的龙首,瞳孔震颤,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
视线艰难移动,她越过龙首,看见陆雨霁正在试图把自己完全盘上来。
然而他足有近十米长,玉榻如何装得下他。
“太挤了!”梅念使劲伸手去推。
苍龙静默片刻,身形缓缓缩小了一圈,龙身也没那么长了。
玉榻上宽松了些,冰凉长尾游动,试探性卷上雪白纤细的脚腕。
梅念直挺挺躺在玉榻上,紧紧闭目,呼吸随之急促,但没有动。
长尾顺着小腿一圈圈盘绕,雪白皮肉在间隙中溢出,当尾尖扫过膝窝,梅念抖了一下,紧咬嘴唇没吭声。
冰凉鳞片摩擦过温热肌肤,沾染了属于梅念的体温。
长尾卷住了大腿。
梅念的呼吸陡然急促,身形更加僵硬。
苍龙不动了,垂首凝视身下双目紧闭,沁出一点泪光的面庞,沉默许久,长尾一圈圈松开,从素袍下离开。
幽香无处不在,苍龙却没有再接近,独自忍受繁衍期的煎熬。
纵使默许,也无法改变伴侣极度恐惧他的事实,他不想梅念怕他。
月色缓慢西移,一人一龙各占据床榻一侧。
在内心挣扎许久,梅念紧抿着唇翻过身,闭着眼,反复告诉自己,这是陆雨霁。
素白指尖探出,落下。
冰凉触感通过指腹传递,与先前抚摸陆雨霁身上的白鳞是一样的感觉。
苍龙一动不动,宛如凝固的塑像。
指腹慢慢移动、抚弄。梅念逐渐找到了往日熟悉。
窸窸窣窣间,纤瘦身影靠近了他。
幽香更盛,苍龙垂首凝视几乎要贴住他的伴侣,龙尾忍不住缠绕上去,消除了两人间的最后一点距离。
缠绕上来的龙尾力度克制,梅念贴上了苍龙的腰腹,这里的鳞片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不那么冷,只是微微冰凉,在这样的天气里很舒适。
长尾的尾尖搭在纤薄背脊上,轻轻扫动,如同安抚。
梅念的鼻尖一酸,脸颊贴了上去,喃喃道:“陆雨霁……”
柔软的手臂拥住了龙身。
苍龙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似流水般干净清冽。
不一会,有东西搭上梅念的肩。她疑惑着反手摸去,摸到了一只尖爪,尖端质地坚硬,能轻易将猎物撕碎。
龙爪力度很轻,轻轻搭着她。
梅念下意识摸了几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是他的手?
苍龙忽然感受到怀中的伴侣微微抖动,还没来得及嗅到恐惧的味道,就听见她噗嗤笑出声,笑得冒出泪花。
梅念握住龙爪的其中一根,捏了又捏,浓重的恐惧褪去了大半。
不一会,龙首抵在了她的发顶上。
一人一龙相顾无言,梅念合上眼,挨着他睡去。
待怀中的人完全睡熟,苍龙垂眼看她,舔去了她眼尾的一点水光。
在混乱无序的记忆里,他清晰记得,这是他的师妹、至亲、道侣。
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的存在。
*
明亮柔和的天光倾泻入洞府门口,驱散了昏暗。
梅念昨日睡得太久,早早便醒了。
能容纳三四人的玉榻上,银白苍龙占据了大半位置,卷住她盘成一团,龙首搭在她身侧,其中一根龙角挨着梅念的脸颊。
苍龙在沉睡,没有了那双红瞳,看起来格外宁静美丽,银鳞熠熠生辉。
龙角比人身时的大了不少,似冰雪剔透,梅念端详许久,轻轻戳了戳龙角。
没醒。
她的坏心开始蠢蠢欲动,张开五指,试探性握了上去。
龙角如坚硬美玉,微微温热。梅念紧紧握住,指甲抵在分叉处,从上到下刮蹭。
一双红瞳骤然睁开,龙首抬起,平静盯着梅念。
梅念的手还在龙角上,随着他抬手,手也被抬了起来。
一人一龙对视,梅念看着他,又拽了一下龙角。
缠在腰上的长尾瞬间收紧,力度有些失控,梅念痛呼一声,眼眶泛红,双目含泪充满控诉瞪向他。
“你做什么,想勒死我!”
