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梅雨(十二):龙族血脉沸腾到了极限
龙与人是很不一样的,梅念明白这一点。
但这其中的不同已远远超出她所能接受的。
“陆雨霁!呜……刺、有刺……收起来……”
梅念简直要被逼疯了,胡乱摇头,攥住垂落的银发用力拉扯。
陆雨霁不得不暂时停止,本能在血脉里沸腾,叫嚣催促他全然占据自己的伴侣。在这样的情况下,压制住没有化作原型已是困难,更别说不上不下卡住。
但怀中的人显然难以接受他的部分本相特征。
他清楚伴侣与他不是同族,身为人族修士,自然会艰难许多。
湖水轻轻沉浮,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静止后,一只手捧住梅念的脸,薄唇覆下。青年额心的朱砂红得似血,瞳仁只剩一道狭窄竖线,但他按捺住,吻得缓慢而深。
梅念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放松。
唇舌交缠时,带有淡淡异香的液体渡入了她口中。
“唔……什么……”
修长手掌捧着面庞,两指卡住梅念的下颌,她被迫吞咽。入喉的瞬间,一股难言的灼热升腾起来,自小腹汹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梅念的意识几乎被烧融,难耐地攀住宽阔肩头,无意识向他索要。
龙涎具有特殊的用处,苍龙一族繁衍时,用以安抚伴侣。
陆雨霁没有再给,一点点足以,再多会烧坏她的神智。
他握住纤瘦后颈,垂首回应,勾缠柔软舌尖,同时一手握住梅念的腰肢下压。
“呃啊——”纠缠的唇舌间溢出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叫。
嗓音似浸了蜜,尾音颤颤。
梅念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想要咬唇忍住,但身体与神魂都不听使唤了。
陆雨霁喘息沉沉,松开嫣红的唇,转为在小巧下巴和颈侧流连,听她不受控制地溢出更多声音。
幽红眼眸低垂,凝视怀中面庞,眉眼不见往日的趾高气扬,眼尾潮红,沾染湿意,漂亮的乌黑眼眸水光潋滟,目光茫然无措,人却在无意识依赖他。
周身血液沸腾着,龙尾绞缠得更紧。
陆雨霁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渴欲,想化作原型,将她带入湖底深处紧紧缠绕。苍龙的天性里,繁衍期要将伴侣圈在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用长尾牢牢缠住,日夜不分地占有。
他的力度有些失控。
方才散落在湖面,随水飘零的花被沉浮湖水淹没,放在岸边的襦裙亦被翻涌上岸的湖水浸透。
梅念只觉得神魂要飞出去了。
极度混乱中,眼前似陷入无尽的白芒,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她直觉这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但手臂勾住了陆雨霁的脖颈。
一种介于欢愉和死亡之间的恐怖感涌来,模糊了梅念的感官。
她身体终于反应过来。
摇头,短促哭叫,泪珠滚滚落下。
滚烫的唇落了下来,亲吻她,安抚她。
“念念。”
“念念……”
低沉含糊的声音贴着唇,不断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混着某种低低的、不似人的震颤。像龙吟又像喘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好一段时间里,梅念无法感知到时间流逝的快慢。
“哗啦——”
破水声令她微微回神,身子骤然悬空。
月色下,青年怀中托抱着一人,银发垂落,水珠纷纷下坠,顺着宽阔背肌落至窄瘦腰身,腰腹以下皆化作银白龙尾,银鳞细密,水珠滚落不沾分毫,折射月色,光泽冷冽。
长尾游动,压过满地花草,朝洞府而去。
哪怕在路上,他也没有和梅念分离。
梅念身子腾空无处着力,他腰腹以下是龙身,腿缠上去又往下滑,只能靠他托住才能勉强维系平衡不掉下去。
身前宽阔的胸膛随着沉乱喘息不断起伏,与冰凉龙鳞不同,属于人的上半身肌肤滚烫。
幽红竖瞳一直盯着她,然后,手臂稍稍一松。
梅念只有一处着力点,瞬间结结实实向下跌去。
“啊!”刹那间,她仿佛小死了一回。
唇徒劳张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颤动,用尽余力勾住陆雨霁的脖颈向上躲。
明月当空,两道姿态亲昵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
夜风一吹,微微凉意激得梅念一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衣裙还在岸边。
她与陆雨霁就这么……
这么走在外头。
虽然秘境里没有旁人,虽然此刻是深夜,但意识到这点,梅念仍羞耻到了极点。
雪白足尖紧紧蜷起,她紧绷至极,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脸庞埋进他的颈窝不愿抬头。
“快点,快点!”她带着泣音催促。
梅念太过紧张,陆雨霁闷哼一声,托住她的小臂青筋绷起。
游动的长尾停了下来,他默不作声,顺应了伴侣的要求。
乌黑柔顺的长发落在雪白肩头与背脊处,发尾陡然飞扬起来。方才在湖中浸了水,发梢的水珠落了满地,将草地弄得湿淋淋,仿佛在原处下了场小雨。
“不、不是——”梅念死死搂住陆雨霁,指甲挠出交错红痕。
原本不该被触及的地方也被霸道地占据。
梅念的声音忽然截断了一瞬,她脖颈后仰,泪光四溢,艰难保持着平衡,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在浪头上翻滚。
“混账!是让你……唔……让你快点回去!”
梅念近乎崩溃地咬住肩头,牙齿深深陷入坚实肌理。
血腥气与刺痛更激发了苍龙血脉中的凶性,长尾重新游动,转瞬到了洞府。
天材地宝堆满地面,被长尾哗啦扫开。
从湖岸到洞府,短短一段路,对梅念来说像熬了百年。
她跌入床榻,身陷柔软被褥。乌发铺散,簇拥着瓷白面庞,梅念意识昏沉沉,唇边溢出低吟,似猫儿似的挠人。
纤长睫羽湿漉漉,眼尾洇红,轻易令人想到春日里被夜雨打落的桃花。
陆雨霁直直盯着,喉结滚动,龙尾挤开膝盖,顺着雪白脚腕向上一圈圈缠紧。
细密的吻落下,在唇瓣与面颊流连。
他变得温吞轻缓。
梅念从巨浪跌进了温柔湖水里,无意识回应着,迷迷糊糊在想陆雨霁是不是恢复了理智,知晓自己方才太混账了。
混沌的意识如似泡入温水,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
她闭着眼,没察觉近在迟尺的陆雨霁一直在看她,与动作截然相反,幽沉红瞳里涌动着浓烈的独占欲。
不够。
想要完全占据她。
想让她沾满属于苍龙的气息。
苍龙的本能令他强行收敛,温柔安抚着伴侣,耐心等待伴侣彻底向他软化。
梅念将要溺死在这份温柔里。
腰间忽的一紧,龙尾卷住她翻了个身,梅念茫然伏在软枕上,下意识扭头。
看清楚那刻,乌黑眼眸颤了颤,梅念勉强找回几分清醒,脑袋轰隆隆作响。
他居然想要……
“不行……会死的!”她手忙脚乱撑起身,朝玉榻外爬去。
龙尾倏地游出,卷住雪白脚腕。
丝褥柔软顺滑,梅念重重跌下去,毫无阻力地被拽了回去。
她拼命摇头,嘴上骂得又凶又急:“陆雨霁你个混账,我要杀了你,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啊——!”
骂声顿止。
梅念被窒息感噎得叫不出来,眼眸颤颤片刻,张着嘴无声抽泣,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颤音。
她的一切感官都混乱了。
整个人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一呼一吸都可能牵扯崩断,唇瓣徒劳张开,吐出零碎喘息。
陆雨霁没再动,俯下身,低头吻过纤瘦脊背,蝴蝶骨、后颈、温热薄唇耐心地吻啄。
“念念……”低沉含混的嗓音低唤。
他不会说旁的话,只会唤这个名字。一边叫她,一边吻汗湿的鬓角,用龙角轻轻蹭过伴侣的脸颊。
大概是再紧绷的弓弦,时间久了,也会松懈。梅念意识恍惚,紧紧攥住陆雨霁小臂的手指逐渐软化滑落。
红瞳始终紧盯她,观察着她的每一寸反应,陆雨霁注意到了变化,不再刻意保持静止。
生理性泪光不断溢出,很快被吻去,梅念胡乱抓挠,攥住银白长发后,一把握住坚硬龙角,又掐又拽,想要将自己承受的通通施加在他身上。
她用力抓握龙角分叉处,指甲刮过那处细密的纹路,狠狠拽了几下。
很快,梅念就后悔了。
龙角被乱抓,陆雨霁变得愈发失控。
梅念自食苦果,痉挛发抖,脚趾蜷起又松开再蜷起。
“唔……唔啊……”
随着陆雨霁俯身,她喉咙里不断挤出短促的音节,尾音颤得不成样子。
她很快就受不了了,视线难以聚焦,眼前的白芒就没消失过。
感官被完全填满,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然而薄唇压下来,徐徐渡入了一口纯净的灵气。
梅念怀疑陆雨霁是故意的。
想折磨死她。
待她一口气终于缓上来,梅念视线一转,被陆雨霁抱到榻边,变成了坐着。
她似一滩水伏在青年肩头,双臂虚软无力搭着,指尖随着他不断轻晃。
一只手掌托起了她的脸庞,陆雨霁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间,梅念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红眸不见半分清明,瞳孔竖立,龙族血脉沸腾到了极限。
银白鳞片颈侧一直蔓延到锁骨、胸口、腰腹,龙角泛着冷光。陆雨霁此刻的模样已经几乎不像是人,更像一头压抑了数百年的龙,叼住猎物不愿松口。
可陆雨霁依然在看她,哪怕眼睛里没有半点理智可言,他还是一直在看着她。
梅念于他而言,是残存的最后一点清醒,陆雨霁对她永远不忍真的粗暴。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梅念眼泪忽然落得凶了。
“师兄……”她环抱住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泪光顺着银鳞流淌。
泪光的温热一点点渗入银鳞下,锁住腰肢的手臂一顿,陆雨霁眼中的幽红褪去几分,竖瞳微微扩散,似乎有什么在那混沌的识海里挣扎浮上来。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声低低喘息。
“念念。”陆雨霁终于清晰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第102章 梅雨(十二):梅念从未渡过如此漫长的一个昼夜
听见这一声唤,梅念仰起头,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抽噎着,眼眶与鼻尖泛红。
“陆雨霁,看看你干的好事……”
“混账、变态!你欺负我……”
梅念边骂边哭,眼睫湿漉漉,濡湿乌发贴着脸颊、锁骨,一副被欺负狠了模样。
陆雨霁艰难维系住一点清明,极力隐忍着没有再动。他捧起泪湿的脸颊,低下头,一点点吻过眉眼,吻去她溢出的泪,动作轻缓,无尽怜惜。
待她抽噎声渐止,陆雨霁闭了闭眼,喘息着将她向上托。
她绷得太紧,这个过程很是不易。
还未托起多少,梅念胡乱摇着头,足尖蜷起,指甲在他胸膛上又添几道划痕。
“慢、慢点!”
陆雨霁背脊紧绷,已渗出一层汗,额心朱砂被汗水浸润,色泽愈发灼目。他对抗着繁衍期的本能与堕魔催生出的恶欲,下颌紧紧绷着,依着她的话放缓。
短短片刻,两人皆气息紊乱。
梅念终于脱离了他,脑袋抵在陆雨霁肩上,身子微颤。
缠在纤瘦腰肢上的龙尾一点点松开,被强硬压制在地。陆雨霁喘息低沉,握住白皙肩头轻推,哑声道:“……念念,离开。”
梅念跨坐在他腿上,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陆雨霁在让她离开秘境。
他要独自熬过这次繁衍期。
可他魔气未清,欲念只会被无限放大,独自熬过不知需要多久。
这场情事是难熬,陆雨霁却始终不曾弄疼她。梅念不愿承认,她也是舒爽的,只是太多太过了,叫人难以招架。
两柄佩剑存在感鲜明,她想忽视都难。
身上的人咬着唇,迟迟没有动,陆雨霁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握住梅念肩头的手忍不住紧了紧,留下浅淡红痕。
“念念……”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点特殊的震颤。
他将要无法维系理智了。
苍龙的本能不断催促他,将怀里的伴侣圈起来,用长尾困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静了片刻,原本已经放下的手臂重新环住陆雨霁。
“麻烦死了!”怀中的少女眼尾潮红,水光盈盈的眼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梅念暗暗咬牙,攀住宽阔肩头,跪坐着直起身,腿发着颤,缓慢坐了回去。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生来就是互相契合的。
如剑与剑鞘。
剑生来就应该收入剑鞘中,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握住梅念肩头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绷起,险些当场化作龙形。
“唔……!”她腰肢一软,结结实实跌了下去。
梅念差点没喘上气,伏在他肩上,一口咬住牙印与抓痕交错的肩头。
“快些……”
这回是真的催促。
刹那间,陆雨霁的朱砂极艳,喉结剧烈滚动,一对竖瞳紧锁梅念。
在意识彻底混沌前,陆雨霁垂首,用力吻住她的唇。
*
梅念从未渡过如此漫长的一个昼夜。
水光朦胧的视野里,洞府外的月逐渐西沉,朝阳东升,日光由灿烂逐渐转为西斜,日暮过后,又见皎月东升。
她不知是何时结束的。
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里,陆雨霁带着她去了湖边,清理沐浴后回到洞府深处的玉榻。
修长双臂拥住了她,龙尾卷在腰间,淡淡的冷冽气息密匝匝将她包裹环绕。
温热触感落在梅念湿透的眼界上,来来回回,吻掉了残留的水光。
“念念……”
含混不清的声音低唤。
梅念埋在熟悉的怀抱里,彻底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洞府外已天光大亮。
一双手臂环在她的腰间,龙尾搭在腿上,松松圈住脚腕。梅念被密不透风抱着,试探性动了动,浑身没有任何不适,周身灵脉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小腹,那处重新平坦下去,反复饱胀痉挛的感觉也消失了。
陆雨霁虽然没了理智,但还记得为她梳理灵脉并调息,还不忘炼化他渡进去的元阳。
比起上次,梅念的修为涨得更多。
腰间的手臂环得有些紧,梅念努力挣开了些,一抬头,沉睡的面容映入眼帘。
青年面容似雪玉,薄唇微抿,朱砂点缀于额心金印间,沉睡的眉目褪去了冷肃之色。
过往记忆里,梅念没看见过陆雨霁入睡的样子。
从她记事起,师兄已是四境第一人,夜间用打坐调息替代了睡眠,只有在她睡不着,跑到他屋里要他哄睡时,陆雨霁才会躺在榻上陪她一同入睡。
可陆雨霁永远比她早醒来。
梅念鬼使神差地伸手,指腹轻轻按在薄唇上。
温热的唇被素白指尖按得陷下去,她得了趣,见陆雨霁没醒,按了又按。
指尖忽的一痛。
薄唇微张,咬住了梅念。她对上了一双红瞳,长睫半垂,专注凝视着她。
陆雨霁还未恢复意识,但至少有了一半人形。
“我要出去。”梅念推了推龙尾,示意他挪开。
搭在白皙腿弯间的龙尾慢吞吞游走,陆雨霁注视着梅念的一举一动,看她从芥子珠里取出衣裙,不太熟练地套上,随后与细带搏斗着。
他下了玉榻,本能地上前,为梅念一件又一件套上衣裙。夏日衣衫轻薄,上襦不过一层薄纱,掩不住锁骨下的点点红痕。陆雨霁垂眼望着,喉结滚了滚。
十指穿插在裙带间,很快打出一个齐整漂亮的双耳结。
替她穿了衣裙,陆雨霁顺带挽了发髻,又凭借记忆里的审美簪上珠钗。
水镜映出张漂亮矜贵的面容。
入秘境几日,梅念终于不必用发带绑长发了。她颇为满意地左看右看,扭头出了洞府。
算算日子,之前发现的灵药已经开花,采来让陆雨霁连续服用几日,外加拔除魔气,应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梅念刚走出洞府几步,身后传来细微沙沙声。
一回头,他跟在半步之后,她停陆雨霁也停,神情平静无澜,一直盯着她瞧。
青年银发垂落,化作半龙后,直起身时比梅念高上许多,胸膛结实分明,分布点点银鳞。腰腹以下是银白长尾,鳞片细密,在日光下光泽湛湛如同珠贝。
配上一双幽红眼眸,生出一种难言的野性。
梅念默许了他跟着,一人一龙穿过草地与树林,在花海旁采到了已经开花的灵药。
花海香气浓郁,白日里没有催情作用,但那夜因它闹出一场荒唐,梅念对这片花海敬而远之。
灵药旁边生长了许多普通的野花,梅念扭头看亦步亦趋跟着的陆雨霁,忽然生了坏心,顺手采了一捧,随后朝他招手。
“师兄,过来。”
青年顺从地俯身,银发从肩头垂下。
一点浅淡花香拂面。
“真漂亮。”
陆雨霁垂眼,只见少女唇角翘起,眉眼间尽是恶劣捉弄之意,透过乌黑眼眸,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朵粉瓣白蕊的花簪在了龙角旁,配着张平静无澜的面容。
他感受到了伴侣的高兴,注视着她手中剩下的花,取走了开得最盛的一支,在少女不解的目光里,把花簪入了她的耳边。
“念念,漂亮。”他学着伴侣的话,重复道。
“……”
陆雨霁注视着她,见那张瓷白面庞腾地红透,唇张了张,好半响没说出话。
“……回去了!”梅念头也不回御空跑了。
她只带走了采好的灵药,没顾得上花,那捧小花散落满地。
陆雨霁俯身依次拾起,回过身,慢吞吞跟了上去。
一人一龙前后回到洞府。
梅念立刻开始为他清理魔气。
动用过魔气后,陆雨霁体内魔气滋生的情况比她预想中的糟糕得多,不仅灵脉,连灵府内都有魔气。
虽有灵药辅助,仍要花上几日时间才能彻底清理完。
陆雨霁的繁衍期没有结束,梅念过上了不舍昼夜的日子。
白日里为他清理滋生的魔气,夜里十分放纵荒唐。
她原本打定主意,在陆雨霁恢复神智前,不再跟他胡来。可苍龙十分善于观察与学习,察觉伴侣喜欢自己相貌后,他很快摸索出取悦她的方式,在她目眩神迷,沉溺其中时,再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
如此,往往能够得寸进尺,让梅念每日都踩进同一个陷阱里。
*
柔和天光透过霞影纱落入床榻。
梅念朦胧睁眼,望见了熟悉的榻顶,侧目望去,身旁无人,纱帐外也无人。
这里是瑶光殿,她回到灵霄了。
昨日她还在秘境洞府里照例给陆雨霁清理魔气,夜里在玉榻上胡来了许久,意识昏沉间,她好似看见那双眼眸褪去了幽红,化作冰蓝色泽。
陆雨霁恢复理智了?
梅念起身下榻,正要推开花窗,就见梳妆台上多了许多玉匣,里面装的都是漂亮头面,打开后华光璀璨。
她拨了拨其中一套头面的圆润明珠,轻轻哼了一声。
还知道要赔罪。
梅念随手合起玉匣,正欲出去找人,忽然嗅到一点墨香,像是有人在她梳妆台上用过笔墨。
凡界多用笔墨,但四境内通常用传音。
陆雨霁在她这用笔墨做什么?
细小的疑问在心中一晃,梅念推开瑶光殿大门。
外头日光晴好,花草葳蕤彩蝶飞舞,霜白身影坐于长廊下,手边放了只深竹筐,装满新鲜采下的鲜花。天光映了他满身,发如流银,修长手指拈花,耐心摘下花瓣放入花篮内,用以制作百花蜜羹。
金虎赖在他脚边,脑袋埋到装了蜜羹的玉碗里,舔得不亦乐乎。
青年似有所感地回首。
沉静眼眸与梅念视线相迎,冷肃眉眼微微柔和,他道:“念念,喝百花蜜羹吗?”
梅念本不想给他好脸色,但腿脚像自己有了主意,慢腾腾挪了过去。
坐于廊下的人伸出手,将她抱坐在怀里。
“你太混账了。”梅念面无表情地指责。
陆雨霁不知从哪变出一碗百花蜜羹,一手环过她并端着玉碗,另一手握着玉勺,盛起送到紧紧抿着的唇瓣前。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蜜羹的香甜气味不断往鼻腔里钻,梅念冷哼一声,勉为其难张口吃下。
“我的生辰快到了。”她的两颊微微鼓起,声音含糊。
如今是盛夏八月,再有一个月,便是她的生辰了。
陆雨霁握玉勺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盛了蜜羹递给她,“我已备好了生辰礼。”
梅念很想知道会是什么,但她忍耐住了。
若是提前知晓,哪还有什么意思。
“魔渊那边是什么情况?”
一碗蜜羹很快见底,陆雨霁为她擦拭唇角后,双臂微微收紧,下颌抵着梅念的发顶,望向廊外扑蝴蝶戏耍的金虎。
“他被天火所伤,大肆屠戮边城修士投入灭灵鼎中,用以反哺自身。今日一早,他已向四境宣战。”
梅念微微一怔,没料到正式的封魔之战来得这样快,眉头紧紧皱起。
“可你还没完全恢复。”
修长手指点向蹙起的两弯眉,陆雨霁垂下眼,耐心抚平。
“他也不曾恢复,对上我,他并无胜算。”
*
魔王宣战的次日,四境所有仙宗世家一同动身,各宗天骄们随着家主或师尊奔赴极北魔渊诛魔。
四境上方灵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天际,浩荡无垠。
极北之地天幕终年阴沉,灭灵鼎悬浮于魔渊正上方,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中逸散,将整片天幕染成了污浊的灰沉。
魔王立于魔渊边缘的万仞孤峰之上,双瞳漆黑如墨,衣袍猎猎。身后跟随一众邪修以及先前倒戈向魔渊的世家修士。
仙宗世家为首之人,霜白衣袍似雪,手中长剑曾斩万千邪魔于剑下。
他身旁并肩站了道纤瘦身影,腰间悬挂长鞭,手托太微阵盘。
修长手掌握住了濯尘剑的剑柄。
一声清越剑啸如龙吟,濯尘剑出鞘的刹那,耀目剑光照亮了半壁昏沉天幕。
他扬手,剑锋直指凌空而立、魔气冲天的身影。
“诛魔王,镇魔渊——”
第103章 梅雨(十四)【2w营养液加更】: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立于魔渊边缘万仞孤峰之上的魔王低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声音隔着鬼面,清晰传递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群蠢物,跟着个堕魔之人来剿灭邪魔,真有意思。”
“一个堕魔的苍龙族后人,”他嗤笑出声,无尽嘲讽,“苍龙族是怎么灭族的,你们该不会忘了吧。灭族之仇,岂会淡忘?”
接连两句,令不少家主色变。
且不论第一句真假,第二句确是实实在在戳在他们心窝里的。
封魔之战以前,四境内追捕苍龙取天火炼器的世家不计其数,哪怕手里没沾过苍龙族的血,也用过天火炼制的法器。
“嗡!”
一道淡金法阵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凝作迅捷如雷的小剑,转瞬横跨百里逼向魔王。他极快地侧身,脖颈旁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梅念看向一些神情产生变化的人。
“若我师兄若想报复你等,执掌四境数百年间,足够把你们灭宗无数次,且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动摇人心的无稽之谈。”少女眉目凛冽,自在境大能的威压当头压下,“谁要是听进去,我先杀了他。”
四境之内,修为至自在境的人不多,不少人在重压下变了脸色,无论心中如何想,当即开口,表示绝不会听信魔王之言。
梅念冷淡撤去,和身旁的陆雨霁对视。
四目相对,陆雨霁一直在看向她,眼睛似极深的水渊。
梅念心头掠过一丝古怪,没时间细想,大战已然开始。
灭灵鼎悬于魔王上方,鼎身暗红纹路明灭不定,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灵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鼎口涌去,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抽干殆尽,转化为浓稠黑紫魔气反哺魔王。
他方才被陆雨霁一剑斩断的手臂已重新生出,魔气在断口处蠕动凝聚成新的肢体,五指攥紧弯月长刀。刀剑交错的一瞬,灵光与魔息碰撞出刺目白芒。
有灭灵鼎在手,不断吞噬战场上的灵力填补己身,魔王勉强与陆雨霁战了个平手。
其余邪魔、邪修和背叛四境投靠魔王的世家修士倾巢而出。
两边战得日月无光。
梅念凌空而立,金虎在旁边护持,手中太微阵盘悬浮,素手一扬,一道又一道的阵法落地铺开。
金光蔓延覆盖黑石裸露的地面,以她为中心,道道金光冲天而起。
结界如穹顶,笼罩在仙宗世家的修士头上,对抗着灭灵鼎之力。
地面,阵法所过之处,无情绞杀潮水般的邪魔。
两道身影在结界上空厮杀,濯尘剑上的纯白天火熊熊燃烧,每一剑挥出都如白虹贯日,将翻涌的魔气灼烧成虚无。
魔王很是忌惮,虽然伤势没有痊愈,但急着宣战,正是因为觉察到陆雨霁近来的失控。
堕魔之人,越是动用灵力压制魔气,就越是被魔气反噬。只要逼得陆雨霁再次动用魔气,他就会完全堕魔难以回头。
濯尘剑再次逼近,魔王被压得连退数丈,先前所受的伤被天火牵引,身体里如烈焰灼烧。
近身交战的瞬间,他神情讥诮:“堂堂道君,竟也会守不住道心堕魔,你还能撑多久?”
先前陆雨霁能悄无声息潜入魔渊而不惊动他半分,他已经起了疑心。在魔渊入口交手,陆雨霁身上那一刹那极其细微的魔气波动没有瞒过他的眼睛。那时他被天火所伤,没有细想,撤离后再细细回想,一切都已明了。
为何陆雨霁渡劫归来,他反而愈发强盛。
原来是因为一剑压四境的道君堕了魔,成了和他一样的邪魔。
陆雨霁堕魔越深,越是动用魔气,他就越强盛。
魔王千方百计,想要逼得陆雨霁起杀心动妄念,让他魔气外露。
陆雨霁不言,断他一臂,险些削了他半边肩头。
断臂处留下天火,顺着血脉钻入,不断灼烧这副修士身躯血脉内的魔气。
刹那间似万箭穿心,魔王吐出一口血,大团魔气包裹着他,想要暂时后撤,然而地上铺开了数重法阵,凡是邪魔如同深陷泥沼,举步维艰。
饶是如他这样修为通天的存在,也受了牵制。
魔王侧身避开一剑,脸上的鬼面被打落飞出。他咬着牙,见手下的邪修与邪魔不断折损,目光冰冷阴森盯向位于一众修士中心,凌空而立的少女。
罡风无法近她的身,在日月无光的昏沉天幕下,她周身灵光璀璨流转,是那么的耀目。
一切的变数都是她。
若不是最初在洛水郡,杀阵被破导致他被重伤,也不至于魔魂受创。按计划,他本可以完全蕴养好魔魂,行事不露半点踪迹。
魔王缓缓握紧手中长刀。
既然注定无法私藏,便碎于他手中好了。
清秀的少年面庞漠然无情,一双黑沉沉的眼化作幽红。
下一刻,灭灵鼎忽然魔气暴涨,击碎了结界,梅念受反噬,灭灵鼎开始吸人。
不仅吸修士,还吸魔修、邪魔。
魔王趁势压上,拼着天火灼烧的风险欺身近战。弯月长刀如同骤雨般劈落,一刀接一刀,不给陆雨霁半分折返的间隙。
“嗡——”
吞吃了无数人的灭灵鼎红光大盛,万里之遥外的白玉京灵霄宫内,禁阁的禁制被破。
禁阁禁制与封魔大阵的阵眼相连,被破的瞬间,封魔大阵动荡、开裂,那些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以及浓郁翻涌的魔气像浪潮一样涌出。
天地黑云翻涌,大阵破溃,古老魔渊的威压荡开。
魔王硬生生接下一剑,目光阴狠,扬手一召,灭灵鼎无限扩大,重重砸落笼罩住了陆雨霁。
梅念脑袋空白了一瞬,顾不上自己的伤,大喝着让众人补阵。
一道黑影鬼魅般遁入魔气,转瞬移动到梅念面前,少年苍白的手扼住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幽红眼眸内杀意毕现。
“殿下,你坏我太多次好事,本座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但你执迷不悟。”
浓重魔气压住了梅念体内流转的灵力,使之灵脉滞涩。
五指缓缓收拢,魔王盯着因窒息而泛红的面庞,以及她充满杀意的眼眸,不再犹豫,手上力度陡然加重。
下手之际,魔王的五指僵了片刻,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
“噗呲!”
血红匕首破开魔气,捅进了他的心口,手起刀落,面对故人的脸,她没有丝毫犹疑。
匕首拔出,带出大簇血花的同时,她一脚踢踹,魔王倒飞出去几丈。
他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内视识海,神情愈发阴森。魔气蠕动,修复着匕首留下的伤,他再次逼近,压住阵盘,杀意外露,不再言语,举刀欲杀。
梅念不擅长近战,罡风猎猎,用打神鞭过了几招,在弯月长刀劈落时,她极快侧身,刀刃削断了腰间香囊的系带。
香囊破了,罡风中,一抹殷红掠过。
是一枚很朴素的平安符。
少年瞳孔骤缩,再次劈向梅念的长刀凝滞。殷红平安符似一记重锤,砸入识海深处,那缕苦苦挣扎被压制许久、近乎消散的神魂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
视野忽明忽暗,挣扎片刻,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梅念。
也看见了她雪白脖颈上深深的指印。
殷离手中长刀化作魔气散去,在短短的刹那间,他嘴唇蠕动,目露赤红,召出了本命剑。
清越剑鸣骤响。
当初从灵霄宫后山得到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它褪去了锈迹,剑身雪亮,映出一双决然的眼。
一瞬间,他燃尽修为,把魔王锁在体内片刻。
曾被剑宫长老评为勤勉有余,悟性不足的剑修使出了平生最惊艳的一剑。
三尺青锋长剑刺入了他的灵府,毫不留情地碾碎。
魔王受了重创,一声尖利长啸后,终于舍了这副身躯,魔魂遁入了浓郁魔气之中。
殷离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身形摇摇欲坠,鲜血如水流从他口中溢出。
艰难地咽了又咽,他嘴唇嗫嚅:“殿下……对、对不住……”
梅念怔然望着少年露出熟悉的怯怯神情,脑海空茫一片。
殷离无法维持御空,自高处坠落。
意识涣散间,一双手臂接住了他,就如同在洛水郡的密林里一样。温暖柔软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灵力如潮水灌入,又顺着破碎的灵府流淌出去。
小山丘似的金虎俯冲而来,接住了两人。
殷离艰难仰头,望着少女,感受到她已经步入自在境的修为,很是高兴。
弥留之际,滚滚的泪从他眼眶里落下。
“对不住……殿下,是我太怯懦,如果、如果我早点去死……就不会害了你,害了那样多的人……”
他颠三倒四,不断地道歉。
一滴泪落在了殷离的面庞上,令他声音顿止。
梅念的眼眶盈满了泪,慢慢摇头,说出了一句不像她会说的软话:“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刚刚那一剑,很漂亮。”
殷离愣愣望着她,视野越来越暗时,他努力露出了一个笑。
罡风呼啸,殷红平安符化作碎纸纷扬。
梅念臂弯里的少年合上双目,身形消散于天地间。
倒扣在地的巨大灭灵鼎震动着,无数道剑光从内而外爆出,顷刻间劈碎了这为祸四境的魔王法器。
霜白身影持剑破鼎而出,眼瞳幽红,杀气腾腾。
濯尘剑挥出,翻涌的魔气似从中被劈开的浪潮,剑意直逼魔王的魔魂。
魔王迎面受了一剑,险些魔魂消散,厉声大喝:“他堕魔了!!”
但在场之人,已经无人能分神注意了。
封魔大阵破了大半,仙宗世家的修士们前仆后继地修补,成片灵光爆开,阻拦将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它们不是寻常邪魔,而是最初被圣君和元君以及无数大能合力封印在魔渊最深处的邪魔。
这些邪魔与魔王同根同源,一旦被放出,四境将成为邪魔的屠戮场。
梅念闭了闭眼,压下一切情绪,手持阵盘飞身赶至。
太微阵盘悬空,落下护阵守住众人。灵力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化作无数淡金丝线没入残留的封魔大阵,顺着它不断加固修补。
看见熟悉的护阵,拼命斩杀邪魔的天骄们自发入阵,像从前那样配合默契,将梅念护在身后。祝持盈与晏南雪一个负责看护梅念的灵脉,一个负责清理试图接近梅念的漏网之鱼。
封魔大阵遍及方圆数万里魔渊,短时间内修补如天方夜谭,还有凶残的邪魔不断冲击修复中的法阵,与修士厮杀。
梅念的灵力像开闸洪水倾泻出去,过量地使用灵力,她的灵脉泛起刺痛,很快成了剧痛。
祝持盈按住她的后心,额头冷汗涔涔,用尽毕生所学护住梅念的灵脉。
然而邪魔实在太多,多得像没有边际的浓黑潮水。
大量的邪魔冲破了护阵,梅念遭受反噬,唇边溢血,灵脉剧痛至祝持盈也无法再疗愈。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维系住摇摇欲坠的大阵。
晏南雪半跪在梅念身后,潮水般的灵力毫无保留渡给了她。
守护在梅念身前的年轻天骄们决然上前,想要像当初大比的齐桓那样,舍弃己身去填补裂隙。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
“有我们在,怎么需要你等小辈去舍命。”
巫祝素来温和的面容冷静淡然,深紫衣袍间银饰叮当,一步踏入裂隙,直面万千魔潮。
更多仙宗仙宗世家之主、大能修士、长老的身影化作流光遁入裂隙。
有人含泪大喝:“师尊!”
梅念喘息着,看见平日里很不着调的微生羽掷了羽扇,随着巫族修士一同入内。
半空中的交战已定胜负。
魔王被濯尘剑重创,虚弱到只剩下一缕残魂,他艰难避过剑光,目光狠厉,忽然扭头撞向本就摇摇欲坠的封魔大阵。
他要这里的修士全部给他陪葬!