长尾在她痛呼那刻已经松开,苍龙气息沉重,闭着眼用龙首顶了顶梅念的额头,强忍着安抚片刻后,瞬间从床榻上游走。
眨眼的功夫,苍龙就消失了。
哗啦入水声传入洞府。
梅念歪头朝洞府外看,巨湖湖面翻涌着,似有巨物潜入了水底。
“……”她拥着被褥,坐在玉榻上噗嗤笑出声。
真好玩。
变成了龙也一样好玩。
见陆雨霁一时半会是不会出来了,梅念换了身轻便襦裙,回忆着陆雨霁的手法,独自搏斗许久,艰难系上了裙带。
两个歪歪扭扭的双耳结垂在裙头上。
梅念起身出了洞府,在秘境内御空。
这方秘境没有被太多修士探寻过,留有不少天材地宝,她四处搜寻,想要寻到一些能令人神思清醒的灵药。
和祝持盈呆久了,她已能分辨很多常见的灵药。
踏遍小半秘境,梅念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灵药,但能入药的是花,它还未盛开,梅念用灵力标记了此处,打算两日后再来。
她不会熬药,届时采下来塞进陆雨霁嘴里,生吃大约也是有作用的。
灵药的附近长着大片花海,雪白花瓣重重,包裹着鹅黄花蕊,风一吹,甜蜜的花香四处飘散。不少灵兽被香气吸引,在花海里打滚追逐。
洞府里什么都有,缺了些花作为点缀。
梅念顺手采了一大捧,带着花回到巨湖旁。
暮色散尽,天幕黛蓝,一轮皎月东升。湖面映着天幕,湖水幽蓝平静。
陆雨霁不知是在湖里还是去给搜集宝物讨好她了。
梅念放下那捧花,脱去鞋袜,坐在岸边踩水,雪白脚腕与小腿浸泡在清凉湖水里。
她挑选了几支开得最好的,在手里乱扭一通,花瓣簌簌落下,勉强扭成了一个花瓣稀疏的花环。
端详片刻后,梅念十分满意。
把这个戴在陆雨霁的龙角上,再用留影珠录下来,等他清醒了用来嘲笑他。
“陆雨霁——”
清脆的喊声随着花瓣在湖面飘散。
月色下,梅念身旁的那捧花悄然发生了改变,鹅黄花蕊化作胭脂红,浓郁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月麟香,随着夜风四散。
梅念又唤了几声,水面除了她踩水荡开的涟漪,静悄悄的。
一点细汗挂在小巧鼻尖,梅念抹去汗,身上热得慌。
见苍龙迟迟不出现,她猜到陆雨霁是去找宝物了,还没回来。
梅念扯开歪歪扭扭的双耳结,轻纱滑落,鹅黄襦裙与宝蓝上襦堆在岸边。
清凉湖水逐渐没过大半雪白肌肤,乌黑长发沉浮飘动,似水生藤蔓。身上的热被湖水暂时驱散,梅念低低喟叹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水,浇到肩头上。
水流顺着雪白肩头滑落。
“哗啦——”
庞大身影破水而出,阴影落下,全然笼罩了梅念。
长尾卷住了柔韧腰肢,苍龙头颅低垂,红瞳混沌且滚烫,灼热吐息一点点逼近。
方才掉入水面的花从梅念面前飘过,花瓣雪白,花蕊似胭脂,散发着浓郁甜香。
一点古怪的灼热顺着梅念的小腹爬起。
她背脊发麻,骤然意识到这花有问题,对她影响不算很大,却对灵兽或化作本相的修士是致命的引诱。
今日在花海里打滚追逐的灵兽,不是因为觉得花很香才在那的,它们在等待夜间,等待繁衍。
陆雨霁迟迟不出来,是再忍耐。
但她刚才主动下了水。
长尾收紧,梅念后背贴上冰凉的青石岸沿,肌肤一颤。身后的岸边还放着那一大捧花,她急着回身去够,想将它全扔开。