“轰——”
脆弱的大阵震动、塌陷。
数道白光冲天亮起,是刚才入了魔渊的大能修士们,自碎灵府,合力拦下这些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在魔王撞向大阵之际,一道霜白身影守在梅念身旁,濯尘剑挥落,天火燃遍了魔渊。那是无可匹敌的一剑,倒映在魔王眼底,剑光扫过,他与无数邪魔似烟尘四散。
一剑诛万魔,纯白烈焰燃遍荒原,数万里魔渊化作死寂之地。
天幕上浓重魔云被劈开,化作了一场雨。
梅念抓住时机,咬破指尖,鲜血与灵力混合,淡金阵纹流转铺开。
天地雨幕间,少女面容苍白,指尖下,无穷无尽的法阵铺开去。
一道新的、比原本封魔大阵更加坚固的封印法阵笼罩了这片荒芜,从今以后,再无任何魔气能够从内里滋生。
众人恍然,从两道并肩的身影身上看见了元君和圣君的身形,是那么的相似。
梅念的灵力耗空,冰凉雨水打湿了鬓发,顺着长长的眼睫滴落。
视线忽明忽暗,她摇摇欲坠,身旁的人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接住了她。
但他没有站稳,拥着梅念半跪在地,侧身咳出了大口鲜血。
梅念对上了一双红瞳,陆雨霁身上的魔气已经浓到无法遮掩。她来不及喘气,攥住他的手腕,想要为他清理魔气,却惊骇发现他身上没有了修为波动,方才那剑,是燃尽修为挥出的。
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梅念。
“念念,不必了。”他抹去唇边的血,平静道。
风雨飘摇,从魔渊退出来的家主长老们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堕魔的道君。
曜山大司命身受重伤,覆眼白布下逐渐渗出血色。他忽然开口,极其肃然:“后退。”
他往日话不多,身为观星之术已化臻境者,所说的话向来很有分量。
家主们护着不明所以的弟子们,迅速后撤。
退开的瞬间,天幕上黑紫雷云聚集,一场无比恐怖的雷劫正在酝酿。
微生羽不顾身上的伤,愕然望向天,察觉到这是一场飞升雷劫。
有人要破境飞升了!
第一道劫雷笔直轰然劈落。
劫雷当头,原本剧痛的灵脉像是截截断开,梅念的意识消失了一瞬,整个人跪倒在地,耳边的声音颠倒无序。
纤长眼睫颤动着,眼珠涣散无神,大颗溢出生理性泪光。
这是难以承受的剧痛,好似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碾碎,她甚至听见了体内灵脉断裂之声。
剧痛之间,一双手臂拥紧了她。
随着血肉硬生生撕开的声音,一团温热、灵光四溢之物送入了梅念口中。
它迅速化作暖流,没入周身灵脉,将由始至终从未彻底修复好的灵脉完全愈合。
枯竭的灵池变得充盈,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落,梅念的修为节节攀升。
当她的视线终于得以凝聚之际,梅念看见了每一道劈向她后,陆雨霁的身形便随之虚幻几分。
这场雷劫,既是她的飞升雷劫,亦是陆雨霁的死期。
他似早有预料,神情平静,唇色雪白,腰封处被殷红的血浸透。
陆雨霁生生剖了自己的内丹,送给了她。
梅念的脑袋轰隆隆作响。
眼泪在她开口之前争先恐后涌出,她神情惊慌,攥住他都袖袍。
“为什么……为什么……”
生生剜去内丹,是更甚于抽筋拔骨之痛,在无休止的剧痛里,陆雨霁望着她盈满泪的双眸,恍然想到,当年父母为他剖丹,大抵也是如此心情。
该是多么的不舍。
就如此刻的他一般。
师娘为他取名雨霁,取云销雨霁之意。可终其一生,亲友离散,仿佛是一场下不尽的雨。
他孑然独行,梅念到出现如一道天光,破开了漫长多雨晦暗天幕。
只恨此生太短,又恨失约于她,令她伤怀。
微微虚幻的手抚上梅念的面庞,指尖冰凉,拭去了不断溢出的泪。
陆雨霁语调和缓,在天雷劈落声中,耐心同她解释:“念念,你的灵脉并未完全修复好。随着破境,会愈发脆弱,你的问心劫已渡,这场雷劫,是晚到的真仙雷劫,若不修复,你的灵脉将难以承受而再次断裂。”
梅念听不明白,每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什么她的问心劫,她下凡界,只是一个明心境修士,从凡界归来破境成为自在修为。
只有自在境大圆满之人,才会渡问心劫。
那明明是陆雨霁的问心劫,为何是她的?!
梅念不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她只知道陆雨霁好像要死了。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的……”她嘴唇颤抖,不断摇头,近乎哀求般攥着他的袖袍。
陆雨霁指尖颤了颤,微微闭目。
“是我骗了你。”
今生在凡界所经历的一切,实为梅念的问心劫,是天道对她的叩问。
前世,他渡劫失败,因他是天道亲选的执剑人,身负天火,生来为了诛灭万魔,所以天道保了他一缕神魂,允他转世轮回,再负重任。可梅念身陷囹圄,他如何能舍下,陪伴在她身边的十年,心魔已生,道心尽毁。他与天道做了交易,散尽气运,换她留有记忆重生,让梅念代替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今生的问心劫,看似是他的,实则为梅念的,如他所料,他的师妹比他更心性坚韧,经受住了天道叩问,在凡界脱胎换骨,成了虽青涩,却已能独当一面之人。
至于他,飞升的瞬间神魂回归,带回了记忆,一念间堕魔时,他的死期已经注定。
陆雨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知你会比我做得更好。没有我,亦能做得很好。”
梅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二字:“骗、子。”
面容近乎虚幻的青年浅浅一笑,指尖似流云轻抚她的眉眼。
最后一道渡劫天雷落下,梅念破境,青年身死道消。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天地死寂,无人说得出一句话,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晏南雪愣愣看着跪坐在地面,周身灵光流转,不受雨水侵袭的纤瘦身影。
她低着头,保持着抬手攥住袖袍的姿势。
飞升之劫已渡,天上雷云散去,万丈日光洒落,照亮了从未经历日光的极北之地。
梅念忽然动了。
血红匕首划过手腕,鲜血汩汩,顺着素白指尖流淌。
无穷无尽的灵力混着真仙的血,指尖飞快游移,落下了古老繁复的法阵。
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闷雷如同警告,紫电盘旋在梅念上方的云层中。
梅念置若罔闻,绘阵速度越来越快。
以她为中心,金光流转的大阵蔓延、铺开。
“轰隆——”
第一道惩戒的天雷砸落。
太微阵盘悬浮,挡下了这一道天雷,梅念神情漠然,一双眼眸亮得似淬了火。
微生羽望着那铺开的法阵,哑声道:“灵光溯回阵……”
曾经一共观看流芳宴浮生绘梦卷的家主们都想起来了,在梦境里,梅念最终凭借灵光溯回阵逆转过往,拯救玉郡,夺得了魁首。
可是,真能落成吗?
上古禁阵不被天道所容,是无法实现的法阵。
无形的法则之力压向阵盘,压向梅念,她绘阵速度慢下来。
更多雷劫劈落,却没有直接对准她,而是擦肩落下,砂石飞溅,警告之意显露无疑。
梅念骤然仰头,直勾勾逼视无形的天道,眼底的偏执与执拗一览无余。
“来,杀我!”
“今日我必布此阵,想要拦我,就杀了我!”
话音落下,磅礴灵力呼啸着涌入阵心。天幕之上的雷云盘踞,紫电在云中穿梭,随着一声遥远的、沉重的叹息,迟迟没有再劈落。
“嗡!”金光法阵无边无际蔓延开,笼罩整座极北,笼罩了白玉京,乃至四境。
“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雷云和降落的雷劫静止,须臾间,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过往在梅念眼前呼啸流逝,在无数的时间洪流里,她顶着天道法则的反噬,在错乱的世界里,寻到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霜白身影。
她扑入潇潇雨幕,五指张开,决然地握住了陆雨霁的一缕残魂。
然后,锁入了灵府深处。
*
梅念做了个极漫长的梦。
梦前世,梦今生。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梦中似浮光掠影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涟漪。
最后,她梦见了陆雨霁。
那是个普通而寻常的春日午后,她还未及笄。小憩刚醒,坐在花架秋千上,陆雨霁处理完四境事务,正给她推秋千。
暖风拂面,金虎压着花丛打滚。小荷坐在廊下吃点心,素姑在一旁笑着看她。
梅念不断让陆雨霁推高一点,再推高一点。
陡然间秋千断开,她跌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
师兄怎么会没接住她呢?
梅念睁开眼怔怔盯着熟悉的帐顶,梦中的人与事不断打转。
她为什么梦中的陆雨霁没有接住她,因为潜意识清楚,陆雨霁已经不在了。
梅念沉默内视灵府,因双修多次,两人的神魂紧密相连,所以陆雨霁的一缕残魂得以保留至今,但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便不能够了。
距离封魔大战已经过去一月,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大能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都无法将他神魂重塑。
素姑听见动静,放轻脚步上前,挂起霞影纱,扶着梅念下榻更衣。
如今四境里百废待兴,许多世家的家主亡故,新任的家主,大多是从前在学宫和梅念同窗的天骄们。
梅念成了新的四境之主,沿用了娘亲的尊称,被唤作元君。
封魔大战后,四境势力重新被洗牌,新上任的家主们簇拥她,且她封印魔渊,又破境真仙,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手底下的人都服服帖帖。
还有许多事务正待处理,梅念让素姑梳了简便发髻。挑选珠钗时,她拂过其中一个妆奁,里头是陆雨霁赠的头面,是上个月从秘境出来后他送的。
那时以为是赔罪,现在再看,大约是知道自己死劫将至,往后无法再送,因此提前送她。
指尖无意触碰到了纸张。
梅念垂首去看,见妆奁最底下,用头面压着一封信笺。
在花窗前僵坐良久,素姑已安静退下去,她才一点点抽出封信笺。
信笺华美,绘了烫金花影,落下道君大印与陆雨霁的私印。里头有一封信,一枚玉简,以及一颗芥子珠。
梅念展开了信。
墨迹很新,是近些日子写下的。
“念念,见信如晤。你见这封信时,想必我已失约于你。
此事非我所愿,却会伤你甚深,只盼多展颜,少忧思。
我要向你道歉,从凡界归来神魂归位,忆起从前后,我已预见了今日结果。
前世十年,我始终在你身边,却无法救你护你,自那时起心魔已生。
天道赐苍龙族天火,选我为执剑人,我生来背负诛魔之责。因此渡劫失败,却没有彻底神魂消散。
天道允我轮回转世,再负诛魔重任。然我舍不下你,与其交易,散尽气运,换你留有记忆重活一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那场问心劫,实则为你的劫数,我的死劫。
此事不曾与你商议,是我的过错。但我生了魔心,渡不过问心之劫。
莫怨天道,我气运散尽,本就是将死之人。它允我一个堕魔之人伴你数月,已是格外宽仁。
我知师妹心性坚韧,聪颖过人,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多年受寒症之苦,始终本心不改。
若非是我,你本该仙途坦荡,远胜于今日。
重活一世,也如我所料,你做得远比我预想中更好。
今后无我,亦能独当一面,镇守四境。
百花蜜羹的做法我已告知素姑。芥子珠中是你的生辰礼,望师妹生辰喜乐,岁岁长安。
念念,此生能做你的师兄,是我之幸。”
一滴泪落下,落在最后的一句“勿念”上,滚落流淌,滑过了落款处的陆雨霁三字。
梅念面无表情,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指尖发颤,拿起了玉简。
陆雨霁留下的玉简里面记载了很多四境的资料,如何制衡各方势力。
而那枚芥子珠里,存放了一罐又一罐的百花蜜羹,以及一只剑傀。
它的身上找不出当初的任何影子,只是一只外观非常简朴的剑傀,银面也被取下来了,脸庞圆圆,笑眼弯弯。
它拥有陆雨霁小半的修为,足以应付四境内绝大多数的大能。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什么考虑周全,什么都留了下来,却偏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令她连睹物思人都不能够。
她的师兄,当真是第一心狠之人。
第104章 云销(一):“冒犯了。”
封魔之战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梅念亲眼目睹至亲身死道消,会性情大变,掌权后独裁专断。
与之相反,她较从前更为内敛。
既不锋芒毕露,也算不上温和优容,且因为初次掌权,处理政务时难免偶有纰漏。
与从前一剑压四境的道君相比,实在青涩又稚嫩。
四境内的势力重新洗牌,不少原本二流的世家熬出了头,见新主如此,动了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暗中密谋想要糊弄新主,将其逐渐架空。
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脸庞圆圆、笑眼弯弯的剑傀从天而降,遵从主人的指令,雷厉风行抓了一干人。
紧接着,元君传下谕令,召开朝会。
给一众仙宗世家奔赴白玉京的时间不多不少,卡在赶与不赶之间。
朝会当日,有几位宗主迟来了半炷香,匆匆赶入时,庞大威压似山岳沉重压下,几人当即跪地,唇边溢血。
玉阶之上,主位坐了个白衣少女,乌发间簪白花,似冰雪堆砌而成。周身唯一色彩,便是额心金印,为这副面容添了几分疏离神性。
她一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神情冷淡漠然。身后站了位身着素衣,面容沉静温和的女子。
偌大议事殿中鸦雀无声,分列两侧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对此保持沉默。在这些晚来的人赶到之前,新上任的四境之主就这样坐着,不说话,有人开口询问因何事将众人召集至此。
对此,她只说了三个字,等人齐。
期间有宗主沉不住气,瞧着年纪轻轻的梅念,仗着自己辈分比她高,忍不住发起牢骚。
此人当即被一股无形之力拎起,押在了议事殿中央,威压碾过,直到对方开口求饶才撤去。
经此一事,那些暗中不满的家主都意识到,无论主位上的梅念多年轻,也是实打实的四境第一人。
想杀他们,如捏死一只蚂蚁。
于是再看这些迟来的人,心中已经给他们点了香。
待威慑过迟来的人,梅念看向身旁,素姑心领神会,命人把将一众暗中密谋之人扔到了殿中。
他们狼狈凄惨,修为已废。
看见此幕,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不是集议,是对他们的敲打与震慑,先前梅念所为,是故意放纵默许,等不安分的露出马脚再杀鸡儆猴。
梅念似笑非笑打量殿中神情各异的众人,淡声道:“请诸位记好——”
“一,我从不等人。”
“二,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我不是师兄,没有他的好气量。我这人睚眦必报,很是记仇,惹我不快,必要对方千百倍奉还。”梅念微微一笑,“当然,若诸位安分度日,我们也可相安无事。”
“要是有人执意触我霉头……魔渊如今很空旷,倒是适合安度晚年,诸位觉得呢?”
在众人惊骇对视间,火红身影一步踏出。
“元君为四境镇压魔渊,平定魔祸,我等有目共睹。我代表凤族,愿誓死追随元君。”
晏南雪的声音掷地有声,话音刚落,微生羽手持羽扇,同样一身素白,拱手垂目道:“巫族亦然。”
封魔大战里,巫祝自碎灵府阻拦邪魔涌入四境,如今微生羽成了巫族的新一任巫祝。
各仙宗世家新上任的家主们,许多是梅念曾经在学宫的同窗,他们随之出列,默契地齐声道:
“我等愿誓死追随元君!”
站在原地没动的人剩下小半,有人神情变幻不定,甚至疑心道君是否早已经动了禅位的心。当初在学宫,若不是他提议要设幻阵并由灵霄宫一力承担所耗灵力,让弟子们协力诛魔,梅念怎会有这样多的追随者。
沉默片刻,众人隐隐察觉到威压,无论心中如何想,皆俯身拱手,向主位的少女施礼。
“我等愿誓死追随元君——”
梅念执掌四境后的首次集议结束了。
那些被废除了修为的密谋者们,由灵霄的人亲自遣送回原来的宗门,同时为新任的宗主奉上了贺礼。
贺礼给得丰厚,敲打与拉拢同时进行,得了贺礼的新宗主感动于自己的宗门没有被牵连,当即表示绝不会有异心。
至此,四境内无人敢明面上造次。
集议结束后,晏南雪放下了凤族的事务,赖在流玉小筑住下,围在梅念身边,每日仿佛有上百只鸟在叽喳。
她拉着祝持盈一起,每日一左一右围着梅念,想要令她开怀。
梅念明白她们的好意,但实在很想告诉她们,历经种种,她早已不那么脆弱。
祝持盈朝她诚恳道歉,因她先前隐瞒了梅念灵脉没有彻底治愈的事实。
“此事除了我,只有道君知晓。师妹,你的灵脉被寒毒侵蚀甚深,是我医术不精,用尽全力也只能修复七八分,留下了一些无法修复的裂隙。”
“你每一次破境,随着灵脉拓宽,裂隙便更大。”
“原本我估算着,只要道君渡劫归来成为真仙,届时每日为你梳理调息,也能勉强维持着。待你哪日自在境大圆满,同样渡问心雷劫时,道君可以为你抵挡天雷,只要不受天雷淬炼,这灵脉就能保得住。”
后面的事,祝持盈不说梅念也清楚。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渡劫前的陆雨霁没有前世记忆,那时他终于直言心意,想要与她结为道侣。
等渡劫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梅念沉默良久,轻轻摇头,朝祝持盈扬起笑:“师姐,你不需要为此歉疚,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不会走上修行这条路。”
除了晏南雪和祝持盈,丹棠和鸣铮齐桓等人也时不时上门来,白日的时候,流玉小筑里总是很热闹。
梅念白日处理四境事务,闲暇之余有好友作陪金虎相伴。
入夜后,灵霄宫万籁俱寂。
梅念拒绝了晏南雪和师姐陪她同榻的好意,除去陆雨霁,她无法习惯和旁人同眠。
真仙无需像低境修士一样睡觉,稀松平常的黑夜变得格外漫长,梅念每日照例擦拭一次失去灵光的濯尘剑,把它放在床榻上,和软枕边她心爱的零碎小玩意放在一处。
她从库房里搬出了陆雨霁曾经送过的所有礼物。
漫漫长夜里,把它们堆在瑶光殿地面,依次整理归类放入芥子珠中。
这些赠礼新旧不一,其中的时间跨越了近百年。
随着整理,许多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翻涌上来,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梅念恍然惊觉,她和陆雨霁之间的回忆,远比她想象中更多。
*
封魔之战结束后的第四个月,梅念执掌四境,一切步入正轨。
白玉京飘落了第一场雪,仙都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年底将至,晏南雪回了凤族处理事务,丹棠破境修得明心境大圆满,赪玉长留灵霄,成了半个灵霄弟子。
魔祸已除,梅念的灵脉也痊愈了,祝持盈向梅念辞别,在四境云游行医。
她最初的心愿便是行医济世。
封魔之战结束后一年,小荷悟道了,择了丹道。
第三年的夏日,鸣铮步入自在境,是除齐桓以外,剑宫中最快到自在境修为的弟子。
同年秋日,丹棠与赪玉受天道见证,结为道侣。
眨眼间五年过去。
夏末已至,新一年的封魔庆典刚举行完,白玉京内热闹极了,各境来往的修士熙熙攘攘。他们停留在此没有归去,因为一个月后是元君的生辰。
此次生辰筹备的无比盛大,与先前的都不同,这一次是梅念成年生辰。四境内的修士寿数漫长,百岁才视作成年,梅念是四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者。
静心崖下的湖面月色粼粼,夏夜的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
金莲台上盘坐着一道沉静身影,双目闭合,引湖中灵气入体。
生生不息的灵气汇入灵脉,压制灵脉内的刺骨寒气。
打坐调息许久,直到灵脉深处细密的疼痛从尖锐变得圆钝,梅念睁开眼,唇色微微泛白。
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
封魔之战时,她强行布下灵光溯回阵,法阵笼罩四境,逆转了时间,这样的禁阵违背天地法则,梅念的存在会法则被抹去。
最终,虚无之处传出沉沉叹息,天道妥协了,为她压下了法则的抹杀。
强行改变过去,修改因果,注定要遭受反噬。灵光溯回阵中所有的时间挤压在一起,错综混乱无比,她不知沾染了哪个时间节点,脱离法阵后,每到月圆之夜,原本已经治愈的寒症再次发作,天亮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持盈尝试过为她施针,收效甚微。
这几年下来,梅念也习惯了每月一次的疼痛。
她盘坐在金莲台上,习惯性内视灵府,一缕微弱白光栖息在她的灵府内。
每隔一段时间,微生羽会用巫术稳固这缕残魂。
可终究是一缕残魂,再怎么强留,总会有散去的一日。
梅念抽离神识,垂眼望着金莲台。
一道身影停在了面前,半跪着,手中捧着个细长玉匣。它脸庞上笑眼弯弯,见梅念怔怔,又往前递了递。
这些年,没有指令剑傀绝不私自行动,梅念找微生羽看过,它真的只是一只傀儡。
她很是不解,接下玉匣打开。
匣中有一支金凤钗,雕工精美,凤首翩然欲飞,口衔一串明珠流苏,每一颗均匀饱满,在月夜里莹润生辉。
“谁送来的?”梅念问。
剑傀不会说话,笑眼弯弯保持着递匣子的姿势。
梅念拿起这支漂亮的金钗,猝不及防间,从上面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气息。
这支金凤簪,是陆雨霁送的。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制作出剑傀的人,能在它身上留下指令。
有那么一瞬间,梅念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意,几乎以为是师兄回来了。
但她很快清醒。
金簪上的气息很浅淡,并不是最近所留下。
这是一份提前备好,放在剑傀处,时隔五年,待她成年生辰时候赠出的生辰礼。
无端端的,梅念猜到了陆雨霁让剑傀提前一个月送出的用意——
怕生辰当日送出,会引得她伤怀。
梅念越握越紧,必须要大口喘息,才能暂时缓解迟来的,如万蚁噬心的连绵疼痛。自他离去后,除了看见信笺当日,她没有落过泪。
新主上位,纵使过半的家主是她的同窗追随于她,事务依然繁忙无比,梅念没有太多伤怀的时间。
此刻,积压数年的情绪因这支金凤簪决堤。
在思念之前,更先涌上来的是恨意。
恨陆雨霁死得太早,又恨他待她太好,以至于怎样也忘不掉。
梅念恨得浓烈入骨,比前世那十年更恨他,恨到想扭断这支金凤簪,想打碎剑傀,将一切和陆雨霁有关的东西通通毁去。
剑傀依然保持着半跪递玉匣的姿势,等待主人的新指令。
然而它的主人忽然直勾勾盯着它,乌黑眼眸内恨意如火,身为剑傀,它对杀意最是敏锐,感受到主人想要毁去它,剑傀笑眼弯弯,仍停留在原处。
柔软身躯忽然扑向它,双臂紧锁,像是要把它勒死。
温热水光很快浸透了剑傀肩上的衣袍,少女伏在它的肩上,很快泣不成声。
湖水倒映出金莲台上的两道身影。
泪珠滚滚落下,梅念恍惚地想,曾经陆雨霁在静心崖下守候宝莲百年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不会比她难熬的,至少宝莲终有一天会开。
梅念闭目抵在剑傀肩头,下一刻,倏地睁开眼。
宝莲……
既然能蕴养孱弱的她百年,是否也能蕴养陆雨霁的神魂?
听素姑说,宝莲是隐山的圣物,她的娘亲华舒光出自隐山。传闻那是海外仙山,隐匿于云海间,非隐山之人无法入内。
弟子离山后,便不再是隐山中人,也寻不到回去的路。
不知她的娘亲用了什么法子,在她出生后,万里跋涉回到师门,又为她求来了宝莲。
*
青鸾盘旋啼鸣,碧波万顷的海面之上碎金浮动,仙山伫立在云海间。
自山脚起,石阶一眼望不尽,上方云遮雾绕,无法窥见仙山真容。
仙山禁地,非门中人无法动用术法或灵力。
一道纤瘦身影正在徒步登石阶,一步又一步,细密汗珠悬在鼻尖。
朝升日落,碧海上的云雾涌动聚散,七个昼夜过去,石阶上那道纤瘦身影始终没有停下。
第八日时,梅念的体力到达极限。
无法用术法灵力,她凭借真仙之躯硬撑,但越往上,每一步迈得越沉重,无形束缚强压在身上,好似泥牛入海。
她喘着气,乌黑眼眸直盯不肯散开的云雾,忽然一撩衣裙,脊背笔直地跪下。
笼罩在石阶上方的云雾沉默涌动。
石阶上的情景被投映在水镜中,一面水镜悬浮女子的手掌上,她瞧了瞧摇摇欲坠的少女,又看向清泉潺潺的池面。
池上悬了座莲台,灵雾缭绕,一位看不出年岁、仙风道骨的坤道闭目打坐。
“师尊,这孩子有些撑不住了。”开口的女子柳眉芙蓉面,“您看要不……”
清玄真人岿然不动,转动着手里的菩提珠串,一副超然物外之态。
过了一会,女子很不经意道:“眉眼生得和小七一模一样,真是像啊。”
转动菩提珠串的手一顿,清玄真人睁开眼,与五徒弟对视,女子把掌心的水镜转了个面,对着自家师尊,好叫她看得更清楚。
清玄真人神情淡然,手中的菩提珠串越转越快。
看着水镜里那道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的身影,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猛地一拍菩提珠串。
“当初为师就不许她下山,倔得像头牛,明知有死劫非要去。”清玄真人从莲台上站起,背着手转来转去,“将自己弄得油尽灯枯,还有颜面回来向为师求宝莲!”
“给了她不够,小的也要宝莲!整座隐山就两株,索性把隐山全送给她们娘俩得了!”
女子指尖一抬,一盏清茶送到清玄真人手边。
“师尊消消气。”她浅浅笑着,“小七是您一手养大的,她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师侄的性子想必也随了她。”
清玄真人一口饮完,拂开茶盏,它化作一朵粉莲亭亭开于水面。
女子不动声色观察自家师尊,见她重新拾起菩提珠,盘腿坐下,又恢复了超然物外之态。
“师尊?”
清玄真人不应。
“我去接人了?”
清玄真人仍是不应。
石阶云雾之外,梅念长跪不起。
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太分明,每一次眨眼,视野里的景物轻微旋转。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又一次眨眼时,闭目后,眼皮沉重如千斤,她身形一晃,被一双手臂温柔接住。
灵力汇入,迅速消去了梅念的疲累,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禁制一轻,消失无踪。
女子身后云雾散开,蜿蜒石阶通向一道山门,上方是灵光环绕的仙山。
她摸了摸梅念的脸,神情怜惜,“好了,随我来吧。”
梅念被她扶了起来,想要道谢,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才不冒犯。
女子体察人意,弯了弯眉眼,“我是你娘亲的五师姐,你可以唤我一声五师叔。”
梅念被带到了一方莲池外。
莲台上仙风道骨之人在打坐,周身气度昭示了她的不凡身份。对方弹指间,一缕灵力没入梅念灵脉,清玄真人缓缓睁眼,凝视肖似小徒儿的眉眼。
当初小徒儿回山门求宝莲,她算出小徒儿的孩子有死劫。
没想到,有人愿散尽气运为她改命。
而这孩子又执拗至极,非要逆转因果,留下已经灰飞烟灭之人。
想起自己的小徒儿,越看梅念,越觉得母女俩如出一辙的像。清玄真人起身行至岸边,轻轻挥手,她打坐的莲台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灵光氤氲的金莲,飞入了梅念手中。
“罢了,拿去。”一声轻叹飘向梅念。
不等梅念回神,眼前的一切,骤然飘远,似一场瑰丽梦境,醒后化作云雾消散。
再定睛一看,仙山与石阶都消失了。
她站在碧海之上的某处小洲,手中托着一朵未开的宝莲,青鸾从海面掠过,发出悠扬啼鸣。
这朵宝莲被梅念带回了灵宵,奉养在静心崖下的湖面。
那缕残魂养在宝莲中,她如从前的陆雨霁一般,日日守在宝莲旁,以灵息蕴养,等待它盛开。
梅念从未这样耐心地去做一件事。
春去秋来三十载,她习惯了每日处理完四境政务来到静心崖打坐。
十分寻常的月夜,月华流转,宝莲在她面前绽开,露出内里的一团凝实元神。
是一条幼小的苍龙。
天边闷雷隐隐,不等梅念触碰,苍龙化作流光,似星子划过天际,落入了凡界。
*
“啊——”
几声尖叫此起彼伏。
黑夜沉沉,官道上,几只形似人、毛发长而散乱,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向了富丽奢华的马车。随行的仆从尖叫四散逃离,但妖物不追他们,直直扑向马车。
车檐下悬了两盏灯笼,利爪破空,一盏灯笼落地,笼罩着马车的光骤然暗了许多。
轿帘在利爪下化作了碎布,在它们将要撕碎马车把里面的人拖出来时,清越剑鸣似吟啸,划开沉沉夜幕。
寒光转瞬而至,洞穿了一只扑入马车的食魂妖心窍。
但食魂妖不止一只,它们似看见什么绝世珍馐,发了狂般扑向马车内的人。
半边马车被撞碎,里面传出一声惊叫。
低低的、尾音发颤,是个极年轻的女郎声音。
持剑之人衣袍雪白,腰间挂天师腰牌,长剑刚杀了一只,又有一只撕开了车顶,伸手去抓马车里的人。
车厢内女子身形纤瘦,头戴帷帽,因受惊不断后退,一时不察跌下了马车。
修长结实的手臂揽住了她。
帷帽轻纱从中间分开滑落,露出轻纱后的面庞,晃动的烛火勾勒出极漂亮的眉眼,乌黑眼眸一眨不眨,直直望着接住她的人。
青年乌发高束,额心朱砂殷红,生了副凛然不可冒犯的俊美面容。
他刚接住人便极有分寸地松开手,奈何那些食魂妖发狂般冲来,一旦松手,这无辜女郎便要丧命了。
陆雨霁微微抿唇,道了声得罪,手臂用力,单手揽着她,一手持剑与食魂妖缠斗。
年轻女郎似受了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搂得极紧。
柔软身躯贴得太近,周遭腥臭血腥气冲天,然而在这难闻气味里,一缕浅淡幽香夹杂其中,萦绕在陆雨霁鼻尖。
他身形微僵,出剑更快。
短短片刻,马车附近的食魂妖尽数死在长剑下。
“冒犯了。”陆雨霁迅速松开手。
女子过了片刻,才慢吞吞松手,刚独自站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两道眉蹙起,身子踉跄着向一旁跌去。流水般的裙摆轻晃,露出绣鞋与一小截雪白脚腕,上面有道惹眼的乌黑爪印。
陆雨霁下意识扶住她。
温热柔软的重量尽数压到了他的手臂上,两人离得很近,纤长睫羽上抬,露出盈盈双目。
“道长,我走不动了。”
梅念轻声细语道。
第105章 云销(二):跪坐在他的腿上
将要入夏,年轻女郎身上春衫轻薄,温度隔着衣袍传递到陆雨霁手臂上。
一时间,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方才一瞬他看得分明,女郎脚腕上有食魂妖留下的爪印,若换作普通人,被妖邪之气侵体,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能忍耐至此,已是很不容易。
默然片刻,陆雨霁没有松手,虚虚握拳避免触碰到她的腰肢,随后双指并拢,薄唇微动默念发诀。
一缕灵光没入裙摆下,暂时封住了爪印扩散。
“妖邪会寻人气前来,此处不宜久留,待寻到落脚的地方,我再为你驱散邪气。”
梅念一直在看他。
看他说话时薄唇张合,喉结滚动,视线冷静克制地移开,不多看她半分。
“多谢道长。”她声音轻柔,“可我的脚还是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会不会拖累了你?”
陆雨霁身量高,年轻女郎说话时,温热气流似有似无拂过脖颈。
“不会。”他双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很快,马蹄声嗒嗒,一匹乌黑骏马从竹林奔出,转眼停在了两人面前。它生得高大骏美,马腹旁挂了盏驱邪青灯。
梅念侧目,面无表情瞥了眼马匹。
动物生来敏锐,它甩了甩尾巴,不安地在原地踱步。陆雨霁拍了拍马首令它安静下来,又道了声得罪,单手发力托起梅念,把她送到了马背上。
年轻女郎侧坐着,裙摆流水般垂落。
身下的马匹安静地像木雕,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梅念见陆雨霁折返回去马车,在里面寻到了她遗落的行李,几个包袱一左一右挂在马腹两侧。他把一盏青灯提在手上,另一手牵着缰绳缓步前行。
青灯内的烛火不摇不晃,笼罩着一小块妖邪不侵的区域。
坐在马背上向下看,青年的修长身姿一览无余。他身穿窄袖白袍,腰间佩玄师的乌木腰牌,上刻“天”字,除此外,还佩了枚指节大小的青铜铃。
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她的师兄成了驱邪的道长呢。
一个多月前,陆雨霁的神魂下了凡界。他本是身死道消之人,元神蕴养出来后没有肉身,只能下凡界轮回投胎。届时修成,再经受雷劫飞升回到上界。
梅念花了点时间和手段,打通四境与凡界,跟着他下了凡界。想着如果天道到时候敢为难陆雨霁,不让他飞升回四境,就把天给捅了。
下来时她发觉此界竟有了魔气与灵气。
应是先前渡问心劫,晏扶风带着灭灵鼎碎片下凡界,带来了魔气。当时她封印了碎片,或许是有魔气遗留,使得部分生灵异化,成了凡人口中的妖邪之物。
而陆雨霁破境飞升,两界短暂连通,些许灵气流散到下界。
因此既有了魔气,又有灵气,负责诛灭妖邪的玄师应运而生。
马背上的女郎目光过于直接,陆雨霁牵着缰绳,目不斜视望着前路,下颌微微紧绷。
“我姓梅,单名一个念。”轻柔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道长救了我,还不知道长姓名?”
梅念。
这个名字在陆雨霁心底无声过了一遍,本是个陌生的姓名,不知为何隐有熟悉之感。
“陆雨霁。”他不动声色甩出一道符篆,藏在暗处的妖邪尸首分离。
陆雨霁侧目看了眼梅念,夜风吹得帷帽轻纱飞扬,姝丽面庞时隐时现。深夜里,身形窈窕的女郎侧坐在马背上,似志怪话本里的精怪。
夜中妖邪出没,若无玄师随行,几乎无人会夜里赶路。
“梅小姐从何处来,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青州人士,去帝京寻亲。”帷帽下的声音轻柔,带着浅浅愁绪,“家中父母早亡,留了些钱财,我和兄长相依度日。上个月忽逢变故兄长离世,族亲看我成了一介孤女,要将我嫁给妾室成群的纨绔换取钱财,还要吞了我家财产。”
“我娘亲的母家在帝京,我想上帝京寻亲,族亲得知后,派人来抓我回去,只好日夜赶路,想早些到帝京去。幸好遇见了道长,要不然我已经被妖邪给吃了。”
听见那句家中族亲要把她嫁给纨绔,陆雨霁下意识侧目。
帷帽下的脸庞满是愁绪,两弯眉紧蹙不展,眼眸含水光,望之令人生怜。
她声音渐低:“可现在仆从都走散,马车也毁了,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陆雨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方才帮她拿行李,瞥了眼包裹的布料,是青州特有的纹样。施术为她封住爪印时,也顺带探了脉,眼前的女郎的确是个凡人,不是妖邪伪装。
沉默了好一会,他道:“我奉诏前往帝京除妖,可以捎带你一程。”
*
落脚的地方是座小庙,门窗老旧,很有些年头。
驱邪青灯悬在庙檐下,灯火融融,笼罩了小小庙宇。
庙中的莲台上供奉了一尊神女像,神像前的香案上,香炉内插着不少燃尽的香。
陆雨霁取了两张庙中的长条凳拼在一起,在上头铺了自己用的软毯,做成了简易床榻。
梅念被他扶坐上去,垂眼看着半蹲在她身前的青年,他再次道了声得罪,托住那只被食魂妖抓过的脚。
绣鞋精巧,鞋头缀着圆润珍珠,罗袜包裹住一截雪白脚腕,显得乌黑爪印很是刺目。
修长手指虚虚点在爪印上,以指为笔,笔走龙蛇间,落下道淡金符文。
乌黑爪印化作一道妖邪之气,被符文绞碎。
陆雨霁迅速松开并起身,让裙摆垂落,重新盖住了绣鞋。
他退到门边,靠着门柱盘腿坐下,闭目入定,打算就这样凑合一夜。刚坐下,他又听见梅念开口。
“道长,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睁开眼,她已经摘了帷帽,口中在问神像的事,却在一眨不眨望着他。
梅念不关心这座庙供了什么,她想要陆雨霁和她说话。
“此处供的是昭徽公主。”
“昭徽?”梅念一怔,“哪个昭徽?”