苍龙破水而出,引得水浪涌起,那捧花被湖水冲散,一部分卷进了湖水里,飘得四处都是。
雪白花朵在一人一龙身边随水波晃荡,香气浓郁至极。
梅念恍神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龙尾挤入了膝盖间。
然后,向上一抬。
“啊——!”梅念被惊得险些弹起来。
没有任何准备,恐怖的颤栗似巨浪拍下。她挣扎着推拒,扭身想上岸,龙尾紧紧缠绕腰肢,把她按在岸沿。
苍龙化作了今日在洞府内的大小,冰凉鳞片摩擦细腻肌肤。
他刚从湖水里出来,在月色下,龙尾鳞片湿淋淋一片,泛着水光。
梅念动弹不得,头昏脑涨间,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本相与人身时不同,梅念察觉到样子和数量都不对,手忙脚乱推开靠近的苍龙。
“唔……不行!快变回去……”
龙尾还在纠缠她,少女被困在方寸之地,被龙尾逼得泪光簌簌,眼尾泛着潮红湿意。
“呜啊……陆雨霁!”
她溢出一声惊叫,僵直片刻,如同从高处跌下来栽进云层里,身躯软软下滑。
泪珠悬在睫羽上,梅念的意识被搅得七零八落,昏沉沉间,她被接住了。
一双修长结实的手臂锁住了她的腰肢,阻止了下滑。
梅念泪眼朦胧,对上一双幽红眼瞳。
青年银发散落,额侧生龙角,银鳞自腰腹蔓延至颈侧、下颌旁,龙尾仍然紧紧缠住她。
他一错不错紧盯梅念,视线灼热滚烫,不见半分清明。
胸膛随沉沉喘息起伏,水珠滚落,滑过胸膛上横生的银白龙鳞。
“师兄……”梅念下意识喃喃。
陆雨霁低下头,用力咬住了她的唇。唇舌纠缠间,梅念不再抗拒,软下身子,攀着宽阔肩头回应。
反复纠缠许久,梅念迷迷糊糊想,容忍果然是比出来的。先前她无法接受陆雨霁化出本相,现在让她在龙和半龙之间做选择,她看见陆雨霁化作半龙,甚至松了一口气。
花瓣与零落的花沉沉浮浮。
但是当陆雨霁抵住她时,梅念快融化的意识挣扎着清醒了一瞬,惊恐之下,扭身就要躲开。
“你怎么……”
之前在灵府那夜,她已经帮过陆雨霁一回,有所准备,知道他与人族的不同。
可为何这次和之前比起来又不一样了?
梅念撑着陆雨霁的胸膛,拼命摇头推拒。
她想起了今日去采花,有些花生了圆钝的刺,不慎握上去时,硌着掌心有些疼。手掌都疼,若扎到更细腻的肌肤,不得疼死她了。
一定会死的。
梅念想。
陆雨霁凭借记忆里的本能,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柔软舌尖深深吮吸。胸膛前推拒的力度瞬间软下去,两条手臂软软搭在他臂弯里。
怀中的伴侣眉眼潮红,意识已经迷迷糊糊,繁衍期的本能冲动再也无法克制。
陆雨霁愈发深入吻住她。
相贴的唇间溢出一声哭叫,又被薄唇堵住吞吃。
雪白花瓣浮沉,浸在湖水里,月光粼粼,白日里鹅黄的花蕊化作胭脂红,已被湖水浸湿了。
梅念的视线难以聚焦,脖颈后仰,折出一道雪白弧度。
身前的人低下头,咬住了脆弱的咽喉部位,齿关轻轻碾压。这是属于苍龙繁衍期的本能,咬住伴侣,使其无法躲避与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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