“千年前,大胤天圣帝的独女昭徽公主庇佑边城,驱逐邪魔,后羽化飞升。天圣帝兴建庙宇供奉公主,后人将其称为神女,拜之可庇佑平安。”青年侧目望来,点墨般的眼眸似水渊,“梅小姐的家乡不供奉神女么?”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世人供奉的神明换了又换,唯有神女庙的香火愈发兴旺,遍布每个州郡。
但陆雨霁没有得到回应。
年轻女郎神情怔怔,仰头望向低眉垂目的神女像,嘴唇紧抿,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见她落泪,陆雨霁心头好似被什么攥住,在意识做出反应前,身体已走到梅念身前,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拭去她的泪珠。
将要触碰到的瞬间,他猛地回神,指尖僵在半空。
他怎可如此冒犯?
不等他收回手,柔软身躯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陆雨霁下意识握住对方的肩想抵开。
然而怀中的人肩膀轻颤,泪很快浸湿了他的一小块衣袍,他僵直不动,握住纤瘦肩膀的手亦推不下去了。
“……梅小姐?”
梅念埋在熟悉的冷冽气息里,双臂越收越紧,流着泪喃喃道:“我想我阿娘了……”
被她抱住的身躯沉默僵直,良久,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
陆雨霁没有推开,默默不动,直到梅念哭完了,他才坐回原来的地方。
庙中无灯,月光与檐下的青灯烛光漏入,勾勒出庙宇另一头,侧卧在简易床榻上的纤瘦身影。
她面向墙壁,松了发髻,乌发似流水落在身后。
夜风吹过,窗棂咯吱一声。
陆雨霁忽的回神,强行收回了视线。
胸腹处的衣袍被泪珠打湿,此刻贴在肌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泪珠主人身躯的柔软温度。
他自小随师父修道,从没对红尘之事动念。
今日种种,实在古怪得很。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默然片刻,在腰间的青铜铃上施术,随后抱着剑闭目养神。
此铃是镇邪铃,有妖邪靠近会晃动不止,有提醒之效。他多加了一道束缚咒,若同行的女郎真是妖邪,必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
一旦靠近,会被束缚在地。
如何处理……届时再看看。
庙宇里外皆静,偶有风吹动木窗的咯吱声。
陆雨霁陷入了似睡非睡的古怪状态,肉身睡了,魂灵却是清醒的,双目无法睁开,但能看见周遭的景象,朦朦胧胧,像罩了数层轻纱在眼前。
窈窕身影缓步行来,停在了他身前。
随后俯下身,跪坐在他的腿上,柔软的手臂攀上肩头,一点点收紧环绕。
冰凉乌黑的发丝扫过陆雨霁的手背。
镇邪铃就在腰间,手指挪动些许便能够到,他的身躯无法动弹,镇邪铃同样没有反应。
浅淡幽香丝丝缕缕侵入他的感官。
一根手指点在了咽喉上,缓缓移动,滑过起伏的喉结。
陆雨霁看不清近在迟尺的姝丽面庞,清晰觉察到了对方的恨意与一点杀意。
果然是为杀他而来的妖邪。
奉诏入京的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无数妖邪的截杀。
今日命丧她手,是他道心不坚,怨不得旁人。
那根手指还在下移,没有如陆雨霁所想那样划断他的咽喉,而是勾住了衣襟边缘,向下一扯。
温热吐息逼近,下一刻,更柔软的触感落在了颈侧。
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对方咬得极重,像是要咬断他的脖颈,才能解心头之恨。
陆雨霁倏地睁开眼。
庙宇外天光大亮,庙内很安静,不远处的纤瘦身影仍侧卧着,没像昨夜那样面向墙壁,而是向着他这一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梅念的唇上。
嫣红柔软,微微闭合。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陆雨霁迅速收回视线,两指按在颈侧,那处肌肤光洁。
他取出一面莲花铜镜查看,颈侧有一点蚊虫叮咬的印子,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唔……”沉睡的人朦胧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身,长发落了满肩。
梅念歪着头,似是疑惑:“道长,你在看什么?”
第106章 云销(三):那只手得寸进尺,
陆雨霁握住铜镜的手紧了紧,最终不动声色收起。
“没什么。”
快入夏的天,有蚊虫也是正常。至于那个梦,陆雨霁压至心底,不允自己再去回想。
他的余光捕捉到纤瘦身影坐在那,罗裙下的雪白双足轻晃,一点也没有穿鞋袜或起身洗漱的意思,反而在看着他。
陆雨霁回头与她对视。
女郎又露出了昨夜与他倾诉家中变故时的表情,不说话,只用一双盈盈眼眸看着他。
陆雨霁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会穿鞋袜,要他帮忙,洗漱亦是。
被他救下的女郎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华美,肤色瓷白,十指纤纤,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如今没有了仆从,他就成了临时的仆从。
沉默了许久,陆雨霁推门而出。
片刻后,他带着拧到半干的帕子回来,递给了梅念,随后半蹲下身,隔着罗裙握住脚腕,动作略微僵硬地帮她穿上了鞋袜。
穿完鞋袜还不够,梅念晃了晃满头乌发,示意他要挽发。
陆雨霁出去洗了手,回来后捧着流水般的长发,面对琳琅珠钗,不知从何处开始,最终用发带将乌发束在她腰后,并选了两朵珠花点缀在发带上。
终于服侍完富家大小姐,陆雨霁后背微微出汗,十分迅速地退开了。
昨夜做了不该做的梦,如此也算补偿了一二。
梅念对他挽发的手艺很不满,索性戴上帷帽遮住。
两人一前一后离庙,乌黑骏马被拴在庙外,看见梅念,嚼草的动作变得僵硬缓慢。
陆雨霁昨日所说的奉诏入京不是假话,女帝受妖邪侵袭沉睡数日不醒,在宫中任职的玄师束手无策,于是求到了他的师门。
他奉命入帝京除妖,不能拖延,两人只能共乘。
骏马急奔,风吹起帷帽轻纱,不断拂到陆雨霁脸上,送来一缕浅淡幽香,与昨夜梦中完全一致。
他手握缰绳,梅念坐在他身前,如同被他环抱着,柔软身躯毫不避讳向后靠,将他当做靠背。
两副身躯毫无间隙,近得避无可避。
握着缰绳的手指骨紧绷,昨夜看梅念所乘的马车很是奢华,陆雨霁原以为她会不乐意同乘。
不仅没有不愿,还对他全无防备。
只因他昨夜救下了她?
她的家中没有同她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孤身在外这样信任外人,若遇上心怀不轨之徒,多么危险。
陆雨霁抿起唇,平静道:“等到了歇脚的镇子,我去驿站再买一匹马。”
背靠熟悉胸膛,梅念闭着眼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这句,在心底冷笑数声。
“我自小体弱很少出门,不会骑马。”她侧过头,帷帽轻纱分开,露出双哀怨眼眸,“道长嫌我是负累,不想带着我吗?”
陆雨霁别开眼,缰绳握得更紧,“梅小姐,我并无此意,只是……”
“那就太好了。”哀怨的眼眸转瞬盈满笑意,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梅念重新扭过头,闭目靠着他寻找睡意。昨夜只顾着折腾陆雨霁,觉都没睡够。
陆雨霁:“……”
在马蹄急奔声中,他想起离开师门前,三师叔曾高深莫测对他说,此行有天定良缘。因三师叔说话一向不着调,他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这句话,陆雨霁不由垂眼看去。
倚靠着他的女郎已然睡着,风吹起帷帽轻纱,露出安然沉睡的瓷白面庞,因日光刺目,两道眉轻轻蹙着。
轻纱后扬,扫过陆雨霁的下颌,他骤然回神,视线如被火灼迅速移开。
稍稍沉默后,他腾出一只手,按住被吹开的轻纱,让它重新垂下,为怀中的人遮去日光。
*
骏马载着两人,速度比平日稍慢,疾行大半日,抵达歇脚镇子时已入夜了。
今夜是十五,圆月挂在低矮树梢,蒙了层淡淡红影。
梅念坐在马背上,看身形修长的青年牵着缰绳行走在镇子里。刚才一过界碑,陆雨霁就下了马,改为步行牵马入镇。
镇子上开了几家年头久远的老客栈,他略停留片刻打量,继续向前走。
直到见到一家灯火明亮的三层客栈,他把缰绳递给热情迎上来的店小二,并朝端坐不动的女郎递出手。
月色下的手指骨修长,做出相扶的姿态。
素白手掌慢吞吞搭上来,下马时她不慎被绊,哎呀一声,整个人朝他跌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改扶为握,揽住了跌落的她。
香气与帷帽轻纱扑了他满身。
罗裙轻晃,梅念平稳落地,轻声细语道谢:“多谢道长。”
陆雨霁平静收回手,道了声无妨,带着她进店,给出去一枚银锭,要了两间紧邻的上房。
这家客栈是镇子上最好的,在梅念看来还是简陋。凡界无法轻易动用灵力,她跟着陆雨霁骑了一日的马,被颠得腰酸背痛,无心计较住宿条件。
刚进屋没一会,店小二来叩门,送来了晚饭以及热水,说是隔壁道长吩咐的。
又过了好一会,屋门被轻叩两声。
等梅念推开门,走廊无人,门上多了两道驱邪避凶的符篆,符文以朱砂绘制,字迹遒劲,灵光流转。
低头一看,门口有个包裹,里头是一套干净的衣裙,绣纹算不上顶顶精致,胜在颜色清雅,适合入夏时节。
梅念唇角微翘抱起衣裙,轻轻瞥了眼隔壁的屋门,紧闭着,仿佛无人在里面。
才刚认识两日,一面说着冒犯,与她保持距离,一面又处处细致不忘为她准备更换的衣物。
她的师兄似乎有些道心不坚呢。
咯吱一声,屋门重新闭合。
一墙之隔,陆雨霁坐在桌前,握着茶盏静默不动,直到听见包裹被取走以及关门声,垂眼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方才他已经仔细视察了自身与随身携带的驱邪法器,没有任何异样。
这证明了他没有受妖邪蛊惑,同行的女郎是人非妖。既然如此,自身又为何总行逾越之举。
陆雨霁握紧茶盏,闭了闭眼。
他甚至疑心自己生了怪疾,否则怎会忍不住地想要……
亲近她。
*
深夜,一轮圆月高悬,月色染了淡红笼罩镇子。
除去强大妖物,普通的妖邪不敢往人气浓重的地方扎,血月之夜是例外,今夜的阴气格外重,街巷的阴影蠕动着,爬出形态各异的妖物,四处游荡试图抓个过路人填肚子。
几只修为不低的妖物嗅到精纯至极的灵力波动,当即流着口涎,奔向沿街而开的三层客栈。
尖爪刺入外墙,几道扭曲影子飞快向上爬。
触碰到支摘窗时,一层淡淡灵光亮起,灼伤了妖物利爪,精纯的灵力气息正从窗缝里飘出来,它们不顾玄师的驱邪符篆,硬是破窗而入。
“砰——”
木窗碎了一地,声音被妖邪气息阻隔,传不出去。
它们窸窸窣窣,滴着口涎四处寻找灵力的源头,一回身,对上了冷冰冰的乌黑眼眸。
年轻女郎倚靠着床头,身上裹被褥,长睫恹恹半垂,整个人似冰雕雪琢,面庞上不见半分血色。她掀起眼皮投来一眼,冷而淡,令这些强大妖物感受到无形压迫,动作凝滞了片刻。
一道似白雪映月的剑光破门而入。
青年手中持剑,长剑如惊鸿横扫,妖物瞬间身首分离。随后甩下几道符篆,遇妖邪即燃,烧静了地面的血腥与妖邪残骸。
他回腕收剑,下意识望向床榻方向,想确认梅念是否安好。
纤瘦身影蜷成一团,长发乌黑,面容似雪,双目紧紧闭着。
许是凡界灵气稀薄的缘故,这一次月圆之夜的寒症来得比以往汹涌,她察觉到陆雨霁到了床榻前,但懒得睁眼,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源源不断的灵力渡了过来,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但他的体温比常人偏高,触碰时很舒服,让梅念不由自主索要更多。
过往许多年,梅念每月都要受一夜寒症之苦,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然而面对陆雨霁,越是煎熬难受,便越想折腾他。
“冷……”她故意低声喃喃,反手拽住那只渡灵力的手,抱入自己的怀中。
被褥顺着肩头滑落些许,露出藕荷色上襦,独属于女子的柔软毫无保留压向陆雨霁。
失去血色的脸颊贴上他的手背,温度冰凉,冷得吓人。
她看起来是那样冷,渡灵力无效,好似下一刻就会失去气息。
陆雨霁僵直不动,缓缓垂眼,盯看梅念所穿的衣裙。
正是他去衣阁买来,放在她门前的那一身,如他预料中那样的合身。
一道风卷过,合上了敞开的房门。
立于床榻前沉默静止许久、保持手臂被人搂住的身影忽然动了,翻身上榻,拥住了那团蜷缩的她。
相拥的瞬间,如同磁石的两极牢牢吸附在一起,陆雨霁的双臂无意识地收紧。
青年身量高挑,默不作声地将梅念完全拢入怀中。
梅念没想到陆雨霁会直接上榻抱她,惊奇地忘了寒症的痛,忍不住睁开眼瞧他,看他是否恢复了记忆。
屋内无灯,唯一光源是窗外月光。
青年的面容笼罩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额心的朱砂愈发艳丽。
透过这一点朱砂,梅念看见了沉睡的苍龙元神。
四境过去月余,凡界已过二十年,比起蕴养在宝莲时幼小的模样,它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接近梅念第一次看见陆雨霁真身的模样。
待元神蕴养完全,陆雨霁的记忆与修为都会回来,届时再经受渡劫天雷,就能与她一起回到四境。
梅念自然要趁着他什么也不记得,好好地戏耍玩弄一番。
柔软身躯紧紧贴着陆雨霁,一只冰凉素白的手无比熟练地摸上他的脖颈,触碰裸露的温热肌肤汲取热量。
环抱梅念的双臂僵硬紧绷,但没有推开她。
那只手得寸进尺,在陆雨霁反应过来前,向下一探,勾住了他的衣襟,将它扯得松散,露出小片结实胸膛。梅念随之贴了上去,脸颊贴着,手也按着,湿漉漉的吐息拂过紧绷起伏的胸膛线条。
“道长,”她低声轻唤,“我好冷呀……”
按在胸膛上的手如一尾灵活的鱼,顺着轮廓分明的线条,摸到了腰腹。
陆雨霁紧绷至极,双目闭合,唇边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107章 云销(四):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觉察到那只手还在向下探寻,陆雨霁无法忽视,用力按住,十分艰难地开口:
“梅小姐,不可……”
他上了女子床榻已是冒犯至极,怎能再衣冠不整相对。
掌心下的腰腹紧绷,没有衣袍的阻隔,梅念清晰感受到沟壑分明的线条。源源不断的灼热体温传递过来,似火炉熨帖。
她想要更多。
但陆雨霁左一句不行,又一句不可,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蜷在他怀中,轻轻喘息,好似气若游丝般道:“道长,我好像快死了……”
陆雨霁意识到不妥,正欲起身,听见这话身形顿止,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时间进退两难。
隐忍片刻,他按住梅念的手松了些,哑声道:“可有对症的药物,我为你取来。”
怀中身躯贴得更紧,摇头时,温热吐息与唇瓣都贴着他的胸膛。
“无药可治……我自小就有这样的怪病,每逢月圆必犯,家中兄长都会抱着我,可兄长不在了。”梅念从他怀里仰起头,乌发浓黑,脸庞似雪,眼眸亦是乌黑,声音柔而轻,“道长,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有那么一刹那,陆雨霁觉得怀中的女郎为蛊惑人心而生的精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混乱间,本就松散的衣袍被扯得大开,宽阔肩头与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梅念手脚并用缠了上去。
属于她的浅淡香气盈满床榻的每一寸,在昏暗里流动。
藕荷色上襦为轻纱所制,轻薄柔软,当她贴上来,两人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裙。
陆雨霁低喘一声,下腹紧绷。
怕梅念察觉到,更怕冒犯于她,陆雨霁当即抵住紧挨住他的肩,紧咬牙关,将她往外抵。
梅念双臂收紧,缠在他身上不放。
一番磨蹭,陆雨霁愈发苦不堪言,垂眼望去,自身衣袍大敞,两条柔软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纱袖滑落,露出一截细腻肌肤。
始作俑者轻轻哎呀一声,似疑惑道:“道长,你带了剑上榻吗?”
陆雨霁的脑海空了一瞬。
雪白耳珠已然红透,他穿过乌发,按住梅念的后脑,把人压入怀中,咬牙道:“……别问了。”
随师门修道多年,除妖无数,他第一次落入这种百口莫辩、束手无策的境地。
偏偏拿怀里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梅念知道不能逼得太过,很快安分下来,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陆雨霁身负苍龙血脉,体内有天火,使世间至阳之火,仅是肌肤相贴,也缓解了不少寒症之苦。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更漏滴答,陆雨霁拥着安睡的梅念,静默望着帐顶。
在长久的接触下,起初似冰块的人渐渐有了些暖和气,看来她所说的不假,只有接触才能缓解此症。
他如此……是在救人性命。
怀里的人拱了几下,寻到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含糊咕哝了一声:“唔……师兄……”
陆雨霁蓦然回神,垂眼看向沉睡的瓷白面容。
她不是家中有位兄长么,为何唤的是师兄?
有陆雨霁在,梅念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次日醒来,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被褥齐整盖在身上,细心压好了每个被角。榻前置了洗漱用的铜盆与帕子,已经绞好了,搭在铜盆边缘,一伸手便能够到使用。
待她简单洗漱后,门外的人恰好叩门,得了允准后入内。
青年一身白道袍,仍是光风霁月的道长模样。梅念坐在榻上,注视着他走近,看着他神情平静,动作却稍稍僵硬起来,唇角极轻地翘起。
“道长,早呀。”她柔声细语道。
床榻上的女郎仿佛完全不记得昨夜的事,坦然坐在那,等着陆雨霁服侍她穿鞋梳发。
陆雨霁默然片刻,应了一声,垂首俯身捞起她未穿鞋袜的双足,替她穿好了鞋袜。净手后,又替她梳头发。
和昨日不同,他今日竟学会了挽女子发髻,样式简便,簪上珠钗倒也显得明媚俏丽。
待簪好最后一支珠钗,陆雨霁看向铜镜中的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昨夜……”
梅念轻抚鬓发,透过铜镜与他视线相对,浅笑打断:“昨夜多谢道长相救,我心中很是感激。”
铜镜里女郎盈盈含笑,丝毫不见忸怩,陆雨霁再次想起昨夜那声师兄,她如此熟练、坦然,是因为从前经常有人这样为她取暖吗?
他默了默,平静道:“救人在玄师本职内,不必道谢。且我答应了带你上京,这一路有看护之职。”
陆雨霁带上她继续赶路。
两人白日赶路,夜晚找路过的客栈休息,有梅念在,他尽量控制速度,避免在荒野过夜,在日落前抵达最近的村镇,挑最好的客栈入住。
五日后,马匹抵达帝京。
梅念在来的路上与他闲聊,了解了一些关于当前朝代的事。
自从她的阿娘登基为帝后,开创了女子登基的先河,在位期间吏治清明,收复了大胤失地,并将南梁彻底打退驱逐出关外,极大地拓展了疆土。
她无法再生育,也没有再寻皇夫,晚年时挑了位双亲早亡的宗室女,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后,册为了皇太女。
此后皇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被打破。
千百年来政权更迭,登上皇位大多是女帝。
当今执政掌权的也是女帝,她精明强干,想要彻底吞并南梁,完成统一大业。但半月前,皇宫内有妖邪作祟,女帝长睡不醒。
在入京之前,陆雨霁询问了梅念母家的姓氏与产业,想先帮她寻亲,安置好她再入宫。
梅念逐一回答,并拜托他一定要帮忙找到。
到了京中,陆雨霁找人一打听,那户人家在几年前行商去了西域,至今都没回来。
年轻漂亮的女郎听闻这样的噩耗,双目盈盈望着陆雨霁,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她在帝京举目无亲,又无钱财,陆雨霁没法将人扔在客栈不管,只好带着她一同进宫。
皇宫威严富丽,穿行在长长的宫道上,梅念已经寻不到昔日大胤朝皇宫的影子。
得知陆雨霁抵京入宫,大公主派了身边的女官前来引路。
女官恭敬客气,带着两人来到永安殿,此处是女帝的寝殿。
殿中燃着香,大公主守在榻前侍奉。发下谕令,让陆雨霁师门派人来帝京除妖的正是她。
看见青年玄师旁跟了位很是漂亮的年轻女郎,观其打扮不像玄师,她先与陆雨霁客气见礼,目光转向梅念,发觉两人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这位女郎是陆天师的夫人?”
陆雨霁一怔,正要开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抢了先。梅念先他一步,笑盈盈答了大公主,告诉她的确是这样。
大公主也笑:“果然是一对佳人。”
梅念侧目,和陆雨霁视线相撞。
“这样说不行吗?”她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用目光传递意思。
陆雨霁静默不言,没有拆穿。
大公主没有过多寒暄,条理清晰告诉了陆雨霁母皇是何时开始出现昏睡异样,以及近期接触过的人、物件,这些都被她扣押了,随时可以查看审问。并告知他,宫中玄师来除此妖,结果也长睡不醒。
陆雨霁听后,隔空为女帝探脉。梅念站在一旁,缓缓打量这座帝王寝殿,视线落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上,一副天伦之乐的画卷悬挂在御案后。
画工平平,看起来不像大家之作。
“那幅画真不错。”她状似随口道。
殿中的内监恭维梅念,称她好眼力,这是二皇子亲手绘制的,在女帝数月前生辰奉上。
说曹操,曹操到。
金袍玉带的男子急匆匆带着内监急匆匆进殿,人还没到,声音先至:“玉清门的陆天师到了,皇姐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
他和陆雨霁打过照面,快步上前,殷切和他问好,笑容和煦:“早有听闻道长是最年轻的天级玄师,有你出手,母皇一定能转醒。”二皇子先夸后问,“天师可有看出是什么妖邪作祟?”
顶着大公主与二皇子的目光,陆雨霁平静道:“暂未,还需要观察两日。”
大公主眉眼间明显见焦躁,但按捺着没催促,颔首,招来内监让人送陆雨霁和梅念去安排好的住处。
二皇子匆匆进殿,直奔床榻前而来,这才留意到,一旁还有位女郎。他看得愣了愣神,眼底藏着热切道:“不知这位女郎是……”
梅念身前忽然多了道白袍身影,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二皇子的视线。
青年玄师的神情冷淡疏离:“这是在下的夫人。”
大公主安排的住处离永安殿很近,方便玄师除妖。因两人的关系,只准备了一间寝殿。
如梅念所料,陆雨霁主动选择了罗汉榻,把内殿的床榻让给了她。
殿中熏香浅浅。
梅念打量着坐在桌边,逐一检查随身法器的青年玄师。
“道长好像看出妖邪的源头了。”
陆雨霁颔首:“已有眉目。”
“你不告诉大公主和二皇子,是疑心此事和女帝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针见血,陆雨霁忍不住抬眼看向眉眼弯弯托着腮的女郎,他没有隐瞒,再次颔首。
“作祟的是一只修为高深的魇妖,擅长根据入梦者的过往,编织美好幻梦,使人沉沦难以自拔。帝京守卫森严,宫中有许多玄师坐镇,如果不是人为,妖邪很难进入皇宫。”
陆雨霁将镇邪铃递给了梅念,“今夜不要出门,在我回来前,也不要入睡。”
*
当夜乌云蔽月,风吹得檐下宫灯摇晃不已。
白袍身影如入无人之境,穿过宫道与殿宇,直接来到女帝寝殿外。白日里威仪的帝王寝殿,现下在玄师的眼中妖邪之气冲天,正在不断吞噬帝王运势。
风吹得白袍猎猎,修长身影立于殿门前,双指并拢抵于额心。
随后,向里踏入一步。
浓黑的妖邪之气瞬间包裹了道袍身影。
要杀魇妖,就必须深入它所编造的幻梦中,陆雨霁自认为除了最近数日,过往二十年经历平平,除了修行就是除妖,纵观前生并没有能让他沉沦难以自拔的记忆。
魇妖再如何编织,也编不出蛊惑他的梦境。
闭眼睁眼间,周遭场景已全然不同。
哗哗水流冲荡声远远传来,远处高崖瀑布直流,汇入崖下湖面,广阔湖面涟漪微微,有一方金莲台在其上。
他正盘坐在莲台上,一手托着少女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纤瘦腰肢,将她压入怀中。
怀中的人在骂他,但他俯身垂首,趁着她骂人时吻了下去,并含住那截柔软的舌。
陆雨霁迫使她仰头,承受着唇舌纠缠的亲吻。
“不要了,滚开……”少女细微呜咽着,眼睫间渗出一点泪光。
陆雨霁终于稍稍停下,凝望她湿漉漉的长睫与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眸。
看清楚怀中少女的面庞那刻,陆雨霁周身僵直,如同被雷当头劈下。
眼前的人,是梅念。
梦境里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岁要小一些。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气息沉沉,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低下头,抵着梅念的鼻尖,十分孟浪地开口:
“师妹,这不是你想看见的么?”
第108章 云销(五)【新增800】: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
魇妖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陆雨霁几乎要以为这是自身的经历。
可他与梅念相识不足十日,何来这样的过往?
不待他继续细想,眼前景象再换。
月夜下,纤瘦身影提灯行来,琉璃灯的光影勾勒出矜贵漂亮的眉眼,白衣宽大,仅以腰间红带为点缀,夜风吹拂,红带与乌发飘扬。
她越走越近,行至陆雨霁面前那刻,他的视线倏地颠倒。
陆雨霁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
一睁眼,他的视野被轻薄柔软的布料蒙住,浅淡幽香愈发浓烈。一根细细带子垂落在薄唇间,他下意识抿唇,将细带含入口中。
下一刻,陆雨霁陡然僵住。
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正在……
细细喘息声与几声从鼻腔溢出的轻哼无不证明了,在他身上的人是梅念。
周身血液在此刻簌簌逆流,直冲发顶,在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柔软触感里,陆雨霁率先涌起的是怒意。
这魇妖怎敢如此,编纂子虚乌有的孟浪之事,败她清誉!
精心编造的梦境轰然坍塌。
陆雨霁落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妖气里,背上长剑出鞘,灵光附着于剑刃,极其凌厉刺向一处。
周遭的妖气骤然翻涌,魇妖凄厉尖啸,吐出了自己刚刚吞噬的玄师。
一团黑紫雾气从女帝身体里逃出,撞碎门窗,冲出了永安殿。
它的身后,一道持剑身影眉目冷然,对它紧追不放,几道灵符甩去,轰得魇妖尖啸不断。
魇妖吃痛,化作一团浓黑四处乱窜,逃得愈发快。
月色下,修长身影在宫殿屋脊上急掠,白道袍似雪。
早在来永安殿前,陆雨霁已经在皇宫四处布下伏妖法器,魇妖处处碰壁,又不断被紧追,猛地扭头冲向离永安殿不远的一座宫殿。
它嗅到了那里一缕似有似无、很是纯粹的灵力气息。
若能把那人一口吞了,它将实力大涨,对上身后这玄师不足为惧。
魇妖不顾天罗地网,一头闯入待客用的宫殿,越过宫苑红墙,顺着长廊急蹿,惊得檐下宫灯纷纷扑熄。
所过之处噼里啪啦,掀起的狂风卷得庭院狼藉一片。
寝殿的门忽然开启,披着玉色外衫、身量纤纤的女郎踏出寝殿,漂亮的眉眼阴沉沉,尽是被扰了好眠的不满。
长廊下的黑雾像看见了骨头的狗,呼啸着朝她冲来。
梅念立于廊下,淡淡看去一眼,一动不动。
奔涌而来的黑雾凝滞片刻,下一刻,青年玄师赶到,长剑无情贯穿魇妖。
黑雾剧烈蠕动,化作一卷画轴啪嗒落地。
夜风吹过,吹得廊下的女子素白寝衣与乌发飞扬,如同幻梦中所见的那一幕。
陆雨霁握剑的手僵了僵,喉结微微滚动。
看见梅念的瞬间,他无法避免地想起魇妖梦境中所见,少女的肌肤柔软细腻,触感是那样真实,陆雨霁难以坦然看向她。
梅念拢了拢外衫,视线落于青年染了薄红的耳珠,以及略显僵硬的收剑动作。
“道长,你不舒服吗?”她很关切地问。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道了声没有,重新在寝殿外布下驱邪法器。
“魇妖已除,你可以安心睡了,我先去复命。”说罢,他拾起画卷便走,步履不见往日沉缓。
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另一侧。
梅念收回目光,慢悠悠抬起指尖,卷了点残余的妖气,指腹轻轻一碾,唇角翘起。
也不知她的师兄在魇妖梦境里看见了什么,被吓得都不敢看她了。
*
沉睡多日的女帝终于转醒。
魇妖以梦为生,无实体,寄居在画卷中,而这副画卷,正是二皇子数月前献给女帝的寿礼。
此次妖邪所乱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女帝沉默许久,背身负手,命心腹内监传她谕旨,将二皇子废为庶人圈禁在府中终生不得出,册立大公主为皇太女。
先前她还想再看看底下的几个孩子,谁的才能更出众,现在不必看了,自己沉睡期间,女儿雷厉风行做得极好,有她年轻时的风范。
女帝给予了陆雨霁以及同行的梅念很多封赏。
魇妖修为高深,在女帝梦境里停留半个多月,即使死了,也残留了妖邪之气。陆雨霁在宫中小住三日,为女帝驱散残留的妖气后,带着梅念辞别离宫。
宫外,帝京街市繁华更盛千年前。
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建在皇宫外,香火鼎盛,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在进宫前,梅念就注意到了这座庙宇,那时随口一问,是哪位神仙的庙,能紧邻皇宫而建。陆雨霁告知她,是供奉大胤朝天圣帝的庙宇。
天圣帝开创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在位期间改革吏治拓展疆土,大胤国力强盛到了顶峰,为后世繁荣奠定基础。千百年来,历代皇帝继位后都会朝拜并为其加封,天圣帝的庙宇越修越大。
梅念让陆雨霁等一等她,随后跟着络绎不绝的香客进了庙宇。
正殿前后都设了门,肃穆殿宇里,一尊金像供奉在莲台上,头戴冕旒,眉目威仪。金像的背后,供奉了一尊将军像,着甲胄,佩长剑。
庙前栽了两株茂盛银杏,陆雨霁站在银杏下,遥遥望入正殿,看着梅念取了三炷香,行至天圣帝的金像前,笔直跪下,深深三拜,然后奉香。
拜完天圣帝,她又拜了供奉在天圣帝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像,同样是三拜。
其余香客来上香,所求皆为家中子弟仕途亨通或家宅安宁,唯有她,不像来上香,如同女郎离家拜别双亲。
拜过两尊金像,梅念心愿了结。
银杏下的白袍身影在络绎香客里显得鹤立鸡群,见她出来,陆雨霁下意识上前,与她并肩同行。
女郎轻薄宽大的纱袖被风吹起,与白道袍时不时交缠。
“道长不回师门吗?”梅念侧目瞥去一眼。
帝京街头熙熙攘攘,行人自两人身旁走过。
“这两日动身。”陆雨霁神情平静,垂在袖袍下的指尖紧了紧,“梅小姐有何打算?”
梅念举目眺望满地繁华,压住翘起的唇角,轻快道:“陛下给了恩赏,我有钱财傍身,索性留在帝京,开家小店再招个好看的夫婿。”
招个夫婿这句话从梅念口中说出来,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身旁的人半响没动静,梅念扭头去看,对上一双点墨般的眼眸,直直看着她。
这些天他总是回避她的视线,难得这样直直看过来,目光太过于直接,看得梅念指尖发麻。
“我师从清玄门,门中有八位弟子,门中除去师父,还有两位师叔,都是随和好相处之人。世间作乱妖邪不断,修道能习得术法,保护自身。”
梅念的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她面上不显,疑惑瞧着他,“所以呢,道长想说什么?”
陆雨霁走近一步,冷冽气息忽的逼近。
“所以,要不要随我回师门?”
青年声音不高,一瞬间压过了周遭喧哗的人声。
心脏砰然跃动几下,撞向梅念的胸腔,她抬头迎上陆雨霁的视线,“道长,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
身旁的行人来来去去,陆雨霁捏紧五指,终是稍稍别开眼。
“梅小姐天资聪颖,定能拜入清玄门,拜师奉茶后,便我的师妹。”
梅念笑意淡了些许,一寸寸打量陆雨霁,看到他下颌紧绷后,忽然莞尔一笑应下。
那么喜欢做她的师兄,成全他。
*
古朴道观坐落在遥州的青山绿水间,牌匾上书“清玄门”三字。
道观门外挤着十来个人,个个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五师兄哪像是会动凡心的人。”
“红鸾星动,天定良缘。”拎着酒壶、蓄长须的男子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等着给钱吧。”
“回来了回来了——”
“怎么是马车啊,小五不是骑马去的么?”
“天哪,该不会把人带回来了吧!”
一架素雅马车由远及近驶来,驾车的是位青年玄师,他勒紧缰绳让马车停稳,翻身下去,朝着马车垂帘递出手。
纤长素白的手挑开车帘,轻轻搭上陆雨霁的手,年轻漂亮的女郎弯腰下了马车。
梅念站在陆雨霁身旁,目光扫过一群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人,朝他们浅浅一笑。
聚集在道观门外的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掏钱袋,满脸肉疼地塞到了长须男子手里。
三师叔搂着一堆钱袋子,笑眯眯朝陆雨霁道:“五师侄,此行可顺利,我算得很准吧?”
陆雨霁顶着同门火热的目光,保持沉默,不应。
如他所料,梅念顺利拜入师门。
与三师叔的那句“天定良缘”无关,梅念的天资耀眼到令众人心悦诚服,再难以驱使的法器在她手中服服帖帖,伏妖法阵更是一眼就能看透。
掌门和两位师叔为了抢她做弟子,私底下打了几架,谁也不服谁,最终选择让梅念自行挑一位师父。
掌门和两位师叔里,只有二师叔是女子。
她生得和善,会做糕点会梳漂亮发髻,梅念毫不犹豫选了她做师父。
梅念成了陆雨霁的小师妹,排行第九,住处也就近安排在他的院落旁。
拜师当日,梅念为师父奉完茶,回身朝陆雨霁弯了弯眼眸。
“师兄。”她浅笑着唤道。
柔柔轻唤传入耳内,陆雨霁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无法抑制地想起那天夜里。
她同样也在唤师兄,不知道唤的是何人。
自从除去魇妖后,他夜间频频入梦,所梦见的都是些无法启齿的孟浪之事,每一个梦里都有梅念。
就如同现在一样,她在梦里唤他师兄。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神情平静回应道:“小师妹。”
清玄门的人如陆雨霁所说的那样随和好相处。
入门不过几日,梅念已经和他们熟络起来。
门内的弟子加上她一共九人,有四位师姐,师父与师姐们轮流给她梳头发,每日梳得灵巧又好看。
清玄门午后不用修行。
一群同门聚在小亭里乘凉,欢声笑语不断。
陆雨霁走过回廊,远远听见欢笑声,抬眼望去,小亭里穿着杏子黄衣裙的女郎与同门有说有笑,唤这个师姐,唤那个师兄。
因着夜里频繁不断的梦境,最近几日他特意避开,虽然住处紧挨着,两人没有碰过面。梅念也没来找他,之前黏着他的热乎劲像是过了,她有了很多可以陪玩的人。
梅念正与众人说笑,余光瞥向远处回廊转角。
白袍身影静立片刻,消失在了转角尽头。
梅念收回视线,抱住身旁三师姐的手臂,继续听同门说起陆雨霁的事。
她今日是来问陆雨霁在门中过往的,从同门口中,她了解到,她的师兄这一世过得圆满,还知道了为何轮回转世,他的名字为何没有改变。
“小五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说有一年外出除妖,遇上磅礴大雨,回来的路上看见竹丛里有个婴孩,恰巧天放晴了,见云销雨霁之景,就给小五起了这个名字。”
另一个排行第六的师兄说起陆雨霁带着梅念回到清玄门那日,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小师妹,你根本不知道,在五师兄回来之前,我们和三师叔打了个赌,三师叔说……”他含糊了一下,没说出天定姻缘的事,“三师叔说五师兄此行会带个同门回来,还是位女郎,就五师兄那清心寡欲的样子,我们压根不信的。”
“他平日除妖,遇到魅妖都能一剑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进去了!”六师兄猛拍大腿,“所有钱,全都输给三师叔了!”
提起伤心事,众人唉声叹气,连连说自己看走眼了。梅念听见“清心寡欲”四字,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当夜月圆,月色如银。
梅念寒症又犯,懒散窝在小院的寝屋里。
几缕月色穿过窗棂,映入屋内。
清玄门看似古朴,但家底丰厚,从不亏待弟子们。师兄师姐还有师父等人得知她从前是富家小姐,把她的院落与寝屋装点得华美。
梅念闭着眼在默数。
还没数过一炷香,两声“笃笃”叩门声打破了寂静月夜。
修长影子映在糊了明纸的雕花木门上。
“师妹。”屋外的人低声唤道。
梅念晾了他三息,才十分虚弱地开口:“师兄找我有事?”
“今夜月圆,你旧疾犯了,需要我……帮忙吗?”
梅念抬起眼,面容雪白,一双乌黑眼眸湛湛发亮,盯着门上那道修长身影,保持着虚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又闭合。
寝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每一处的摆设都昭示了这是女子的闺房。踏入寝屋的身影顿了顿,沉默着穿过窗棂投下的错落月影,缓步行至床榻前。
榻上,在梦境夜夜相见的人侧卧着,裹着被褥,只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瓷白脸庞,乌黑眼眸直直望向他。
陆雨霁抬起僵硬的手,默不作声褪去了外袍,翻身上榻,揭开紧裹的被褥,毫无阻隔地拥住了她。
属于她的幽微香气瞬间变得浓烈。
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传递到梅念身上。
拥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梅念几乎整个人窝进了他怀中,鼻尖抵着硬邦邦的胸膛。
“师兄……”怀里的人努力钻出脑袋,仰头看他,唇似有似无擦过紧绷的下颌,“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第109章 云销(六):“师兄,你想这样很久了吧?”
一点冰冷柔软的触感擦过陆雨霁的下颌。
属于她的香气无孔不入,将神思浸泡到混乱,他压下险些溢出的低喘,喉结上下滚动,勉力维持平静道:“你是我的师妹,同门互助,理所应当。”
“哦……那下次寒症发作,我可以找其他的师兄帮忙吗?”怀中女郎的声音低而轻,似在真心实意地发问。
但陆雨霁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恶劣。
在他怀里的,是他刚拜入师门的小师妹。天资过人,刚入道已能与苦修多年的玄师比肩,她下意识的游刃有余和熟稔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或许从那夜出于开始,一切都是蓄意为之。
被食魂妖所伤是假,身世也是假,神女庙里他的荒唐梦境是真。
她有位兄长也是假,有个师兄却是真。
陆雨霁猜到梅念的身份并不简单,应同为修道之人且修为极深。
但他不知梅念蓄意伪装,接近他、诱他沉沦的理由是什么。
与她口中的师兄有关吗?
陆雨霁垂下眼,对上那双乌黑透亮很是无辜的眼眸,从她眼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梅念在等他的回答,可他要怎么回答?
从一开始,梅念就不是来做他师妹的。
而他的心思,也不清白。
“不行。”他听见自己冷静开口。
环在腰间与背脊的手臂收得很紧,有点疼,但这点疼更激发了她的恶劣心,主动搂住陆雨霁的脖颈,唇角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为什么不行?”她朝紧绷的下颌轻轻吹了一口气,“都是师兄,难道只有你可以吗?”
下一刻,梅念更清晰察觉到了陆雨霁的佩剑。
陆雨霁直直看向她,对方步步紧逼,像是不得到满意的答复决不罢休。
为什么不行?当然不行。
因为梅念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怎能另寻他人。
哪怕这话只是戏弄,光是听见,一股怪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冲动催促着他把眼前的人私藏。
偏偏眼前的人好像不知什么叫见好就收,搂着他的脖颈晃了晃。
“师兄,说话呀。”
陆雨霁没有说话,一只手上移,握住了纤瘦后颈,同时低下头。
薄唇覆压下来,动作生涩又热烈,不断辗转,力度时轻时重。
梅念毫无章法的吻亲得难受,咬了陆雨霁一口,逼得他稍稍缓下来,然后抢过了主动权,仰起头一点点教他。
柔软的唇与舌是那么灵巧,辗转亲吻,姿态娴熟。
陆雨霁睁开眼,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闭合的纤长睫毛,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庞泛起红晕,似抹了胭脂,唇边偶尔溢出几声细碎的喘息。
这样的熟练,也是她口中的师兄教出来的吗?
从她先前的话可以得知,这个被她称作兄长实则为师兄的人,会在她寒症时上榻,衣冠不整地拥住她为她取暖。或许不止如此,还会如现在这样亲吻她。
被唤作师兄,却趁人之危,多么令人不齿。
可他现在的行为,又与那人有什么分别?
于修行一道上,陆雨霁学得很快,在这种事情上他学得同样很快,梅念还没教完,他已经明白了该如何做。
他握住梅念的后颈,令她仰起头,更深更重地吻了回去。
咬住柔软的唇,再卷起舌尖,不断地吮吸纠缠。
梅念没想到他学得这样快,空气被迅速夺走,眼前白光阵阵,让人目眩神迷。
陆雨霁重重喘息,动作逐渐没了章法,只凭借着本能行事,既生涩又热烈。
一边亲吻,一边在想她以前和别人亲吻,是不是也这样沉沦其中。
反复纠缠间,梅念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愉悦。
顾及着今夜月圆她犯了寒症,陆雨霁极力克制,没有放纵太久,等她有些受不住,眸子沁出水光便停下了。
两人额心相抵,皆气喘吁吁。
梅念的唇嫣红微肿,面容潮红,眼眸润泽,丝毫看不出先前的苍白虚弱之态。她气都没喘匀,又开始嘴上不饶人:“师兄,你想这样很久了吧?”
对上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陆雨霁隔着薄薄寝衣,感受到梅念回暖的身躯。
滚烫的指腹按上她温热的唇,擦去润泽水光,指腹有茧,磨得唇瓣微微刺痛。
“没那么冷了,对吗?”他垂下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雨霁不回答,反倒这样问她,梅念怔了怔,细细感受之下,发觉的确如此。
从梅念的表情,陆雨霁已经得到了答案。
“好。”他平静颔首。
梅念不知他在自问自答些什么,正想开口,薄唇再次落下,堵住了她没说出的话。
这一夜的记忆变得十分混乱。
梅念没想过只是亲吻也能来回纠缠这样久。
到后面她甚至被硬生生逼出了一身薄汗,寒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被活活吸走精气或溺在水里的人,被亲得头晕眼花。
*
清玄门有早起炼体的习惯。
各自炼体后,众人聚在花厅一同用饭。清玄门的厨子烧了一手好饭菜,每日饭点,人都来得很齐。
今日却不见刚入门的小师妹。
二师叔身为师父,望向缺了人的位置,忍不住问道:“小九怎么没来?”
这新收的小徒儿天资过人,性子有些娇气,不喜炼体,爱睡懒觉,她身为师父,对梅念多有迁就纵容,平日里不苛责这些。
虽然炼体常常不来,但梅念吃饭一向准时。
“师妹染了风寒,不宜出门。”陆雨霁平静答了二师叔的话,“等会我给她送去。”
他今日的衣襟格外高,一丝不苟束着,而衣襟底下藏着多道轻重不一的抓痕,有些已经结了痂。
同门被这副平静端方的样子所欺骗,关切问起梅念的风寒,翻出药让他转交。
坐在主位的两位师叔和掌门除妖无数目光老辣,各自对视一眼,随后摇摇头,但笑不语。
月圆夜后,梅念和陆雨霁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同门师兄妹。
陆雨霁没有询问她任何关于“师兄”的事。
亦不问她为什么蓄意接近,只要她愿意留在清玄门,与他一起,过往的事他便当做不知道。
两人时常同进同出,每日用饭坐在一块,再迟钝的同门也察觉到,他们相处时看似寻常,但没人插得进去的亲密氛围。
众人一致认为,门中喜事将近,私底下偷偷筹备礼钱与贺礼。
渡过雷劫后梅念位列真仙,凡界的术法与法器对她来说很是粗浅,进门小半个月,她已经摸清楚清玄门内传承的修道功法与法器。
因晏扶风当初在凡界用了灭灵鼎碎片,导致魔气滋生,凡界生出了妖邪之物。虽有玄师除妖,可此界灵力稀薄,远不及妖邪的滋生速度。
长此以往,此界会变成群魔乱舞的炼狱。
两度下凡,梅念对凡界有种特别的眷恋,不愿见阿娘阿爹曾经守护的山河妖魔横行。
她找师父要来了清玄门所有的修行典籍,每日花大半的时间待在藏书阁,重新编纂典籍,并改良玄师除妖时用的法阵、符篆、法器等等,让每一丝灵气都能发挥到最大的效用。
同门不知道梅念在重编典籍,以为她在这潜心钻研修道,很少来此打扰。
夏日天清气朗,午后的日光穿过茂盛树影,化作点点碎金,洒入藏书阁的木窗。
年头久远的木门轻轻咯吱一声,沉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年提着食盒,穿过灿烂日光步入藏书阁,把食盒放到了梅念所坐的桌边一角。她正低着头,蘸墨圈连勾画出新的法阵图解。
修长手指揭开盖子,把里头的饭菜依次拿出,整齐摆在梅念面前,香气勾得她书写的速度越来越慢。
梅念抬起眼,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一手端碗,一手持木箸递给她。
“师妹,先吃饭。”
这些日子的中午都是陆雨霁来给她送饭,他也不催,只摆出饭菜,勾得她自己停下笔。傍晚亦是如此,等到暮色渐暗,他便提一盏灯前来,坐在一旁等她写完。
梅念不接,朝他展示自己的手。纤长手指的皮肤白而薄,握笔太久,指尖与指节微微泛红。
“好累呀。”她抱怨着,尾音扬起。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默不作声夹起菜,熟练地伺候她吃饭。
梅念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后还有一碗师父亲手做的甜汤喝。
柔软的唇沾了一点润泽,陆雨霁垂眼看着,逐渐低下头。
“砰——”
藏书阁外传来跌倒声。
“小六,你别挤我!”“嘶……不是我挤的,明明是四师姐在挤!”“你们没站稳还怪上我了……”
陆雨霁动作一顿,两人间隔着几寸距离,呼吸拂过对方的面颊。
梅念轻轻抵住他的肩,随后推开半开的窗,探出脑袋,歪头看向匆忙爬起的三位师姐师兄。
“三师姐,四师姐,六师兄。”她挨个叫过去,眉眼笑盈盈,好奇道,“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咳咳……小师妹。”三人纷纷咳嗽,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我看今儿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天气真不错。”
三人不断念叨着天气不错,不约而同转身,在梅念的注视下迅速溜走了。
梅念轻哼一声,反手合上了木窗。
陆雨霁轻轻抿唇,耳珠微红,抬手拭去她唇上沾的一点润泽,神情认真,“师妹,门中的人随性惯了,若你不喜,我稍候去与他们说。”
梅念定定看他片刻,噗嗤笑出声。
“我才没有不高兴,你没瞧见,刚刚他们走的时候简直是落荒而逃。”她重新坐回去,坐到了陆雨霁腿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今日做的甜汤很甜。”
“师兄,你要尝尝吗?”
柔软的唇一张一合,唇角弯弯,朝他凑近。
第110章 云销(七):师兄,要试试吗?
午后的风吹得藏书阁外花枝簌簌。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无法自抑地低头,含住了甜蜜的唇瓣。
唇舌交缠,他尝到了一点甜津津的味道。
今日的甜汤果真很甜。
梅念将他搂得更紧,仰头回应着。比起最初的生涩,现在的陆雨霁很懂得怎样令她舒服,常常让梅念想起渡问心劫时候的他。
缱绻绵长的吻持续了很久。
在她有些缓不过气后,陆雨霁主动分离,忍着低低的喘息,在柔软的唇上辗转,轻缓安抚着。
他抹去梅念眼尾的一点水光,拥着她,额心相抵。
藏书阁内很安静,两人相拥无言,彼此平复着气息。
陆雨霁回想起方才同门听墙角,发觉梅念称呼同门时,总要加上次序,唯有叫他直呼师兄。但身边同门都唤她师妹,他亦是,一声师妹淹没在众人热热闹闹的声音里。
叫梅小姐太生疏,唤师妹又令他心中有几分古怪的不甘。
他们分明不止是同门。
“师妹,你有小字吗?”他忽然开口。
梅念半闭着眼,闻言睁开眼,微微挑眉,“师兄不是说等我拜入门中,就是你的师妹,问我的小名做什么?”
陆雨霁:“……”
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他已经看出了梅念很是记仇,惹了她不快,定是要报复回去的。
于是,他半垂下眼,望着乌黑眼眸承认道:“是我欲盖弥彰。”
梅念轻哼一声,勉为其难告诉了陆雨霁从前的称谓。
“念念。”陆雨霁唤了一声。
心里却不由联想,那个师兄是否也这样亲昵唤过她。在此之前,已经有人这样唤她成千上万次。
在心头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前,陆雨霁将它压了下去,他已决意不去想梅念的过往,她不说,他就当做从不知晓。
今后时日长久,总能把前人的记忆一点点覆盖掉。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青年的声音冷冽低沉,扫过梅念的耳尖,泛起丝丝痒意。
梅念哪知道陆雨霁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散漫回应着。
温热气息贴近,含住了梅念的唇。
“念念。”
细密的连绵吻落下,夹杂着低低轻唤。
*
夏末秋初,邻县有一富商拜访清玄门,称他的女儿即将出嫁,但县内一办喜事,新人就失踪,请求门中玄师出面除妖,保他女儿婚事顺遂。
梅念的师父大手一挥,让新收的徒儿出门去历练,并点了陆雨霁随行看护。
富商早已听闻陆天师的名号,备好了车马,带着两位玄师回程,一路上毕恭毕敬交代了妖邪作祟之事。
邻县从年前开始妖邪作乱之事频发,不止城内,连同附近村镇,凡是家中办喜事,每每等到男子上门迎亲,接到女子归家的路上,一对新人总会莫名消失。
这妖邪旁的人都不要,只掳走新人。
富商唉声叹气,说这只妖邪道行很深,之前也有人请过玄师,随行在送亲或迎亲的队伍里,但一眨眼的功夫,唯独新人消失了。
他女儿要嫁去遥州主城,路途遥遥,又是黄昏才迎亲,要走夜路,他很不放心,所以求到清玄门头上。
梅念听后沉思片刻,灵机一动,眉眼弯弯道:“这好办,我和师兄扮成新人,代替你即将成婚的女儿与郎婿先成一次婚。”
为了不走漏风声,梅念让富商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她和陆雨霁只当做普通宾客入府,等结亲当日,施术迷晕一双新人,他们换上喜服,用幻容术伪装成新人出门,去会一会那只神出鬼没的妖邪。
富商听后,觉得妙极了,当即连连应和,满是期盼看向端坐不语的青年。
“陆天师,您觉得此计可行否?”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指尖微蜷,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平静颔首。
赶路两日,马车抵达邻县,到了富商的府邸。
富商姓张,是邻县里有名的大户人家,要和遥州主城的赵府结亲。他私下叫来府上绣娘,为两人量过尺寸,花了大笔的银子,仿制自家女儿和准姑爷的喜服样式,重新做了两身。
三日后,张府嫁女,出嫁仪式非常隆重。梅念扮作张府小姐,起了个大早,捏了幻容术,在张小姐的闺房里,任梳妆的妇人在她脸上捣鼓。
这场景很熟悉,就像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
梅念透过铜镜往身后看,道袍青年站在她身后几步,静默陪同着。赵家的迎亲队伍还没来,赵郎君未至,他暂时不需要扮作新人,便他施术隐匿了气息,屋内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见他。
两道视线透过铜镜交汇。
陆雨霁一直都在看她。
梅念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再看去时,陆雨霁已经不在那了,大约是去更衣束发,为扮成赵家郎君做准备。
梳妆台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蜜酥,张府小姐不爱吃甜,这显然是照她口味准备的。满屋子的人,除了她的师兄,无人知道她爱吃甜。
梅念唇角翘起,拈了一块吃掉,蜜酥的内馅甜津津。
黄昏,迎亲队伍至张府迎亲,吹吹打打的声音远远传入府内。
喜娘为梅念递上掩面用的团扇,张小姐的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闺阁。
就好似当时在浮生绘梦卷里一样,指骨修长的手递向了她。与那次不同,来人穿的并非白袍,而是色若灼灼的喜服。
遮面的团扇稍稍下移,梅念抬起眼,隔着金流苏面帘看见了陆雨霁。
在旁人眼里,他是前来迎亲的赵家郎君,在她眼中幻容术并不起效。
青年玄师身着殷红喜服,金冠束发,额心朱砂其华若灼。
两人对视了片刻,梅念递出手搭上了她。
修长手掌合拢,紧紧握住了梅念。
出嫁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接到新人后,赵家的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迎亲长队出了城。
暮色渐渐暗沉,赵家听说过此处有妖邪作乱,特地带了玄师坐镇,因此不紧不慢地赶路。
上弦月从山间升起,挂于枝头,随着迎亲队伍缓慢移动。
四野寂静,唢呐声传得很远。
前方忽而起雾,唢呐声一顿,最前头举牌的人迟疑了片刻,扭头看随行的玄师,对方神情镇静,手持驱邪铃,大手一挥:“接着走!”
唢呐声重新响起。
原本的淡淡雾气眨眼睛变得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一呼一吸间,抬轿的、奏乐的……动作纷纷迟滞僵直,好端端的喜乐曲调拉长,如同办丧事。
随行的玄师意识到不对,这雾里带的是蛇毒,忙想设下结界,灵光刚凝于指尖,雾气里张开巨口,一张一合,玄师葬于蛇口。
浸泡在浓雾里的迎亲队伍好似提线傀儡,偶尔传出迟缓乐声,稀疏寥落,分外诡异。
爬行声窸窣,压倒了沿途了花草。
一对幽紫的蛇瞳巡视四周,寻找新人的身影。
蛇妖修行百年,修淫邪之道,每吃百对新人修为就更上一层楼。百年来,它每过几年就换个地方,捉了很多的新人修炼邪法。
年前它来了这,已吃十多对新人,只要再吃一对,就可以再次精进修为由蛇化蛟,化龙也是指日可待。
随着长长的蛇身游动,妖风阵阵刮过。
常年捉新人,蛇妖倍感无趣,于是它想出了新法子,雾中的蛇毒对新人是无效的,这样它就能好好欣赏一出猫捉耗子的把戏,还能欣赏凡人面临生死时最真实的反应。
有些口口声声海誓山盟,遇到了它,巴不得将即将成婚的夫人塞进它口中,好让自己逃命。
蛇妖转了一圈,新郎所骑的高头骏马上无人,只有一匹马在那。
大约是方才趁乱逃了。
方圆十里都是他的法场,蛇妖不担心赵家郎君能逃了,慢悠悠朝喜轿游动。
绣纹精美的一顶喜轿停在浓雾里,里头静悄悄,听不见张府小姐的惊恐哭泣声。
待嫁的女郎穿着繁重喜服,按理说是逃不了的。
蛇妖心生疑惑,乌黑长尾甩向了喜轿。
“砰!”喜轿四分五裂。
灵光震荡,逼退浓雾,一道修长身影抱着待嫁女郎破轿而出,青年垂眉敛目,额心一点朱砂,他怀里的女郎手握银鞭,当空一甩。
银鞭如游龙破空,照着蛇妖重重抽下。
“啪!”这一鞭穿透皮肉,直鞭妖魂。
蛇妖凄厉尖啸,庞大身躯在地上乱滚,尘土砂石飞溅。
狰狞蛇口一张,被迫吐出了刚刚吞进去的玄师。
仅仅是这一鞭,蛇妖已经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更恐怖的是,它还嗅到一丝似有似无、源自血脉深处压制的气息。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蛇妖逃命,它什么也顾不得了,扭头就逃。
一柄长剑破空,铛然横在蛇妖的去路前,握剑的手修长分明,青年玄师身着喜服,俊美面容平静淡漠。
蛇妖下意识扭头,穿着张小姐喜服的漂亮女郎从它后面缓缓行来,手中长鞭曳地,发出沙沙响声,像它的催命符。
“我最讨厌蛇了。”女郎眉目矜冷,轻轻一扯唇角。
长鞭与剑光同时落下。
如此作恶多端的妖邪之物,梅念没有轻易放过,赏了它九九八十一鞭,留了它一口气。陆雨霁则一剑钉入它的七寸,毁去它百年道行,让它无法再使用邪术。
浓雾彻底散去,僵硬呆滞的人们如同大梦初醒,被蛇妖吞进肚子里的玄师也悠悠转醒,骤然看见倒在自己面前的庞大蛇首,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月色下,两道红衣身影并肩。
梅念淡然收了打神鞭,朝蛇妖方向微微扬起下巴,“还剩一口气,送你们了。”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队伍里哪有新人,分明是两位顶顶厉害的玄师。
这蛇妖四处作乱,大半年时间,在附近吃了十多对新人。他们大呼痛快,对着梅念和陆雨霁千恩万谢,抬着尸首欢天喜地返回张府。
梅念和陆雨霁是富商请来的,随着迎亲队伍一同回去,向富商交差。
自迎亲队伍出城,富商一直在城门口守着等,左盼右盼,终于等到运着巨蛇回来的众人,大喜过望,当即命人放了一夜的爆竹。
城中的人听闻蛇妖已除,纷纷出来看蛇妖,这一夜,城中爆竹声没断过,热闹得像过年。
次日就是吉日,赵家郎君来不及带着张小姐赶回去成亲,索性在张府过礼,宴邀宾客。
富商与新人热情挽留梅念和陆雨霁吃喜宴,让他们坐在主桌,一家人轮番相敬表达谢意。
至于那蛇妖,被受欺压已久的愤怒的百姓们齐心协力杀死,曝晒在菜市口。
蛇妖被诛,除妖一事了结。
富商和新人再三挽留梅念和陆雨霁多住几日,但中秋临近,梅念惦记着师姐师兄口中的赏月会,辞别了富商。
他备好马车,又送上财帛,百姓们得知恩人要走,同样备礼相送,一群人追着马车送到了城外。
清玄门中有门规,凡是钱财,一律不收。
百姓们送的大多是吃食或自己做的小玩意,东西堆满了马车。
回程路上没有车夫,折了纸傀驱车,马车慢悠悠往清玄门方向走。
梅念挨个拆百姓们和富商送来的东西,好吃的自己留下,不好吃的也留下,留着回去荼毒同门。
一回头,她见陆雨霁拿着个启开的瓷罐。
“这是什么?”
“杏子糖。”
“我也要吃。”梅念理所应当地使唤他,微微张唇,等着他喂进来。
青年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梅念疑惑的目光中低下头。
杏子糖的酸甜味道在唇舌间漫开。
除妖当夜,他进入喜轿寻梅念,看见身着喜服头戴金冠的她,从那时开始,他就想这样做了。
*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清玄门那日,正好是中秋。
等到人齐归来,清玄门齐聚用饭,在院子里欢饮达旦。
吃了饭,掌门和两位师叔自去小酌,把院子留给年轻人闹腾。
六师兄搬来铜盆,倒入井水置于院中,映出一轮澄黄圆满的皎月。铜盆后设了供桌,贡上月团与瓜果,除此外还摆了尊小小的神女像。
梅念看见自己的神像出现在中秋供桌上,怔了怔,听见同门们已围聚在供桌前许愿。
“愿我这一炉煅出绝世好剑!”
“小六这半吊子的煅器术,想练出绝世好剑,确实也只能靠许愿了……”
“三师姐,我要和你恩断义绝!”
那头吵了起来。
沉稳的大师姐挤开众人,点了三炷香,虔诚地躬身一拜,三炷香插入香炉,“愿我清玄门上下百岁无忧,无灾无病……”
“相传神女是月中仙者下凡,来驱逐妖邪,渡化世人。”梅念身旁多了道修长身影,“师妹不去拜月神吗?”
梅念侧目看向陆雨霁,“师兄许了什么愿?”
打输了一架的六师兄龇牙咧嘴路过,顺口搭话:“五师兄年年许一样的愿——天下太平,世上无妖,我都能倒着背。”
陆雨霁没有反驳小六的话。
“师妹的愿望是什么?”
另一头,二师兄吆喝组织了一场投壶,彩头令人心动,得胜着可以连续点七日的菜。
点菜权是虚物,二师兄弄来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牡丹象征点菜权。
月色下,梅念仰头看他,月辉盛于弯弯的眼眸。
“我想要花。师兄能给我赢来吗?”她喝了一些酒,脸颊绯红,似抹开的胭脂。
夜风一吹,碎发贴着脸颊飘动。
陆雨霁挽好她鬓边的发丝,垂眼凝望,“好。”
投壶年年都有,为了抢夺七日点菜权坑害同门,有人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练习。
小六摩拳擦掌,双手持箭掷出,连中贯耳。
他觉得今年的点菜权定是落入自己手中,眉飞色舞地一扭头,看见了从来不上场的陆雨霁。他大为惊奇,热情地为五师兄讲述其中规则与技巧。
“……像我这样的叫连中贯耳,倚杆则是箭矢挨着壶口不能落下去。若能投到倚杆,就是最最厉害的。”
陆雨霁平静听完,颔首道了声谢,拾起一根箭矢,凝视远处的双耳壶,抬手一掷。
箭矢如飒沓流星飞入壶中,斜斜倚在壶口,将落未落。
三师姐拍掌叫好:“倚杆,漂亮!”
小六目瞪口呆。
月下的牡丹香气浮动,陆雨霁握着一枝花,越过众人,徐行走向梅念。
盛放的牡丹送至梅念面前。
她接下了这枝赢来的牡丹,眉眼弯弯,看着陆雨霁,将它簪入乌发间。
望着开在她鬓边盛开的花,陆雨霁的喉结滚了滚。
赏月会到了尾声,同门三三两两散去。
陆雨霁与梅念的院落仅一墙之隔,穿过水榭廊亭,送她到了院门前。
刚入初秋,小院里花草葳蕤,圆月清辉落了满院。
推开院门后,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梅念没有进去,陆雨霁也没回旁边的院子。
两道身影静静落在院门前。
梅念一眨不眨望着静默不语的青年,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开口,轻轻撇嘴,扭头进了门。
一只手握住隔着轻纱宽袖,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算轻,无法轻易地挣开。
“念念。”身后的人唤了一声,“今夜月圆,月色正好,要一起观月吗?”
*
坐在屋脊上,圆月仿佛触手可及。
两人坐得很近,白袍与藕荷色裙摆紧挨着。
说是观月,却没有人在赏月色。
陆雨霁在看梅念,梅念亦在看他。
“师兄。”她勾住一角和她紧挨的雪白袖袍,“你不是来观月吗?怎么一直看着我呢。”
被勾住的是袖袍,没有肌肤相触,陆雨霁的指尖忍不住蜷起。
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笑盈盈的眼眸,哑声道:“念念,你明知是借口。”
却偏要他说出来,作弄他。
对视的目光似有温度,烫得梅念脊背微微发麻,她主动倾身环住陆雨霁的脖颈,“我知道是借口,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这样的借口来我的院子。”如牡丹般娇艳华美的面容贴近了陆雨霁,“所以师兄,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牡丹的花香夹杂了她身上的香气,令人目眩神迷。
陆雨霁气息微乱,深深凝视神采飞扬、跃跃欲试的她。
想要与她待在一起。
想要亲吻她。
这是他原本想要的,至少在搂着她上屋脊观月前,陆雨霁是如此想的。
但近来总有种难言的焦渴之感横亘在心中,好似来自血脉深处,仅是亲吻难以消解。
他竭力隐忍,不愿唐突了梅念。
然而梅念离得这样近,看似在问他,陆雨霁在她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引诱之意。
他的师妹在引诱他。
在无声地问——
师兄,要试试吗?
陆雨霁下颌紧绷,低下头,如她所愿,双臂倏地收紧,把人拖入怀中。
滚烫的吻密集落下来。
梅念腰肢发疼,反而更用力搂着陆雨霁的脖颈,仰头回应他的亲吻。
她的主动像火星溅入原野,火势燎原。
梅念沉浸于这个吻,不知何时被陆雨霁抱下了屋脊。修长有力的手臂单手托抱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
从屋脊到地面再到寝屋门口,两人谁也没看路。
陆雨霁侧身抵开闭合的寝屋门,咯吱一声门响,稍稍唤回他的理智。
纠缠的吻分开了片刻,他压着沉重喘息,“念念……”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搂着脖颈用力下压,堵住了薄唇。
素白指尖抬起,灵光闪过,屋门砰地闭合。
陆雨霁闭了闭眼,低头回应,抱着她走向寝屋深处。
清玄门给梅念准备的院落和寝屋规格与其他弟子是一样的,但她入门最晚,得掌门和师叔以及同门偏疼,屋内摆设处处精美,床榻宽敞得能躺下三四人。
陆雨霁坐在曾经来过一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梅念,搂着他脖颈的手游鱼般灵活地溜走,几乎是熟门熟路按在了玉带上。
一声轻响,她解开了男子的玉带暗扣。
正在亲吻她的青年动作一滞。
梅念面容酡红,细细喘着气,疑惑地睁眼,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陆雨霁还在发什么愣。
素白的手顺着松垮的衣襟往里,按在滚烫紧绷的胸膛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无声地催促他。
陆雨霁的喉结艰难滚动几下,同样睁开眼,看着她。
这样的熟练,自然是有人教过她。
那些被按到心底的涩意与酸意翻涌上来,汇聚成既尖锐又滚烫的情绪,如野草疯长蔓延缠绕整个胸腔。
停留在胸膛上的手又捏了一下,再次催促。陆雨霁气息更沉,唇舌纠缠的力度忽然重了许多,逼得梅念呜呜几声溢出泪光。
女郎的衣裙繁复,似一朵亭亭的花,一瓣又一瓣。
衣裙散落于床榻,簇拥着梅念。
陆雨霁修道多年除妖无数,见过的妖邪多不胜数,斩过魅妖,也曾入烟花之地杀妖,无论多么荒唐的场景,他向来面无波澜。
可面前的人太柔软,像捧轻软的云,令他不敢轻易触碰。
陆雨霁压下杂念,闭眼吻过小巧下颌,薄唇顺着后仰的脖颈细密亲吻,再下移至两弯漂亮的锁骨。
凭借着本能,他极力克制,生涩地取悦梅念。
听她的呼吸轻重、细细的哼声作为判断的依据。
梅念忍不住拽住了陆雨霁垂落的发丝,被他生涩无章的弄得晕头转向。
古怪颤栗堆积着,直到某刻轰然落下。
雪白足尖紧绷着,忍不住踩上陆雨霁的肩头,想要把他推开。
陆雨霁没有顺从,那种古怪的焦渴在此刻得到了缓解,但本能又催促他讨要更多。
又过半响,等到梅念短促惊叫一声,才终于直起身看她。
月色落入,映得寝屋似点了灯。
初秋的月夜残留了夏日的燥热,青年出了层薄汗,高挺的鼻尖水淋淋。
他也饮了酒,清冷疏离的眉眼染了潮红,乌发黑瞳,朱砂艳丽,胸膛随着沉沉喘息起伏,偶有汗珠顺着沟壑滚落。
梅念喉咙发紧,撑坐起身,松散发丝顺着肩头垂落。
素白手掌按住了陆雨霁的肩,稍稍使劲,把他推倒下去。
陆雨霁仰视着梅念,她就如同魇妖编造的荒唐梦境那样,一点点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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